开幕铃声还没响起,剧已闭幕

箱男  作者:安部公房

现在,我可以充满自信地说出我没有错了。也许失败了,但我没有错。失败根本不能作为后悔的理由。因为,我并不是为了结束一切才活到今天的。

大门咔嗒一声关上了。

她走了。事到如今我既不生气,也不感到怨恨。关门的声音里含着深深的怜悯和关切。我们之间既没有争斗也没有憎恨。即便是她,可能的话,也不想从大门出去的吧。所以她顾忌关门时发出什么声音。再等十分钟左右,我就去把那个门钉死。我并不是在期待她回来,只是想等她走远了,因为我不想让她听到钉门的声音。

大门钉好后,剩下的就是给二楼的备用楼梯上门栓了。窗户、通风口都已经用胶合板和纸箱封得严严实实的,连白天的光线都别想照进来,何况现在还是阴天的傍晚。整栋房子都处于与外界完全隔绝的状态,进口和出口都没有了。干完上面两件活儿后,我就出发。这种逃逸,只有箱男才做得出。用什么方法,逃到哪里去?关于这些,我打算在这笔记本的最后再写。

十分钟后——

现在玄关大门已经钉好了。我的手有点颤抖,左手拇指指甲根那儿擦破了皮,渗出了点血,不过一会儿就不痛了。

回想起来,我从外面回来,直到她离开的这段时间里,我们都没说一句话。不是没有一点遗憾。但这遗憾不是说两句话就能消除的。语言起作用的阶段已经过去了。我们只需对视一下就能了解对方的心情。太过完美的事物只不过是崩溃过程中出现的一种现象。

她的神情有些紧张,也许是她化的淡妆给人紧张的印象吧?表情变化只是她的变化中的极小部分,我并不怎么在乎。问题是她现在穿着衣服。她穿的是什么样的衣服,现在都不重要。她已经赤裸裸地生活了快两个月了。我在纸箱里面也是赤裸的。在家里时,我们两个人都是赤身裸体的。除了我们俩之外,没有其他人。住户门牌、诊所的招牌都已拿掉,门口的红灯也关掉了,偶尔来看病的人也已绝迹,所以连休诊告示牌也没有必要挂出去了。

我每天套着纸箱上一次街。像透明人一样在街头走来走去,目标主要是以食品为中心的日用品。去同一家商店,一个月内只要不超过一次,就不用担心会被人发现。虽然说不上奢侈,但也绝不会感觉拮据。只是两个人的话,照这种方式生活几年都没有问题,这一点我很有自信。

每次回来,当我从后面的备用楼梯上到二楼,刚一卸下纸箱,脱掉长筒胶皮靴,等候已久的她就会光着身子从楼下跑上来,这是一天中最刺激的时刻了。虽然时间很短,但我每次都会勃起。我们两人会摇摆着身体,紧紧拥抱在一起,不留一丝缝隙。但是,此时我们的语言却贫乏得可笑。她的头正好在我鼻子下边,每当我喃喃地说“我闻到了你的头发味儿”时,她必定接上一句“圆溜溜的”,不停地抚摸我的臀部。语言的贫乏并不是个问题。因为语言的有效范围,是在两米五之外,仅用于识别他人。而且楼梯旁太平间的存在,也完全没有在两人间投下什么阴影,因为我们根本没有把这间屋子当回事,所以,它也就等于不存在。

几分钟后,等我渐渐平静下来,我们才终于松开了拥抱。然后一齐走向走廊尽头的厨房。尽管松开了拥抱,但我们总是让彼此身体的某一部分继续保持着接触。比如她在洗菜池旁削土豆皮、切葱时,我就总是坐在她的身旁,慢慢地摩挲她的两腿。厨房的地上长了一层霉。真正的厨房在楼下,这里原来是为方便以前的住院病人配备的厨房,不过基本没人用过。重新使用这里,自有我们的道理。因为走廊对面有间空房,便于扔厨余垃圾。像烂菜叶、鱼头之类,即便是装进了塑料袋里,也会很快被老鼠咬破,撒得满地都是。半天时间,这些东西就开始腐烂,每次开门时,一股刺鼻的臭气就会扑面而来。就连这个,我们都不予理会。一是因为,接触别人的肌肤时,人的嗅觉好像会发生变化;二是因为我们在潜意识里觉得,这种臭气说不定有助于我们忘记太平间的存在。当然,我们两人从未议论过这臭气,只是乐观地讨论,要使垃圾填满整个房间,估计至少要半年的时间。

可是,我们真的是乐观的吗?我觉得,这只能说明我们一开始就放弃了希望。这些热情,不过是想要燃烧成灰烬的冲动。也许我们只是急于尽快燃烧成灰烬吧。我们虽然害怕燃尽前的中断,但若说是希望在现世中生存下去,又值得怀疑。让垃圾塞满那个房间是半年以后的事,太遥远了,我们没法想象。从早到晚,我们俩都保持着身体某个部位的接触。两人之间很少超出半径两米五的距离。这么近的距离,几乎看不见对方,我们倒也不觉得有多别扭。把看到的对方的某个部位在想象中组合起来,感觉还挺清楚的,而且愈加感受到自己并没有被对方看清楚的解放感。我在她的面前,被分解成了一个个局部。她除了评论过我的臀部的触感外,从来没有对我的整个人格发表过喜欢或者不喜欢之类的意见。我也无所谓。语言这东西对于我俩已经没什么意义了。时间也完全停止了。三天也好,三周也罢都差不到哪儿去。无论燃烧多久,一旦燃尽,也就是一瞬间的事。

因此,当我发现今天她穿着衣服跑上楼来(而不是赤裸着身体),默默地仰起头看着我的时候,我并没怎么乱了方寸,只有些重回到了原点的失落感。我只是觉得自己单方面裸体十分难堪。就像被驱赶着似的,我立刻钻回到自己的纸箱里,下面能做的,只有静静地等待她的离去。她皱着眉头,环顾了一下四周,装做没注意到我,一心寻找那股熏人臭气的源头的样子。然后,她慢慢转过身,回自己房间去了。我也轻手轻脚地走回了以前的诊室。既然回到了原点,那就有可能再一次从头开始吧。应该能够一次又一次地从头开始。我侧耳倾听着她在走廊那边的动静。一点动静也没有。她莫非是在等我提出再从头开始的请求?可是,无论有多少次从头开始,最终不过是在这同样的地方、同样的时间里,不断地重复而已。

时钟的表盘在磨损

磨损最厉害的

是8字周围

每天都会被那粗糙的目光

注视两次

所以才风化了

8字对面的2字

由于夜间眼睛闭着

过站不停

磨损程度只有8的一半

若说某人的表盘

整个都风化了

只剩下了一个平面

那一定是他没来得及上表

他的表慢了一圈

所以总觉得世界快了一圈

他以为自己所看到的

是还没开始的世界

梦幻之中

表针垂直地立在表盘上

还没听见开幕铃响

剧已落幕

……

现在该是揭开谜底的时候了。我听到的,其实是她的房门发出的声音。大门的开关声是不可能听到的,因为那个门早就被我钉死了。而且费了不少力气,钉得很结实。她根本出不去。备用楼梯的门也上了锁,所以她现在应该还被关在这栋房子里。隔开我们两人的,只是那可气的上衣和裙子。不过,只要我关掉电源,这些服装的作用就会完全失去。看不见了,不就等于是裸体吗?被穿着衣服的她窥视,我实在受不了。在黑暗中的话,她就跟盲人没什么区别。她又会变得温顺如初。于是我也感觉轻松了,因为不用再费心思去琢磨那些自己不情愿的计划了——诸如挖掉她的眼睛之类。

我从纸箱里出来的条件,就是把世界关进纸箱里去。现在这世界必须闭上它的眼睛。一定会如我所愿的。这栋房子里一切能制造出影子形状的东西——手电筒自不用说,连火柴、蜡烛、打火机等都被收起来了。

我不急不慌,过了一会儿,才切断了电源。然后,不卑不亢地去了她的房间。当然是脱掉了纸箱,光着身子。可是,走进去后,意想不到的景象使我大惊失色,完全不是我想象中的黑暗一角的微弱存在。与想象之间的落差太大了,与其说让我吃惊,不如说令我大惑不解。因为原来的房间变成了紧邻某个车站的小店后面的胡同。隔着胡同,小店对面是房地产公司兼私营行李寄存处。在这只能通过一个人的窄巷子里,即便是对这一带不熟悉的人,从地形和方位也能立刻知道,这里是被车站建筑封住的死胡同。除了想找个地方解决内急的人外,不会有人到这里来的。

成捆的胶皮管……汽油筒改装的焚化炉……废纸箱堆……跟废旧自行车堆在一起的五盆即将枯死的植物,这些东西堵住了通道。她为什么会到这种地方来呢?即便是为了找寻纸箱,可她打算从这儿去哪儿呢?

我穿过这些破烂继续朝前走,只见尽头有一个狭窄的水泥楼梯。楼梯不太陡,而且只有五级。从楼梯下去后,是一块厚实的水泥平台,真让人难以置信。我一眼就看出来,这里原来似乎是计划建一座人行过街天桥,开工后又改变了计划,结果就这样被搁置了。

我下到了平台上。这时突然刮起了大风,远处铁路工地夜间施工的声音随风飘来。天空是一片浑浊的紫红色,大概是街头的霓虹灯光染红了云彩吧。再向前跨一步,平台就中断了,七八米高的下面,可以看见两条铁轨。这铁轨夹在流着鸟粪一样眼泪的混凝土墙中间,像是悬空在未完工大楼的钢筋上的施工用升降机。

我必须找到她。可是一步也不能再往前走了。看来这儿也不过是被封闭的空间的一部分。问题是,她到哪里去了呢?我心惊胆战地瞅了下面一眼,黑乎乎的,什么也看不见。再往前走一步的话,会怎么样呢?我很好奇。应该差不多吧,反正都是同一个建筑物中发生的事。

对了,趁着我还没忘,再做一点重要的补充吧。加工纸箱时最重要的是,一定要在箱壁上留有足够你涂鸦的空白。不对,空白这东西没有不够用的时候。无论你写多少东西,都不可能把空白填满。我常常感到吃惊的是,有些涂鸦本身就是空白。至少署自己名字所需的空间,永远是有的。当然了,你要是不愿意相信,完全没有关系。

实际上,纸箱这玩意儿,从表面上看,只是一个非常简单的立方体,可一旦从里面往外看,它就像是成百个智慧之环连接成的迷宫。你越是挣扎,纸箱就犹如人身上又长出了一层皮,不断增加迷宫里的岔路,变得越来越混乱。

可以肯定的是,杳无踪迹的她应该就躲藏在这迷宫里的某个地方。其实她并没有跑掉,只是没有找到我所在的地方吧。现在,我已经有充分的把握这么断言了。我一点都不后悔。因为线索多的话,真相也应该和线索的数量同样多。

救护车的鸣笛声越来越近了。

上一章:开幕前...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