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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月4日03:10剩余时间:0天

限时七日的委托  作者:方丈贵惠

嘀,嘀,咻,咻。

心电图和呼吸机的规律声响相互交织,却唤不起半分怀念感。

我又回到了病房。

自从挨了逆缟那几刀,我就再也没关心过自己肉体的状况了。和几小时前相比,我的灵体变得愈加稀薄,但既然还没消散,就说明那具躯壳也还没死吧。

唐津躺在病床上,头部缠着厚厚的绷带。

她被送往医院,六小时前刚做完紧急手术。据主刀的神经外科主任纲士医生说,手术很成功,但现在仍然是危险期。

——危险期。

从护士们的窃窃私语中,我得知唐津苏醒的概率无限接近于零。她遭受了颅脑重创,不仅鼻腔,连耳朵都在流血,伤势之重连外行人都看得出来。

病床尾部,音叶拼了两张椅子,在上面躺下了。病房里不见警察的身影,护士刚刚查完房后离开了,只有心电监护仪和呼吸机在安静的单人病房中合奏。

事实上,县警的反应远比唐津预想中迟缓。直到从她怀里搜出遗书,那帮警察才惊觉逆缟原来是被唐津故意击毙的。

我凝视着沉睡不醒的唐津。

——连遗书都准备好了,看来她早就下定了自杀的决心。

遗书中,唐津坦陈了伪装正当防卫、蓄意射杀逆缟的事实,却只字未提三井夫妇遇害案的事。这或许和她写遗书的时间点有关。不管怎么说吧,看来她是打定主意要将这个罪名推给逆缟了。

不知道是第几次,我又听见音叶压抑着的哭声。

“别哭啦。”

我在音叶身边蹲下来。

“一切都是唐津的错,你只是被她骗了。唐津不仅玷污了警察的身份,为掩盖罪行,她连亲姐姐和姐夫都不放过。唉,看她平时道貌岸然,没想到竟然是这样的人渣!音叶,就像我做完美犯罪代理人,最后落了个坠楼身亡的下场一样,恶行终有恶报,她也不例外。你不用为这必然的结局自责。”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喂。”

——求求你,看我一眼吧。

我将呐喊的冲动再次咽回喉咙。自被困卧室获救以来,音叶就仿佛再也看不见幽灵似的,对我的话语毫无反应。她只是失神地呆坐着,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和昔日那个化恐惧为动力的不屈少女简直判若两人。

随着夜色渐深,她眼底的不安与恐惧也越发浓重。

这不是个好兆头。

她若是对着我撒气倒也罢了,可是,她恐惧的对象分明不是我。对即将消散的我而言,她现在的状态比近在眼前的死亡更加可怕。

“这……是……”

一声几不可闻的低语。

我惊讶地睁大眼睛。

这显然不是音叶的声音。蜷缩在椅子上的音叶也一个激灵,猛地坐起身来。

“小姨!”

“音叶?”

那确实是唐津的声音,但插着呼吸管的她根本不可能开口说话。

音叶转过头看着我,目光中满是困惑。

病房里只有唐津、音叶和身为幽灵的我。那么,答案只有一个。

——唐津也变成了幽灵。

一个新的半透明躯体浮现在我们眼前,但那颜色竟然和我,不,分明比我还要稀薄,透明到随时都可能消散的程度。

“发生……什么了?”

唐津一脸懵懂,记忆可能还有些不太清晰。

她的灵体似乎与躺在病床上的肉体连接紧密,甚至无法完全支起上半身,与我当初幽灵化的状态截然不同。

放弃起身的尝试后,唐津的灵体在床上躺成一个大字。

“这里是……医院?我只记得……客厅、菜刀……阳台……我掉了下去……好像有人抓住了我的手……”

她皱起眉头,神情复杂地盯着自己的右手。

下一秒,她像是突然对手失去了兴趣,又开始挣扎着要起身——想必是发现自己的手像雾气一样虚幻,还与肉体分离了吧。

我对音叶说:“坠落时抓住唐津手的人是我。或许,在她濒临死亡的瞬间,我抓住了她的魂魄或是灵体什么的,硬生生将它从肉体中剥离出来了吧。”

“所以小姨才会变成幽灵?”

老实说,我不知道。但唐津的幽灵化确实显得极不稳定,除这个理由外,我实在无法解释她的灵体为何如此稀薄,却又无法完全脱离肉体。

这时,唐津第一次看向我。

她发出如同曼德拉草一样的凄厉尖叫,但很快克制住,嘴角缓缓扯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又过了一会儿,她终于流着眼泪笑了出来。

“天哪,竟然是黑羽乌由宇……的幽灵?”

“差不多。”

我身体的透明度已经达到百分之八十五左右,稀薄到任谁都能一眼看出我并非活物。

唐津的笑声愈加响亮。“我早觉得奇怪了。一直讨厌我的音叶突然变得很乖,明明从来不做饭,却开始捣鼓料理。更蹊跷的是,她竟然轻易获取了警方的机密情报,甚至追查到逆缟的真实身份,设局让他被捕。我确实怀疑她有帮手,但真没想到,逆缟那番‘音叶和黑羽是一伙’的胡诌居然这么接近真相。”

“够讽刺吧。”

“有幽灵当帮手也太作弊了!能随便跟踪、随便窃听,想要什么完美犯罪还不是手到擒来。”

“区区幽灵,也没那么万能。”

唐津倏地收起笑容。“幽灵?过谦了,是死神才对吧。分明是你怂恿音叶,让她翻查四个月前的旧案!”

音叶急忙插话:“不是的!是我主动找黑羽,委托他帮我复仇的。”

“委托?复仇?这么说来,逆缟曾说过你就是完美犯罪代理人,莫非……”

我坦然点头。“没错,我确实以这个名号接受委托。”

“就是你?”唐津一字一句地反问,声音中带着仇恨的火焰。

骤起的敌意刺得我向后退了半步,音叶却仿佛习以为常。她淡定地拽回从椅子上滑落的毛毯,平静地说:“小姨一定以为完美犯罪代理人是个杀人如麻的恶魔吧?那你错了,黑羽从来没有杀过人,我想杀逆缟的时候他还拦着我。”

唐津哼了一声。“你被他洗脑了。”

“不是的。”音叶摇头,“说起来很复杂……总之逆缟才是真正的完美犯罪代理人。十一年前,对黑羽来说最重要的人被那个恶魔杀害,所以他甘愿以身入局,盗用名号,引蛇出洞。”

我面色惨淡地笑了笑。“结果连这个都被逆缟利用了,到最后,我还被他从楼顶推下来,落得这副惨状。”

唐津的表情似乎舒缓了一些。“确实……和真正的完美犯罪代理人一比,你也太掉链子了。”

“这话好伤人啊。”

“对我的复仇倒是很成功呢,值得表扬。”

曾经最渴望复仇的音叶却扑簌簌地掉下泪来。“不对……我不想要这种结局。”

“别难过啦。反正我也快要死了……在旁人看来,不过是自作自受。”

望着笑容落寞的唐津,我点了点头。

“看来你也察觉了,你的肉体状况很危险,恐怕撑不到天亮。不过即便像我一样化作完整的幽灵,也会在七天后彻底消散,都一回事。”

“这样啊,那太好了,音叶,你不用再看见杀害父母的仇人了。”唐津语调轻松地感叹,抬头看向天花板,“背着罪孽苟活真的很累,我终于可以自由了。”

然而,音叶却颤抖着追问:“是吗?小姨,你真的要带着谎言离开吗?”

病房里的空气骤然凝固。

我瞥向唐津,她也正看向我——而不是音叶。短短一瞬的视线纠缠后,我们不约而同地转向音叶。

“喂喂,音叶,适可而止吧!”

“就是啊,一切都已经结束了。”

音叶看看我,看看唐津,眼中浸满前所未有的绝望。即便如此,她仍然倔强地扬起嘴角,讽刺道:“怎么?小姨和黑羽突然变得好默契。”

我重重咂舌。“话说在前头,我最恨渎职的警察。更何况这女人毒杀亲姐姐亲姐夫不算,还想嫁祸给我!这种败类,千刀万剐都不为过。”

唐津也一脸厌恶。“我唯一的遗憾就是没能亲手扳倒这家伙。如果那天没人捣乱,我就能彻底除掉‘完美犯罪代理人’这个祸害了。谁知这浑蛋竟然变成了幽灵,还帮你出谋划策……简直荒谬!”

“唉。”音叶一点也不高兴,脸上浮现出不符合年龄的疲惫笑容,“你们两个都太不像了。”

“嗯?”

我和唐津异口同声,面面相觑。

音叶淡淡地说:“从昨天我开始推理的时候就是这样,你们两个人的态度变得越来越不对劲……但是,演技实在太差了。你们在这里拼命相互指责,我只觉得假得很。果然,不光是小姨,黑羽你也发现了吧?”

我不甘地咬紧牙关。

——该死,这孩子真的太敏锐了。

先崩溃的人是唐津。她双手掩面,发出不成声的呜咽。可是,我还不能放弃,否则就和遇见音叶前的我毫无区别,根本没有成长了。

我严肃地盯着音叶,说道:“你不要再深究了,再纠结下去也毫无意义。在这个世界上,有些选择就是会让所有人都不幸,我不会让你走那条路的。”

音叶发出沉重的叹息。“你现在说这些也没用了,推理已经完成。”

“凶手应该是在我家里让爸爸妈妈服毒的。在这里动手不用担心被人看见,之后把尸体搬到车库的过程也会很安全。”

唐津仍捂着脸,闷声道:“嗯,你说得对。我确实是在你家让他们吃了掺毒药的巧克力。”

“我家的哪里?”

“……客厅。”

“我想也是。凶手若是正常上门,再哄骗他们吃掉毒巧克力,那多半是在客厅或厨房。假设就在客厅吧……那么,有样东西非常可疑,或许和案件有关。”

唐津从指缝中露出疑惑的眼神,问:“什么东西?”

“够了!别再提这些了!”我厉声打断。

不同于唐津,全程参与调查的我当然知道她指的是什么,但我永远不会说出口,也不希望她继续推理下去。

音叶平静地看了看我。“黑羽,你还记得吧?我和你说过,白色情人节的第二天早晨,我在客厅吹了会儿竖笛,却怎么都吹不好。”

我僵硬地点头,道:“因为你当时感冒了。”

“你们应该都吹过竖笛,能想象出它的尺寸。高音竖笛最粗的笛头部分直径约三厘米,笛身略细一些,直径大约两厘米。”

唐津的双眼渐渐被绝望吞没,原因不言而喻——音叶正在逼近绝对不该被揭露的真相。

“竖笛的直径让我联想到爸爸的手,倒吊着的父亲双手缠绕着绳索,手部的尸僵状态很怪异,拳头中间是空的,对吧?”

——对吧,黑羽?

见音叶投来不容我撒谎的目光,我只好承认:“没错。五指和掌心之间有一个规整的圆柱形空隙,即便绕了三圈绳索,仍然存在空间。”

“绳索直径约为五毫米,由此可推算出,爸爸指掌间的圆柱形空隙直径约为两厘米。”

我故意轻笑一声。“这不是废话吗?唐津故意把尸体摆成那样的。”

“Doubt!如果他生前就握着三圈绳子,指掌间的空隙形状绝对不会如此规整,更不可能两只手形成直径完全相同的圆柱形空隙!”音叶不容辩驳地指出,“但……如果爸爸死前握着客厅里那支竖笛的笛身呢?”

“唔!”

音叶将破碎的手机屏幕猛然推到我面前。“记得逆缟死的时候,手里紧紧握着手电筒,对吧?我很好奇,便查了一下。人死后,通常会先经历一个肌肉弛缓阶段,死前握着的物品会掉落。但是,偶尔也会跳过弛缓、直接僵直。你看这里有写,‘死前若处于肌肉高度紧张状态,可能会发生尸体痉挛现象’。”

——她说得很对。

逆缟中弹前手中正紧紧握着手电筒,从而引发了尸体痉挛。同理,海青临终前很可能也死死攥着竖笛笛身,尸体掌心才会留下那么明显的圆柱形空隙。

“够了!”

唐津崩溃地大叫,颤抖的手指徒劳地挥舞,却根本碰不到音叶,更无从阻止她。

“如果爸爸也出现了尸体痉挛……小姨从他手中取走竖笛时必定费了一番工夫,才能强行拔出来。结果就是,爸爸的手上留下了擦伤的痕迹,竖笛上面则沾满了油脂。第二天早上我吹不好竖笛也是这个原因,笛身上残留的油脂让我的手指打滑得厉害。”

唐津应该是擦过了竖笛才放回原处,但还是没能完全去掉表面的油脂。

“胡扯!”唐津瞪着满是血丝的眼睛大吼。

音叶波澜不惊地继续道:“我没胡扯。你不得不把尸体摆成自勒脖颈的诡异姿势,也是为了掩盖拔竖笛时留下的擦伤吧?反正绕绳索时会造成很多新伤痕,混在一起就看不出来了。”

我故作轻松地插嘴:“就算海青握过竖笛又怎样呢?无非是死前为了反击唐津,随手抓了一样东西罢了。”

音叶哀伤地笑了笑。“如果抛开脑子里的成见,还可以有另一种解读。那可能是爸爸的死前留言——‘杀我的人是三井音叶’。”

凝重的沉默笼罩整个病房。

面对这种荒谬的推论,我们本该一笑置之。但唐津与我交换的眼神里,只剩下深深的无力。她静静地流着泪,已经没有了反驳的力气。

——唐津比任何人都了解音叶,所以她才最先看清,已经没有任何人能阻止音叶了吧。

音叶继续说道:“在我昨天的推理中,小姨为自保所做的伪装全都太反常了。如此自私自利的行为既不符合你日常的为人,也违背了你一贯的信念。这其中一定有问题。”

唐津痛苦地抗议:“求你别说了……”

音叶毫不在意唐津的哀求。“所以我抛开了‘小姨是凶手’的前提,从竖笛出发,重新审视整个案件。黑羽不是也教过我吗?当推理出现矛盾时,就该抛弃先入为主的观念,质疑最初的前提。”

我闭上眼。

我必须阻止她,然而讽刺的是,昔日我传授给她的技巧如今正帮助她开辟新的真相,我却束手无策。

音叶毫不犹豫地继续道:“改变前提后,我发现了新的可能性。如果小姨将竖笛视为‘指控三井音叶的死前留言’,坚信我和案件有关,那你之后的所有行动就都合理了:一切看似反常的选择,其实都是为了保护我。”

——确实,这才更像唐津会做的事,连相处不过几天的我也看得明白。

“小姨,请你说实话,是你毒死了我父母吗?”

唐津的嘴唇不住地颤抖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我强硬地插嘴:“音叶,不要无视现实!凶手就是唐津。”

“嗯,我也相信是小姨搬运了尸体,还设局陷害完美犯罪代理人。但这些都是事后措施,实际上,白色情人节那晚,小姨只是去了我家,发现了我父母的尸体,而下毒的真凶另有其人。我说得没错吧?”

“怎么可能呢!”

音叶紧紧盯着唐津,对我的驳斥置若罔闻。“对小姨来说,最要紧的是——掩盖命案其实发生在我家的事实。无论是将爸爸的死伪装成‘倒吊人’犯罪,还是用绳索掩盖爸爸手中握过竖笛的痕迹,都是为了制造‘三井音叶不可能完成这种犯罪’以及‘杀人现场是空屋而非三井家’的假象。哪怕赌上性命,小姨也要制造我绝对不可能涉案的证据,对不对?”

“不是的……”唐津虚弱地否认,只换来音叶一个洞悉一切的微笑。

“小姨又在说谎。现场发现的所有绳结都根据承重和受力方向调整过绑法,如果只是为了撇清自己的嫌疑,你应该打更外行的结才对。做警察虽然不用精通绳结,但经常接受救灾培训什么的,很多人都有这方面技能。和一般人相比,警察算是‘熟悉绳结的职业’了。你故意留下这些对自己不利的痕迹,不正是为了表明‘小孩绝对打不了这么专业的结’,好让我远离嫌疑吗?”

不知不觉中,泪珠扑簌簌地从音叶的眼眶滚落。

我不禁低头沉思。唐津将尸体运到空屋、精心布置现场,固然是有嫁祸给我的私心。但说到底,这些对她来说只是顺带的小事。

——最重要的是,案件越离奇、越复杂,警方就越不会怀疑一个小学生。尤其像音叶这种没什么运动神经的女生,警方更不会认为她有能耐把一个成年男人倒吊起来。

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音叶。

我笑了出来。“唐津做这些事后伪装,或许确实是想保护你吧。但这并不能证明她没有毒害你父母。被唐津下了毒的海青临终时想起了你,最终紧紧握着你的竖笛去世。唐津不希望你因此背上嫌疑,才与尸体痉挛较劲,强行抽走竖笛,匆忙做了后续的伪装工作。”

音叶脸色阴郁地摇头。“不,如果小姨是凶手,犯案地点曝光只会对她自己不利。警察只要仔细调查我家及周边区域,迟早会发现她投毒的痕迹,还有案件发生前后她出入过我家的证据。”

“确实。”

“再说,我只是个小学生,警方本来就不太可能怀疑到我。小孩子根本弄不到高纯度氰化钾,更别提熟练运用了。即便有竖笛这个死前留言,放着不管也不会有什么后果。就像你说的,‘握着竖笛’可以有很多种合理解释。”

这番话说得有理有据,令我和唐津哑口无言。

音叶已经哭得停不下来,整张脸都花了。

“但是……小姨还是奋不顾身地保护我,宁可过度伪装也要隐瞒竖笛的存在。小姨,我太了解你了,你绝对不会无缘无故地怀疑我!那晚,发现我父母的尸体的时候,你一定看到了令你不安的东西吧?到底是什么,让你确信我和案件有关?”

唐津只回以呜咽声。

——唉,终究还是让她触及了禁忌的秘密,我和唐津都没能阻止她前进的步伐。

音叶直视着唐津,眼中再无往日的朝气。“小姨,我已经做好准备了,请告诉我,那晚你究竟看见了什么,否则我满脑子都是最坏的想象,总有一天,它会变成我心中的真相。”

多么沉重啊。无论唐津说还是不说,前方都只有地狱。但作为即将消散的幽灵,我们已经没有时间继续迷茫了。

我下定决心转向唐津。“全都说出来吧。”

“可是……”

“我明白的。你不光承认了搬运尸体,连根本没做的毒杀都认下,就是怕音叶萌生‘自己可能是凶手’的怀疑,对吧?你举着菜刀赶跑她,也不过是要争取自我了断的时间,好把那个秘密带进坟墓——”

正因为看穿了这一点,我才配合她演了这出戏。方才骂她是凶手,也是因为我知道,这是她最后的愿望。

唐津仍在摇头。“不行,我不能说。说出来,只会让音叶更加痛苦。”

不知不觉中,音叶又变回了唐津苏醒前那副消沉的模样,抱着膝盖蜷缩在椅子上。

我对音叶咧嘴一笑。“音叶,这不像你啊。”

“……咦?”

“刚才还说做好了准备,怎么这会儿就放弃了?被我传染了胆小病吗?想想这些天,每当我们以为触及了真相,都会被隐藏得更深的事实打脸。事到如今,我们已经见识过了多重解答,你敢说当前认定的真相后面就不会再有新的真相吗?”

——这不过是诡辩。

但现在,她就需要这个。

反正我只是个小小的犯罪者,如果说前方的真相只会令音叶痛苦,那就再编一个虚假的真相击碎它。一路走来,我们被多重解答打击了太多次。情况既然已经如此不同寻常,那管它是真是假,我都有把握让她相信新的真相。

——哪怕音叶本人已经放弃,我也会以犯罪者特有的肮脏手段,和她纠缠到底。

“我保证。我一定会推翻你们认定的所谓真相。”

白色情人节的晚上,唐津呆若木鸡地站在自家洗面台前。

晚上八点零五分,她接起海青打来的电话,听筒那头传来支离破碎的哭喊。

“怎么办……都是我的错!赫子,赫子她……啊啊,原谅我……事情怎么会变成这样?”

“姐夫?”

她想问发生了什么,海青崩溃的哭声却不容她打断。“都……都是我不好,呜呜……为什么……会把毒巧克力忘在那里?结果……音叶误给赫子……”

海青越说越乱,那痛苦的号哭却明白昭示着:三井家发生了难以挽回的惨剧。

唐津颤声问道:“毒巧克力?你是说……书?”

她祈祷这只是一个关于安东尼·伯克莱《毒巧克力命案》的无聊误会——或是有人把书忘在客厅,或是音叶误将茶水泼在了书上……

但海青的回应无情地击碎了她的幻想。

“不!我……我确实准备了掺氰化钾的……啊啊,事到如今,可以把罪行全推给毒牛轧糖案的凶手!对,就是今晚!就在空屋……把毒巧克力……嗯,给完美犯罪代理人!”

——完美犯罪代理人?

唐津又惊又惧。“你说什——”

“对不起,音叶就……拜托你了。”

通话戛然而止。

唐津扯出一抹讽刺的笑。“搜查一课自然查到了海青姐夫在八点零五分给我打过电话。我扯了个谎,说我们只是在聊下个月的赏花计划,他们就全信了,完全没有起疑。”

音叶难以置信地看向唐津,问:“什么意思,难道爸爸是自杀的?”

唐津目光沉重地说:“挂断电话后,我立刻赶往你家。八点二十五分抵达时,姐夫已经倒在沙发上,停止了呼吸。旁边的赫子姐姐也是一样。”

唐津立即尝试实施心肺复苏,却回天乏术。三井夫妇口中散发着苦杏仁味,刑警的经验让她立刻判断出二人均死于氰化钾中毒,且在她到来之前就已毙命。

作为幽灵,我头一次感到头痛。“海青在电话里说,毒巧克力是他自己准备的?而且,他还打算把那巧克力……”

唐津艰难地点头。“看到厨房冰箱上的便条,我才隐约明白他在电话里到底想说什么。白色情人节夜里十二点……即十五日凌晨零点,将在空屋和赫子姐姐他们见面的‘完美犯罪代理人’就是你吧,黑羽先生?”

“没错。”

唐津从喉咙深处挤出沙哑低沉的笑声。“可惜一切都是骗局,包括你以为的‘工作委托’。姐夫说的那些掺了氰化钾的巧克力,似乎是特意为你准备的……”

“为什么?我完全不理解他的动机。”

过去,我确实遭遇过伪装成委托人的杀手。他们或为复仇,或为灭口,至少都和“完美犯罪代理人”有过纠葛,动机很明确。

——三井夫妇就很奇怪了。我翻遍童年、学生时代、咖啡店的工作,乃至地下生意的经历,和三井夫妇都没有任何交集。

“如果你确实只是冒名顶替的……”唐津露出苦笑,“那对于‘黑羽乌由宇’而言,可能真的没有动机。”

闻言,我如坠冰窟。“什么意思?”

“他们想杀的也许不是你,而是你和音叶口中的那个真正的完美犯罪代理人。”

——竟然是这样。

十一年前,当我开始冒用这个名号时,就注定要背负真正的代理人犯下的一切罪孽。难道,驱使三井夫妇杀人的动机就藏在其中?

“莫非是……石龟?”音叶忽然说。

起初我完全不明白她在说什么,可刚一听到“石龟”这个名字,唐津就骤然变了脸,仿佛音叶说出了三井夫妇意图杀人的深层动机。

“石龟?”我猛然想起,“唐津独自调查搜集到的资料中有这个名字!疑似被完美犯罪代理人杀害的那个?”

唐津搔搔脑袋,卷卷的头发看起来更显眼了。

“啊,这么说来……音叶确实偷看过那份资料。虽然我立刻收回了,可没想到她连这种细节都记得。”

我不禁喃喃低语:“我刚开始冒用名号时,只查到死于随机杀人犯之手的大薮桂司,以及从楼梯上意外坠亡的葛西有纪子,其实都是被真代理人杀害的。但在那之后,他就如人间蒸发般再无动作。前几天听音叶提起‘石龟’时,我只当是唐津搞混了无关的案子。难道说这也是逆缟以完美犯罪代理人之名犯下的命案?”

唐津轻轻点头。“这两年我一直在秘密调查,可惜啊,县警总部根本没人相信完美犯罪代理人真的存在,课长也只是当成都市传说,听完一笑了之。”

“那你怎么会想到调查这个?”我不禁皱眉。

唐津自嘲地摇摇头,道:“真的是纯属偶然。两年前,我们查别的案子时抓了个偷拍嫌疑犯。谁知去他家里一搜,竟意外发现一件很旧的证物,看其内容,该嫌疑犯似乎曾委托完美犯罪代理人杀害了石龟勉。”

不过那份证物相当碎片化,缺乏具体指向,甚至不足以证明完美犯罪代理人的存在。但唐津没有放弃,一直坚持独自调查。

“石龟勉死于十二年前,表面看来是从楼梯上意外坠亡。”

“从时间上看,刚好是我开始冒名顶替之前。伪装手法也和葛西有纪子那次一样。”

音叶突然插话:“那个石龟,和我父母是什么关系?”

“他是赫子姐姐同学的哥哥,同时也是姐夫大学时的前辈和无可替代的挚友。”

——前辈?

多么奇妙啊,我也曾经发过誓,甘愿赌上自己的性命也要为前辈报仇,和三井夫妇一模一样。

唐津用阴郁的口吻继续说道:“石龟的不幸远不止于此。他的太太患有产后抑郁,得知丈夫死讯的三天后,她就带着不满一岁的女儿烧炭自杀了……”

当时海青正是第一发现者。他不顾自身安危冲进被胶带密封的浴室,将母女俩救了出来——但还是太迟了。她们吸入了太多一氧化碳,已经陷入重度昏迷。最终,婴儿于第二天凌晨去世,石龟太太也在两周后于医院离世。

“姐夫曾经对我讲过一次当时的情形。他说抱着婴儿跑出来时,她身上还是暖的,可那张小脸已经变成了玫瑰色。他不知道那是一氧化碳中毒的典型症状,还以为母女俩都能得救……多年来,他一直悔恨自己为什么没能早点发现她们,哪怕早半个小时也好。”

唐津用双手遮住眼睛。

“经过一年多的独自调查,我终于查明,除石龟勉以外,完美犯罪代理人还杀害了大薮桂司和葛西有纪子。”

我尖锐地反问:“按你的意思,连县警搜查一课都搞不清真代理人到底存不存在、杀过哪些人,音叶的父母又怎么会知道这些?”

唐津悲伤地说:“我当然没跟他们提过。也许是在某个机缘巧合下,他们刚好看到了我搜集的资料吧?”

我不禁想,海青对完美犯罪代理人的杀意,究竟有多强烈?

——他甚至连氰化钾都准备好了。鉴于没人会把那玩意儿用作恐吓或自卫,看来他确实杀意已决。

唐津抬起头看向远方。“走进客厅看第一眼,我就明白了。茶几上有一个小小的柠檬黄色巧克力礼盒,其中有一颗大红色塑料纸包装的雪顶形巧克力。那是……”

“甜心组合。”音叶语调恍惚地说。她立刻听出,那正是“巧克力职人梅丽莎”的招牌商品。

唐津微微点头。“我平时不吃这么贵的零食所以不知道,后来一查,确实是梅丽莎的产品。”

唐津几乎要窒息了。

柠檬黄色的礼盒就放在茶几上。原本六颗装的巧克力少了两颗,还剩四颗。

——莫非这就是姐夫说的毒巧克力?

少掉两颗或许意味着赫子和海青各吃了一颗。赫子的尸体面前放着一只空掉的马克杯,海青的尸体几乎从沙发滑落到地上,嘴角还残留着巧克力渣。

唐津猛然一惊。“音叶呢?!”

她踉跄着跑向二楼,途中差点被桌角绊倒。

万幸,音叶在床上睡得正香。唐津松了口气,正打算叫醒她,音叶却像心灵感应般翻了个身,迷迷糊糊说了句梦话。

唐津伸出的手突兀地僵在半空。

——等等,姐姐喝空的马克杯里难道是?!

音叶从小就喜欢做热巧克力。唐津来做客时喝过几次,赫子也在电话里炫耀过“这孩子天天给我做这个”。

唐津忽然理清了三井家发生的一切。

为替死去的石龟一家报仇,海青伪装成委托人,将完美犯罪代理人约到东云町的空屋,并且准备了毒巧克力,试图毒死对方。

然而阴差阳错,他不小心将毒巧克力放在了家人都能看见的地方。音叶看到她最爱的甜心组合,还以为是爸爸送给她的白色情人节礼物。

“天哪,音叶竟然用掺了毒的甜心组合做了一杯热巧……”

从电话中海青支离破碎的叙述来看,这个推测不会有错。

唐津蹑手蹑脚地返回客厅,痛苦地抱住了头。

幸运的是,音叶自己并没有喝热巧。不仅如此,看那安详的睡脸,她恐怕还不知道自己做的热饮引发了什么。

——赫子姐姐一向怕烫,所以没当着音叶的面喝掉热巧,而是等它凉下来才一口气喝完。

多亏如此,音叶没有目睹母亲最后的惨状。但这也导致赫子一次性摄入了致死量的氰化钾。随后,晚归的海青看到打开的甜心组合和喝光的马克杯,瞬间明白了一切。

“所以才会给我打那样的电话……”

俗话说害人终害己,但这个结局也未免太残酷了。

——不光失去妻子,还害不知情的女儿成为杀人凶手。

海青无法承受自己的行为酿成的苦果,便追随妻子吃下了毒巧克力。身体从沙发滑落时,他手中仍然紧紧握着那支竖笛。

“这是……音叶的竖笛?”

从打给唐津的电话内容来看,海青不可能特意留下指控音叶的线索,这恐怕又是一连串不幸的巧合。

在毒发的痛苦中,音叶爱用的竖笛映入他逐渐模糊的视线。或许是想最后一次拥抱心爱的女儿,他艰难地将竖笛揽入怀中。对女儿的不舍给了他最后的力量,他死死攥住笛身停止了呼吸,手部直接形成了尸体痉挛。

“自那一刻起,我满脑子就只剩下保护音叶。既然她对自己做了什么一无所知,那么我希望她能永远不要知道真相,幸福地活下去。于是,我越过了不可逾越的红线。”

随后,唐津强行从海青手中拔出竖笛,将三井夫妇的尸体运到东云町的空屋。她将整座空屋改造成陷阱,试图将所有罪行都推给真正的元凶——完美犯罪代理人。

“在伪造死亡时间这件事上,赫子姐姐家的室温帮了大忙。”

我微微点头。“是啊,三井家不会刻意省电。”

音叶说过,他们家夏天空调永远设定在十九摄氏度,冬天则是二十六摄氏度。

——三月的话,应该还保持着二十六摄氏度的设定。比起暴露在寒冷的户外,这样的室温确实能延缓尸体温度下降。

唐津将从客厅发现的毒巧克力带到空屋,随意地扔在地上。

“一开始我也想过,干脆把毒巧克力丢了算了,但很快就意识到这是徒劳。梅丽莎巧克力的配方很特殊,法医一查就能知道来源,丢了也瞒不住。”

警方的资料显示,空屋的地上留有两颗巧克力。一颗是水滴形,一颗是大红色塑料纸包装的雪顶形。

“不对啊。”我不禁皱眉,“甜心组合是六颗装,如果音叶的父母各吃了一颗,应该还剩下四颗。你带了两颗去空屋,剩下的两颗去哪儿了?”

“我又带回来了。”

“为……为什么要这么做?”

面对我的困惑,唐津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我做了最坏的打算。如果我的伪装失败,音叶被怀疑的话,我就必须作为真凶自首。到那时,如果我手上还有和现场证物完全一致,连毒素和杂质成分都分毫不差的巧克力,就能顺利被认定为投毒犯。”

——到头来,所有理由都指向同一个目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音叶。

短暂的沉默过后,唐津脸上挂起自嘲的笑。“不用你说我也明白,明明不必做到这种地步,一定还有其他方法的。但不知道为什么,我那时真的脑子一片空白,什么都想不出来了。我当然也想相信‘做热巧的人不是音叶’,但只要想到哪怕有百分之零点一的可能性,我都害怕得无法呼吸。”

音叶也忍不住呜咽起来,用几不可闻的声音说道:“小姨想的没有错。那天晚上,我的确用甜心组合给妈妈做了热巧。”

这并不令人意外。

音叶说过她那天做了一杯“特制”热巧;她至今视若珍宝的柠檬黄色盒子也确实是甜心组合的包装。我不难想象她小心地拆开大红色塑料包装纸,用里面的巧克力做热饮的场景。

音叶无力地低下头,唐津咬着嘴唇凝视着我。

“我说完了。你能击破这个残酷的真相,为我们带来新的可能性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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