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问您是去过西蒙吗？」

素恩正在等待转车时，旁边座位的女人转头问她。对方是一个戴着几何图形花纹面具、声音颇为低沉的女子，她似乎能认得素恩提着的纪念品包包。

「是啊，我不久前才从那里出发。」

「您觉得这趟旅行如何呢？」

素恩这才转头看向女子。因隔着面具而无法看清表情的女人，正直直地注视着素恩。

「嗯……是一段令人惊讶的旅程，可以说是这辈子第一次有这样的经历。」

素恩简单地回答，女人听完点了点头。虽然对话可以直接在这里结束，但素恩还是补充道：

「我到现在还是不太明白。我在西蒙看到的究竟是什么？其中是不是有什么含义？我已经搞不清楚了。您应该知道我指的是什么。我本来是为了解开疑惑所以才去那个地方，结果反而产生了更多疑惑。」

如果今天聊的不是西蒙而是其他星球，那么素恩绝对不会跟当地人这么说。即便说话也只会是一些礼貌性的谎言，例如：那里是一个很棒的地方、那里有很多漂亮的风景、以后好想再去一次……等等。但是素恩十分明白，她没有必要跟西蒙人说善意的谎言。

「很高兴您愿意对我实话实说。虽然我自己也是来自西蒙的人，但是对于称赞西蒙漂亮的话语，实在难以认同。西蒙这个地方，与其说是漂亮，倒不如说是个让人困惑的地方。」

女人如此说道。从她轻快的语调来看，她似乎并没有为此感到不快。

「所以，您现在要再次回到地球吗？」

「嗯，我正要回地球去。」

「太好了，我也正在等待前往地球的宇宙船。如果您对西蒙还有好奇的地方，可以尽量问我，不用客气。但如果让您觉得不舒服，我会立刻离开这个位置。」

「我不觉得有什么不舒服，真的很感谢您，明明是我有很多想问的事情……」

虽然素恩这么回应女人，但是真的要把问题问出口时，却感到踌躇不定。从宽阔的观景窗望出去，可以看见不久前才离开的紫色星球。

两年前，素恩收到编写〈西蒙旅游指南〉的委托，本来对方要求尽快缴交稿件，但被素恩推迟了交期，直到今年初才前往西蒙。即使在那个时候，素恩也没有打算要在西蒙停留半年之久，反而是尽可能地想要缩短滞留时间。就算没有遇到因为太阳磁场的变化，导致宇宙飞船航程不断变更的倒楣事，素恩也计划着能快去快回。

西蒙的大部分土地都已成为干涸的荒原，人民集中居住的小岛是这颗星球上最丰饶的地区，但是当地并没有足以令人赞叹的美景。让这里变得有名气的理由只有一个，那便是所有西蒙人都戴着面具，下至幼童，上至老人，无一例外。然而，这也是为何西蒙总是弥漫着诡异的气氛。

起初，素恩对这里十分感冒。当初一直拖延而不愿动笔开始撰写指南的理由，也是因为如此。她还记得第一次看到西蒙街道的照片时，心中冒出的困惑。照片中，街道上的人群全都罩着印有几何图案纹路的面具，仿佛在光天化日之下的市中心正举行着什么化妆舞会似的。那奇异的光景令人不寒而栗，同时又有些滑稽可笑。

来到西蒙后，亲眼看到的街景与照片并无太大差别，但是相较于照片上的景象，亲眼目睹那种景况的感觉又更加令人毛骨悚然。戴着轻薄面具来来往往的行人看起来像是在微笑，同时又像是在哭泣，但那其实是面具上复杂的花纹根据光线照射方向的变化，所产生的视错觉现象。

他们各自拥有一个能够轻松区分彼此的标志。素恩在这里没待多久，也开始习惯透过声音或体格来认人。与来到西蒙之前的想像不同，就算戴着面具，这里的人也能够维持正常的生活。

「我想问关于面具的事情，西蒙人戴着面具的理由是什么呢？观光局有出面说明是宗教的缘故，但真的是因为宗教吗？在那里停留一阵子之后，我一直很怀疑这一点。」

女人听完素恩的疑问后忍俊不禁。

「原来您还不知道真正的理由啊！也是，就算把缘由讲出来，也没有什么人会相信。」

女人笑着说道。

「几十年前，一支探索宇宙的研究船抵达西蒙，他们在其他遥远星球上所发现的生物样本，由于研究员的失误而流出。那时流出的东西，就是这个。」

女人将头发往上撩起，想让素恩看清面具与脸庞的分界。令人讶异的是，本来以为有分界的部位却看不见任何分界。面具与女人茶色的皮肤紧紧相连，没有任何界线。

「那是一场灾难，忽然之间，从外星来的寄生生物紧紧黏在脸上，怎样都弄不下来。」

素恩感到十分惊愕，但是她努力不让情绪显露出来，维持平静的表情看着女人的脸庞。女人像是在炫耀般地使劲用手指按压面具，然而材质看起来是坚硬金属的面具，却在微微凹陷之后立刻恢复原状。

「面具开始会自体繁殖。起初，我们失去了笑容。接下来，我们失去了没有眼泪的悲伤，又失去了没有呐喊的愤怒，面具将我们所有细微的感情都盖住了。为了能够表达自己的情感，我们必须大声疾呼，嚎啕大哭，直到声嘶力竭。我们甚至笑不出来，因为一切都太让人感到绝望了。除了再也无法好好认出彼此，同时也无法再次看到所爱之人的五官。不到一个月，几何图案的外星寄生生物就取代了所有西蒙居民的脸。」

「太可怕了。」

「不过，有趣的是后来发生的事情，西蒙人变得非常喜欢这副面具。」

「为什么呢？」

「在这个症状蔓延之后，又过了几年，将寄生生物从脸上摘除的实验成功了，但是西蒙人的反应却不冷不热。因为，我们已经决定就这样戴着面具生活下去。」

「我没办法理解这个决定。」

「因为我们都很满意这副面具。」

听完这番话，素恩不知该做何表情。然而，女人用唯一没有被面具遮掩的双眸静静看着素恩。女人开口说道：

「反正就算脸上没有面具，我们也不会知道彼此真正的想法。请您仔细想想看，现在正面对着您的我，是笑着的吗？还是说，其实我现在的表情很冷淡呢？不管我现在的表情是什么，您都能确定这是我真正的心情吗？」

素恩被问得哑口无言。

「自从面具来到我们的世界以后，我们再也不需要强颜欢笑。比起作出虚伪的表情，面具反而帮助我们对彼此流露真正的温柔，这就是西蒙人为什么依旧戴着面具的理由。」

短暂的沉默流淌在两人之间。广播开始播报通往地球的宇宙飞船即将出发的讯息，女人开始整理放在地上的行李。素恩开口问道：

「就算是这样，您从来没想过要将面具拿下来吗？」

「为什么要有那种想法呢？」

「难道您不会想知道别人在面具下真正的表情是什么吗？」

「您认为面具后面，真的有脸吗？」

女人反问素恩。素恩沉默了一会儿，接着又开口询问：

「总有一天，我是不是也能够戴起面具生活？」

「只要妳愿意。不过，如果妳已经习惯显露自己的表情，想要下定决心隐藏表情活下去，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女人一边说着这些话，一边从椅子上起身。素恩心想，也许在这副面具之下，女人正露出笑容。不过在下一瞬间，她又觉得这件事情并不重要。

素恩在西蒙的旅馆前，搭上离开的接驳巴士时，这片区域的居民全都来到车站为素恩饯别。这段送别的时间里，他们在街头互相致予无数的问候。在接驳巴士离开的时候，人们继续向素恩挥手道别。旅馆主人、经常拜访的餐厅厨师、在爵士酒吧中成为好友的天籁歌手、每天午后都悠闲地晒着太阳的隔壁老奶奶、街道对面花店主人的二女儿。西蒙的一切是如此地平凡而亲切，唯独他们戴着面具的这件事与众不同。

如今，素恩不再去揣测他们真正的表情为何，而是开始去想像他们真正的心意。那时，素恩看着沐浴在阳光下那些呈现奇异花样的面具，心中猜想他们大概是在对她说「后会有期」。

此刻再次回想起来，他们也可能是在说：妳一定会非常想念这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