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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小说家与夜的分界线 作者:山白朝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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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让小N跟我讲讲,他第一次见J老师的情形。 “我记得那是一家很气派的医院。医院门口站着保安,我很害怕。当时我的身上没有护照,而且,由于我是从技能实习机构逃出来的,所以在留资格[在留资格:日本法务省针对长期(3个月以上)在日生活、工作、学习的外国人,颁发的允许入境许可证。]也被取消了。我真怕他们会把我抓起来——怕死了。” 小N跟着A先生乘电梯上到高处的楼层。J老师的病房位置极佳,可以俯瞰东京都内一整片高楼大厦。 “进了病房以后,我看见床上躺着一个模样凄惨的老人。那个老人就是J老师。他的脸在车祸中被撞变了形,看起来非常吓人。” 虽然小N已经事先听说过J老师的情况了,但是亲眼见到以后,他还是忍不住皱起了眉。 A先生对老人说:“老师,您醒着吗?我给您带了一个人来,也许他能帮得上您。他是个越南人,名字叫小N。他有一种神奇的能力,可以知道老师脑子里在想些什么。” J老师没有回答,毫无反应。在小N眼里,A先生就像在对着一块人形大石头自言自语。他不禁怀疑:这个老人的脑子里,真的还存在思维活动吗? 当然,只要运用心灵感应能力,他立马就能知道答案。小N在床边摆上一把椅子,坐下,然后把手放在了J老师的胳膊上。那是一条枯枝般的手臂,上面皱纹密布,血管凸起。小N的手触碰到了那条手臂的皮肤。 “就在那个瞬间,各种语言和图像涌进了我的大脑。恐惧、不安、困惑、愤怒……这个世界上的所有感情都混合成了一股洪流。我觉得自己仿佛被扔到了一片风狂浪大、滚动着巨大漩涡的海面上……J老师的呐喊声太大,差点儿把我的脑壳都给震碎了。我吓得赶紧缩回了手,立刻就回到了安静的病房中,眼前只剩下人偶一样静静躺在床上的J老师。” 小N第一次来病房的时候,距离车祸已经过去了两个月。在那漫长的两个月里,J老师的脑中一直在不断地生产着各种情绪和语言,但它们完全得不到宣泄,在肉体的牢笼中越积越多,几乎快要将他撑破了。那该是一种怎样惨绝人寰的孤独处境啊。 小N决定先从安抚他的情绪入手。 “没事的。别害怕。我,知道,你,想的事情。冷静。” 他一边说,一边重新触碰J老师的手臂。他又一次感受到了喷涌而出的情感,趁自己被巨浪吞没之前,慌忙地缩回了手。 “他的喊叫声不是真实存在的,我只有在碰到他的时候,才能在脑海里听见那个声音。那片声浪里充斥着懊恼、憎恶,以及其他的激烈情感,其中偶尔还会闪过几个我能听懂的单词:窗帘、光、不爽……这时,我忽然理解了他想表达的一部分内容。” 小N起身拉上了窗帘。他推测,也许是照进房间里的阳光过于耀眼,让J老师不舒服了。 “窗帘,这样,可以?我,明白,你,想说的,一点点。你的,语言,我,能听到。” 小N又摸了摸他的手臂。这一回,那片狂乱的情感漩涡变得平静了些——也许因为J老师发现,有人终于能理解自己的意思了吧;与此同时,惊愕、疑问、踏实等情绪也从J老师的心中涌现出来。 “各种没有明确形状的、模模糊糊的形象,在同一个瞬间涌进我的脑子。它们像液体一样相互粘连,融合成一片像大海一样的形态。一个又一个词汇就像一艘又一艘的潜水艇,从那片大海的深处浮到水面上来。也许,语言归根结底都只是一些符号而已,不是本质性的东西。但我们人类却只能依靠捡拾那些符号,试图相互沟通。” 从J老师的精神之海深处浮现出的语言,进入了小N的头脑中。 你是外国人?谁? “对,我,外国人。越南,来的。” 你能理解我的意思?! “是的,我,可以,理解,你,想的东西。” 你能听见?能听懂?! “能听见。能听懂哟。” 太棒了!终于有人能听见我的声音了! J老师大声称快——尽管那快意的声音只有小N一个人能听见。 “和他沟通的过程,有点儿类似于调试收音机的过程——我需要从一片刺啦刺啦的杂音中,准确地找到说话声音最清晰的频率。经过我俩的共同努力,我们终于对上了频道,从此以后,我俩沟通起来就顺畅了。我和J老师之间接通了一条无形的电话线路,随时可以进行通话。不过,由于我只拥有接收信息的能力,因此我在回答时,还得张嘴说出来才行。真庆幸J老师的耳朵还是正常的。” 第一天,他们两个就先彼此熟悉了一下。那位本已变得像人偶一样,只能静静躺在床上的小说家,有望借助小N的特殊能力,再次向社会发出自己的声音。 “就算拥有心灵感应能力,我也并不能在瞬间读完对方脑子里的所有内容。这就好比,当你翻开一本书的时候,如果上面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你是很难一下子就看懂那一整页都在讲什么的。心灵感应的过程也是一样的。当时,从J老师脑子里涌出来的词汇实在太多,把传输通道都给堵死了。而且,他在思考的时候总爱用些晦涩的词,我一碰到那种词就当场卡壳——当然,如果他能像绘本一样给词配上画的话,我倒还能稍微揣测一下词义。看我反应那么慢,J老师很不高兴,冲我发起了火。当时我心里想,这个老人可真不好相处啊。” J老师是个神经质且易怒的人。他在出车祸前,经常对社会上存在的问题大发牢骚,说起话来口若悬河,突突突的仿佛机关枪扫射一样。 “等到可以跟我进行沟通以后,他就借我的嘴,向A先生抱怨了一通。他说护士对他照顾不周;还说希望以后可以安排个人,每天早晚给他打开收音机,调到新闻频道。总之,他对自己的住院生活提出了一系列事无巨细的改善要求。A先生从头到尾都显得无比耐心,他流着眼泪,满脸幸福地把J老师的牢骚全都记了下来。” X X X A先生告诉我:“J老师原本是很反对接收外国劳工的。他在杂志上发表过一篇杂文,主张日本应该闭关锁国,言辞很激烈,结果被网友给骂惨了……这件事情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很清楚呢。当然J老师也明白,日本现在因为少子、高龄化,劳动力匮乏现象非常严重,不接收外国劳工根本就不行。但他老人家就是喜欢发表一些很过激的言论。我很欣赏J老师的小说,也很尊敬他这个人。但他的性格,肯定是有问题的。” J老师是在日本刚刚战败后的时期成长起来的。通过他的自传可以知道,他在儿时受到父亲和祖父的影响,萌生了强烈的爱国之心。在成长过程中,他眼看着整个日本社会对外国文化趋之若鹜,心中感到非常悲哀。 “J老师总说美国侵略了日本的文化。他说,如果继续像现在这样不停地接收外国人的话,日本这个国家的文化迟早会变得越来越淡,终至荡然无存。也许正是这样的思想,促使他在小说里将日本文化刻画得那么美吧。愤怒与危机感,正是他的写作动机。” 如果J老师没有成名,他大概率会成为一个随处可见的“烦人老头儿”吧。可在现实中,往往正是那些思想偏激的人,更能写出不同凡响之作。一篇又一篇的杰作开始从他的笔下接连诞生。 但是,J老师的那些作品中全都隐约透出了对外国人的仇视。若非处于闭锁综合征这种特殊状态之下,J老师估计是很难接受小N的吧。 “如果我不是编辑的话,我肯定不会想到带小N去见J老师——他拥有的可是如假包换的心灵感应能力啊,我该把他送到国家研究机构去接受调查才对。但我的脑子里当时只有‘好想继续往下读J老师的小说’这一件事,别的什么也顾不上了。” 车祸发生那会儿,J老师有本小说刚刚写到一半。A先生是那本书的责编,此前已经拜读过它的开头部分。 A先生把小N带来那天,对J老师提了这样一个建议:“您能不能把那本小说给写完啊?有了这孩子的帮助,您一定可以做到的——小N可以感应您的想法,然后代替您把文字打出来。如果您就此退出文坛的话,实在是太可惜了。” 若是换我处在J老师的位置上,听到A先生这么说,我很可能会勃然大怒,觉得他太强人所难了——不过像我这种懒人就还是别跟J老师将心比心了吧。 渴望创作的火焰似乎仍在J老师的心中燃烧。他对自己的命运——还没写完作品就全身瘫痪的命运——有一种近乎愤怒的不甘。老人接受了A先生的提议。 “‘没问题,我干。’这个人,这样,说的。” 小N摸着J老师的胳膊,替他传达了决定。 “我从来都没像那天那样开心过。我本来都已经放弃那本小说了,现在却忽然见到了曙光,能不高兴吗?离开病房以后,我带小N去餐厅吃饭。我跟他说,你想吃什么就随便点,把他给感动坏了。为了省钱,那孩子好像已经几天都没好好吃过饭了。食物刚一上桌,他就含着眼泪狼吞虎咽地吃起来。” 两个人当场就讲定了报酬金额。A先生决定自掏腰包,毕竟他也不能让公司去雇用一个非法就业人员啊。 饭后,两个人走出餐厅,A先生开始着手安排小N的住处。据说,小N当时正寄宿在越南同乡的公寓里,A先生让他从那里搬出来,住到离医院较近的一间周租公寓里去。他还给小N买了台笔记本电脑,帮他弄好网络,并教会他如何使用文字处理软件。 自那以后,小N便开始经常出入病房,和J老师齐心协力搞创作了。 “当然,这项工作起初进行得并不是很顺利……”A先生凝望着远方说道。 X X X “那肯定啊!在那之前,我可是连碰都没有碰过电脑。A先生在他给我找的房间里,教会了我怎么开机,怎么启动文字处理软件。一开始,我对电脑操作系统太不熟悉了,所以就请他先帮我把系统语言设成了越南语。当我第一次成功使用浏览器打开了一个越南语网站时,思乡之情一下子就涌上了我的心头。” A先生打开了一个地图网站,让小N将自己老家的地址输入进去。小N笨拙地敲下那串字母。随后,屏幕上出现了一张卫星照片。尽管影像不太清晰,但将那张照片放大以后,小N还是一下子就从中认出了自己越南老家的房顶。 “那种感觉好神奇啊——我的故乡竟然出现在了电脑屏幕上!我用手抚摸着屏幕,呼唤着父母、兄弟的名字,差点儿哭出声来。” A先生回去以后,周租公寓的房间里便只剩小N一个人了。那天他彻夜未眠,一直在鼓捣A先生送给自己的那台电脑。到了第二天,他已经能够上网查询自己想了解的任何问题了。 “我一开始不太会用日语打字,但等我掌握了方法以后,发现其实还挺简单的。毕竟越南也用汉字嘛。虽然现在越南语在越南更为普及,但古时越南同属于汉字文化圈,因此直到今天,我们在生活里也还是会使用汉字。” 网上的翻译软件可以在一瞬间就将日语翻译成越南语,反之也是。小N利用新获得的工具,贪婪地吸收着各种知识。不过几天工夫,他就已经学会了盲打。 “但是,写小说的工作进行得一点儿也不顺利。A先生起初总是陪我一起到医院去。我会坐到床边,把手放在J老师的胳膊上,跟他闲聊几句,然后切入正题。我很清楚自己该干什么——等J老师的脑海中浮现出小说的后续情节,我就边感应,边把那些情节逐字逐句地敲到电脑里。非常单纯。可是,就是这么一件单纯的事,做起来却出乎意料地难。” 问题到底出在哪儿呢? 小N回忆着当时的情形,露出复杂的表情。 “小说的题材对我来说实在太陌生了。J老师脑子里的那些语言,简直就是一堆毫无意义的咒语,我一个字也听不懂。作品的时代设定,是江户时代的日本啊!而且故事舞台还被放在了吉原游廓[游廓:旧时日本政府认可的风月区,以围墙、水沟包围集中成一区,便于治安管理。有游里、色町、倾城町等别称。吉原游廓是近代日本最著名的三所游廓之一,影响力也最为深广。它由江户幕府建立,其旧址在日本桥附近,后在1657年的大火中被烧毁,新建在如今的浅草,又称“新吉原”。]。简直让人匪夷所思。” J老师的未竟之书叫《游廓人偶》。 这部复杂的人性剧,描绘了属于花魁[花魁:吉原游廓中地位最高的游女。她们不仅拥有绝世容貌,还接受过严格的艺术训练,精通文学、书道、茶道、棋艺、三味线等艺能。花魁在当时的社会中具有较高的地位,其形象和生活方式对日本的文化艺术产生了深远影响。]们的绚丽世界。 但是对于小N这个越南人来说,“江户的游廓”却是一种闻所未闻的存在。要他帮忙写这个,确实有点儿强人所难了。 “他们期待我能成为J老师的双手,替他打字。但是,我实在搞不懂他脑子里的语言和图像都是什么意思,因此打起字来磕磕绊绊。每当我碰见听不懂的词,都会停下来问他这是什么意思。结果终于把J老师给问烦了。他对我发脾气,说:‘你连这也不懂吗?!’” 两个人无法顺利协作的原因,似乎并不仅限于文化上的隔阂:小说的后续情节不全是以工整的文字形式浮现在J老师的脑海中的,而是会以一种模糊的状态流入小N的脑子。 “如果他在脑子里已经把文章一字一句码好了,我肯定会轻松很多。但是,打个比方吧,从他脑中流进我脑中的东西,就像是还没被面包师塞进烤箱里的面团,各种关键词和图像都黏黏糊糊地混成一团,我得一边推测他到底想怎么组织语言,一边试着打下文字。” 因此,故事的背景知识对于他就显得格外重要了。面对J老师脑海中那些碎片化的故事信息,小N不得不边猜边写。 “我每打完几行字,都会请J老师确认一下,让他判断那段文字是否正确。起初,我会把电脑屏幕拿到他面前让他自己看。但他根本控制不了自己仅剩的那只眼球,眼球一个劲儿地轻微抽搐,完全对不上焦。” 于是,小N改为出声朗读自己打出来的文章,让J老师进行确认。不过,读完文章以后,他通过皮肤接触收到的反馈基本都是怒骂之声:“不是这样的!你这是什么破烂文章?!小学生作文写得都比你好!滚回你自己的国家去吧!” “我真是受够了。那会儿我的日语还不是特别好呢,他却希望我能写出第一流的日语小说,未免太不近情理了吧?我有好几次都因为受不了J老师的谩骂,从病房里逃了出去。” 逃出病房以后,为了透口气,小N在医院里漫无目的地溜达起来。但保安的目光总是叫他心神不宁,医院里熙来攘往的人们似乎也全都在看他。据说有很多人在经过他身边后,会回过头来,露出一副“这里怎么有外国人”的惊讶表情。 “现在回想起来,也许当时我是有点儿自我意识过剩了……” 回到病房以后,小N发现J老师也在床上老老实实地反省着自己的错误呢。估计他也很不安吧。毕竟,如果没了小N,他就失去了与外界沟通的唯一手段。 A先生对于写作进展不顺利的情况非常重视,想尽办法予以帮助。他让小N学习有关游廓与花魁的知识,熟悉小说题材;他从网上买了一些写真集和画册,还陪小N到吉原游廓的旧址所在地——日本桥人形町——去散步,拍下了许多资料照片。就这样,他将小说描写所需的各种知识、词汇都灌输给了小N。小N逐渐熟悉了江户时代的生活,也理解了日本这个国家的形成历程。起初他学这些只是为了赚钱,但在不知不觉间,他已变得纯粹只是为了兴趣而学了。 “我本来以为,‘花魁的世界’跟我这个从小在越南农村长大的穷小子不可能有任何关系。但随着阅读的不断深入,我竟然在她们的世界中找到了能够让我共情的部分:游女中的一部分人是被一群叫作‘女衒’[女衒:江户时代的一种职业,指专门为风月场所搜罗并贩卖女性的人贩子。]的人带到游廓去的——他们专门跑到农村寻找生活穷苦的人家,买走家中的年轻女孩,然后带她们进城,在游廓里给她们介绍工作,并从中收取中介费用。您不觉得她们跟我们有点儿像吗?” 游女无法离开游廓自由生活。她们是被卖进来的,想要离开,就必须先把卖身钱给还清才行。如果有人妄图不还钱就私自逃跑,雇主就会对她进行严酷惩罚,以儆效尤。 自己与她们的处境何其相似啊——无法偿还为了出国而欠的债,护照也被没收了,只能日复一日地干着苦工……小N通过自己与她们的共通之处,逐渐理解了J老师想要描绘的世界观。 “我请A先生帮我网购了一些J老师的旧作,试着模仿他的文体。通过研究,我熟悉了J老师喜欢什么样的表达方式,也知道了他怎么用标点符号。” 从那个时候起,小说《游廓人偶》的写作终于有了实质性进展。小N已经不太会因为听不懂某些语句而停下打字的手了,病房里终日回荡着清脆响亮的打字声,病房外的人们再也没有见过那个越南青年沮丧地走出房间的场景。 小说刚从J老师的灵魂中降生的样子,用小N的话说,“就像是还没被面包师塞进烤箱里的面团一样”。小N需要精心烘焙那个面团,将它变成符合专业水准的工整文章。 起初,小N的文章总得经过反复修改才能获得J老师的认可。但他逐渐熟悉了J老师的文体特点,书写水平也日益提高,常常一稿就过。 “不过,我是花了好长时间才达到那种境界的——得有三四个月吧。在帮J老师写作的过程中,我的日语水平有了飞跃性的提升。毕竟J老师可是操纵语言的专家啊,我成天跟他泡在一起推敲文章,日语水平怎么可能不进步呢?J老师向我传授了很多知识,不过其中最让我感兴趣的,还属花魁世界中的那种语言——‘廓词’。”[廓词:在江户时代的游廓中使用的特殊词汇和表达方式。这些词汇主要用于隐藏地方口音,同时也体现了一种独特的文化和社交方式。] 小说《游廓人偶》中的游女,会自称为“あちき”“わちき”“わっち”[三个词皆相当于标准日语中的“わたし”,意为“我”,可翻译成“奴家”等。]等,在每句话的结尾处则会加上一个“ありんす”[相当于标准日语中的“です”,放在句尾表示肯定的判断,意为“是”。]。这些都是江户时代吉原游廓中的游女惯常使用的廓词。讲一口完美的廓词,能让那些出身农村的少女隐藏乡音,把自己打造成优美而又风情万种的游女。 “一开始我觉得好麻烦啊——写台词的时候,还得用一些连日语教科书上都没有的表达方式。像什么‘ござりんせん’[相当于标准日语中的“ではありません”,放在句尾表示否定的判断,意为“不是”。]啦,‘しておくんなまし’[相当于标准日语中的“してください”,表示请求。]啦,‘ようざんす’[相当于标准日语中的“结构です”,表示同意、允许。]啦……说实话,我来日本工作这么些年,就没遇见过这么说话的人。‘这种表述方式真的存在吗?’在把廓词输入文档的时候,我总忍不住向J老师反复确认。可是,当我逐渐习惯以后,却有点儿喜欢上了那种腔调——它很性感,像在唱歌,对不对?我把自己这种感受告诉了J老师,他听后非常满足。虽然他还跟平时一样,毫无表情,宛如一具摆在商场里的老头儿模型,但是他的心里却产生了一股愉快的情绪波动。” 小N在不知不觉间习惯了廓词,变得能够快速地记录下吉原游廓中花魁们的日常对话了。 “您觉不觉得,廓词听起来既美丽又带点儿哀伤的感觉?那些从农村被卖到游廓来的女孩子,不得不舍弃乡音,以及跟父母一起度过的童年时代和故乡,用廓词武装自己,投入工作。我想象着她们在面对那种处境时所展现出的女性特有的决绝意志与生存智慧,内心深受感动。” 小N越来越爱向J老师提问了:“当时的游女是怎么生活的?她们吃什么东西?经历了怎样的人生?当时日本大约有多少个游廓?旧日游廓的所在地,现在都变成什么场所了?” “J老师这人相当暴躁,身体都那个样子了,心里还总是一天到晚骂骂咧咧的,超级烦人。但每当我向他提问,他却总是高高兴兴地为我作答——也许他只是想展示一下自己的知识储备吧。现在回想起来,我当时的学习环境可真是绝无仅有。我和J老师之间逐渐产生了一种很亲密的感情,有点儿类似于志同道合的好朋友。” 小N帮J老师写作已经将近半年了。繁花似锦的吉原游廓、爱恨交织的游女世界,从一个越南青年的笔下徐徐诞生,而小说《游廓人偶》的文档数据量也在稳步增长。 “我们经常工作到很晚。医院规定的探视时间是到晚上八点为止,因此一到那个点儿,我就得赶紧收拾收拾离开病房。有一天,结束了一天的写作之后,我像往常一样合上笔记本电脑,跟J老师道别。” “等一下。” 当小N触碰到J老师的手臂时,听到他对自己这样说。 他说:“稍微闲聊几句吧。” “他问我:写完这本小说,拿到报酬以后,有什么打算没有?还会继续留在日本生活吗?也许J老师是想让我继续给他帮忙吧。如果我不在了,他肯定会有诸多不便之处,而且肯定又要回到与社会隔绝的状态中了。但我还是对他说了实话。我说,等拿到钱以后,我打算回越南老家。” 小N是一名非法滞留者。他一直觉得,拿到一笔数额可观的钱以后,自己就该先还清为了出国而欠下的债,然后回到家人身边。而且,日本这个国家也没给他留下什么好的回忆。 “J老师显得有些遗憾,但也表示了理解。不过,他对我提出了一个请求——在我离开日本之前,帮他做一件事。” 小N沉默了一阵。 “J老师比谁都清楚,我的能力是真的。他知道这不是骗术,而是真真正正的心灵感应,可以读懂别人脑子里在想的东西。他想让我用这种能力,帮他找一个人——把他变成现在这个样子的凶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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