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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说家与夜的分界线 作者:山白朝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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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记得自己第一次和R老师说上话,还是在很久以前一个由编辑组织的酒局上。当时我俩都还年轻,也都还没出过多少书。那天我俩聊得最多的话题就是“担心”——担心自己今后没有能力一直依靠写作谋生。 那晚,当我随大家走出第一家店前往第二家店的时候,我看到了令人印象深刻的一幕:有个衣衫褴褛、一看就是流浪汉的老头儿,走人行横道过马路时,忽然摔倒在地。我和其他作家、编辑看到以后,都只瞟了那边一眼,心想“哎哟,这人摔了”,然后头也不回地直接走了过去;只有R老师走到他的身边,一边问他“您有没有事”,一边扶他站了起来。 一个人的善良本性往往就是在这种不经意的瞬间流露出的。头也不回就走掉的我们,真是一群无情的人。 R老师的作品中总有一种温情的视角。 “我没有亲人。父母在我很小的时候就离了婚,我一直跟着母亲生活,但我刚满十八岁她就去世了。我的父亲音信全无,母亲家那边也没什么亲戚,所以自打母亲离世以后,就只剩我一个人了。我没有朋友,也不大可能会和谁结婚。我已经在精神上做好永远一个人在东京生活下去的准备了。” 懂得孤独的人,也许更能感受到他人的痛苦,所以他的作品才会那样温柔。 出版业界竞争激烈,每年都有众多作家遭到淘汰,但我和他却都成功地留了下来。他采用“明星系统”,确立了独特的创作风格;而我则不知为何受到了《怪与幽》等怪谈类杂志的垂青,经常受邀为其撰写杂文。 编辑专门为我和R老师组织了一个酒局——之前我偶尔会在聚会上碰到R老师,但从来没有机会跟他好好聊聊创作。 近来,我的创作陷入了低潮。虽然我总会在写作之前把该写的内容汇总到笔记本上,但不知为何,最近我坐到电脑前什么也写不出来了。状态好的时候,我写起东西来就如行云流水一般,可一旦陷入低潮,我就时常会傻盯着闪烁的鼠标指针,一连几个小时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我去找编辑求助,结果从他口中听说了一个令人欢欣鼓舞的消息:R老师这阵子也陷入了低潮。知道别的作家的写作进展也不顺利,我一下子就舒服了。 “谢谢您告诉我这些。要是连R老师这么厉害的作家都有写不出来的时候,那我这样又算得了什么呢。” “要不回头一起喝个酒吧?你们两个受伤的人可以互相舔舐一下伤口。毕竟,负负得正嘛。” 我还没来得及细想编辑这套说法哪里不对,就已经在他的安排下来到中央线[“中央线”一般指东日本旅客铁道(JR东日本)旗下的“中央本线”之内在东京近郊部分的电车线,大约是从东京站到高尾站的这段线路。主要服务于东京都市圈的通勤、上学以及日常出行等多种交通需求。]上的某个车站,然后走进了一家酒馆。 许久未见的R老师衣着打扮比从前更光鲜了,看来他的书卖得挺好。编辑说今天所有的费用都由出版社报销,于是我们便放开手脚,尽拣着那些高级的酒点了一轮。 我们边吃边聊起了近况。谈到自己陷入低潮期的惨状时,我俩一直笑个不停。坐在一旁的编辑则愁眉苦脸地看着我们。 喝到微醺时,我俩聊起了有关创作的话题。我决定好好跟他取取经,一次性把“明星系统”的原理搞个明白。除了好奇心驱使以外,我这么做当然也有功利性的目的——要是真能学会的话,我也很想试着用用“明星系统”。也许它能帮我摆脱低潮期呢。我想知道,到底要进行怎样的训练,才能让自己在写小说的时候,脑中自动浮现出一群可以扮演各种角色的演员。 此前也有其他作家试图模仿R老师的“明星系统”,但都没有成功。不知他们是始终没能找到感觉,还是中途失去了耐心,总之一个个都很快放弃,重回了老路。我猜R老师肯定掌握了什么独门绝学,要不怎么就只有他一个人把“明星系统”这条路给走通了呢? 然而,当我听他提起“幻想伙伴”的时候,我的兴趣瞬间就转移到这件事上去了。如何摆脱低潮期的问题,可以先放一放。我预感到,自己即将听到一个疯狂的故事。而我最喜欢的就是疯狂的故事。 “有读者猜,我的写作过程就是把脑内剧团的表演记录下来的过程。我原本并没有这种感觉,但让他们一说,我又觉得好像真是那么回事儿。我的脑子里有个舞台,曾经在我的处女作里饰演过主要角色的五个演员,总是待在舞台两侧观众看不见的部分,等候出场。” 写作时,R老师的身体虽然被限制在电脑前的狭小空间里,头脑中却有一座广阔的大舞台。剧团成员一个接一个地从舞台两侧走到舞台中央,口中念着台词,认真地扮演着自己在这部小说中的角色。 “由我事先确定的只有大致故事走向,其他全靠演员自由发挥。只要符合角色设定,不管他们做什么动作、说什么台词,我都一概不管。我只负责坐在台下,把他们的表演记录下来。当然,并非每次表演都一帆风顺。感觉不对劲的时候,我会让他们重演一遍刚才的场景,试试不一样的动作和对话。他们五个熟知彼此的性格,任何一个人说完一句台词,基本上都能猜到其他几个人会怎么接,彼此之间可有默契了。” R老师既是导演,也是编剧,同时还是舞台的美术指导。他的小说本质上就是他的脑内剧团在他搭建出的脑内舞台上演出的一场场即兴戏剧。 “他们能听见R老师的声音吗?” “能。他们不仅能听见我的声音,还能看见我这个人。我的身体坐在电脑前面,精神却和他们共处在一个空间里。我会亲身示范,比画着告诉他们应该怎么做动作、调表情。” “也就是说,R老师的化身会站在他们五个面前,直接给他们下达各种指示?” “对的,那样指导起来会比较轻松嘛。而且,有我在那儿看着,他们表演起来也会比较卖力。有时候,他们的临场发挥和即兴表演,会创造出我连想都想象不到的经典场景,让我看得热血沸腾。等到表演结束,我会一个箭步冲到台上,和他们五个挨个儿握手。不过与此同时,现实世界里的我却始终没有离开过电脑前,只顾一个劲儿地拼命抓紧时间,把他们创造出的场景记录下来。” “感觉现实和幻想都快混到一起了啊。” “老实说,有的时候,现实世界和幻想世界之间的界限确实会模糊。比如有的时候我很疲惫,就会常常搞不清自己正身处哪边。” 据说某天,他正坐在椅子上休息,有个人忽然走到他的身后,开始给他揉肩。可他明明是独居,房间里除了自己以外不该再有别人了啊。 他心下一凛,回过头,看到剧团里的赤正站在椅子后面给他揉肩膀呢。这下子他才明白过来,自己此刻并不是在现实中的房间里,而是坐在脑内舞台的布景椅上休息呢。 “渐渐地,我跟他们五个待在一起的时间变得越来越多了——可能因为我一直都是一个人生活,心里很渴望有人能陪我说说话吧。我在头脑中给自己造了一个房间,邀请他们过来喝酒谈天。他们各有各的烦恼,有时我也会帮他们排解排解。” “比如什么样的烦恼呢?” “比如桃吧,她就会被读者的诽谤中伤搞得很难过。每当她在作品中扮演可爱的女孩子时,就会有读者说她‘又在为了吸引异性而装傻’或者‘好虚伪啊’。我会努力安慰她,鼓励她。她没有错,都是我不好,是我文笔太差,没能准确地记录下她的表演。” 看样子,R老师脑内剧团里的每个人都拥有独立人格,在演戏时也会像真人一样心怀杂念。 “时间久了,跟他们对话已经成了我日常生活的一部分。每当他们的声音响起,我都会像听见现实世界里的声音一样,感到鼓膜在震。我喜欢跟青说话,因为他头脑清晰,拥有我不具备的运算能力。每当我需要快速心算的时候,只要问问脑子里的他,就能立马得到答案。你说神不神奇?” 原本居住在他脑子里的五个人,逐渐进入他的现实世界。幻听是最先出现的症状。 “后来,没过多久,房间里就开始出现有人活动的气息了。有时我能用余光看见身后站着什么人,但下一秒又看不见了。我并不觉得害怕,反而庆幸他们终于来到了我这边。我从前就听说过‘幻想伙伴’这个词,我知道,自己是在与他们携手写作的过程中,成功地使他们以‘幻想伙伴’的形式出现在了我的世界里。” 一天,R老师正坐在沙发上发呆,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一个有一头黑色长发的女孩走了过去。那是剧团成员——黑。一阵轻柔的花香随着她的脚步飘了过来。 R老师起身环顾四周,发现黄正紧张兮兮地坐在餐厅的椅子上。青交抱双臂看向窗外,桃则凝神望着挂在墙上的一幅画。伫立在房间中央的,是赤。 “老师,早上好啊。您今天写什么场景?是要接着昨天写的继续往下写吗?” 赤对R老师开口说道。看那架势,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开始表演了。R老师的心里没有一丝惊讶。他知道,这里不是自己脑内,而是现实中自己的家。但他却觉得,在这里看见他们五个,是再自然不过的事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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