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尾声3月14日19:50限时七日的委托 作者:方丈贵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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纲士身后的翻页日历显示今天的日期:二〇二五年三月十四日(星期五)。 “快八点了。” “所以呢?” 面对疑惑地皱起八字眉的纲士,我保持微笑道:“真是令人感慨万千啊。一年前的这个时候,你潜入三井家,诱骗三井夫妇吃下了有毒的巧克力。” 短短三十分钟后,我就被逆缟从柳院大楼楼顶推了下去。 ——那已经是整整一年前的事了。 坦白说,我至今无法相信时间竟流逝得如此之快,一不小心就会萌生仍身处二〇二四年白色情人节的错觉。但那终究不是现实。 正如海青留下的那张便条所写,去年的三月十四日是星期四,今天却是星期五,整座城市都沉浸在喜迎周末的欢乐氛围中。 眼下,我来到了大薮纲士家。 大薮家是本地名门,在市区拥有多处房产。其中这栋独栋住宅离医院最近,目前是纲士一个人住在这里。 纲士缓了缓神,说道:“黑羽先生,我们不妨先冷静下来如何?深呼吸,慢慢吐气,再吸气……对,就是这样。” “呼……” “你的状态似乎有些不稳定?没关系,明天我立刻安排CT和MR I检查。你也不必过度担心,只是为防万一,确认实验疗法是否有副作用。” 说着,纲士露出了“我和你一起解决问题”的慈爱微笑。 我叹了口气。“你用在我身上的那个实验疗法,确实是扭曲世间常理的‘划时代’疗法。” 七个月前。 在音叶面前推理完“是我杀死了三井夫妇”的瞬间,我确实感到身为幽灵的自己消逝了。然而,那似乎又不是“死亡”。 恢复意识时,我再次躺回了ICU。 连一根手指都无法动弹的束缚感,呼吸困难的窒息感,从肩膀到侧腹的剧痛,所有感官都在旗帜鲜明地宣告:我的肉体活过来了! ——为什么会这样? 我张开嘴却发不出声音。远处有护士在呼唤我,连眨眼这种本能动作都仿佛要耗尽我全身的气力。眼睛痛得像有针在扎,泪水不住地往外流。一瞬间,我几乎怀疑变成幽灵的那七天不过是昏迷期间的一场梦。 但这是不可能的。 左肩和侧腹灼烧般的剧痛不会骗人。这是逆缟在病房挥刀砍出来的伤,也是我确实和音叶一同度过七天时光的铁证。 我不禁露出痛苦的神情。 ——我不应该再活过来的。 我的主治医生发出一串轻快的笑声。 “扭曲世间常理的划时代疗法?呵呵,这个形容倒不算夸张。利用SiVA淋巴细胞的特性,在事故中几乎完全丧失功能的枕叶血管已完成再生置换,连发生功能退化的其他相关脑区也实现了同步再生,目前已经基本恢复正常了。” 这套说辞,在过去七个月里我已经听到反胃了。 去年八月四日,原以为已经失败的实验疗法突然起效,我奇迹般地苏醒过来。此后的五个月是令人吐血的复健地狱。出院后,我仍然日日饱受体力不支之苦,直到这个月才稍见起色。 真要说后遗症,倒是有一个,就是脑袋总撞到车窗上。 ——但这看起来和受伤关系不大,应该算幽灵化的后遗症吧。“能随意穿透万物”的感官记忆过于深刻,七个月过去了,我还是会忘记活人必须避让物体这一基本常识。 医学的高度发展正在重新定义“死亡”。 生与死的界限究竟在哪里?濒临死亡的肉体能不能再次苏醒,恢复正常意识?这些问题的答案注定随着时代的变迁而发生变化。 我和音叶遇到的“第二个幽灵”都曾因及时接受了心肺复苏,在半生半死之间变成幽灵。 ——这大概是医学发展催生出的一种漏洞。 我和音叶都曾坚信幽灵化无法逆转。事实上直到最近,它确实还是真理。如同“第二个幽灵”在一百六十八小时后最终消散一样,我原本也会走向同样的命运。 但是人类向来不愿轻易放弃。自从有了“死亡”概念的那天起,千百年来,无数人明知死之不可违,却仍然前仆后继地投身研究,尝试攻克“死亡”。 我笑了。 ——医学的发展永无止境,像Si VA淋巴细胞这类新的疗法,难免会引发新的漏洞。 纲士也看似配合地露出微笑。“你特意来一趟,该不会只是想跟我探讨实验疗法吧?连登场方式都这么炸裂,我还以为遭强盗了。” 他不慌不忙,将面前的文件拢起来装回公文包,示意我坐到圆桌正对面的沙发上。 “我今天来,是以你大哥朋友的身份。” 纲士嗤笑出声。 “桂司大哥的朋友?你?哈哈,别说笑了,你只能算他的徒弟,或者说崇拜者。不过无所谓,看你这架势,今天一时半会儿也聊不完,要喝点什么吗?” 纲士从沙发起身,走向开放式厨房。我没多说什么,依言落了座。 “记得一起去居酒屋的时候,你专喝芋烧酎来着。可惜家里只有葡萄酒,白的可以吗?” 他用一种毫无危机感的声音问道。就连这副若无其事的松弛做派,都和他死去的兄长一模一样。 纲士从杯架上取下一对高脚红酒杯。杯身是透明的,从杯脚下半部到底座则是高雅的靛蓝色,晶莹剔透的杯子在灯光下反射着美丽的光芒。 回到客厅时,纲士的手中多了一瓶白葡萄酒。 ——果然选了最贵的。 之所以瞥一眼酒标就能认出好坏,是因为我早就为今天的会面做足了准备——趁他外出之际,我曾经两次潜入他家踩点调查,对他收藏的美酒自然了如指掌。 “呼。” 纲士从容地坐回沙发,将酒杯放到圆桌上后,动作娴熟地打开了酒瓶的木塞。金色的液体均匀地注入两只酒杯,其中一杯被他轻轻推到我面前。 隔着圆桌和酒杯,我们面对面直视着彼此。 我轻轻吸了一口气,率先打破沉默。“纲士医生,你认为现实中存在多重解答吗?以为抓住了真相,可一旦剥开外壳,就发现里面还蛰伏着其他更有说服力的真相,一层套着一层,似乎永无止境。” “这个嘛……” “我直说吧,这种事怎么看都不可能自然发生,我应该早点发现其中的异常才对。除非有个目标极其明确、计划极其周密的幕后黑手同时操纵多个人的行为,否则绝对不可能自然形成如此奇特的局面。一年前的三井夫妇命案就是这样一起拥有‘多重解答’的事件。纵观案件全貌,我意识到这绝对不是一两个人灵光一现、用几个小时就能完成的事情。我早该察觉到,其中必定有着更深的内情,以及一个暗中操纵全局的人。” 纲士交叠起纤细的手指。“原来如此,你怀疑我就是那个幕后黑手。” “正是。” “这么说来,你刚才还指控我亲手喂三井夫妇吃了毒巧克力……敢问证据何在?” “海青对镍过敏,而且是罕见的速发型过敏,出现症状的速度非常快。” 纲士神情一动,好像听见了什么新鲜事物。“对镍过敏?” “对。警方的尸检结果显示,海青的双眼眼皮均存在过敏炎症反应。所以我推测,毒杀夫妇俩的真凶,可能在濒死的海青的眼皮上放置过冥钱。” 纲士闻言笑出了声。“那不是更证明你才是真凶?按你的说法,真凶最后又把死者眼皮上的硬币带走了,说明这冥钱并不是用来嫁祸他人的。” 他说得一点没错。 若真要嫁祸于人,真凶应当更加直接地展示冥钱的存在,否则警方注意不到也是白搭。 纲士继续道:“放硬币前忘了调查过敏情况,这的确是个纰漏。但是,真凶之所以收回冥币,显然是担心这种特殊的悼念方式会暴露其身份。据我所知,只有桂司大哥会用这种古怪的方式悼念死者,而会模仿他行为的人……随便怎么想,恐怕也只有黑羽先生你了。” 我露出苦涩的笑。“是啊,我也曾经差点以为是自己毒死了他们。可是,我这个人骨子里就胆小,干不了杀人这种大事。所幸除我以外,世界上还有一个人会模仿桂司前辈的悼念行为——当然,就是一直仰慕着兄长的纲士医生你啊。” 纲士皱了皱眉。“真意外。你醒来后一直坚称‘失去了坠楼当天的记忆’,我始终觉得你在骗我,没想到是真的失忆了。” “很遗憾,我确实失忆了。” 去年白色情人节那天的记忆至今仍是一片空白,或许到死都不会恢复了。 “按照刚才的推理,有嫌疑的确实只剩下你我二人。但你既然不记得当天晚上的经历,就不能排除你毒杀了三井夫妇的可能性。就像小时候放任母亲和妹妹葬身火海那样,你不过是再次封印了不想要的记忆,好让自己心安理得罢了。” 我不禁浑身一颤。 ——我从来没对他提过火灾的事。 是桂司前辈生前告诉他的?还是他自己调查过那场火灾,察觉到我做了什么?无论是哪种,都说明纲士已经撕下“无辜者”的假面具,彻底不装了。 露出本性的纲士挂着充满恶意的笑,说道:“对了,三井夫妇的女儿……好像是叫音叶?她似乎也认定你是毒杀她父母的真凶,虽然我不知道她是怎么查到的。最近,她总泡在鲁宾咖啡店里监视你,对吧?” 我不由得闭上双眼。 ——啊,音叶。 “穿刺人”奇迹般地苏醒了,这则新闻很快登上热门。而音叶……我刚一醒过来,她就得知了消息。 八月十日,我从ICU转回普通病房的那天下午,音叶来到我的病床前。 彼时她已寄居在本市的远房亲戚家。 另一方面,唐津故意开枪击毙逆缟,随后留下遗书自杀身亡的事也上了电视新闻,但并没有人怀疑这和她还在读小学的侄女有什么关系。 想到当时的情形,我不禁叹息一声。 ——她到底是怎么从新监护人的眼皮子底下跑出来,独自来到久远综合医院的? 像我之前教她的那样,音叶完美避开了所有医护人员,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进病房,站在了我面前。她的眼中带着深深的恨意—— 和犹疑的星火。 聪慧如她,必定在怀疑我究竟是真凶,还是为了让她打消复仇念头,而在消散前故意编造了巨大的谎言。 事实上,她开口的第一句话问的就是这个。 ——我却无法回答。 我当时已经察觉还有一个人有可能给死者的尸体供奉冥钱,当然就是大薮纲士。再结合我和音叶调查到的事实,以及唐津告知的当日情形来看,真相早已指向了纲士,而不是我。 但我没法对音叶吐露。 ——无论我回答那是“谎言”还是“真话”,都会将音叶重新推回血腥的复仇之路。如果我的推理没错,确实是大薮纲士毒杀了三井夫妇,那我们的敌人可是非常危险的。 无论音叶的复仇之刃指向我还是纲士,结果都一样,无非看纲士的心情罢了。以纲士的作风,一旦认定音叶的行为妨碍到了他的计划,他就会毫不犹豫地除掉音叶。 音叶必死无疑,绝无逃脱的可能。 ——她已经承受了太多苦难。此刻,无关桂司前辈的理念,我只是发自心底地期盼音叶能够获得自由。 她让成为幽灵的我再度想起“活着”的喜悦。她嬉皮笑脸地叫我“师父”,但实际上,我从她身上学到的远比传授给她的要多。 她以亲身行动带给我希望,向我证明:人是可以改变的,即便是我这样只会模仿别人的人,也可以堂堂正正地做自己。 所以我决定再次背叛音叶。 这是个痛苦的抉择,可若想暂时让她远离复仇的旋涡,保护她的安全,这是唯一的方法。 于是我装出一副完全失去了记忆、和音叶只是初次见面的陌生人模样。以她强烈的正义感,面对坚称失忆的我,她必定会在信与不信之间摇摆不定,复仇计划自然也会搁浅。 ……我知道,这样做太过残忍。 她再怎么恨我,我终究是陪她共同见证唐津最后时刻的同伴,是世界上唯一和她共享那七天奇妙经历的人。 听见我的回答,音叶放声大哭,冲出了病房。直到出院,我都没有再见过她。 我露出苦涩的笑容。 ——可是我太了解她了,她从来不是个轻言放弃的人。 出院后,我重新经营起鲁宾咖啡店。掸去厚厚的灰尘,给店里彻底清扫消毒,将朋友转让的吧台和桌椅擦得锃亮。 重新开业的第一天傍晚,音叶作为第三位顾客现身。此后她几乎每天放学后都跑过来,坐在吧台旁一边写作业,一边拉着我聊天,然后离开,周而复始。 ——说起来,今天音叶也来了。 她像往常一样点了杯苹果茶就赖着不走,最后被我以临时提早打烊为由,半强迫半哄骗地赶了出去。 我究竟……背叛了她多少次? 我什么都没告诉音叶。关店后,我孤身一人来到大薮纲士家,打算彻底了结这一切。 恢复意识的瞬间,我终于重新拥有了肉体。和什么都做不了的幽灵时期不同,如今的我自己一个人就能报仇,不必再将音叶拖入腥风血雨的险境。 其实我想早点解决这一切的。然而四个多月的昏迷令我变得虚弱,体力、肌肉都需要时间慢慢恢复。 老实说,直到现在我仍然没有回到最佳状态。但从那天到现在,已经过去整整一年,我必须在今天做个了断…… “你还是不打算爽快认罪吗?” 纲士好整以暇地跷着二郎腿,点头道:“认罪又没好处啊。” 他此刻的神态竟与其兄如出一辙。恍惚间,我仿佛看到大学时代的桂司前辈从时光中走出,坐在我面前。 我垂下眼帘。 ——渴望着取代桂司前辈的,从来不止我一个人。 我们两个像镜像一样面对面坐着。我抬起头来,重新审视着他。 “事先声明,接下来我要说的话里包含警方都不知道的情报,是基于唐津警部补临终时告知侄女的信息构建起来的推理。” 纲士一挑眉。“真意外,没想到你和音叶交换了这么多情报。看来那孩子跑去接近你,并不是出于单纯的怀疑?” ——事实完全不是他想的那样。 但是隐瞒幽灵时期的情报搜集成果,让他误判现状,对我来说反而是好事。 我再度开口:“锁定真凶的关键是——让三井夫妇吃下毒巧克力的手法。鉴于现场留有冥钱的痕迹,姑且将嫌犯锁定为你我二人,没意见吧?” “没意见。” “好。另外,根据唐津的证词,真凶篡改了海青通过竖笛留下的死前留言,并从三井家带走了那盒未被下毒的甜心组合。” 我详细说明了竖笛中卡着一颗水族箱造景石的事,并阐述了得出“当晚三井家存在两盒甜心组合巧克力”这一推断的原因——如果只存在音叶制作热饮时拆封的那盒,现场实际遗留的酒心巧克力数量就对不上了。 全是胡扯! 纲士大可以如此反驳。 距离三井夫妇遇害已逾一年,音叶拼命想要封存回忆的三井家老宅已拆除,再加上唯一亲眼见过案发现场的唐津也死了……换句话说,我压根没办法证明自己刚才所说的内容的真实性。 但纲士没有提出任何异议,脸上始终保持着玩味的表情。 ——果然,他并不是真的想否认自己犯下的罪行。 纲士想必也很清楚,无论今晚结局如何,我都不可能对警方提一个字。我们之间的恩怨只能在阳光照不到的角落了结——这是彼此心照不宣的默契。 我继续说道:“正如方才所言,真凶特意亲自去了三井家,在受害者尚未彻底断气时奉上冥钱,事后又篡改了他的死前留言。本来毒杀具备‘提前布局、远程作案’的优势,真凶却放弃优势,冒险去了现场。由此可以断定,真凶必定亲眼看到了三井夫妇吃下毒巧克力的瞬间。” “或许吧。” “谈谈仅有的两个嫌疑人吧。先说我。据我所知,三井夫妇和‘黑羽乌由宇’素不相识,和我并无仇怨。” “但对‘完美犯罪代理人’就未必了吧。” “那当然,在三井海青看来,‘完美犯罪代理人’是杀害他挚友的仇人。不管怎么说,他们都不可能对我放松警惕。要让戒心很重的人当面服毒,最有效的手段莫过于把夫妻俩都捆起来,一人塞一颗毒巧克力,再用他们女儿的性命做要挟,他们就不得不乖乖咽下去了。” 纲士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冷笑。“依我看,这就是真相。我听说一向喜爱威士忌酒心巧克力的赫子胃中并未检出酒精成分,反倒是平时不碰酒心款的海青胃中有酒精。这恰恰说明毒巧克力是你硬塞的,你不了解他们的喜好,才会塞错口味。” 我摇摇头,站起来。 “这是不可能的。不如眼见为实吧。” 我走到距离圆桌一米左右的陈列架前,招呼纲士过来。这里恰好也放着一盒甜心组合,也许是送情人节回礼时用剩下的。 我一边仔细监视纲士是否有可疑举动,一边用双手打开盒盖。六颗形态各异的巧克力出现在眼前,其中只有两颗使用了大红色的塑料包装纸。 “看到了吗?只有威士忌酒心巧克力有单独包装,其他都是裸着放的。” “……确实。” “真凶如果强行往被害人口中塞巧克力,为追求效率,他一定不会特意选择带包装的款式,再花时间拆开。更何况,酒心巧克力由于内部存在液体,比常规款式更容易开裂、漏液,就不适合用力塞来塞去的。” 说着,我率先一步走回沙发。 纲士以目光追随我的动作,叹了口气后说道:“逻辑算是说得通。但是,如果不靠强行喂毒,真凶究竟是如何杀死三井夫妇的?” “当然是他们自愿吃掉毒巧克力的。对你这位医生而言,可谓易如反掌。” “愿闻其详。” 久远综合医院设有全县罕有的头痛专科门诊,我当年三叉神经痛发作的时候也没少去看过病。该科室主任正是身为脑神经外科医生的纲士。 “我记得赫子患有偏头痛和糖尿病,长期在久远综合医院就诊,对吧?而且,偏头痛的话……你应该做过她的主治医生。” 纲士大方地点头,道:“我确实是她的主治医生,那又如何?” “在医院,你深受医护人员和病人的爱戴,完全有机会以此扩大社交圈。你通过赫子结识了海青,哪怕一时半会儿成不了挚友,拉近距离总是没问题的。一旦你们的关系超过普通医患,进入熟人阶段,你便有了去三井家做客的合理借口,这不难做到。” 纲士笑出了声。“我跟他确实有一些私交,但算不上朋友。当然,和偶尔跟你在居酒屋喝两杯的程度相比,还是要亲密一些的。不过,难不成你觉得我会坐在人家的客厅里,直接掏出巧克力说‘请用’?” 我紧盯着纲士。“实际上,你就是这么干的。” “那天是白色情人节,赠送一盒看似未拆封的毒巧克力当礼物也算顺理成章。但据你刚才所说,三井家还有一盒被音叶拆了封的甜心组合,对吧?那他们收到新的礼盒后肯定会先放一边,不会马上打开,我没办法让他们当场吃掉。” ——虚伪的狡辩。 “你进入三井家后,夫妇俩为你沏了绿茶,从两个人胃里检出的绿茶成分正是来源于此。随后,你找机会在他们的茶里下了毒。” “什么毒?” “当然是氰化钾。” 纲士故作惊讶地瞪大眼睛。“呀,毒不是下在巧克力里了吗?” “确实如此。你在茶和巧克力中都掺了氰化钾,各有用途。” 我低头看着摆放在圆桌两端的两只酒杯,杯中的白葡萄酒散发出一阵阵带着危险气息的甜香。 “混进绿茶中的氰化钾剂量非常小,即便喝完也远远达不到致死量,只会造成轻微的头痛和眩晕——当然,你早就仔细测算过了。一般人的化学知识有限,没办法精确到这个程度,但你是一名医生,完全能通过查阅毒理学文献收集资料,并借助专业器具,精准控制所需的剂量。” 前两次潜入纲士的住宅时,我已经在地下室里发现了简易的实验装置。从一旁的空笼子和饲养过小动物的痕迹来看,他多半利用动物做过相关活体实验。 纲士耸了耸肩。“用这种方法造成他们身体不适,然后呢?和骗他们吃毒巧克力之间有什么关系?” “当出现轻微头痛和眩晕症状时,一般人会首先怀疑什么?” “可能是单纯的睡眠不足、感冒或体位性低血压什么的,这个因人而异。当然,也可能是某些重大疾病的前兆。” “对赫子而言,她首先怀疑的必然是糖尿病药的副作用。这类药物效果不太稳定,有时候反而会引发低血糖。” 当幽灵期间,我曾经在三井家书房见过放在一起的糖尿病药和汽水糖。 ——万一出现低血糖的情况,汽水糖可以代替葡萄糖,用来迅速缓解症状。 纲士沉默不语。 我继续说道:“糖尿病患者即便控制住血糖,也比旁人更容易口渴。你早就预判到赫子会喝掉更多绿茶,毒性也会发作得更快。等她有了反应,你便以医生的身份说:‘这是低血糖啊,吃点甜食就能缓解。’再顺势递上那盒掺了氰化钾的巧克力。” 人身体难受的时候,医生的建议就是救命的稻草。那晚赫子自然是毫无防备地接受了纲士的“好意”。 “我也是调查之后才知道,原来酒精会减慢血糖回升的速度。赫子作为糖尿病患者,想必是知道这一点的,所以才没碰平时爱吃的酒心巧克力,特意选择了无酒精的款式。” 纲士发出轻笑。“原来如此,这个方法确实能骗赫子吃掉毒巧克力。可是……又该如何让海青中招?” “只需你再开金口,随便诱导两句就够了。既然赫子已经吃了一颗,海青自然不会太过抵触。又或者,海青接下来要和完美犯罪代理人见面,不免有些紧张,正想来点酒精壮壮胆。” 话是这么说,也不能真的跑去喝酒,一不小心喝醉了反而误事。就在这时,有人把威士忌酒心巧克力推到他眼前,恰好能满足他对“一点点酒精”的需求。即便平时不吃这个口味,此情此景之下,难得吃上一颗也顺理成章。 “又或者……” 纲士愉快地打断我的推论,说道:“海青的胃中也检出了绿茶成分吧?虽不及赫子严重,想必他也出现了轻微的氰化钾中毒症状。这时只需要有个医生在旁边说一句‘吃点巧克力定定心神’,他便会乖乖就范。” 太卑劣了。 ——终于连表面上的辩驳都懒得再说了吗? 我目不转睛地盯着纲士。“你这么说,是打算承认了吧?真凶只可能是医生,才能同时在绿茶和巧克力中下毒,并且通过语言诱导,让三井夫妇二人几乎同步吃下有毒的巧克力。” “看来是这样。” “身为医生的真凶熟知赫子的病史并加以利用,却不知道海青有镍过敏症,导致往尸体上放置冥钱时不慎暴露了痕迹。这一破绽恰恰证明凶手并不是我,而是久远综合医院的医生。” “哦?” “你滥用职权调阅赫子的病历,自然掌握了她的看诊和用药详情。但海青是在家附近的皮肤科诊所治疗过敏症的,你查不到相关记录。我没说错吧?” 一串掌声在客厅炸响。 “精彩,太精彩了!被看破至此,我再反驳下去也毫无意义了。” 我哼了一声。“说得动听。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否认。” 纲士轻轻笑了几声,摊开双手。 “黑羽先生,请教个问题。海青用竖笛做出的死前留言,你觉得是什么意思?我知道他想暗示凶手是我,所以特意把笛头、笛尾捡回来重新装好。可直到现在,我还是不知道自己猜得对不对,真的很不爽。唉,我倒是想找本人问问,都怪他死得太快,一不注意人就没了。” 他为什么突然换了一副态度,故意用直白又难听的话,对我发出如此露骨的提问?是想挑衅,还是…… 我拼命压抑内心的风暴,努力不让声音因愤怒而颤抖。“我也不知道他的真意,但考虑到他生前是个谜题作家,或许可以有两种解读。其一,从竖笛的英文‘recorder’入手[日语中,竖笛为“レコーダー”,这个词正是英语recorder的音译。]。海青死前将竖笛拆开,并且扔掉了笛头、笛尾,只将笛身紧紧攥在手中。这或许是在暗示‘recorder’这个词也可以拆为三部分,即‘re cord-er’。” 纲士的双眼灼灼放光。“果然是这样!这么看来,他真正的死前留言就是代表笛身的‘cord’!” “嗯,‘c o rd’也有‘纲’的意思[英语中,“cord”的基本含义为“绳索”。日语中,“綱”的基本含义也为“绳索”。]。按照这种解释,他的死前留言确实指向你,纲士医生。” “单凭一个‘c o r d’就指控我是真凶,感觉还是缺了点说服力。那,第二种解释呢?” 我紧紧皱起眉头。“说实话,我很怀疑毒发濒死的海青还有没有余力在留言中设置多重含义。不过,听到‘recorder’这个词,除了竖笛,还会联想到‘录音机’吧。而将‘录音机’这个词拆分成三部分,就成了‘ロ -クオン -キ’。”[日语中,录音机可以用汉字写成“録音機”,读音为“ロクオンキ(ROKU ON KI)”。请注意这里主角并未对应汉字来拆分音节。] 纲士突然放声大笑。“按这种解读,死前留言就又成了代表笛身的‘クオン’?哈!居然暗藏着我们医院的名字[“久远综合医院”的“久远(久遠)”读音为“くおん /クオン”。]。‘久远’和‘纲’的双重暗示,原来如此,确实是精准指向我一个人的线索。” 然而,这类暗示型留言可以有各种解释,我也是在真凶自曝身份后,才能从既定的结论倒推出含义。反过来,如果仅凭这份死前留言,应该没人能找出真凶吧。 沉默短暂地笼罩了我们。 我将双手抵在圆桌上。“最初使用‘完美犯罪代理人’这个名号的,究竟是谁?” “是我。”纲士坦然作答,“你也知道的,桂司大哥一直坚信,必须有人站出来制裁法律无法审判的罪恶行为。我自幼耳濡目染,打心底里认同他的理念。这世上充斥着肮脏龌龊的行为,像霸凌、虐待、职权骚扰、性骚扰……可悲的是,现实中绝大部分暴行都被粉饰成了玩闹、教育或指导,最终不了了之。偶尔有东窗事发的,加害者看似受到了正义的制裁。可是更多时候,恶行本身被一笔带过,加害者依然稳坐原位,反倒是受害者不得不弃家舍业才能逃离侵害。甚至被逼到无路可逃,只能选择自杀。” 他的说辞与桂司前辈几乎一模一样。 此时此刻,无数类似的悲剧仍然在日本的诸多角落反复上演。正因为清醒地认识到了这一点,当初我才会追随桂司前辈的理念,和他共同行动。 ——但是。 纲士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很遗憾,我和大哥之间终究还是存在理念分歧。他这个人实在太天真了,天真到令我作呕,总是说什么‘必须严格筛选真正需要帮助的委托人’‘人命重于一切’……总是在一些奇怪的地方浪漫得莫名其妙。” 我压着怒火追问:“所以,你就是真正的完美犯罪代理人,也是杀害桂司前辈的真凶?” “初三那年春天,我决定与大哥分道扬镳。当时他已经在大学搞起了那些恶作剧,我只需要沿袭他的体系,继续扩张下去即可。哈哈!看你这副难以置信的表情,是在想初中生怎么可能做到这些?很简单,自己做不了的事就外包啊。哪家企业、哪个人不这样?” ——这思路倒是和音叶不谋而合。 胸口涌起苦涩的滋味。 尽管最讨厌被人当小孩看,音叶还是早早认识到了自身年龄的局限性。所以她才雇用我这个幽灵,希望借助我的力量完成复仇。 纲士眯起双眼,脸上带着怀念的神情。“最开始,我胁迫了一个诈骗犯当棋子,花一年半榨干了他的技术,看他没有利用价值,我就把他杀了。不过血缘这东西真是奇妙,我做完美犯罪代理人的事本来没打算告诉大哥,谁知还不到三年,他就察觉到葛西和石龟的死与我有关。” 当时桂司前辈的煎熬模样我都看在眼里。 ——他之所以废寝忘食地追查完美犯罪代理人,莫非是因为那时他已经怀疑到了亲弟弟头上? “我其实不想杀他的。”说到这里,纲士的脸上头一次浮现出后悔的神情,“小学时我遭遇了霸凌,每天都浑身脏兮兮地回家,可是家里人都只会说‘弱者活该被欺负’,只有桂司大哥站在我这边,帮我对抗霸凌。大薮家的人差不多都烂完了,只有桂司大哥还拥有正常人的良知。” 我微微露出一丝笑容。“我倒觉得桂司前辈也算不上正常人,虽然确实善良。” “要我说,正是这份善良害死了他。他根本不理解我所做的事,也不想理解。我一再试图让步,他却顽固地要报警。我没有办法,只能伪装成随机杀人把他解决掉了。” “强行正当化自己的行为有意义吗?你不过是把亲哥哥的性命和自身安危摆到天平的两端,最终为了自保,选择杀掉骨肉至亲罢了。” “完全正确。”纲士恢复了戏谑的笑容,“不过,你突然发起疯来,对我来说可真是意外之喜。我万万没想到,你竟然会打着我发明的‘完美犯罪代理人’名号,跑去实现桂司大哥的理想!冒昧问一句,你该不会想说‘这都是为了引蛇出洞,帮桂司大哥报仇’之类的扫兴话,来为自己开脱吧?” “不会。” “那就好。” “最开始,我确实想过拿自己当诱饵,引出真正的代理人。但是,仅凭这一个理由,我不可能坚持十一年。终究是我醉心于和前辈共同开创的复仇代行事业,再也无法抽身了。” 纲士叹了口气。“事情变成这样,怪谁呢?我偶尔会想,把这种愉悦的游戏教给我们的桂司大哥才是一切的元凶吧。这就像毒品一样,一旦品尝过完美犯罪的滋味,拿过唾手可得的报酬后,便再也离不开了。” 我眯起眼睛。“是吗?可是自从我顶替了完美犯罪代理人的名号,你就销声匿迹,蛰伏了很久很久。” “十二年前我刚好要忙着考大学,进入医学部后的六年时间也被课业占据,我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所以你才想到利用‘倒吊人’逆缟,继续犯罪?” 纲士惊讶地问:“哎呀,这你都看穿了?” 七个月前,逆缟在我的病房被唐津等人当场逮捕。此前,他在音叶面前狂热地吹捧真正的完美犯罪代理人,那副模样至今仍历历在目。他不仅一口咬定我是假冒的,并且完全不掩饰对真货的崇拜,可见他和真正的代理人之间必定有着不为人知的紧密联系。 “四年前……不,应该快五年了吧?你帮助警方逮捕了逆缟,结果被他跑了。你知道吗?当时在山穷水尽中拉他一把的人就是我。” “所以,汽车爆炸后那具掩人耳目的尸体……” “当然是我弄来的。成功帮他脱身后,我暗地里又做了不少工作,安排他神不知鬼不觉地接受了整容手术。” 我尽可能心平气和地问:“为什么要做这种事?” “当时我已经拿到了医师资格证,正打算重拾完美犯罪代理人这一旧业。可惜医生也不好做,考到资格证只是第一步,还有两年的高强度研修在等着我。我思来想去……桂司大哥的梦想被你继承了,‘完美犯罪代理人’的名头也被你占了。既然如此,我总得做些你绝对做不了的事。” “比如驯养连环杀人狂,让他做你的犯罪棋子?” 纲士露出愉快的微笑。“专业的事就该交给专家。杀人的勾当,让杀人狂来处理再合适不过。四年来,逆缟完美遵循我的指令,完成了每一起完美犯罪。啊,别误会,我指定的目标都是些法律无法制裁的恶徒,只不过个个都是隐匿罪恶的行家,警方甚至查不出他们有什么共同点。唯一美中不足的,就是那家伙总爱在现场留下隐秘的‘反转’元素当成签名,实在令我头痛。” 坠楼瞬间的战栗蹿过后颈。 “果然,指使逆缟杀我的也是你?” “怎么会呢!”纲士正色道,“你可是继承了我大哥遗志的人,我怎么会让人害你,我派他去的目的,恰恰是想保护你。” “啊?” “我给逆缟的指令是,在白色情人节晚上九点前找机会袭击你,给你弄个胫骨骨折什么的。谁知道他自作主张,把你从楼上推了下去。” ——逆缟为什么会这样? 疑问出口之前,我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五年前,我害他差点进了监狱。虽然侥幸逃脱,他却从此对我怀恨在心。所以,他是为了报仇雪恨才突然把我推了下去?还是说,单纯被眼前的‘反转’激起了杀欲?” 纲士耸耸肩。 “我看是后者,都怪柳院大楼门口的那座宇宙犬铜像。逆缟对‘反转’有着病态的执念,当他发现‘乌由宇(ウ由宇)’倒过来是‘宇宙’时,冲动就战胜了理智。”他话锋一转,“这起不幸的事故确实是我的过失。所以我尽心尽力地帮你安排治疗,甚至不惜动用一切人脉,为你申请了最新的实验疗法,以表弥补之意。” 这个伪善者的脸上写满歉意,看起来可太真诚了。 “这些话就不必再说了!你指使他打断我的腿,是因为知道我约三井夫妇夜里零点在空屋见面,想阻止我赴约?” 纲士诚恳地点头。 “那当然了。他们注定要死在我手上,不可能再赴你的约了。况且,你出现在空屋会很危险。虽然我并没指望唐津会把那两具尸体搬到空屋去啦,不过三井家的冰箱上,可明明白白地贴着要和你见面的便条呢。” 我愤怒地盯着纲士。“少装蒜了,那张便条分明是你故意留在那里的,就为了陷害唐津!” “确实如此。”他竟爽快承认,“不过就算唐津没把尸体搬过去,你面临的危险也不会减少一分一毫。试想一下,你按照约定在凌晨零点跑去空屋,白等了半晌不说,万一事后警方发现你半夜三更出现在那种地方,你可就百口莫辩了,搞不好真的会背上杀害三井夫妇的嫌疑呢。” “所以打断我一条腿还算便宜我了?” 纲士绽放出阳光的笑容。“怎么不算?简直太划算了。毕竟万一你被警察抓了,他们去你家随便一查,谁知道会不会顺藤摸瓜,再查出其他的犯罪证据呢?” “闭嘴吧!我问你,为什么要对三井夫妇下手?” “因为想要唐津警部补啊。” 这个答案的残忍程度令我浑身颤抖。 ——是啊,眼前这家伙仅仅为了将杀人狂收为己用,就帮助即将落网的逆缟逃脱了法律制裁。 “你完美实现了大哥生前的理想,我和逆缟的合作也非常顺利。但若要长久经营这份‘事业’,光有你们这些犯罪执行者还不够,必须再拖一个警方的人来才行。” 我的声音因愤怒而颤抖。“就……就为了这种理由,你不单杀害了三井夫妇,还企图让音叶背上莫须有的杀母之罪?” 纲士的表情阴沉下来,眼神中带着责备,仿佛在说“连你也不能理解吗”。 “唐津警部补完全有这个价值。她可是县警里首屈一指的名侦探,还有比她更好用的人选吗?只要把她拉拢过来,捏造证据、操控证词,全都不在话下。即便是有瑕疵的推理,只要出自唐津之口,整个伏木县警都会买账。很不可思议吧?从今往后,还有谁能阻止我的完美犯罪?” ——想要那孩子,来商量吧,好吧好吧…… 纲士轻快地哼起童谣《花一匁》[《花一匁》为日本传统童谣,配合类似丢手绢的集体游戏轮流唱词。一说这首歌的最初起源是古代穷人卖女儿的吆喝,“花”是年轻女子的隐语。]的歌词。 “我主动接近三井夫妇,那天晚上特意拜访三井家,没错,一切都是为了得到唐津。” “他们来找我委托工作,也是你设计的?” “当然了。海青刚好在为工作上发现的一起贪污案烦恼不已,我拐弯抹角地聊了点完美犯罪代理人的传闻,他们就乖乖地找上你了。呵呵,海青和被我杀死的石龟确实关系不错,但他们夫妻俩并没有你想得那么聪明。一直到死,他们都不知道石龟的死和完美犯罪代理人有关。至于我杀他们的过程……和你推理的一样。” 我舔了舔干燥的嘴唇。 “你去三井家时,确实带着有毒的甜心组合吧?” “我提前几天在他们家装了窃听器,所以知道海青预订了甜心组合,要求白色情人节当天送到;也知道音叶几乎每天都会做热巧。” 我眉头紧锁。“你既然能提前潜入三井家,大可以在他们家的其他东西里下毒,方法有的是,为什么非要冒那么大的风险,自己带着毒巧克力过去?” 纲士夸张地摆出一副震惊的神情。 “这怎么可以,音叶会有危险的!万一她误食了毒药该怎么办?就算把毒下在酒里,也不能保证不会被用来做菜。要让唐津入局,无论如何都必须让音叶扮演弑母的凶手。这么重要的棋子,我可舍不得让她遇到一丁点儿危险。” 虽然早有预料,但听他亲口说出这番话来,还是感到作呕。 ——就因为他的算计,音叶才…… 就在我陷入沉默时,纲士继续说道:“白色情人节当天,我借口有急事商谈,强行去了三井家做客。那两个老好人虽然疑惑,但还是同我一起喝了绿茶。于是,我趁机在他们的茶杯里下了极微量的氰化钾。” 作为医生,诱骗身体不适的夫妇二人吃下毒巧克力并不算难事。 “难点在于二人必须同时服毒。也不是没有办法,只要在他们打算吃的时候搭话,多少能起到一些干扰作用。总之,他们服下了足以致死的氰化钾,并且几乎同时毒发。” “太残忍了。” “三井夫妇不是什么坏人,我也很同情他们的。为表哀悼,我模仿大哥的习惯为他们供奉了冥钱……早知道不放了。然后,我暂时没收了他们俩的手机以防他们报警。见他们快死了,我便走出客厅去消除来客痕迹,还得想办法把赫子的死因伪装成喝了音叶做的热巧。就在这时,竟然被海青摆了一道。” 纲士回到客厅时,海青居然还没断气,身子都快滑到地面了,手中还紧紧攥着竖笛笛身。当然,原本放在眼皮上当冥钱的两枚百元硬币也滚到了地上。 “笛头、笛尾都被他扔到鱼缸里去了,石头多半就是那时卡进去的吧。我当然看得出他这是在设计死前留言呢。但我并不慌张,等他一死,手自然会松开。” 我冷笑道:“没想到,发生了尸体痉挛。” “确实出乎意料。好在一旦把笛头、笛尾装回去,反而能解读出‘凶手是音叶’的意思,也不坏。做完这些事后,我用海青的手机给唐津打了个电话——当然,用软件变成了海青的声音。” 电话里,纲士一边暗示是音叶不小心毒死了她母亲,一边假装海青情绪崩溃,即将自杀。不出所料,电话那头的唐津方寸大乱。 “挂断电话后,你就消除了自己来过的痕迹,直接离开了?” 纲士干脆地点头。“按我原本的设想,唐津为了保护音叶,稍微对现场做点手脚也就够了。一身清白的‘名侦探’犯下捏造证据的罪行,光这一点就足够把她拉下神坛。” “稍微?!你编造‘三井夫妇复仇失败后,一个意外身亡、另一个殉情自杀’的故事说给她听,不就是算计好了她会将罪行推给完美犯罪代理人,为此不惜伪造整个现场吗?” “嗯,我不否认。所以嘛,为了不让你平白遭遇危险,我才派逆缟去打断你一条腿。不过我没想到唐津竟然会大费周章,又是设计脚印诡计,又是把尸体倒吊起来,这位警部补倒真是有点犯罪天赋。” “是你把她逼成这样的!” 纲士仿佛从身体的最深处发出一声叹息。 “可惜啊……逆缟和唐津都不是完美的好帮手。自从把你推下楼后,逆缟就变得越来越不听话。唐津虽然受胁迫帮忙捏造证据,却像个定时炸弹一样,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反水。” “所以逆缟在我的病房被捕时,你非但没有帮他,反而站在警方那边落井下石?” “这有什么的?我从未完全信任过那个杀人狂,既没有暴露过容貌,也没有透露过身份。可怜他到死都不知道,真正的完美犯罪代理人就在他旁边,好惨啊。至于唐津,她怀疑逆缟就是胁迫自己的‘完美犯罪代理人’;然而她也一样,到死都没能跨过通向真相的最后一步,不知道逆缟只是我的傀儡,天真地以为只要跟他同归于尽,就能结束这一切。” 纲士如连珠炮般说完长篇大论,终于将目光落回我身上。 “事到如今,还站在我这边的就只有你了。不过就算搞砸了也无妨,再物色新人便是。比如尚未放弃为父母报仇的音叶,我看她就很有干这一行的潜质。我喜欢那孩子的思维方式和行动力,稍加培养,或许她能成为我远大理想的完美接班人呢。” 听见音叶的名字,我感到浑身的血液瞬间凝结。“休想!我死也不会把音叶交给你,不准你再伤害她了!” “咦?头一回见你为了桂司大哥以外的人激动成这样。呵呵,这么在乎音叶?” 我顺了顺呼吸,这才重新开口道:“其实我今天过来,确实是有一件关于音叶的事想要拜托你。” “哦?” “我请求你放过音叶。只要你信守承诺,我发誓绝对不会干涉你,警方那边也绝对不会透露半个字。我可以今晚就离开间幌市,永远不再回来。” “我还以为你是来杀我的呢。” “我确实想过。无数次……我无数次想亲手杀了你。但终究还是下不了手。” 纲士的眼中浮起轻蔑的神色。“因为桂司大哥的教诲?” “不,这是我自己的意志。” “自己的意志?……嗯,原来你也和过去不一样了,真遗憾。” 纲士的神情缓和了些,随手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 “为你的旅途干杯。” “干杯。” 我也用右手端起酒杯。再抬起头时,只见纲士一动不动,将酒杯的杯口倾斜着贴在唇边,正用玩味的眼神打量着我。 我笑了笑,将靛蓝色的杯座换到左手,杯口贴在嘴边,摆出了一模一样的姿势。 四目相对,谁都没有下一步动作。 “你不喝吗?”不加掩饰的恶意微笑再次出现在纲士脸上。 我下定决心,将杯中酒含入口中。纲士立刻跟上了我的动作。最后,我们几乎同时将香醇的白葡萄酒全部饮下。 几秒钟的沉默。 “你以为自己赢了是吧?” 我不作声。 “你以为我没有发现?黑羽先生,你的演技真的很烂。你好几次偷偷潜入我家,还对这张桌子做了无聊的改造,我全都知道。” 纲士忽然用右手抓住桌面。 圆形玻璃桌悄无声息地转了起来。他说得没错,我确实在这张桌子上加装了旋转机关。它精准地转了一百八十度,纲士喝干的酒杯正好停在我面前,我喝干的那只则停在了纲士面前。 “刚才一起去陈列架那边查看甜心组合时,你刻意将双手保持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然后用我看不见的右脚跟悄悄地转了桌吧?想让我喝下为你准备的那杯酒?” 冷汗顺着脊背滑下。——他果然发现了。一切正如纲士所料。 我一开始就知道,这个残忍毒杀三井夫妇的恶魔,怎么可能突然大发慈悲,放知晓他身份与本性的我活着离开?所以我索性将计就计,不考虑自己下毒,而是让纲士饮下他亲手为我调配的毒鸩。 正所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也是音叶最想要的结果。 然而,我却听见纲士从喉咙中发出的嗤笑。 “你这个人的弱点就是有时候想得太多,却不敢行动。没想到你今天竟然真的来杀我了,实在是令我惊讶。可惜你太缺乏经验,终究破绽百出。从一开始,我就料到你打算对调这两杯酒。所以我特地在自己面前的酒杯里下了毒,当你转完桌子后,毒酒就会转到你面前了。” 我几乎压抑不住声音中的颤抖。“那如果……我没对调杯子呢?你打算怎么办?” “哈哈,我怎么会犯这种低级错误?你当然对调了,我全都看得见。告诉你吧,我家里某些酒杯的底座上带有很小的秘密标记。比如我放在自己面前的毒酒杯,底座印有玫瑰图案,放在你面前的无毒酒杯……是……素面……啊……” 渐渐地,纲士的声音变得断断续续,终于再也说不出话来。 我再次将圆桌旋转一百八十度,让它回到原本的位置,然后悠闲地端起我用过的那只空杯,露出靛蓝色的杯底。 上面空无一物,没有任何图案。 我笑了。想到再也不必提防他的毒计,我笑得很猖狂。 “看来,我喝的这杯没有毒。” 纲士喉间咯咯作响,艰难地抬起他的酒杯。杯底的玫瑰图案赫然在目。 “怎……怎么会……” “没想到吧?我知道,我斜过玻璃杯的时候,你亲眼看见我手上这只杯子的底部有玫瑰图案。只是你没发现,那其实是假的。” 说完,我扬了扬握在手中的东西。 ——是防水贴纸。 为了今天,我特意准备了无痕防水贴,大小刚好和酒杯的底座相同。 接着,我从口袋中掏出整整一沓贴纸。 “不过纲士医生,你的手段也够阴毒的。第一次潜入时我就发现了,你家的每一款茶杯、酒杯,都混着一些带有特殊标记的。你在给别人下毒时,想必是靠这些标记识别毒杯的吧?抱歉,被我利用了。” 我准备了不同尺寸、不同标记的贴纸,无论纲士使用哪种杯子,我都能应对。当然,能遮住杯底原有标记的贴纸我也备上了。 纲士无力地从沙发上滑落。 “圆桌上的……旋转机关……只是……幌子?” “手脚要动得适当显眼,才能让你自以为识破了我的计划,从而放松警惕。果然,我不过假装旋转了桌面,你就欣喜若狂地饮下了自己调配的毒酒。” “浑……蛋……” 我从沙发上起身。 “你说得很对,我曾经胆小懦弱,优柔寡断。但人是会成长的。过去这一年我终于明白,空想毫无意义,踌躇只会令我失去珍视之人。” 同音叶一起度过的七天时光在我的脑海中闪回。 “我很清楚,任何选择都会有代价。可是,无论要背上多么沉重的罪孽,我都不会宽恕你。你夺走桂司前辈的性命与未来,卑鄙地毒杀音叶的双亲,践踏唐津的人生、将她逼上绝路,以及,对音叶造成了一生都无法治愈的伤害。我绝对不会放过你。” 纲士没有再回应,他的颈动脉已经永远地沉寂了。 我将带来的两颗巧克力放到圆桌上,这正是一年前纲士毒杀三井夫妇时用剩下的甜心组合。 ——也是唐津以生命守护的唯一证物。 为了保护音叶,唐津毅然留下它们,一旦音叶惹上嫌疑,她就会凭此自首,将一切罪责揽到自己身上。一年后的今天,它们终将成为纲士杀害三井夫妇的铁证。 伪造的遗书就静静躺在一旁。 清理掉我喝过的酒杯后,我环视一圈,确认这里已经没有任何我来过的痕迹。 只需用备用钥匙锁上后门—— 这座房子就成了密室。毒杯上只有纲士自己的指纹,他自愿饮下毒酒,选择了死亡。 又一起完美犯罪就此完成。 避开监控回到柳院大楼停车场时,已经过了晚上九点半。停好爱车卡罗拉,我轻轻舒了一口气。 ——终于,一切都结束了。 在停车场,我脱下工作时穿的黑色连帽衫,换上日常便服。针织帽、廉价运动鞋和鞋套被我塞进了另一个袋子,今晚它们将彻底消失。 咚咚咚。 突然有人敲车窗。我下意识抬起头,吓得大叫出声。 车窗外站着唐津……不,是这半年来个头蹿高了些、长相越发酷似小姨的音叶。 记得她曾提过上的补习班就在附近。周五有补习课,被我提早赶出咖啡店后,她应该是去上课了,然后又回来晃悠到了现在。 隔着紧闭的车窗,我听不见她的声音。但看口型,她分明是在说: ——胆小鬼。 “别吓人啊!”我无奈地放下车窗。 音叶双手合十,做抱歉状。“救命呀,鲁宾的店长先生。” “嗯?” “我补习完想回家时,发现自行车爆胎了。” 我伸头一瞥,音叶的自行车就歪在一边,轮胎上有一道利刃划破的痕迹。 “那真是太不走运了。” 对话间带着刻意的生疏——自出院以来,我们两个总是这样,彼此假装幽灵时期的那几天不存在。 “偏偏今天钱包丢了,手机也没电了。能借我用一下电话吗?” 我不禁微微一笑。 ——搞什么新型诈骗啊。 她当然是故意的。 从我一反常态地提早打烊,到今天这个案件发生一周年的特殊日子,她不可能毫无觉察。于是她自导自演地划破自行车轮胎,就为了等我回来。 ——真是半点破绽也不留。 大薮纲士的自杀很快就会登上热门新闻,当然还有他曾经毒杀音叶双亲的真相。 所以我再也不必刻意隐瞒什么,坦然点头道:“一切都结束了。” 刹那间,音叶惊讶地睁大双眼。随即,她露出一个会心的微笑。 “我一直相信会有这一天。谢谢你,黑羽。” 我开门下车,一边把公文包和袋子往外搬,一边说道:“抱歉,这会儿没带能用的手机(只带了地下工作专用的手机)。要不先回咖啡店,用座机给你家打电话?” “好呀(智能手机有定位什么的,确实麻烦)。” 不必多言,彼此都懂对方的意思。 我们并肩走向柳院大楼二楼。 推开鲁宾咖啡店的大门,音叶立刻用固定电话联络了家人。果不其然,因为晚归,被电话那头念叨了一番,本人却不以为意,嚷嚷着“四月开始我就是初中生了,不用担心啦”之类莫名其妙的辩白。 听着吵闹而温馨的对话,看着她眉眼舒展的笑容,我明白,电话那头的新家,已经是能让她安心快乐的新归宿了,新的家人也都对她很好。 “黑羽,家里人说十分钟之后过来接我。” 音叶轻车熟路地霸占了吧台座位,目光灼灼地看向我,浑身散发着“全给我老实交代”的气场。 ——短短十分钟,哪里讲得完啊? “明天再说吧。” 说着,我不慌不忙地为音叶泡起苹果茶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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