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1

时日不明

限时七日的委托  作者:方丈贵惠

再醒来时,感觉简直糟透了。

嘀,嘀,咻,咻。

——什么声音?

一睁眼,一张苍白的脸几乎贴到了我的鼻尖。

“哇啊!”

我下意识地推开那张脸。奇怪,明明用了几乎能杀人的力道,指尖却没有任何触感。

——是幻觉吗?

我被一堆显示器和机械围在中间。

床上躺着一个男人。他的脸颊消瘦苍白,下巴上稀稀拉拉地长着胡楂。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张脸竟然和我一模一样。

“这家伙是谁啊?!”

我把头发染成了棕色,眼前这个男人却是一头黑色短发,很有运动员的感觉。他的喉咙处开了个口子,插着管子,管子的另一头连着呼吸机。床尾挂着一个装满尿液的袋子,心电监护仪发出刺耳的电子音。

这里想必是重症监护室(ICU)了。宽敞的房间里还摆放着其他病床和医疗设备。

“我怎么会在这里?”

我只记得,看完《骗中骗》我就平静地睡着了。之后我做了一个漫长的噩梦……梦见自己站在一幢破烂大楼的屋顶,有人悄无声息地绕到我背后,一把将我推了下去。接着,我的身体被下面的铜像刺了个对穿。

过了一会儿,一名护士推着小车走了进来。

“我来换吊瓶了哟。”

护士用圆乎乎的手拿起输液袋,上面贴着一张标签:

黑羽乌由宇 三十岁 男性 二〇二四年七月二十八日

“不不不,我才是黑羽!躺在床上的那个是……”

记忆的闸门忽然打开,我的牙齿开始打战。

二〇二四年三月十三日,我成功引导警方捣毁了一个电诈集团的老巢。就在第二天晚上,我被人从楼顶推了下去。

我下意识地看了看手表。一向精准显示日期和时间的手表,不知为何竟停在了三月十四日的八点三十分。

——难道说,从那一天起,已经不知不觉过去四个多月了?

我战战兢兢地低头看向双腿。

好消息是,两条腿都还在。坏消息是,地上明明有护士和病床的影子,却唯独没有我的。不仅如此,我的双脚甚至没有踩在地上,而是悬浮在离地几厘米的半空中。

“不,不……”

我伸手去抓病床的栏杆,但就像触碰到雾气一样,手直接穿了过去,什么也没摸到。

“不,不,不!”

我不死心地继续伸出手,心想至少能碰到护士或输液的管子吧!然而,无论我尝试多少次,都只是不停抓空。最后,我朝着病床一头扎下去,差点和自己亲上嘴,这才终于认清了事实。

我已经无法回到自己的身体了。

“幽灵也会过度呼吸”——听起来很荒唐吧,但我确实喘不过气来。

理论上并不存在的心脏像快要炸裂一般狂跳不止;紧接着,连接着我的身体的心电监护仪检测到心律失常,发出刺耳的警报声。

我努力让自己慢慢地呼气。

——冷静点。我是个幽灵,没法再死了。

大约三十秒后警报声停了,心率降到六十左右。护士看起来松了口气,一边用内线电话向主治医生汇报情况,一边开始采取措施。

“真是……受够了!”

我再也无法忍受和自己的肉体共处一室了。

我穿过ICU的墙壁,飘到走廊上,一路飘进了护士站。可是竟没有一个医护人员察觉我的存在。一旁的医疗用品上都印着“久远综合医院”的字样。

——很熟悉的名字。

久远综合医院是间幌市唯一一家综合医院,本地居民基本都来这里看过病。

突然间,我听见有人说话。

“纲士医生,关于黑羽先生,有情况向您汇报……”

被叫住的医生身穿一件皱巴巴的白大褂,一对八字眉给人一种温柔却不怎么靠得住的感觉。

纲士医生是这家医院的继承人,和我是十二年的老交情了。年纪轻轻的他是一名优秀的脑神经外科医生,开设了整个伏木县都罕有的头痛专科门诊。我患上三叉神经痛期间,就是多亏他的精心治疗,病情才有所好转。

说到这毛病,实在令人苦不堪言。任何轻微动作都可能引发面部神经剧痛,仿佛整张脸遭受电击一样,严刑逼供也不过如此!幸运的是,纲士医生的手术非常成功,我的疼痛症状减轻了许多,如今已经不必再吃药了。

能在这里遇到前任主治医生,我心中一阵高兴,赶紧飘到他身边。

屏幕上正好显示着我的病历,上面列满各种字母缩写和如同咒语般的药物名称,我一个字都看不懂。

护士面色严肃地说:“自今天清晨发生心脏骤停之后,他的情况就不太乐观,血压也不稳定。”

闻言,纲士医生为难地皱起眉头。“我答应过会尽全力……唉,只能中止实验疗法了吗?”

——实验疗法?

听他们的意思,这两个月我似乎一直在参加一项临床试验。这是一种全新的疗法,利用最新发现的SiVA淋巴细胞摧毁坏死组织,同时促进机体再生,大概就是这么个原理。据说,这种疗法对我这种大脑和脏器都受损的患者或许有效。

“破坏与再生……这细胞的名字是取自印度的湿婆神吗?”

然而,世界上并没有万能的疗法。像我这样躺了很久也没有效果、最终仍然难逃一死的人想必也不在少数。证据就是,纲士医生他们话锋一转,开始讨论停止治疗和撤除呼吸机等事宜,似乎他们很快就会联系我的表妹,确定后续安排。

我一向不排斥灵异话题。我曾经搜过灵异视频,还特意跑去灵异地游玩,诸如“听见幽灵的声音”啦,“门自己就关上了”之类的传闻,现在我可以打包票,全都是骗人的。

幽灵要是有这种本事,那怎么没有一个人能听见我的声音?!

我不断地在他们耳边喊话,又试图用键盘发出请求,可惜无论我搞出多大的动作,他们都毫无察觉。

终于,护士低声感慨道:“真是不幸啊……意外坠楼,还被楼下的铜像刺穿,太惨了。”

我吃惊地瞪大双眼。

“不对,根本不是意外!”

白色情人节那天晚上,我被人从六层建筑的楼顶推了下去。不幸的是,这件事似乎被当成意外处理了。推我下去的凶手实现了完美犯罪,至今逍遥法外。

“可恶!警察到底在干什么!”

我咬牙切齿,视线落在护士台上的一份报纸上。我暗暗期待上面会有关于我坠楼的报道,但那毕竟是四个月前的事了,所以不出所料,报纸上净是些陌生的新闻。

突然,护士站爆发出一阵欢笑,大概是有人讲了什么笑话吧。我捂住耳朵,笑声却像涟漪般扩散开来。我再也无法忍受活人世界的喧嚣,开始渴望寂静与黑暗。于是我转身离开,漫无目的地飘了出去。

医院一楼已经熄灯了。

现在是晚上九点多,白天时人声鼎沸的临床检查接待处,此刻也一片漆黑。

我站到登记台上面,来回踱步,陷入沉思。很遗憾,关于三月十四日的经历,至今我仍然只能想起一些零碎的片段。越是努力回想,记忆反而越发模糊,下一秒就云消雾散。这种令人不快的感受让我浑身发抖。

——那天晚上,谁有杀我的动机?

“莫非是那个电诈集团的人实施报复?还是那个被我骗去赌博,结果输到破产的房地产公司的老板和他的秘书干的?”

不,不太可能是后面那两个人。

他们俩曾经利用手中的备用钥匙,多次入侵自己公司管理的房屋实施盗窃和强奸,是两个不折不扣的恶棍、人渣。半年前他们终于被讨债的人抓住,最终不知丢到哪个太平洋小岛去了。现在大概正和椰子聊天,或者在矿山里干苦力吧。

“还有那个强卖天价除灵壶的邪教教主,也是头号嫌疑人。对了,我还骗过一个跟踪骚扰地下偶像的变态,忽悠他买了一栋被诅咒的房子,结果他就失踪了……”

仇家名单越拉越长,嫌疑人的数量迅速膨胀,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我深深地叹了口气。“谁让我干完美犯罪代理人这种工作呢……情理之中。”

为了掩饰身份,我还经营着一家咖啡店,但开店的收入实在少得可怜。相比之下,地下生意的收入要多一百倍都不止,会有人想除掉我一点都不奇怪。

干我这行的,一旦意识到犯了错,往往已经回天乏术了。实不相瞒,我早就预感到迟早会有这一天。

我抓了抓棕色的头发。

“唉……我为什么要醒过来呢!”

穿过自动门,夏日的虫鸣声从医院的四面八方传来。

外面的人都穿着短袖或者背心,我却丝毫感受不到炎热。自醒来的那一刻起,始终有一股寒意萦绕着我,到现在都没有消失。

南边天空的一角隐隐泛着暗红色——是火灾!

我突然感到一阵恶心。

风中传来消防车的警笛声。

自小学时遭遇火灾、失去了一切后,我对火的恐惧就从未消退。

“该去哪里呢……”

发生火灾的方向肯定不行,那么……回咖啡店所在的破烂大楼?还是算了,看到自己惨遭推落的现场,只会让人更加丧气。

再说,我已经是个幽灵了,就算拼上老命学警察抓凶手,失去肉体的我也无法告发或报复。到头来,一切都是白费工夫。

不过,倒是有一件事让我放心不下。

我坠楼是在三月十四日的晚上八点半左右。那天晚上……不,准确来说是第二天凌晨,我记得要和新的委托人见面,刚好就约在凌晨零点。

我不由得低下头。

“失约可不是我的风格啊。”

来找我做事的,大多是走投无路的人。也不知道那天被我放了鸽子的委托人后来怎么样了?

“好,决定了!”

我轻轻飘起,朝着北边的东云町飞去。

掠过宁静的久远池,身旁车流的前后灯在夜色中明灭闪烁。我发现幽灵的飞行速度其实很有限,最快也只能和急速骑行的自行车相当。

我在快车道上晃晃悠悠地飞,汽车一辆接一辆地超过了我。怎么说呢,感觉像是在夜晚的大海中游泳,身边的车辆如同发光的海豚,确实是非常奇妙的体验。

我指定的会面地点是东云町的一处空屋。

东云町依旧没有多少住家,路上几乎看不见行人和车辆。那栋空屋位于町内边缘的山脚下,周围黑黢黢的,伸手不见五指。

玄关前的步道上积了一层干泥巴,上面印有一串小巧的脚印,看着不太像男性留下的。忽然,透过窗户我看到屋内有一道光在移动。

“里面有人?”

在好奇心的驱使下,我穿过大门,飘了进去。

一团灯光在房屋深处晃动。我飘近一看,是个体形娇小、扎着双马尾的人。她前额绑着头灯,似乎正在这座断了电的空屋里找东西。

——胆子真大啊,一个人来试胆。

她穿着七分裤,时不时地挠挠小腿,从动作看像是个稚气未脱的少女。下一秒,当看到她右手里拿着的东西时,我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满天星?”

每次见新委托人,我都会更换碰头地点和信物。当然,说是“见面”,实际上我从不会暴露长相和身份。我只是确认委托人的相貌,确保周围没有陷阱,然后把不可追踪的通信设备交给对方而已。

四个月前的那天,我指定在东云町的这座空屋见面,并要求委托人携带满天星作为信物。

这位少女手中恰好握着一束满天星,这意味着……

“难道说,她就是新委托人?”

突然,少女转向了我。

她的双眼切实地捕捉到了本应无人能看见的我。

丑刻参拜是日本古代的一种咒术。具体做法是在深夜丑时,头戴绑有三根蜡烛的铁轮,将代表诅咒对象的草人钉在神社的御神木上。 少女倏地亮出左臂,手中赫然紧握着一柄闪着寒光的手斧。头灯和长柄手斧的组合没来由地让我联想到丑刻参拜 的蜡烛和锤子。

——这是怎么回事?!

这个女孩显然能看到我。我被她带着魔性的眼神震慑住,杵在原地动弹不得。

少女的嘴角微微扬起。“终于见到你了,完美犯罪代理人。”

“你怎么……会知道……”

少女没有回答,矫健地一跃而起,满天星的花从她手中飘落。少女全力挥舞着手斧,朝我的胸口劈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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