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我大概是被U小姐跟踪了吧。”

D老师真正的责编，那位戴眼镜的知性女子如是说。

“估计她是发现D老师不在学生公寓里了，所以正在四处寻找他的下落。她大约是觉得，只要跟着我就总有一天可以找到他吧。”

某天晚上，责编下班后走出公司，前往D老师的住处看他。她先去了趟便利店，买下一堆点心面包——这是D老师请她帮忙买的口粮。

然后，责编来到周租公寓的正门玄关前，在对讲机的面板上按下D老师的房间号码，请他帮忙解除自动门的门锁。这所公寓的正门带有自动落锁功能，想要开门，必须拨通住户房号，请住户确认才行。

“那个时候，我忽然感觉身后有人正在看我。可等我回过头，却一个人影也没看到……也许U小姐正躲在我身后的某个地方，偷偷看我按下的号码是多少呢。估计她就是在那个时候，知道D老师的房间是在第几层第几号的。”

责编乘电梯来到D老师的房间，把吃的东西交给了他。D老师对她道了声谢。

“D老师是个安静内敛的人。我当他的责编已经很多年了，但除初次见面寒暄了几句以外，我跟他基本上就没说过什么话。我给他发邮件约过稿，但他没接受过。”

两个人聊起找房子的情况，其间也夹杂着一些闲谈。

“我们两个人说话的节奏——或者叫频率——还是挺接近的。有些作家特别能说，跟他们打交道的时候，我经常会很累。但是和D老师在一起，我却总能平心静气地讲我自己想说的话。他的话虽不多，但我觉得他的沉默也有内容。对我来说，他在倾听、思考，从内心深处寻找合适答复前的那段沉默，才是我们两个真正进行交流的时间。”

她问了问D老师还需要些什么，然后便离开了房间。从始至终，她在这里一共待了一个小时左右。

在那段时间中，U小姐成功地穿过了带有自动落锁功能的公寓正门。他们后来通过警方的调查得知，她是装作自己也住在这儿的样子，跟在这所公寓的其他住户后面，趁自动门还没关闭时溜进来的。

“我走出他的房间正准备上电梯的时候，有个年轻女孩从我身边走了过去。她长得像明星一样漂亮，整个人却显得有点儿别扭，因为那张精致秀丽的脸庞是藏在一堆乱蓬蓬的头发里的，她的头发好像很久都没洗过了一样。她从我身边走过时，目光与我的短暂相遇。在那个瞬间，她的眼色忽然暗了下来。我的脑子还没来得及想太多，双腿就已先走进了电梯。”

责编坐电梯下到了一楼。但是，不安的感觉翻江倒海般涌上她的心头，促使她再次回到了楼上。

“其实在那之前，我并不知道U小姐长什么样子。毕竟只有D老师本人见过她嘛。但我当时就是感觉，那个女孩很有可能就是她。现在想想，我的直觉还真是准。”

她坐电梯返回楼上，刚一踏入走廊，便看到刚才那个女孩就站在D老师的门外。她直直地站在那里，面对玄关门说着什么。

老师，原来您住在这里啊。

我找了您好久。

稿子写得怎么样了？

还没开始动笔吗？

您真是的。不过，我原谅您。

我知道您很忙。

我会一直一直等着您的。

我上高中的时候就一直在琢磨那个故事了。

如果您能把它写出来，肯定会是一部很精彩的作品。

作为您的责编，能够帮到老师，我实在是太开心了。

欸？

您在说什么？

老师，您是不是误会了什么？

您的责编就是我。没有错的。

怎么会……

老师，请相信我。

我们谈谈吧。

您被骗了。

请您打开这扇门。

让我进去。

您为什么不让我进去呢？

刚才那个女人不就进去了吗？

我全都知道哟。

D老师被她吓得想吐。

“她隔着门不停地跟我说话。刚听见门铃响的时候，我还以为责编又回来了。但我在开门前留了个心眼儿，先从猫眼朝外看了一下，结果，就看见笑容满面的U小姐站在那里。虽然她的嘴角在温柔地上扬，但她眼睛里可没有一点儿笑意。那强装出来的假笑吓死人了。”

绝对不能开门。

只要不开门，她就进不来——D老师一边这样告诉自己，一边进屋去拿手机报警。报警以后，很快就会有人赶过来的。D老师离开门边后，一直能听到U小姐在门外嘀嘀咕咕，声音软软的、甜甜的。

拿起手机的瞬间，D老师忽然想起了装在玄关外面的监控摄像头。他的手机通过Wi-Fi连着那个摄像头，只需在屏幕上轻轻一点，就能录下监控画面。他决定在联系警察之前，先把录像功能打开。这很简单，只需启动应用软件，点击录像按钮就行。

“我的手机屏幕上出现了监控画面。当初主编帮我安装这个摄像头的时候，我就确认过它的性能，知道它在光线很暗的环境里也能把细节给拍清楚。此刻也不例外，镜头里U小姐的侧脸被展示得非常清晰。我点开了录像按钮。就在那个瞬间，画面里忽然出现了另一个女人的身影——那不正是刚才已经离开这里的责编吗？我看到她正以飞快的速度朝U小姐逼近。”

乘坐电梯返回的责编，将U小姐当作可疑人物，叫住了她。

你在干什么呢？

我可要叫警察了啊！

不知道U小姐本人相不相信自己编的谎言。她是故意假冒别人的身份，还是真以为自己才是D老师的责编？她采取了出人意料的举动。

“屏幕里，U小姐的身影忽然模糊了一下——由于摄像头性能的关系，如果画面里有什么东西动得太快，就会产生这种效果——随后门外响起一阵乱糟糟的声音，然后出现了女人的尖叫声。”

监控画面显示，责编已经被人压倒在地。

而U小姐正骑在她的身上，双手掐住她的脖子。

“只要没了你……”U小姐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我现在再报警已经来不及了。我的责编会在警察赶到之前被杀死的……我一点儿没犹豫，打开门，光着脚就冲了出去。”

他听见有什么东西碎裂的声音。

眼镜从责编的脸上掉落，被U小姐踩在脚下，镜片碎了一地。

D老师冲进走廊，狠狠地撞向骑在责编身上的U小姐。他以前连架都没有跟人吵过，当然更没对人做过这种事情。但他这下撞得很结实，U小姐一下就被撞开了。他扶起了咳个不停的责编，支撑着她的肩膀：“你还好吗？”

“老师……”

倒在地上的U小姐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她望着D老师和他的责编，面容因一种说不出是愤怒还是嫉妒的强烈感情而扭曲。本来很可爱的一个女孩，此刻看上去却非常丑陋。

“住在其他房间的人听见动静，也纷纷打开房门，想看看走廊里到底在搞什么。她发现事情闹大，赶紧乘坐电梯逃了。在电梯门关上之前，她一直用满含仇恨的阴郁目光瞪着我们。”

随后，D老师带责编进屋，扶她坐下，悉心照料。等警察赶来听他讲述完整个事件的经过，这件可怕的事情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

U小姐为什么要掐死她呢？难道U小姐觉得，只要杀了她，自己就能变成真正的责编？“只要没了你……”U小姐当时没说完的那句话，可能包含的正是这个意思。

D老师搬进了一栋安保措施更为完善的高级公寓。这栋公寓的正门需要刷钥匙卡解锁，楼道里安装了多个监视摄像头，并且还配备有二十四小时值班的保安。据说，自打他搬过来后，U小姐再也没有出现过了。

但他只过了一年就从那栋高级公寓里搬了出来。原因是他马上要结婚了，原本那间适合单身汉的房子不够住了。他的结婚对象正是那位差点儿被U小姐掐死的责编。她爽快的性格给D老师留下了好印象。

二人搬进一栋住户众多的家庭型高级公寓，开始了共同生活。平日里，他俩基本上总是各自待在自己的房间里，分头工作，只会偶尔在客厅见上一面。二人之间有种恰到好处的距离感，能够给予彼此充分的个人空间。

她在结婚以后想继续做编辑，D老师便开始给她写稿。她负责的D老师的第一本书，在出版当年受到了众多书评家的热烈赞扬。

结婚并组建家庭，是D老师决定直面社会的郑重宣言。和其他人在同一屋檐下共同生活，也给他的创作带来了正向刺激，使他在挑战新的创作风格时大获成功。读者对于他的努力，给出了积极的正面回应。

多么完美的结局！估计所有人都会这么想吧。

可我却忍不住想知道：U小姐现在人在哪里？她在做什么？

她到底是什么人？她的目的又是什么？

她的目的是故事吗？借助自己尊敬的作家之手，写下自己一直想写却写不出的故事？她是只想私自珍藏原稿，还是想把原稿出版成书，推向社会？

“我尽可能不去想U小姐。我现在很幸福，这就够了。”

D老师在采访的最后时刻这样说道。

为了详细了解这件事的来龙去脉，我前段日子找D老师聊过几次。我之所以能够请动这位不爱见人的作家，全仗一位我们两个都认识的编辑从中协调。

据说U小姐后来再也没有露过面，但我却发现了有关她的一条线索。最后姑且简单说上两句吧。

我在采访D老师的过程中，请他把周租公寓玄关外的监控录像也播给我看了一遍。因为，那是记录U小姐长相的唯一资料。

站在玄关外面的U小姐看着的确非常可爱。虽然D老师说，她临走的时候，整张脸因愤怒而扭曲了，但是监控录像里的她始终显得楚楚可怜。我拷贝了一份视频数据，以便随时能用自己的电脑观看。前一阵子，我在家中播放那段视频的时候，看着U小姐的脸，忽然有些发怔。因为，我觉得自己在哪儿见过她似的。

可是，在哪儿呢？

我在整理邮件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了。

我曾在一位责编的邀请下，去过一次下北泽的小剧场。那位责编曾在一家剧团工作，那天我们去下北泽，就是去看那家剧团的戏。

当时责编给我发的邮件邀请函中，附有那出戏的电子版海报。我点开海报细看，发现上面印有演员的照片。虽然那些照片很小，但我还是一眼就从中认出了U小姐。对了，她曾出演过当时那部戏！她饰演的角色令人印象深刻，所以我直到现在都还模糊记着她的样子。

我曾经在下北泽的小剧场见到过她。演出结束之后，我的责编上前叫住了她，然后亲热地攀谈起来。莫非，当时在小剧场里演戏的那个少女后来成了个跟踪狂，跑去纠缠D老师了？

不，恐怕不是。因为，当时邀我到小剧场看戏的责编和后来与D老师喜结连理的那个戴眼镜的女编辑，其实是同一个人。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错的话，责编和U小姐很久以前就彼此认识。但她却说，“在那之前，我并不知道U小姐长什么样子。”

我的心里浮现出了几个假设。

U小姐之所以能伪造编辑部的名片，是不是因为真正的责编给过她真正的名片？

U小姐第一次叫住D老师的时候，说自己是凭直觉认出他的。但实际上，她是不是在真正的责编那里，事先看到过他的照片？

在这整个事件中，获利最多的是谁？

反正肯定不是U小姐。

最终从D老师手里得到原稿的，又是谁？

不，这不可能，我在胡说些什么。责编怎么可能为了接近D老师，事先写好所有的剧本，还找演员朋友假扮跟踪狂呢……别说了，别说了，我不要再想下去了。

但是，假如这不是胡说呢？那我自己也逃不了干系。

“如果编辑能和作家建立起信任关系的话，作家就会愿意工作了。所以，你可以试着先从建立信任关系入手哟。”

这句话是我对责编说的，但她竟然为了建立信任关系，导演出了那样一场闹剧。这场演出意外地大获成功，不仅让她收获了D老师的信任，还让她收获了D老师本人。

当然，这些很可能都不是真的，都是我胡说的——但总之，我还是什么都别跟D老师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