旦角

鲜花盛开的森林·忧国  作者:三岛由纪夫

增山倾倒于佐野川万菊的技艺。他由一名国文科的学生成为专业创作室成员,论其缘由,实在是因为迷上了万菊的舞台艺术。

增山从高中时代起就是一名热心的歌舞伎观众。当时,佐野川是一位花旦,扮演《镜狮子》的蝴蝶精、《源太交恶》中的侍女千鸟等角色。当时,他为人老实,艺德纯正,谁都未曾想到会成为今日演艺界的明星。

可是,增山当时就看出这位冷艳的人物,在舞台上所释放的冷艳的光焰。不用说一般的观众,就连那些报界戏剧评论家,也没有一个人明确指出来。年纪轻轻的增山,早就发现此人是摇曳于舞台、透过白雪依稀可见的一粒火种。当时,没有人这样指出,但如今都众口一词,好像是自己首先发现一般。

佐野川万菊是当今最杰出的专业旦角演员,就是说他不好随便兼演男角。他扮相华艳而润泽,所有的线条极为纤细。力量、权势、忍耐、胆识、智勇和抵抗力,不通过“女性化表演”这一关,他是绝不表演的。这是一种将人的一切感情经过女性化表演加以过滤的才能。只有这样,才称得上真正的旦角,不过现代却很少见了。这是某种特殊纤巧的乐器的音色,不是普通乐器附加弱音器而获得的,也不是单凭胡乱模仿女人而能做到的。

比如,《金阁寺》[浄瑠璃(由三味线伴奏的古典舞台讲唱艺术)《祇园祭礼信仰记》四段目的通称]的白雪姑娘等是佐野川最叫座的角色,增山记得一个月之中曾有十天跑去观赏,屡看不厌,沉迷其中。那出狂言本身,一切均象征着佐野川万菊,戏中所有的因素都和他有关联。

“且说那金阁乃鹿苑院相国义满公之山亭,楼阁三层,庭有八景。夜泊之石,岩石下之水,瀑布奔涌,春色浓丽,柳樱交媚,今都之锦绣也。”

这是浄瑠璃的一段开场白,大道具之辉煌,樱花、飞瀑,同金光闪耀的楼阁相映生辉。瀑布流潭,如鼓声咚咚,不断给舞台造成一种不安的气氛。嗜虐而好色的叛将松永大膳苍白的相貌,披着晨光而出现的不动明王的尊体,迎着夕日、现出龙形的名剑俱利加罗丸显灵,映着晚霞的瀑布与红樱,落花飘浮……这一切,都是为高贵、美丽的白雪姑娘的出场作陪衬。白雪姑娘的衣饰没有变化,只是一身普通女孩穿的绯红缎子,但在雪舟[雪舟(1420—1506),室町后期画僧,长于山水、人物,亦精于装饰花鸟。作品有《破墨山水图》、《天桥立图》等]的孙女身上却摇曳着名副其实的雪的幻影。雪舟所描绘的《秋冬山水图》中展现着一望无垠的白雪。这种雪的幻影衬托她那一身红妆,更加妍丽夺目了。

其中,增山最喜欢《指尖鼠》一场。被捆绑在樱花树上的姑娘,想起祖父的传说,用指尖儿在落花上画鼠。其鼠栩栩如生,咬断了绳索。当然,身上捆绑着绳索的姑娘,佐野川万菊不是通过人形一般的动作表演,而是运用自己的姿态变化体现出来,比起寻常的表演看起来更加优美、动人。就是说,角色纤巧的身段以及手指的动作与反转,所有这些令人眼花缭乱的做派,使得平时看到的令人悲伤的动作,一旦被束缚于绳索之中,反而更加富有神奇的活力。一种身不由己的动作所强化的不自然的姿态,一瞬一瞬描绘出美丽的危机,而且这一系列危机,始终涌动着温婉而不屈不挠的生命力。

佐野川的舞台,确实具有魔幻的瞬间。一双俊美的眼睛,目光敏锐地凝视着自花道[歌舞伎剧场连结舞台和观众席的高架木板通道,供演员上下场使用,同时也可作为舞台一部分使用]至舞台,又从舞台至花道。《道成寺》中蓦地抬眼望见钟表时,总是通过一个眼神,给全体观众造成幻觉,预示着场景将为之一变。《妹背山》的《御殿》一场,万菊所扮演的三轮,被橘姬夺去求亲的恋人,饱受官女们的欺侮,最后因嫉妒和愤怒而疯狂地奔上花道。于是,舞台深处,官女们齐声吆喝:“雀屏中选,天下第一,锵锵锵,可喜可贺!”高台上的讲唱师用力喊道:“三轮一定会回头!”“听到那一声喊”,三轮说着,回过头去。三轮人格逐渐改变,表现一种所谓“定格”之相。

每每看到这里,便会感到一种战栗。明亮的大舞台,闪光的金殿大道具,华丽的衣饰……眼望着这个场面的数千名观众头上,一道魔影瞬间掠过。这明显是来自万菊肉体的力量,同时也是超越万菊肉体的力量。他将柔婉、沉稳、优雅、纤细,以及其他种种女性的力量集于一身。此时,增山由这种舞台形象感受到,似乎有一股暗泉般的东西迸发出来,弄不清这究竟是什么东西。增山认为,舞台俳优最后不可思议的恶,令人迷惑并使之沉溺于一瞬的美之间的优美的恶,才是这股泉流的真相。然而,光是这样命名,也解决不了什么问题。

三轮披散着头发。她回头看到的舞台,上面架着正要杀她的寒光闪闪的大刀。

“后台音乐醇厚,调子如秋天般悲凉。”

三轮走向破灭的足履带着同样的战栗。面对死亡和溃灭,裙裾飘扬地奔跑着,那双洁白的足履于嫉妒的痛苦中,欣然一路奋勇狂奔。她准确知道,一腔推动自己前进的激情应该在何时何地告一终结。于是,苦恼和欢喜犹如豪奢的西阵织锦,金丝黯然的正面和明亮的反面,达到了表里一致。


增山当上了创作室一员,其中原因固然是来自对于歌舞伎,尤其是对于万菊的迷醉;但同时也是因为他认识到,不通晓舞台内情就无法从这种魅力的束缚之中摆脱出来。他虽由传闻中得到舞台背后的一种幻灭感,一方面又沉迷其中,想亲身品味一下真正的幻灭。

然而,幻灭始终没有到来,万菊本人将其阻止住了。例如,他紧守所谓《菖蒲草》之训,其中有一条:“旦角即使身处后台,亦应保持旦角心态。用餐等事也要回避人眼。”因时间紧迫,不得不当着客人吃盒饭时,也应道一句“对不起”,低头于镜台一侧食之。其实,他做得很巧妙,早早就悄悄地吃完了,从身后看去,毫无觉察他是在吃饭。

增山之所以迷恋舞台上的万菊,无疑是因为他是男儿,始终醉心于女性之美丽。然而,此种迷醉,于后台亲眼看到卸了妆的身姿后依然不减,却是奇怪的事。不用说,万菊脱去戏装,裸露真身,虽复为纤细之肌体,然而却是不折不扣的男儿身。这个身子面对镜台,涂满白粉至于肩头,对客寒暄也是一副女人腔调,不能不令人感到怪异。增山尽管亲近歌舞伎,但开始窥视后台时,也抱着这样的感觉。更不用说那些一看旦角就作呕、一味讨厌歌舞伎的人了,他们见了指不定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呢。

然而,增山看到卸妆后万菊裸露的身子,只剩下一件吸汗的短袖衫,不但没有幻灭感,反而觉得心态安然。这个感觉本身也许有些荒诞。不过,增山所迷醉的本体,也就是迷醉的实质并不在于此,因而,他所感到的迷醉并没有崩溃的危险。万菊即使卸掉戏装,他的内部似乎依然裹着好几层华丽的衣裳。他的裸体只是个虚假的姿势,其内部确实蕴蓄着同艳冶的舞台形象竞相辉映的东西。

增山喜欢扮演完重大角色回到后台的佐野川。刚刚演完的重大角色感情的余波,仍然溢满万菊整个身子,时而像晚霞般艳红,时而似残月般清泠。古典剧的宏大的感情——和我们日常生活毫无关涉的感情、争夺王位的世界、七小町的世界、攻克奥州的世界、前太平记的世界、东山的世界、甲阳军记的世界……虽然看去都似源于历史,但其实际内容则不知出自何种时代。这种如彩绘般加以夸张渲染而定型化的荒诞的悲剧世界的感情……超常的悲叹、超人的热情、急火攻心般的恋慕、恐怖的欢喜,以及被逼近难以承受的悲剧状态时的短促的嚎叫……所有这些,至今依然蕴含于万菊的心中。万菊婀娜细腰,如何承受得住如此重担?实令人感到奇怪。这万般感情何以未能从如此纤细之器上滚落下来呢?真使人百思不解。

总之,如今的万菊生活在重大的感情之中。由于舞台的感情凌驾于任何观众的感情之上,所以,万菊的舞台形象光芒四射。舞台上的全部人物也许是如此,但在现代演员之中,像他这样能把脱离日常生活的舞台上的感情,如此真率而生动地表现出来,实在找不到第二个人。

“旦角以色为本。生来美艳之旦角,若没有一副美好的做派,严格修养,也会随之减色。不知修心养性,则行为必惹人生厌。故若不以平生女子一般生活,则很难成为一位优秀的旦角。男儿需铭记于心,此乃于舞台之上扮演女子之紧要处。因此,日常至关重要,切记勿忘。”(《菖蒲草》)

“日常至关重要”……说的不错。万菊日常生活皆以女子之言语、女子之作为为主导。舞台旦角的余波,就会流向同样虚构的延长线上日常女人的河流,慢慢消融下去。当时,假若万菊的日常依旧是男人,水流就会断绝,梦和现实就会被一扇大煞风景的铁门从中隔断。虚构的日常支撑着虚构的舞台。增山认为,这才称得上旦角。旦角,就是梦和现实偷情而生下的孩子。


老一代名优相继去世之后,万菊在后台的权势十分强大。旦角的弟子们像用人一般伺候着他,在舞台上,万菊扮演的王姬与女官身边的扈从,老幼之序与后台无异。

撩开印有“佐野川屋”徽记的短幔,走进后台的人会被一种奇妙的气氛所困扰。这个优雅的城郭中没有男人。虽说是同一剧团的人,增山进入这里时也是个异性。当他有要事,用肩头分开短幔向里跨进第一步时,说也奇怪,立即鲜明而真切地感到自己是个男人。

增山曾受公司差遣,访问过演轻歌剧的女孩子们的化妆室,这里完全是女人的世界,那些赤身露体的姑娘就像动物园的野兽一般,千姿万态,朝他漫不经心地睃了一眼。但是,亲临其境的增山和女孩子们之间,并没有像在万菊化妆室那种奇妙的不谐和感。在那里,增山并不需要特意调整思维,时时注意自己是个男人。

万菊一门的人,对于增山并没有表现出特别的厚意。增山知道,他们背后说他没有正儿八经上过大学,说他狂妄自大,爱出风头。增山也感到,他有时炫耀学问,也很使他们反感。这个世界,不伴有一技之长的学问是没有多大价值的。

增山有时偶尔看到,万菊有求于人或心情极好的时候,总是从镜台边斜过身来,微笑着轻轻低着头,这时的眼神看起来最性感,仿佛表示愿意为人献犬马之劳。即使这种时候,万菊本人也不会忘记自己的权威,不会忘记和他人应该保持的一定的距离,但他却清楚地意识到自己的性感。这时,他如果真的是女人,那富于性感的莹润的眼神固然会富丽于女子全身,但女子的性感,却可以使得那一瞬间的秋波独立出来,欻然放射出女性之光。

“樱木町(万菊遵照古风,以住居町名称呼舞蹈和长歌师傅),好吧,请劳驾跑一趟,我不大好说话呀。”

万菊说。这时正值第一幕《八阵守护城》结束后,中幕的《茨木》中暂不出场,他脱去雏衣的戏装,卸掉头鬘,换上浴衣,坐在镜台旁边歇息。

增山听说有事找他,被人叫到后台,等着《八阵》闭幕。镜子忽然着火一样变得通红,化妆间门口彩衣翩翻,窸窣作响,走回来的万菊由弟子和化妆师傅卸掉一切该卸掉的行头,该离去的都走了,除了坐在里间火钵边的弟子之外,再没有别的人,化妆间立即变得寂然无声。走廊的喇叭里传来拆除舞台道具的铁锤声。十一月开演,现在正值下旬,后台已经通了暖气。犹如病院一般令人泄气的玻璃窗户早已蒙上一层水雾,镜台一旁景泰蓝花瓶里插着枝叶低垂的白菊,万菊喜欢和自己名字有缘的白菊花。

“樱木町……”万菊坐在镜台正面紫色厚棉布坐垫上,眼睛直盯着镜子说着话。坐在墙边的增山看到万菊的领口,以及镜中脸孔尚未洗去的雏衣的残妆。然而,他眼睛不看增山,只正面瞧着自己的脸。舞台的余波宛若透过薄冰的朝阳,穿过依然敷着白粉的面颊。他看着雏衣。

他正看着自己刚刚扮演的雏衣的那张脸,这位雏衣本是森三左卫门义成的女儿、年轻的佐藤主计之介的娇妻,她为丈夫之忠义而被迫切断夫妇良缘,册立为“不伴夫君寝席之薄缘”的贞女,最后自尽殒命。雏衣已于舞台之上舍身遗世,绝望而死,镜中的雏衣便是她的幽魂。他知道,就连这副幽魂眼下也已从他身上离去。他的眼睛追索着雏衣。然而,随着他激情的余波的消失,雏衣的面孔渐渐远去。他在告别。离终场演出还有七天,明日,雏衣的面颜、万菊的面颜,还会回到那副细白的肌肤上来……

如上所述,增山喜欢看到处于自失状态的万菊。他在那里几乎眯细着眼睛——万菊突然正面转向增山,他虽然发觉增山正在注视着自己,依然以一副习惯于为人所注目的俳优恬淡的表情,继续着他的谈话。

“那里的一段间奏,要是照原样,总显得有些不足。用那样的间奏虽说动作也不是不能快速完成,但总觉得缺乏一种风情。”

万菊谈起了下个月新推出的舞蹈剧有关音乐的作曲问题。

“增山君,你的意见呢?”

“哦,我也是这个看法。不就是‘濑户唐桥,夜迟迟’后头的那段间奏吗?”

“对。夜——迟——迟——”万菊唱罢这句慢板,伸出纤纤素手打着节拍,嘴里哼着三味线的曲调加以说明。

“我去说吧。樱木町方面一定会给予谅解的,我想。”

“你能跑一趟吗?老是给你添麻烦,实在有些过意不去呀。”

增山谈完要事,像平时一样,立即起身告辞。

“我也要洗澡去了。”

万菊说着也站起身来。他们走到化妆室狭窄的门口时,增山闪开身子让万菊先行。万菊微微点点头,带着弟子首先来到走廊上,侧过身来对增山微笑着,再一次点点头,眼角边的一痕胭脂依然鲜红可见。万菊心中十分明白,增山很喜欢自己。这一点,增山本人也看出来了。


增山所属的剧团,十一月、十二月、正月,都在同一家剧场演出。正月上演的剧目早已妥善安排好了,其中包括一位话剧作家的新作。这位作家年纪轻轻,但很有见识,他提出了种种条件,增山不但在作家和演员之间奔走联络,还要同剧场方面的总监等要人进行复杂的谈判,简直忙得不可开交。增山因为是个文化人,对这些工作完全能够愉快胜任。

剧作家提出的第一个条件是,要由他所信赖的一位年轻有为的话剧导演执导。这一条剧场经理同意了。万菊虽然也赞成,但总有点儿勉强,接着他表明了自己的不安:

“我真有些纳闷,这样的年轻人懂得多少歌舞伎?会不会净说些外行话呢?”

万菊所希望的导演是有些年岁的可以相互协调的导演。

新作是根据平安朝时代古典剧《真假兄妹的故事》改编的现代剧。剧场总监对增山说,关于这部新作,不打算委托后台总管了,一切都由年轻的增山负责到底。增山深感重任在身,他有些紧张,但又觉得这部脚本很出色,他乐意承担这项工作。

脚本完成了,角色也分派好了。十二月中旬的一天上午,匆匆忙忙在剧场经理室会客厅举行碰头会。出席者有:剧目总监、剧作家、导演、舞台设计以及全体演员,再加上一个增山。

暖气很热,明丽的阳光从窗外照射进来。召开碰头会,也是增山最感幸福的时刻。这就好比出外旅行,打开地图商量路线一般,哪里乘车,哪里步行,哪里有好水,哪里吃午饭,风景是否最佳,回程是坐火车还是多花点儿时间乘船,等等。

川崎导演迟到了,增山没有看过他所执导的舞台,但听过对他的评价。他晋升导演之后,一年之间先后导演了两出戏作:易卜生戏剧和美国现代戏剧,后者使他获得某报社颁发的导演奖。

除川崎以外,全都到齐了。那位有名的性急的舞台设计,早已打开大型笔记本,等着记录大家所要的各种道具。他不住用铅笔帽敲打着空白的一页。

总监终于发话了:

“不管有多大才气,到底还是个青年嘛,各位演员还是多多关照为好。”

这时,传来了敲门声,女佣道了声“欢迎”。

川崎神采飞扬地走进来,故作姿态地猛地鞠了一躬。他是个身高约有一米八九的细高条儿,眼窝深陷,一副颇具男子气却又有些神经质的风貌。冬天里,他只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薄外套,脱去之后,露出青灰色灯芯绒西装,垂直的长发耷拉在鼻子尖儿上,不时用手向上拢一拢。……增山对他第一印象有点儿失望。如果是个出类拔萃的男子,应该是独立于定型的社会之外,但这个人明显还是一派话剧青年的打扮。

川崎应众人之邀在主座就座,但面孔只是冲着同他恳切谈话的剧作家。每一位俳优都被介绍跟他认识,他打声招呼后,又立即转身对着剧作家。增山记得自己也有过这种心情,一个在话剧园地里培养众多青年演员的导演,一旦面对众多生疏的年高德劭的歌舞伎俳优,要想马上热络起来,谈何容易。

事实上,碰头会坐席上这些大腕名优那种一言不发、彬彬有礼的态度,无形之中已经流露出对于川崎的轻蔑。增山蓦地向万菊瞥了一眼,万菊收起平时的骄矜之态,小心谨慎,不带一点儿轻侮的样子。增山看了越发加深对他的敬爱之情。

人们到齐后,剧作家开始介绍台本梗概。其中,万菊担当男主角,如果不把童角时代算在内,他这次是头一回演小生。

权大纳言[大纳言,太政官次官,仅次于大臣,相当于副首相。权大纳言,即定员外的大纳言]育有兄妹二人,两人性格相反,从小男女异装,一同长大。哥哥(实际是妹妹)经侍从升右大将,妹妹(实际是哥哥)做了宣耀殿的尚侍。后来,真相败露,各自恢复为原本的男女性别。哥哥与妹妹分别与右大臣的四女儿和中纳言结婚,享尽荣华富贵。

万菊扮演妹妹(实际是哥哥),虽说是小生,但实际上以男子面目出现,仅仅限于最后一场短暂的大结局。在这之前,他一直是宣耀殿的尚侍,一切都是旦角的做派。除最后一场之外,他的演技不可有意显露男人之相,应该全部都是女人,这也是剧作家和导演一致的意见。

这个台本的有趣之处在于,通过演员亲自讽刺歌舞伎旦角存在的合理性,尚侍实际是男子,这和扮演旦角的万菊是男人无异。不光如此,一直扮演旦角的万菊,为了演好这一角色,以男子身扮女儿相,致使日常生活的操作,两两重合展现于舞台之上。并不像以往由小生扮演的弁天小僧的少女形象[弁天小僧是歌舞伎《青砥稿花红彩画》中的人物,名为菊之助。常扮女装做坏事]那样单纯。而且,万菊对这个角色抱有极大兴趣。

“万菊先生照女子做派演下去,即使到终场依然是女儿态也没有关系。”

川崎开始说话了。他声调朗朗,听起来十分悦耳。

“是吗?要是能那样,就轻松多啦!”

“不,不轻松,也绝不能轻松。”

川崎断然地说道。每当这种应该着意的时刻,他的双颊就像灯光一般火红透亮。

一时有些冷场,增山不由看看万菊。只见万菊用手背搪着嘴,恬淡地微笑着。这么一来,全场的气氛才缓和下来。

“好,我继续阅读剧本。”

剧作家戴着瓶底般厚重的廉价眼镜,镜片后面两只金鱼眼睛瞅着摊在桌面上的演出台本。


两三天后,配合每位演员的时间开始分场排练。鉴于全体排练只有当月演出之后的几天时间,在那之前,应该确定的地方必须当场确定下来。

分场排练开始之后,大家果然发现川崎像一位西洋人一样掺和了进来。川崎对歌舞伎一窍不通。为此,增山必须坐在他身边逐一解说歌舞伎术语。由此,川崎必须依靠增山。最初的分场排练之后,川崎忙不迭请去喝酒的就是增山。

增山也明知自己不可一味站在川崎一边,但他觉得很理解川崎的心情。他很清楚,这位青年理论缜密,心地纯洁,万事充满朝气,其人品深为剧作家们所喜爱。面对这位歌舞伎世界难得一见的真正青年艺术家,增山感到心胸明净如洗。增山的立场是千方百计使得川崎的长处为歌舞伎所用。

十二月终场公演后的第二天,开始着手全体排练。这天正值圣诞节两天之后,透过剧场和后台的每一扇门窗,可以感受到岁暮街道上的繁忙气氛。

四十铺席大的排练场,窗边放置着一张粗劣的木桌。川崎同担任舞台监督的创作室一位增山的前辈,背靠窗户而坐。增山坐在川崎身后,演员们坐在墙边,轮到谁出场,谁就走到排练场中央,舞台监督负责提示忘记的台词。

川崎和演员们之间时常碰撞出火药味儿。

“那个地方,‘从此想向河内行’这句台词说完之后,请站起身来走到上手柱子旁边。”

“这里总是站不起来嘛。”

“一定要设法站起来。”

川崎苦笑着,仿佛伤了自尊,脸色逐渐变得苍白起来。

“你说站起来,这太勉强了。这里是需要憋足气力道白的地方。”

经这么一说,川崎露出十分焦躁的表情,他沉默不语。

但是,轮到万菊就不一样了。川崎叫坐就坐,叫站就站,像流水般听从川崎的吩咐。尽管是万菊颇为中意的角色,但在增山看来,总觉得这时的万菊和寻常排练很不一样。

万菊第一场出场完毕,再次回到墙边坐席上的时候,增山有人找他有事,暂时离开了排练场,回来一看,下面的情景映入他的眼帘。

川崎从桌子上探着身子凝视着排练。长长的头发耷拉下来,他也不肯伸手撩开。他袖着手,灯芯绒西装高耸着肩头。

他的右面是白墙和窗户,岁末大甩卖的广告气球高挂在朔风劲吹的冬日的晴空。天上飘着几缕冰硬的白云,犹如用粉笔胡乱划出的几道杠子。古老楼房屋顶的小树林和五谷祠小小的朱红牌坊,历历可见。

万菊端坐在右侧墙边,他将台本摊在膝头,露出笔直挺括的灰色衣领。但是,从这里看不见万菊的正面,只能看到他的侧影。万菊和颜悦色,一双温柔的视线一直对着川崎,不肯移开。

……增山感到微微战栗,他真不忍心走进排练场。


增山后来被叫到万菊的化妆室,当他钻进熟悉的短幔时,产生一种从来未有过的感情瓜葛。万菊坐在紫红色的坐垫上,微笑着迎接他,请他品尝改进堂送来的慰问点心。

“今天的排练你觉得怎么样?”

“啊。”

增山对这个问题有些意外,万菊绝不是提这种问题的人。

“你看怎么样呢?”

“我觉得,照这个路子走下去很好……”

“是吗?川崎君很难贯彻下去,真难为他了。某某君和某某君说话盛气凌人,我呀,捏着一把汗呢。……你知道吗?我本来按照自己的想法演出的地方,听川崎君这么一说,也就决定按他的主意办。我哪怕一个人,也要听从川崎君的。但是别人我就管不了啦。我想,只要平时咋咋呼呼的我老实听话,别的人也会觉察到的。我必须极力庇护川崎君,否则,太对不起他了,川崎君一直都在努力工作啊!”

增山平心静气地听着万菊的诉说。万菊本人也许没有觉察自己的恋慕之情,因为他太驯服于宏伟的感情了。在增山看来,凝结于万菊心中的某种情绪,同平时的万菊很不相称。增山所期待于万菊心中的是,一种更透明、更人工化的美的感触,不是吗?

万菊一反平常,他稍稍侧身而坐,柔美的身姿带着一种倦怠。镜面映照着景泰蓝花瓶里一簇寒菊娇小而密集的红花,以及万菊新剃的青青的脖颈。

——舞台彩排的前一天,川崎的焦躁在旁人眼里也唤起了同情。彩排一结束,他迫不及待地请增山喝酒,增山不巧有事要办,过了两小时之后,他径直赶往川崎正在等着他的那家酒馆。

除夕前的一个晚上,酒馆里挤满了人。川崎独自一人坐在柜台上喝酒,他脸色苍白,属于那种越喝酒脸越白的类型。增山一眼瞥见他那苍白的面孔,感到这个青年硬压给自己的精神负担实在太重了。他们各自生活在不同的世界,青年的混乱和烦恼,从礼仪上说,没有理由完全转嫁到自己头上来。

果然,川崎全然不拘礼节地胡搅蛮缠起来,时而说增山是蝙蝠,时而又说是双重间谍。增山只是微笑着,如秋风过耳。他和这个青年虽然只相差五六岁,但增山已经属于“看破红尘”的那种人物,有着老于世故的自负心情。

话虽这么说,增山对这位不辞劳苦、不知疲倦的人依然怀抱着羡慕和希望。他身在歌舞伎演艺圈内,面对众多中伤的言辞泰然处之,这只能表示他是这样一种人:虽然谈不上卑屈,但和那种自我毁灭的诚实无缘。

“我已经完全厌倦了。当初场的大幕一旦拉开,我真想找个地方躲起来。一想到用这种厌倦的心情面对舞台彩排,我就感到受不了了。在我所做过的事情中,这次是最感头疼的一件工作。我已经吃够苦头,绝不会再跳进这个世界中来了。”

“这件事儿一开始就大体估摸到了,不是吗?毕竟和话剧不同嘛!”

增山淡然地回答。这时,川崎意外冒出一句话来。

“我最忍受不了的是万菊先生,我实在讨厌他。我再也不想担任他的导演啦。”

川崎像斜睨着无形的敌人一样,凝视着酒馆那低矮的烟雾弥漫的天棚。

“是吗?我倒觉得他演得很好。”

“为什么?他到底哪儿好呀?我在排练中,对于那些一点也不听指挥,甚至威胁逞凶,或消极怠工的人,倒是不太生气,万菊先生那算什么呀?他总是冷笑地看着我,心里不服气,认定我是个什么也不懂的毛孩子。他呀,对我百依百顺,照着我的话去办的,只有他一个。我就是生他这个气。别看他默默无言,实际上,他是在向我挑战:‘是吗?你既然这么想,我就照你的意思办。一旦上了舞台,就由不得你了,一切都得听我的!’没想到他用这个办法消极怠工。我认为他是最黑心肠的一个。”

增山听得发呆了,但他不想马上向这位青年挑明真相。既然川崎不明真相,也就无需告诉他万菊的一片好意。川崎突然闯入生活感情完全不同的世界,自然不明白这个世界感情反应的方式,即便给他说明,弄不好又会使他以为是万菊的一种策略。这位青年尽管眼睛十分明亮,理论非常优秀,也无法窥探到戏剧内里黯淡而美丽的灵魂。


新年过后,一番曲折,首场演出终于拉开了序幕。

万菊恋爱了,这个消息首先在弟子们之间传开了。经常出入于后台的增山,也早就知道了。就像不久即将化成蝴蝶的东西蜷在茧之中一样,万菊躲在自己的恋巢里孕育爱情。他一人独有的化妆室就是一个爱的茧,万菊平时喜欢安静,即便逢到过新年,化妆室也依然悄无声息。

有时,增山在走廊上偶尔越过短幔朝敞开的万菊的化妆室瞅上一眼。只见万菊对镜而坐早已装束整齐,只等登上舞台了。增山看见了古代紫的衣袖,半露着涂满白粉的肩膀,以及一部分乌黑闪亮的头鬘。

这个时候的万菊,在孤独的房子里,犹如一门心思专心纺织的女子。她在织造自己的爱情,她总是漫不经心地织造着。

增山凭直感得知,这位旦角恋爱的铸造只能通过舞台。舞台终日在他身旁,那里时时有恋爱在呐喊,在悲叹,在流血。他的耳鼓里经常听到歌颂这种极致的恋慕的音乐。他的纤巧的身段,不断在舞台上为恋情所驱使,从头顶到脚尖,没有一处不在恋爱。那套着白布袜子的足尖儿,袖口中闪现的华丽内衣的艳色,那白天鹅般长长的颈项,都是为恋爱服务的。

万菊为了培养自己的恋情,主动从舞台上众多壮美的感情中接受暗示,增山对这一点确信无疑。世上普通的演员,总是以日常生活的感情为食粮,丰富舞台的演出,万菊不是这样。万菊在恋爱!刹那间,雪姬、三轮和雏衣之恋,降临到他的身上。

细思之,增山自己也觉得非比寻常,高中时代开始一味憧憬的那种悲剧的感情,舞台上的万菊锁在冰炎之中的官能,平素仅凭一己之身完成的那种壮美的感情……所有这些感情,万菊如今都置于眼前,放在自己心中加以孕育。这样做也无不可,然而,万菊爱恋的对象只不过是个略有薄才、对歌舞伎却一窍不通的风采平平的青年导演。他满足万菊之爱的资格,仅仅因为他是这个世界的异域人,而且是个即将离去、不再回头的年轻的匆匆过客。


《真假兄妹的故事》获得社会的好评。那位高喊首场公演当天就要逃遁的川崎,每天都到剧场里来指导演出,他经过地下室,反复来往于前台和后台之间,好奇地触摸一下花道附近甲鱼道具,增山心想,真是个孩子气十足的青年。

报纸上赞扬万菊的当天,增山特地将报纸拿给川崎看。川崎像个不服输的少年,撇着嘴倾吐着满腔的牢骚:

“大家演得都不错,但是没讲到导演。”

增山当然不会把川崎的恶言恶语传达给万菊,川崎遇到万菊时也觉得很神妙,万菊对别人的感情浑然不觉,只是一味将自己的厚意老老实实传达给川崎,相信他能够接受。万菊对这一点确信无疑,但增山却感到焦急不安。不理解对方的心情,在这方面川崎也同样彻底,这一点倒是川崎和万菊十分相似的地方。

新年后第七天,增山被叫到万菊的化妆室,镜台一侧供着小年糕和万菊崇信的神符牌。明天,这块小年糕很可能会被弟子们所享用。

万菊通常心绪好的时候,总是摆出各种点心招待客人。

“刚才川崎君来过了。”

“唔,我在前台看到过他。”

“他还会来这里吗?”

“他要待到《真假兄妹的故事》演出结束。”

“他是不是说过今后还会更忙的话呢?”

“不,没说过。”

“要是那样,我有件事要托你去办。”

增山准备尽量以公事公办的表情听他吩咐。

“是什么事情啊?”

“那个,今晚上,演出结束以后……”——万菊的双颊眼看着涌上了红潮。他的声音比平时更加透明,更加响亮,“……今夜散场后,想请他一起吃吃饭,你能不能代我问问他方便不方便呢?就我和他两个人,想好好谈谈。”

“啊。”

“很对不起,这件事就拜托你啦。”

“不……没关系。”

此时,万菊的眼睛突然停止转动,暗暗瞅着增山的脸色,似乎使人觉得,他已经预料增山会动摇,看他会怎么回答。

“好,我这就去传达给他。”

增山立即站起身来。

——增山走到前台的走廊上,迎面正好遇到川崎,这在幕间休息人流混杂的时候,简直是一种奇遇。川崎周身的打扮,同五彩缤纷的走廊很不相称,这位青年的态度始终斗志昂扬,走在那些只是来看戏的善男善女中间,多少显得有些滑稽可笑。

增山将他领到走廊的一隅,把万菊的意向对他说了。

“他肯定有事儿,请我吃饭,好生奇怪呀。今晚上正巧有空儿,完全没问题。”

“也许是谈戏吧。”

“哼,谈戏?我已经厌啦。”

这时,增山不由产生一种舞台上常见的小叛徒般廉价的感情,他没有觉察自己已经按照舞台人物那样行动了。

“请你吃饭,这正是好机会,可以将你要说的话,毫不掩饰地对他讲出来嘛!”

“不过……”

“看来你没这个勇气吧?”

一句话伤害了青年的自尊。

“好,就这么办吧。针锋相对的机会总算到来啦!我接受邀请,烦请转告。”

……

万菊正在演最后一场戏,他一直要忙到散场。戏一旦散场,演员们草草卸了装,风一般各自回家了。万菊稍稍离开这种慌乱的气氛,他换上夹衣,围着素朴的围巾,等着川崎。川崎来了,他把两手插在口袋里,随便打了声招呼。

“下雪了。”

一个经常扮演侍女的弟子,煞有介事地跑来报告,低头鞠了一躬。

“雪大吗?”

万菊用袖口护着双颊。

“不,只是稀稀落落地飘着。”

“走到车子旁边总得打伞才行。”

“是。”

增山站在后台入口为他们送行。守门的恭恭敬敬为他们摆好鞋子。弟子早已张开伞,护着他们来到门外。

雪以灰暗的水泥墙壁为背景,似有若无地飘飞着,两三片雪花落到了后台入口的混凝土地面上。

“再见吧。”万菊对增山点点头,微笑的嘴角闪露在灰色的衣领里。

“好了,伞给我吧,叫司机快点儿来。”

万菊吩咐弟子,将自己手里的伞举到川崎的头上。川崎外套的后背和万菊和服的后背,在伞下并到了一起。这时,伞上面几片淡淡的雪花弹跳了一下,随即飘落下来。

目送他们远去的增山,觉得自己心中也有一把湿漉漉的大黑伞,哗啦一声张开了。从少年时代起所描绘的万菊舞台的幻影,即使自己成为歌舞伎世界一员之后也未曾磨灭,而今一瞬之间,宛若一只落地即碎的玻璃杯,崩裂四散,彻底消泯了。“我好不容易走到这一步,才懂得什么是幻灭。从此后,我可以不再搞戏剧了。”他想。

然而,他感到幻灭的同时,发现自己重新又被嫉妒所侵袭。增山很担心,这种感情将会把自己引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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