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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小说家与夜的分界线 作者:山白朝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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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对A先生和那位律师真的感激不尽。申请临时释放所需要的保证金也是A先生帮我付的。从警察开始盘问我的那天开始,直到我走出收容所,我每天都在经历无尽的幻灭。因为,每当我碰到警察或入国管理工作人员的手时,都会接收到一股强烈的、对外国人的厌恶之情。那真的很叫人心灰意冷。我不禁想,这个国家果然没有我的立足之地啊。但是,当我走出大楼,和A先生握手的时候,却感觉到他在由衷地为我高兴。他并不在意我的国籍,而是把我当成和他一样的人,为我担心,设身处地地为我着想。” 向女律师道过谢后,当天,A先生便带着小N回到病房去找J老师了。 “当我碰到J老师干瘦的手臂时,震耳欲聋的谩骂声立刻像洪水一样冲进我的脑子里。他气坏了,痛斥我小说还没写完怎么就敢撂挑子不来。但是与此同时,我也感受到了他的喜悦。‘还能再见到你,真好!’我听见他的心底发出了这样充满温情的声音。真叫人意想不到吧?我知道他在某篇杂文里说过‘日本应该闭关锁国’呢。” 两个人重新开始共同创作。病房中再次回荡起打字声,小说家脑内那一块块由语言和图像杂糅而成的“面团”,也再次通过小N的双手转化成一篇篇精妙的文章。一度被迫中断的游女故事,终于朝着大结局的方向再次展开。 A先生继续为小N提供生活援助,但不是以劳动报酬的名义——他们对外宣称,小N写作纯粹只是出于个人爱好。此外,小N还有义务应出入国在留管理厅的传唤,每隔几周前去报到一次。日本政府设立这个制度,大约也是为了定期确认处于临时释放状态中的外国人有没有逃跑吧。小N每次报到女律师都会陪他一同前往,并顺便为他提交延长临时释放假期的申请。 就这样,初稿终于写完了。 “打完最后一个字,我紧紧地抱住了J老师。虽然他在脑子里嚷嚷‘快放开我’,但他怎么可能推得开我呢?再说了,我能感觉到,他内心深处其实并没有很排斥呢。” 然而这还不算彻底完工。从此刻开始,他们就正式进入了漫长的修改过程。小N和J老师一遍又一遍地反复阅读原稿,仔细检查每一处内容。他们会对游女的心情描写进行润色,也会不舍地删掉自己花了很长时间才写好的场景。 A先生等二人修改结束后,对稿件进行了校对。他邀请主编和其他一些跟自己关系要好的编辑也来看看这个故事,结果所有人都被迷倒了。那些游廓女子展现出的生存态度,隔着茫茫时空,狠狠地拨动了现代人的心弦。 修改校样的工作是在病房里进行的。A先生将小说打印出来,一摞摞地堆在J老师的床边。小N每读几行就会暂停一下,利用心灵感应聆听J老师的意见。A先生请设计师设计了书的装帧。发售日期确定以后,出版社将稿件寄给各界名人,请他们为本书撰写推荐评语。大家读过以后纷纷交口称赞。谁也没有注意到,这部小说的大半部分都是由一个越南青年所写下的。 “我从没想过以‘共同作者’的身份署名,我负责的只不过是打字而已。但J老师却坚持要把我的名字加进书里——这也是为什么我的名字会出现在全书最后的致谢部分。不知道大家看到我的名字时都是怎么想的。” 所有的准备工作都已就绪。 小N、A先生和J老师在病房里一起进行了庆祝。 “趁护士不注意,我和A先生开了一瓶香槟。当然J老师是肯定喝不了了。我从他的心里感受到了深深的满足与淡淡的哀伤。他叹息说,这本书就要成为自己作家生涯的最后一部作品了。就在这个时候,已经喝到微醺的我,忽然听他说出了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提议。” 当时,小N正一手端着香槟杯,一手放在J老师的胳膊上。通过皮肤的接触,老人的想法传进了小N的脑中。 “他对我说,他要把他的一半财产送给我。他说他会进行生前赠予,叫我拿着那笔巨款回越南去……” X X X “J老师的宅邸位于东京都内一片高级住宅区中,光是房子和土地的价值就高达十亿日元以上。今后J老师的小说肯定也会持续热卖,要是把书的著作权也加在一起计算的话,他的财产数额会是一个天文数字。J老师孑然一身,年事已高,全身瘫痪且毫无康复的希望。估计他觉得自己只需留够老死之前的住院费用就好了吧。我倒觉得这个主意挺不错的,那些财产肯定能让小N和他全家都过上好日子的。再说了,既然J老师本人都发话了,我又有什么理由去反对呢?可惜,这件事传出去没多久,麻烦事就找上了门。” 有一天,一位自称J老师外甥的人来到了出版社。 J老师曾经有过一个妹妹。她已经过世了,她的儿子还活着。她的儿子和J老师基本没有什么来往,因此J老师从来也没提起过他。 “我们对于J老师的亲戚关系一无所知。他出车祸以后没有一个亲属露面,住院手续什么的也全都是由出版社这边出面办的。简直了,也不知道那个男人到底是从哪里听来的消息。他到出版社来,就是为了抗议J老师要把一半财产转让给小N这件事的。” 当时,A先生曾找主编商量过这件事情。也许他们在说话时不小心被旁人听到了,结果那人出去一说,事情很快就传遍了整个出版业界,也传进了J老师外甥的耳朵里。 来到出版社的这位男士年纪将近五十岁,身材十分瘦弱。他穿着一身挺括干净的西装,看着是个很得体的公司职员。但他的脸上始终挂着一副僵硬的笑脸,给人很虚伪的感觉。为了证明自己与J老师的血缘关系,他随身带来了一套完整齐备的证明文件。他的确是J老师的外甥,J老师死后,作为代位继承[代位继承:指被继承人的子女先于被继承人死亡,由该死亡子女的晚辈直系血亲代其继承遗产的制度。]人,他有权利继承J老师的遗产。 “那个男人之所以会跑来抗议,肯定是因为接受不了J老师的一半财产将落入一个越南青年的手中。毕竟,这会让他继承的财产大幅缩水。” 他坚称,J老师没有说过要将自己的一半财产进行转让,相关言论纯属捏造——他这话倒也很难辩驳。对于不了解小N能力的人来说,一个全身瘫痪,不仅说不了话连眼球也无法转动的人,到底是怎么提出这个建议的,这确实是件很难想象的事。 事情麻烦就麻烦在,这个提议不是由J老师本人表达出来的,而是通过小N的嘴说出来的。因此,要想从法律上认定这是J老师本人的意愿极为困难。 “我又去找律师进行了一番咨询——找的还是之前那个女律师。她对遗产继承方面的问题好像也很熟悉,因此同意受理这个案子。可惜,等我讲完所有情况后,得到的答案却很令人失望:据她判断,目前的情况对于对方更有利。不仅如此,如果我们执意要把J老师的资产分给小N的话,甚至有可能会被判刑。” 心灵感应在法律上没有得到认可。如果小N去取钱,不管事实真相如何,由于他无法证明J老师确实表达过这个意思,很可能会被视为私自取出他人存款。如果有人起诉他,他一定会输。 照这样发展下去,J老师的财产就会在无视他本人意愿的情况下,全部由他外甥继承。 “虽然J老师躺在床上,一点儿表情也没有,但他似乎已经快气疯了。小N不断摩挲着他的胳膊,安抚着他。其实我自己也气得不轻。在那个男人眼里,J老师的意愿好像完全不存在一样。他根本就没把J老师当人看待。虽然J老师不能动也不能说话,但他还有清晰的意识,也能正常思考。可是,那个男人似乎觉得这些一点儿也不重要。小N告诉我,J老师在心里说,自己死也不会把财产交给那个男人的。但是我们却找不到任何办法,能让法律认可J老师表达了这个意思。” 就在这种胶着的状况中,小说《游廓人偶》正式发售了。 发售日当天,小说被准时摆到了各大书店的货架上。我清楚地记得,这件事在社会中掀起了一阵不小的波澜。大家都以为,J老师出车祸后肯定再也不能写作了,因此看到他的新作品后,大家全都惊喜万分。 当天傍晚,A先生接到了小N打来的一通电话,说今天有个自称J老师外甥的人到医院里来探病了。 “那个男的竟然会到医院里来,你说神不神奇?自打J老师住院以来他就没露过面,这会儿怎么突然肯来看望舅舅了呢?是因为以前跟舅舅的关系太疏远了,想要赶紧修复一下?还是纯粹只想作秀给人看呢?反正他就是想来宣誓一下主权,证明自己才是唯一有资格继承J老师遗产的亲属。” 由于A先生当天人在公司,因此那天发生在病房里的事情,他是后来才听说的。 小说《游廓人偶》发售当天,东京下起了雨。病房的窗外是一片灰蒙蒙的景色。小N坐在J老师的床边,陪着老人说话。虽然写作已经结束,但他每天还是会来病房看J老师。 小N马上就要离开日本了。J老师的灵魂即将再次被幽禁到那具孤独的躯壳中。他再也无法向外界传达自己想说的话,只能静静地躺在床上,等待生命终结。小N很担心J老师。他对于自己将要抛下老人返回祖国这事儿,感到非常愧疚。为了减轻心里的负罪感,他每天都会尽可能多地挤出些时间来跟J老师聊天。 傍晚时分,有人敲响了病房的门。小N将门打开后,一个四十多岁身材瘦削的男人走了进来。小N以前没见过他,所以并不知道来者何人。其实,那个男的和J老师长得很像,但由于小N见惯的是J老师车祸之后那张塌陷的面孔,因此并没看出他和J老师的血缘关系。 “请问您是哪位?”小N问。 那个男人宣称自己是J老师的外甥,然后以一种胜利者的目光得意扬扬地看着小N。 “你就是帮忙照顾我舅舅的那个越南人吗?” “是的。我是N,请多多关照。” 小N起身向他致意。大家都以为小N是A先生的朋友,帮着A先生照料J老师呢。此刻,J老师躺在床上听着他俩说话,却做不出任何表情。如果小N摸摸他的胳膊,不知将会听见多么难听的话。可惜,那些话都被他的身体囚禁住了,他只能静静地躺着。 “今天是新书发售的日子,我想正好借着这个机会过来看看舅舅。” 小N提醒自己要对人家礼貌一点儿——不过他对这个人本来也没什么恶感。他不明白大家为什么要生这个人的气。他认为,如果人家有权继承J老师的财产,那么人家就该继承J老师的财产。 那男人转过头去,重新看向床上的老人。 “舅舅,一直没能过来看您,真是太抱歉了。从今往后就让我来照顾您吧。” “那个,我去给您买点儿饮料吧。您想喝什么?咖啡可以吗?还是茶?” “咖啡吧。” “好的。热的可以吗?加不加糖?” “都行,你看着办吧。你的日语说得可真好啊。” “是啊,很多人都这么说。” 小N朝病房外走去。那个男人刚好站在门口附近,小N经过他身边时,若无其事地碰了他的身体一下——很短暂的一下,只是蹭过手背上的皮肤而已。这已经成了小N下意识的习惯性动作,因为他对所有来探病的人都这样做过。 小N朝他的脑海里面看了一眼。 愉悦、嘲笑、杀意…… 小N窥见了男人的一些思想碎片,以及很多很多的画面。那都是他过往的记忆。 就在那个瞬间,小N了解到了几个事实:这个男人找到出版社聚会用的酒店,主动与酒店里的一个工作人员接触,并拿捏对方的把柄使其听命于自己;然后他唆使那个工作人员将安眠药放进了J老师的咖啡壶里…… 小N明白了,这个人就是想要杀死J老师的真凶。 “怎么了?” “没……没什么……” 由于内心大受震撼,小N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盯着那个人看了好久。 走出病房以后,小N立刻就给A先生打了个电话,征求他的意见。 “听完他的话,我简直惊呆了。我先设法让小N冷静下来,然后跟他一起商量接下来该怎么办。最终,我们选择按兵不动,当天先放那个男人回去。随后我们就去找警察聊了一下。因为不能提及心灵感应的部分,所以我们在讲述的时候适当夹杂了一点儿谎言。” 警察对J老师的事件进行过绝密调查。他们早已查明事发当晚在酒店工作的人员名单,并将每个人的脸部照片与个人履历都列了出来。A先生和小N在警察局看到了那份列表。 “我们编了个说法,说小N曾在事件发生当晚,偶然间看到那个家伙和酒店工作人员在一起。当然这也并不完全是个谎言——小N确实通过心灵感应‘看到’过那个场景嘛。他只需要看着警察制作出的列表,指出那个工作人员的照片就行了。” 据说,当警察找到小N指认的人进行询问时,对方立刻就全招了——他肯定也受到了良心的谴责吧。他坦白,把安眠药混进咖啡的正是自己,但他也强调,自己这么做都是受人指使,并没有想要杀人的意图。 “那个男人之所以在车祸之后很久都没有站出来,声称自己是J老师的亲属,可能正是因为他还没有摸清警察都查到了什么。他不想引人注目,不愿和这件事扯上任何关系。但是,听到J老师要把一半财产赠送给小N之后,他再也坐不住了。最终,他作为事件的主谋被逮捕,罪名是‘间接谋杀’[间接谋杀:行为人明知自己的行为可能会导致被害人死亡,依然采取放任的态度,既不积极追求也不有效阻止,任由结果发生。]。虽然他否认了对自己的指控,但警察从他家中找到了与事件相关的几样证据,包括用于胁迫酒店工作人员的物品,以及记载了J老师行为习惯的资料——那份资料是某位作家的博客内容,里面写着J老师在聚会上只喝咖啡壶里的咖啡,以及他每次聚会结束后都是自己开车回家,等等。那个男人将这篇博客打印出来,还在相关内容下用笔做了记号。这下子,他再找什么借口都没有用了。” 经查,他身负巨债,迫切需要一笔钱来还债。这就不难解释,他为什么要用那种虽然不太靠谱,但也有可能会成功的方法去谋害舅舅,并借此在短时间内获得遗产了。最终,警察以“杀人未遂”的罪名逮捕了他。随后,他因犯下了丧失继承资格的罪行,被剥夺了遗产继承权。 X X X “我能离开日本,回到越南,全靠A先生和主编为我提供的援助资金。但那笔资金可不是《游廓人偶》的写作报酬哟。如果给我支付报酬的话,他们就等于雇用了非法就业人员,会被警察抓起来的。这事儿您可千万别写进文章里啊。” “知道了,我会保密的。” 我隔着电脑答应了他。 电脑显示屏上映出小N的脸,也映出了他身后的一整面墙。墙上贴着很多画儿,一看就是小孩子们画的。据说他现在在故乡村子附近的一所学校里当老师,而此刻他就坐在那所学校的教室里,通过电脑接受我的远程采访。 教课之余,小N还接了些笔译工作,将日语书翻译成越南语。借助心灵感应能力,他肯定能找到一份挣钱更为轻松的工作,但他却还是选择运用语言能力——在和J老师对话的过程中掌握的语言能力——去开辟自己的人生。 “好像就是在我即将离开日本前的那几天吧,J老师忽然把他银行账户的密码告诉了我。他让我去那个账户里边随便取钱,取完以后全部带走。但如果我真的这么干了的话,可就真该进监狱了。再说,我本来也没打算要他的财产。能和J老师一起写作,对我来说,就已经是最大的奖励了。就在那时,他忽然说,今天他的眼睛好像比平时更容易对得上焦似的。我仔细看了看他的眼睛,结果发现,那颗总在微微颤抖的眼球竟然平静下来了。” 慎重起见,小N请医生过来看了看。医生凑近观察J老师仅剩的那只眼球,认真检视后发现,J老师自打车祸以来就一直在微微颤抖的左眼眼球,此时竟然盯着一个地方静了下来。医生将此判断为好转的征兆。 “医生说,J老师的眼睛经过康复训练是有可能再次转动的。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能摆脱闭锁综合征,至多只是有可能在一定程度上控制眼球的活动而已——只可惜控制眼皮的肌肉还是没能恢复。” 这一诊断为J老师的处境带来了决定性的变化。能够自主活动眼球后,他就可以表达“Yes”或“No”的判断了。这样一来,他可以不用借助小N的心灵感应,直接向外界表达自己的意思。同时,他也可以让法律认可,自己同意将一半资产生前赠送给小N。 “我们最后在病房里道别那天,他还没有开始康复训练呢,所以眼球还是一点儿也动不了。我触碰到他枯枝一样的手臂时,感受到了一股纯粹的感激之情。我的心情并没有特别难过,因为我知道,等他眼睛恢复以后,就算没了我,他也能跟身边的人交流了。真是太好了。我对他挥手道别,说了一句‘おさればえ’。这是花魁们使用的廓词,意思是‘再见’。” 随后,小N和A先生一起去了机场。临别之际,他与A先生紧紧地握住了彼此的手。 “能认识A先生是我的幸运,缘分多神奇啊!刚从工厂逃出来那会儿,我每天都后悔不该到这个国家来,每天都哭,觉得自己真该一直留在越南。可是,当我即将离开日本的时候,心里却产生了一种依依不舍的感觉。” 载着小N的飞机从日本的土地上飞走了。 日本和越南的直线距离是3600公里左右。大约六个小时后,小N抵达了越南。他先在城里住了一宿,然后搭乘长途列车再转乘巴士,回到了故乡的村庄。这次回来,他重新意识到这里真的是什么也没有、普普通通的农村。一切都与他出发时一样,毫无变化。他甚至有点儿怀疑自己到日本去的那几年会不会只是一场大梦。 “当我走进家门时,父母一脸茫然地朝我看了半天,才扑过来抱住了我。我事先完全没有联系他们。我说自己这次回来是因为被日本政府驱逐出境,大伙儿都吃了一惊,为我担心,问我是不是在日本犯了什么事。” 后来,小说《游廓人偶》的部分版税被打进了小N在越南的账户。那是一笔巨款。然而这还不算完,等到J老师能够自主活动眼球后,便让司法部门确认他自己的意愿,将一半财产以生前赠予的形式送给了小N。小N用那笔资金在家乡办起了学校和医院,并以J老师的名字为其冠名。 “事情就是这样,我现在当起了老师。说起来,J老师最近好像精神挺不错啊?我在网上看见关于他的报道了——我时不时还是会去看看日本的新闻网站的——他有新书出版了吧?” “没错。但不是小说。大家原本以为《游廓人偶》会是J老师的最后一本书了,所以都挺惊讶的。” “像他那样的老人啊,都是不会轻易死掉的——越南这边也一样。”小N说着,笑了起来。 J老师的新作是一本短歌集,编辑仍然是A先生。现在,借助某种探知眼球活动的系统,J老师已经能够逐字选择平假名进行创作了。也许是因为这样打字很费时间吧,他没再挑战长篇小说,而是选择了短歌。他在这个新领域也大显身手,受到了各界的瞩目。 “自那以后,您就再也没跟J老师有过互动?”我问小N。 “没有。既没发过邮件,也没远程视频过。估计他已经把我这个人给忘了吧。不过,再过几个月,我就又能去日本了。到时候如果有机会的话,我会顺路到他病房里去看看他的。” 被日本政府强制遣返的人,五年之内不得再次入境。现在,距离小N被遣返已将近五年,再过几个月,他就可以再次入境了。J老师见到小N后肯定会喜出望外的——他在自己新出版的短歌集里,还专门收录了一首歌咏外国友人的作品——我想象着他俩重逢时的情景,不由得盼望那一天能早点儿到来。 采访临近结束时,小N说:“我经常跟孩子们吹牛,说我跟日本的一个知名小说家是很好的朋友。孩子们听的时候,眼睛里都在闪闪发光。我认为所有的孩子都该拥有平等的机会,我祈祷他们都能拥有一个光明的未来。至于我自己嘛,我纯粹就是比较幸运而已吧。虽然我在日本差点儿死掉,但结局还是挺圆满的。” 采访结束时,一大群孩子拥进了他所在的那间教室。孩子们的脸上全都挂着兴致勃勃的表情,探头探脑地看向电脑。我对他们挥手致意,他们便也隔着显示屏朝我使劲挥起了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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