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完最后一个病人，我长吁一口气。看了看手机，十二点半，心想还好我一早七点多就来门诊了，否则怎么可能在一点钟之前结束呢。病人是看完了，不过还要等陈天佑的检测报告。

我从出诊包里拿出我的中年保温杯，看了看木棍。而跟我门诊的木棍则看了看检查床上的袋子。我不由笑了：“小林，你去看看陈天佑送了啥。”

木棍得令，马上把袋子里的礼品掏出来，是两盒包装精美的台湾凤梨酥。

木棍立即建议：“程老师，你也饿了吧，要不先吃一块？”

我摇摇头：“我还行，你要是饿了就先去食堂吧。”

因为这两盒凤梨酥，是陈天佑一早上拎过来送的，估计他的化验报告快出来了，万一他回到诊室，发现两个医生在吃他送的凤梨酥，尽管没什么不对，总归不是那么回事。

木棍悻悻地放下凤梨酥，刚坐到位置上，恰巧陈天佑进来了。我对木棍使了个眼色，而木棍对我调皮地挤了挤眼睛。

陈天佑拿出他的化验单，我逐张看完，在心里小心斟酌字句，然后说：“陈先生，你这个情况，估计也不能拖延很久了……如果想在我院手术，我现在就可以帮你联系心外科的专家。”

陈天佑坐着，没回答我。

木棍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说：“你不要太伤心，这个，飞行员不做了，也可以做地勤的……”

陈天佑还是没说话。

过了好几分钟，他对我和木棍笑笑，收起桌上的资料，离开了诊室。

我对木棍说：“你去看着他，别出什么状况。”

果然，我回到办公室换好衣服，在医院门口打车的时候，木棍给我发了信息，说陈天佑还呆呆地坐在门诊走廊里，低着头一动也不动。不过机智勇敢聪明能干的她，已经跟陈天佑加上微信了，木棍说：“程老师，你赶紧去忙吧，这个台湾飞行员交给我！”

我无可奈何地点点头，上了网约车。今天下午的研讨会，闵柔和齐致格提前三天轮番轰炸我，我要是迟到了，她俩非掐死我不可。其实，也不是怕她俩掐，一想到今天下午还能碰到老爷叔，我也着急立马赶过去。

不过，这个病人，陈天佑，实在让人放心不下。

陈天佑今天看我的心脏超声专家门诊。我每次做检查的时候，都会问病人：“你怎么不舒服呀？你为啥来做心超呀？”

陈天佑躺在床上，好脾气地笑笑说：“我没什么不舒服。”

他说话的声音硬硬的，好像舌头拐不过来弯。

我马上问：“广东人？福建人？”

问清楚病人籍贯和生活所在地等个人信息，对于疾病诊治大有裨益。一方水土养一方人，不同的饮食习惯和生活作息，往往能提示隐匿的病变线索。

旁边木棍则插嘴问：“那你为啥来做心超？！”

陈天佑还是好脾气地笑笑说：“程教授，我不是广东人啦，我是台湾人——我体检的时候，医生听了说有声音，让我必须到你们医院来检查。”

我皱皱眉头，示意木棍把听诊器拿给我，一边教她：“练习心脏听诊最好的地方，就是心脏超声诊室，先听，然后看，相当于有考试有答案，这样学习最有效。”

当我把听筒放在陈天佑的胸壁，都还没调整听筒位置，就听到了他的主动脉瓣区明显的舒张期杂音。然后再给他做心超，确诊了重度主动脉瓣反流。

陈天佑是一例先天性主动脉瓣畸形，瓣膜重度关闭不全。

我问他：“你之前去了哪里体检呀？”

他看看我，依然好脾气地回答：“上海民航医院。”

“为啥去民航医院体检？因为近？”

“不是啦。”陈天佑说，“我是飞行员，来应聘职位，做体检。”

我很惊讶：“飞行员不是对身体要求很高的吗？你心脏有问题，以前一直不知道？”

陈天佑有点懵懂地看着我说：“心脏问题？我的心脏问题大吗？”

木棍抬头说：“程教授问你，飞行员对身体素质要求高，以前体检医生没说你有心脏病？”

陈天佑摇摇头，居然还笑了，说：“台湾飞行员都是去美国学的，体检很松的啦，我同学好多都是近视眼，戴眼镜也可以开飞机哦。”

我跟木棍不可置信地对视一眼。

木棍接着问：“那你咋来上海了呀？台湾没飞机给你飞了？”

陈天佑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医生要这样问他。他原原本本告诉我们，他是台中人，大学学的机械设计，可是找工作也不容易，所以，就跟一家世交家的大哥去了美国亚特兰大学开飞机。他那位朋友家里是台湾老兵，爸爸是山东人，妈妈是高山原住民。世交大哥在亚特兰大开了一间飞行学校。

他这么一介绍，成功吸引了木棍的注意力，她非常好奇地询问：“在美国学开飞机跟学车一样吗？能随便报名？”

陈天佑说：“对呀，为什么不可以呢？”

木棍露出艳羡的神色：“这么好呀，我也想学开飞机呢！”

陈天佑马上鼓励她：“当然可以啦！你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把美国我那位世交大哥的飞行学校的讯息给你哦，你可以先去网路（网络）看看。”

我瞧了木棍一眼，虽说医患需要沟通，但也不能这么打成一片吧；心里则在想，今晚回家要告诉老刘，他其实依然有学开飞机的可能性。我们老刘从小到大的夙愿，就是当个飞行员。

木棍瞄到了我的眼神，吐了吐舌头，转而问陈天佑：“你难道没有任何心脏部位不舒服吗？你没有觉得容易疲劳吗？”

主动脉瓣是连接左心室和主动脉的雄关锁钥。在心脏的四组瓣膜二尖瓣、主动脉瓣、三尖瓣和肺动脉瓣中，主动脉瓣堪称长子。人体血液汇聚心脏，左心室搏动收缩，瞬时挤压血液，主动脉瓣膜敞开大门，血液从左心室射入主动脉。正常成人左心室收缩时赋予血液高速动能，升主动脉的血流速度接近2米/秒，一路风驰电掣。而当左心室舒张时，主动脉瓣必须严丝合缝，否则左心室高压会导致血液从门缝中大量渗出。

心脏里的四组瓣膜二尖瓣、主动脉瓣、三尖瓣和肺动脉瓣，就好比四扇门，这些门如果打不开和/或关不上，即为心脏瓣膜病。

由此不难理解，如果主动脉瓣关闭不全，比较容易造成血液流动异常，继而较早出现心功能减退。急性主动脉瓣关闭不全的风险丝毫不逊于急性心梗，病人可出现心绞痛、呼吸困难、咳粉红色泡沫痰等，如不及时救治，可晕厥及猝死。

慢性主动脉瓣关闭不全随着病情进展逐渐出现症状，比如心脏部位不适、心慌、呼吸不畅、容易疲劳乏力、头晕等。不过这个过程类似温水煮青蛙，每个人的感知程度存在不同。有些人症状不典型，甚至察觉不到什么不舒服。

陈天佑属于后者，他好脾气地回答木棍的询问，说他没有什么不舒服，能吃能睡能开飞机。“不过，我世交大哥倒是累的时候说胸部痛，他会不会也是心脏里的门坏了？”

这是有可能的。病人的症状和病情未必成正比。此时还要结合心肌标志物、心脏超声等影像学检查。总而言之，疾病诊断大多需要综合多因素分析。

木棍斜了他一眼：“那不一样，胸痛的原因可多啦，你大哥没准是个冠心病，要不你让他也来查查？”

我又瞧了木棍一眼，一边问陈天佑：“你为什么来上海当飞行员呢？”

陈天佑如实回答，说台湾地方小，不需要那么多飞行员，而大陆的飞行员有缺口，并且工资高，他是来上海应聘赚钱养家的。听到这里，连大大咧咧的木棍都不吭声了。我心中一悸，心里嗟叹好可惜，明摆着他应聘通过不了了。

我仔细端详这个台中大男生，他身材不高，皮肤白净，大眼睛双眼皮，看上去儒雅安静。他说他结婚了，还跟父母住在一起，已经生了一个女儿。当讲到大陆飞行员薪水比较高的时候，他略微有点不好意思，不过随即又很诚实地笑了。

木棍写完了心超报告，我一边看一边想，怎么跟他解释呢。

陈天佑拿到了报告，他仔细看了，问我：“程医师，我这个是不是很厉害？”

我只能点点头：“你是先天性心脏瓣膜畸形，现在已经重度关闭不全了，要做外科手术的。而且，这个，可能不符合当飞行员的条件……”

陈天佑呆了呆，然后看着我说：“就没有办法了吗？”

“办法是有的。”我说，“可以做主动脉瓣置换术，这个手术现在很成熟，就是用一个人工的瓣膜，替换你先天有问题的主动脉瓣。”

陈天佑低下头去，然后抬头看着我说：“那这个体检，我就不能通过了？”

我只能点点头。

陈天佑又问道：“那如果做了手术，还能应聘吗？”

我只能如实回答：“这个我们就不清楚了。”

陈天佑又呆住了，不说话了。

我对木棍使了个眼色：“心脏问题都必须非常慎重对待，这样，我再给你开化验单，我们从不同角度评判下，你的心脏毛病到底有多严重，好吗？”

陈天佑马上同意，他接着问道：“可是，程医师，这些检查结果出来，你还在吗？”

我不假思索地回答他：“我在，我等你。”

看得出陈天佑比较满意，他搓了搓手，把带来的一个袋子递给我：“送给你，程医师。原本今天检查完要去见一个朋友的，现在也来不及去了，借花献佛，你千万不要推辞。”

等陈天佑离开，木棍瞅着我说：“程老师，你不是说今天下午有事，今天一大清早就开诊了吗？”

我说：“你想想看，一个台湾人，来到上海这个陌生的城市，现在要迎接双重噩耗。才35岁，就要做心脏手术；而且，这份工作，肯定是保不住了。所以，我们不能放他走，得拖一下，争取一点缓冲时间。”

主动脉瓣关闭不全的原因很多，陈天佑是先天性二叶式主动脉瓣畸形所引发的。心脏像个小房子，主动脉瓣是其中的一扇房门。主动脉瓣这个房门跟我们住家的房门不太一样，而是像太空飞船的门，圆形门框，三扇房门各占120度，打开充分，关门紧闭。但在人群中，大概1%的概率，会出现二叶式畸形。就还是圆形门框，但是只有两扇门，这样的门，有些会打不开，有些会关不上，出现明显瓣膜狭窄或者关闭不全。

尽管陈天佑症状不典型，但他的病变已经比较严重了，他的重度主动脉瓣关闭不全已经引发左心室增大，以及中度肺动脉高压。

主动脉瓣由三个半月形瓣叶（左冠瓣、右冠瓣、无冠瓣）组成，每个瓣叶附着于主动脉根部的纤维环上，形成稳定的三角形开口。瓣叶闭合时，三个尖端在中心紧密对合，形成类似“奔驰车标”的闭合线，完全阻断血液回流。主动脉瓣通过精妙的三叶结构、动态根部扩张与压力协同机制，实现了高效的单向血流控制。它不仅是心脏泵血的“出口闸门”，更是全身血液循环的关键枢纽。

我又给他开了心电图和心肌标志物检查。

对于先天性二叶式主动脉瓣畸形，除了看瓣膜狭窄以及关闭不全病变程度之外，还要结合心脏大小、肺动脉压力、有无引发心电图异常以及心肌标志物如超敏肌钙蛋白和氨基末端脑钠肽等指标，判定最合适的手术时机。所以，给陈天佑开检查单倒也不是纯粹为了照顾他的心理波动。

随便哪个人都能脑补出来，独在异乡为异客，满怀希望来到这座城市，希望能赚到薪金回去养家，短短个把小时，命运的齿轮就此逆向转动，不但工作没了，薪水没了，连健康也没了，这谁能受得了啊！所以，必须让木棍看着他点儿。

我刚跳上车，齐致格的电话就追来了：“蕾蕾，你到哪儿了？”

我说我刚上车，查了一下路况还好，应该二十五分钟左右就能到沪江。

主动脉瓣手术时机的选择需综合评估病变类型（狭窄或关闭不全）、症状、心脏功能及结构变化等因素。一般来说，当患者出现明显的症状如呼吸困难、心绞痛、晕厥等或左心室功能明显受损时，应及时进行手术。此外，即便患者没有明显不适，已经合并左心室增大、左心室射血分数下降、肺动脉压力上升等，也要及时考虑手术治疗。

然后，我利索地从包里掏出我的“乘车三件套”，分别是从家里厨房揪下来的一长条厨房用纸，垫在出租车的靠背上，以及眼罩和耳塞。每次乘车的时候，就是我的打盹时间，垫上厨房用纸，保护处女座的头发清洁，然后眼不见耳不闻，二十五分钟足够美美地睡个午觉，醒来后精神抖擞在沪江闪亮登场！

可惜天公不作美，我刚塞上耳塞，准备把手机关静音，木棍又打来电话：“程老师，有人找你！就是江永兴师兄以前的那个女朋友，叫啥恬的，她说来看你门诊，还说你不是每次门诊都要从早上看到下午两三点钟，今天怎么这么早就结束了？她说她胸口痛得厉害！”

这就是了，江永兴跟邰嘉甜好的时候，参加过我跟老刘两边学生的中秋聚餐，所以木棍有印象。

可是，我把这件事给彻底忘了！

我对木棍说：“交给你了，我让她昨天在她家附近查了心电图和心肌标志物，你先帮她看下。还有，那个陈天佑现在怎么样？”

听了我的问话，木棍没说话，过了两分钟，她才小声回复我，估计是走到一边怕陈天佑听到：“程老师，他坐在椅子上哭了。还好我早上去食堂吃饭，多拿了餐巾纸，在白大衣口袋里。”

我叹了一口气。天有不测风云，人有旦夕祸福。人啊，真的只能关注当下，过好今天，过好现在的每一天才是硬道理。谁也无法预料，接下去的时间会发生些什么。

给木棍这么一来电话，我也不想睡了，摘下耳塞，靠在座椅上，默默地看着窗外。今天秋高气爽，整洁的高架两旁，玫红的三角梅迎风摇曳，在金灿灿的阳光下美丽而妩媚，跟我家窗台上的那盆一模一样，而那盆三角梅，是齐致格从中山离职的时候，送给我的。

说起来，我跟齐致格的交情都二十多年了。我们当医生的很多一辈子就在一家医院上班，齐致格之前跟我说，她生是中山的人，死是中山的鬼，谁又能预料到，她在过了不惑之年，下决心离开了培养她二十多年的地方，去了民营沪江。

尽管我们都知道她是无辜的受害者，她也知道她自己是无辜的受害者，她也知道我们都知道她是无辜的受害者，但是，她的热情被浇灭了。在她离职的前夕，她看上去已经恢复常态，但我跟虞新梅知道，她心里的伤口，恐怕永远无法恢复到从前。

我跟齐致格一直走得很近，一部分原因是我俩都有点“不务正业”。我喜欢写作，而齐致格喜欢绘画。艺术创作是需要素材的，我们当医生的，来来去去的素材不外乎自己的病人。我的故事都是病患的故事，而齐致格漫画的对象，则是她诊治过的病人和家属。

因为喜欢绘画，齐致格也开了自媒体。她是真的喜欢画画，不管上班多么辛苦，她坚持留意记录病人的故事，待到下班闲暇时间，把病人的故事用四宫格或者九宫格漫画的形式呈现出来。她特别喜欢用漫画来解释疾病，科普效果相当不错。

有一次，她费了好些功夫，画了一个非要做心房颤动射频消融的病人的故事。

齐致格在专业上跟虞新梅更接近。她俩分别代表心脏电路问题的两大类手术。一个搞破坏，一个搞维修。心脏电路发生故障，大致就两类问题，一种是断电，虞新梅给植入人工起搏器，恢复电流输送；另一种是短路，就是在正常电路之外有多出来的、超爱表现的额外电线，齐致格负责做射频消融，斩断肇事电路。

齐致格在这个领域小有名气，前来求医的病患络绎不绝。有一次，一个老病人看完门诊，很客气地请求齐致格，说她有一位老同事也是心房颤动，听说齐致格特别擅长做房颤射频消融手术，特意慕名跟着前来，可是没挂上号，想麻烦齐致格给加个号。齐致格不假思索就答应了。

这位患者等到十二点多。加号的病人一般都要等到最后看诊。这个女病人七十一岁，退休之前是一家会计事务所的审计负责人。儿子子承母业也是会计师，家庭条件挺好的，儿子很孝顺，陪着妈妈来看病。齐致格问了几句，马上意识到，这位万老会计心房颤动的病因需要进一步排查。

心房颤动十分常见，病因也五花八门。冠心病、高血压、甲状腺功能异常等，均可引发心房颤动；随着年龄增长，老年性退行性变，简而言之就是心脏电路老化，可引发心房颤动；此外，睡眠障碍、剧烈情绪波动以及心理病变如焦虑、抑郁等情况，也可能引发心房颤动。

万老会计大半生都超级自律，体重从不超标，既往体检三高一概没有，只是最近三年血压有时波动，高的时候能达到170/100毫米汞柱，不过没吃降压药，主要是“一吃降压药，血压就跌到地板上，上头连90都没有了，头晕得厉害”。在齐致格的询问下，万老会计说她真要说有毛病的话，那就是常年睡眠欠佳，吃了安眠药睡眠也比较浅，已经很多年了。“其余一切都很好！”

万老会计是三周前出现心房颤动的，就是一下子心跳加快，就好像一下子心脏往上蹿到了喉咙口要跳出来一样，而且头晕、乏力，仿佛立即就要晕倒，撒手而去。所以，他们来求医的目标非常明确，就是想请齐致格尽快做手术。

心房颤动（房颤）多见于有原发性心血管疾病者，譬如冠心病、高血压、风湿性心脏病、肥厚型心肌病等；其他疾病或者合并发生代谢性紊乱时也可能出现房颤，譬如甲状腺功能亢进症、肺动脉栓塞、急性缺氧等；正常人在某种诱因譬如大量饮酒的情况下也会诱发房颤；另外，约15%的房颤患者无明确器质性心脏病或其他诱因，称为孤立性房颤，常见于65岁以上人群。

齐致格摇头，告诉他们，心房颤动确实比较难受，但心脏手术务必慎重。心悸感显著，可先服用控制心率的药物比如倍他乐克，以及预防血栓形成的药物比如华法林、利伐沙班、达比加群酯等，应该暂无风险之虞。现在的当务之急是找到她心房颤动和血压突上突下的原因。综合万老会计的病史、检查和问诊，齐致格建议她去看心理医学科。

可是万老会计坚决不承认她有心理问题，她做事务所副总多年，在她的领域相当成功。会计师的特点就是精细缜密，她无论工作还是生活都井井有条，不但没有不正常，而且优于常人。万老会计列出一二三四侃侃而谈，齐致格注意到她儿子儿媳一左一右盯着她看，脸上的神情都是欲说还休。

房颤患者因心房无序颤动导致血流淤滞，极易在左心耳等部位形成血栓，血栓脱落可引发脑卒中、肺栓塞等致命并发症。预防血栓是房颤治疗的核心目标，需结合风险评估、药物干预、手术手段及生活方式调整。如经过医生评估需要服用抗凝药，则必须遵照医嘱服药，并定期随访。

类似的场景，齐致格看得多了去了。她说差不多了，先去拿药吧，不管怎样，倍他乐克和利伐沙班先吃起来。

就当儿媳陪着万老会计走出诊室，齐致格喊住了万老会计的儿子。万老会计的儿子关上诊室门，吐露实话：“齐医桑，侬讲得一点没错，阿拉娘肯定有问题呃，伊每趟出门锁好门，还要拉牢门把手反复推三十趟，反反复复检查门是不是关牢了，阿拉都觉得伊有问题！个么又不敢讲，讲了怕伊发脾气！（齐医生，你讲的一点没错，我妈肯定有问题。她每次出门锁好门，还要拉住门把手反复推三十次，反反复复检查门是不是关好了，我们都觉得她有问题！只是不好讲，讲了怕她发脾气！）”

那次在办公室，讲起这个病人的时候，齐致格讲完这个病人，她居然和虞新梅不约而同地朝我意味深长地看了看。我板起面孔，反击她俩的挑衅：“我每次关门检查最多推三次！”

龙生九子，各不相同。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性格特征，有些平和，有些急躁，有些佛系，有些计较，这些都是正常的情绪表现。只是，天才在左，疯子在右，重要的不是性格特征是啥，而是度和量。比如，认真仔细是优点，锁门时候再推一下也是优点，像我这样推三次，可以用处女座性格来解释，但是如果反复推门三十次，那就超出了优点的范畴，物极必反，变成疾病了。

什么病？

强迫症。

强迫症是一种较为常见的心理疾患，是焦虑症的一种表现。主要表现为强迫思维和强迫行为，刻板重复，尽管明明知道这些观念或者动作毫无价值和意义，却无法自控。这种强烈的反差和冲突让病人感到巨大的焦虑和痛苦，严重者无法正常学习、工作、人际交往甚至生活起居。

强迫症（俗称“钻牛角尖病”）是一种精神心理方面的疾病，主要症状表现为脑子里总是不由自主地蹦出某些念头，或者反复做某些特定动作。比如有些人会反复检查门锁、控制不住地数楼梯台阶等。虽然患者自己也觉得这些念头和行为没有必要，但就像被按了单曲循环的按钮，越是想摆脱越难以停止。需要说明的是，偶尔有类似的重复行为并不等于患病；而当这些症状持续存在并严重影响正常生活时，需要及时寻求专业诊断和治疗。

强迫症这个名词看上去不是很常见，但实际上发病率正在不断攀升，研究显示在普通人群中强迫症的发生率高达1%—2%，约2/3的患者在25岁前发病，起病早、病程可能贯穿整个人生。世界卫生组织（WHO）的全球调研显示，强迫症已成为15—44岁中青年人群中造成疾病负担最重的二十种疾病之一。

强迫症的表现形式多样，病症表现隐蔽性很强，不少症状与日常活动难以鉴别区分。比如，起病之初看上去只是因为怕脏而反复洗手，正常人怕脏会洗一两遍手，如果洗三五遍，大家会觉得这个人比较讲究，实际上可能就是早期强迫症，但是往往会疏于就医。而等到无法控制地连续清洗三五十次，甚至由于反复涂抹皂液搓洗导致皮肤受损也不能停止而就医的时候，病情往往已经非常严重。如此一来，起病与初次就诊间可能相隔十年之久，无形中增加了治疗的难度，延误了最佳时机。

越来越多的研究证据表明，强迫症除了思维和行为异常之外，与心血管疾病也存在密切关联，比如糖尿病、肥胖、高血脂等代谢紊乱，而且会直接或者由于影响睡眠而诱发各种心律失常，包括且不限于早搏、心房颤动等。因此，齐致格倾向于万老会计的房颤先不忙着做射频，应当先去心理医学科就诊。

一番话有理有礼有节，万老会计的儿子深以为然。可是，他还是面露难色：“阿拉娘一向老有主张呃，阿拉就岁讲了伊阿是勿会听呃（我妈一向很有主张，我们就算讲了她也不会听的）。”

齐致格遂语重心长地开导他：“再难也要尝试啊，强迫症不好搞，如果家人都不想办法，她就更不会去看病了。”

在我们的印象中，这个病人看过也就看过了，谁每天还不遇到一两个比较特别的病人呢，用木棍他们的黑话，就是“今天水逆，又碰到一个深井冰”。精神类异常其实发病率非常普遍，不管是哪个科的医生，都应当学习、掌握基本的心理医学知识。

可是，有些事情是无法预料的。

在老百姓的印象里，造成医疗纠纷的都是不讲道理的病人，或者不讲医德的医生。其实并非如此。有些看上去普普通通的病人和医生，在特定的时间和特定的场景，就可能酿成无法挽回的后果。任凭我们当中的任何一个人，从来没有想过，齐致格会发生那样的医疗纠纷。

我回忆着，出租车已经抵达沪江医院。

尽管不是第一次来沪江，我还是不由感叹，这家医院真是漂亮呀，有钱就是硬道理！沪江医院是一座十层独栋大楼，距离外滩只有十五分钟步行路程，在寸土寸金的上海核心地带租赁这么一幢楼，闵柔真是太厉害了！

沪江保持一贯高水准服务，我刚进医院的旋转门，前台立即认出我，马上陪同我去乘电梯。位于十楼的会议室铺着低调精致的地毯，浅蓝色的护墙板内嵌金色纤细装饰条，楼道里播放着若有若无的背景轻音乐。上次来沪江的时候，闵柔已经不无得意地跟我和虞新梅介绍过，她说一家好的医院应该是有标识度的，既然沪江设立在外滩旁边，那就要在高端医疗中融入上海元素，硬件装修设计的基调定位上海风格，不过软件更加重要，她要吸募优秀的中青年专家入职沪江，同时做好跟兄弟医院的合作交流。她一边说，一边用赤裸裸的火热眼神来回扫视我和虞新梅，我们不由哈哈大笑，闵院长的司马昭之心真是路人皆知啊！

前台帮我推开会议室的门，一边解释说，闵柔院长、心内科齐致格主任正在陪同从美国邀请的老教授参观心导管手术室，五分钟以后到。我在宽松舒适的沙发上坐下来，满心期待马上见到老爷叔。老教授，老爷叔，不是因为岁数大，而是因为老团结就姓老。所以，从专业上，尊称老教授，从感情上，我们都喊他老爷叔。

我们都爱老爷叔，而齐致格跟老爷叔的感情更加深厚。因为齐致格从研究生开始做的就是心房颤动的微创手术治疗，而心房颤动射频消融手术离不开经食管超声心动图检查。老爷叔当时是我们心脏超声诊断科经食管超声心动图检查的中流砥柱，他也是国内最早开启经食管超声检查的先驱之一。

心脏对全身脏器的重要性毋庸置疑。心脏好比一只珍贵的小鸟，胸廓好比鸟笼。胸廓这个鸟笼前有胸骨后有脊柱，同时环绕着十二对肋骨。唯有如此，才能最大限度保护心脏不会轻易受到外力损伤。但这样一来，也大大增加了心脏检查的难度，对于心脏的直接检查往往需要采用介入的方式，比如经心导管冠状动脉造影，比如经食管超声心动图。

经食管心脏超声心动图（经食管超声）是将探头经过食道插入，到达心脏后方左心房附近后观察心脏内部结构的病变。这种检查方式几乎无创，不受胸廓、肺部影响，能够清楚显示远离胸壁的心脏结构，因此得到的图像也更清晰，有时经胸心脏超声图像不清晰，则会建议行经食管超声来进一步明确。经食管超声还普遍应用于心脏外科和内科介入手术中，既不影响手术操作，还可以观察手术的效果。

心脏超声检查远非只有临床常见的经胸壁心脏超声，食管也是重要检测渠道。首先，食管是人体自然腔道，检查设备进入食道，不会造成明显损伤；其次，心脏的后面紧挨着食管，食管在非进食时均为空腔管道，没什么干扰。因此，将特殊的超声探头装在类似胃镜的检查管子上，插入食管后，就能实时观测心脏的形态和活动；而且，食管超声探头紧贴着心脏180度旋转，不但能够获取心脏的二维图像，还能进行心脏全容积三维显像，大大延伸了医生的视野，是心血管临床不可或缺的重要检测手段。

众所周知，心脏超声医生的学习曲线较长，不但要熟谙心内科、心外科、心脏断层解剖以及血流动力学知识，而且要反复操练，才能打出准确的心脏超声切面。所以我常跟木棍他们几个学生说，内科医生或许还有那么一点可能捣捣糨糊，心超医生就没这种机会了，因为“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你说你行是吧？拿起探头打个切面试试看！不管理论知识掌握如何，心超医生必须练就过硬的打切面基本功。而“一招鲜吃遍天”，或许会在某个时间彻底改变你的命运。

我想说的就是老爷叔的经历。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老爷叔今年已经75岁了，不过当他跟闵柔走进会议室的时候，不熟悉的人一定会觉得他最多60上下。

老爷叔上过山下过乡，1978年考上上海医学院回到上海。毕业后他一开始在我院心外科工作，后来转为主攻经食管心脏超声检查。

经食管心脏超声作为经胸心脏超声的补充，适用于血栓排查、复杂结构病变、术中监测等关键场景。经食管心脏超声的高分辨率成像可显著提升诊断准确性，尤其在房颤术前、瓣膜病及先天性心脏病评估中不可或缺。

他因为外科出身，对心脏解剖如数家珍，而且对于介入操作驾轻就熟。经食管超声目前主要见于两类场景，一类肯定是心外科术中监护，就是心脏外科做手术的时候，要做体外循环，及时把充满血液的心脏清空，修理之后重新缝合，恢复血液灌注。此时如何判定手术是否成功？就要进行术中经食管超声检查，确认疗效达到期望值之后，方可撤出体外循环，宣告手术结束。另一类场景则是针对一些特殊病情，在常规诊室进行操作，比如要确认有无感染性心内膜炎赘生物、明确静脉窦型房间隔缺损的大小和形态，还有就是除外左心耳血栓形成。

血栓是心房颤动最引人注目的并发症。心房颤动射频消融需要将消融导管深入心脏进行操作，如果左心耳有附壁血栓，万一操作时一不当心造成血栓脱落，游离的血栓团块顺着血流堵塞主动脉瓣，则会在瞬间造成猝死事件。因此，凡是要做射频消融手术的心房颤动患者，都要提前完善经食管超声检查。

在工作中铸就的战斗情谊，任凭时光流淌二十年，也丝毫没有削弱。齐致格挽着老爷叔说笑着走进会议室，闵柔则一个箭步蹿上前来，跟我握手。好正式！真是没办法，一当上院长就不一样了！

房颤时患者左心房容易形成血栓，常规经胸壁心脏超声可能漏诊。经食管心脏超声可避免肺部气体和胸壁、肥胖等因素影响，可发现经胸心脏超声不能、不易发现左心耳血栓等，避免进一步发生血栓脱落之类的并发症。

我握着闵柔略显冰凉的手掌，看她穿着干练的白色套裙，脸上两个不算明显但也能一眼看出的黑眼圈，还有温柔却也坚定的嗓音，感慨她现在真的跟我们不一样了。我们还是普通医生，而她已经转型企业家。沪江医院院长的年薪肯定翻我们好几个跟斗，但我也不羡慕嫉妒恨，因为这个年薪肯定不好拿，反正我只喜欢做事，不喜欢管人，管管木棍他们几个研究生，就够我头疼的了。

大家落座，会场屏幕上放映出今天讨论的病例资料：患者，女，32岁，籍贯上海，居住地上海，职业是进出口贸易，既往无三高，每年体检均无殊，本次因反复发热、胸部隐痛就诊，检查心脏超声的时候，发现奇特的心脏占位。

我盯着屏幕，这个病人确实太奇怪了！只见屏幕上显示出心脏超声的动态图像，她的心脏形态总体正常，左心室略有增大，而在左心室内有三个类似肥皂泡一样的结构，随着心脏活动而摆动。这三个泡泡也不完全像肥皂泡，因为在每个泡泡的当中有一个小点。就好比三只邪恶的眼睛，当中一点点眼仁，其余大面积眼白，嘲笑地看着我们。

心脏罕见占位性病变。即便是原发性肿瘤，比如黏液瘤、血管肉瘤等，也不太常见于左心室。这个人的占位位于左心室，而且一连长了三个；形态也非常特别，一般无论良性还是恶性肿瘤，在心超图像上都表现为规则或者不规则的实心团块；而这个人不但是空心的，而且还挺规整；更加诡异的是，她七个月前刚刚在沪江体检过，当时的心超图像也调出来看过了，一点问题都没有。

所以，今天讨论的就是这个疑点：左心室里面的这三个泡泡究竟是啥？

我们常说疾病诊治，就是疾病的诊断与治疗，前者可比后者重要多了。但凡就医效果不好的，大多都是诊断不完整、不准确，不管漏诊还是误诊，都可能直接导致后续治疗的方向性错误。反之，之前诊断明确，治疗后反而出现明显差错，这种概率相对较小。

但见所有人目光都聚焦屏幕，齐致格主持本次病例讨论，她一边播放PPT一边介绍；闵柔听了几句，退到门外去接电话了，如今的她日理万机；老爷叔盯着屏幕上那颗跳动的心脏，脸上暂时看不出什么表情；而我一时半会儿也理不出头绪，我做了二十多年心脏超声，近年来的研究方向是肿瘤心脏病，也算是见识了各种各样的心脏占位，良性的、恶性的，大的、小的，孤立的、多发的，左心的、右心的，附着在心室的、心房的、瓣膜上的、长在心肌里面的都有，但从来没见过长成这样的。

疾病的诊断与治疗都非常重要，但诊断是前提，治疗是结果。诊断是确定病情的过程，只有明确了病情，才能制定出合适的治疗方案。如果诊断不明确，盲目进行治疗可能会导致误诊、误治，不仅浪费资源，还可能对患者的健康造成更大的伤害。

当诊断不明朗的时候，必须掘地三尺，不能遗漏任何线索。我的脑子飞快转动。这个人左心室长了三只洋泡泡，均为相对规则的囊状占位，中心一个小小的实心点。不会是肿瘤——不管是什么肿瘤，不可能长这么整齐；也完全不可能是血栓——尽管心脏里面都是血，但心腔血栓一般只见于心功能减退、冠心病心梗后、心房颤动、凝血功能异常的病人，好好的正常人，不会莫名其妙血液凝集成块；而且血栓也不会长成这个样子。那么，既不是肿瘤，也不是血块，那还可能是啥呢？

我觉得吧，鉴于她七个月之前的心超检查正常，因此要考虑短期内发生的结构改变。看病看病，看的时候绝不能只想到疾病本身，医学诊断就是逻辑推理，要像法官判案一样，充分结合病人的年龄、性别、职业、工作情况、婚育史以及旅游史等。

心脏血栓的高危人群集中于房颤、心脏结构异常、慢性心血管疾病及高凝状态患者。早期识别风险、规范治疗及定期筛查是预防致命性栓塞的关键。

她既往身体健康，32岁女性没有三高，冠脉CTA血管通畅，也不考虑可能由于高血压、冠心病所引发的较为罕见的室壁夹层等情况。

没有既往疾病基础，短期内发生，患者没有明显不舒服，一共三个洋泡泡，那就有可能是一元论导致的多发情况，那么……

我正准备发言，老爷叔开口了：“她最近半年去过西北旅游吗？”

我轻轻拍了下桌子，真是心有灵犀一点通啊！

齐致格看了我一眼，立即切换到下一张PPT。原来她早有准备，等着我们接招呢。病人在半年前，去过西藏旅游，先到四川，经川藏公路抵达拉萨，然后去了日喀则，还去了珠峰攀登。病人是跟她老公一起去的。病人家庭经济条件非常好，家族企业是做乐器出口的，而他俩也是在旅游中结识，去西藏是他们共同的愿望，终于在半年前成行。

人体同时出现多种病症，在大多数情况下均为同一种疾病的不同表现。比如高血压会表现出头痛、胸闷、头颈僵直感等，此时要连贯分析，而不太可能是这个人同时得了三个病，此为一元论。

齐致格的病史问得非常详细，她顺带介绍了病人的细节，比如他们去了日喀则的大昭寺，以及如何在珠峰脚下适应高原低氧环境，避免高原反应，等等。

等她说完，还是老爷叔先开口：“她去西藏吃了什么？”

齐致格微微一笑：“他俩尝试了当地食物，还去了日喀则藏民的家里做客。”

我忍不住了，对齐致格说：“你不是已经有答案了吗，还让我们来讨论？”

此时闵柔重返会议室：“我们能推测，但不能确诊，所以要讨论。另外，沪江现在还不能做这个手术……”

我立即反应过来：“行！我把她带走！”

我立即打电话，我们心外科总值班鹿征满口答应，我马上发给鹿征病人的联系方式，十分钟不到就安排了病人的后续，先控制寄生虫感染，然后去我院心外科做手术。

这例病人，是在东南平原地区难得一见的心脏包虫病。

在老百姓的印象里，心脏是不会被感染的，其实并非如此。心脏跟其他部位一样，会受到细菌、病毒等微生物的感染，寄生虫也会侵犯心脏。

包虫病，又称为棘球蚴病，是一种因人体感染棘球绦虫的幼虫所致的寄生虫病。该病属于人畜共患的传染性疾病，人类主要通过食用被虫卵污染的食物和水等经消化道感染。

包虫病是一种人畜共患的传染性疾病，呈世界性分布，多见于以畜牧业为主的国家，我国的包虫病主要分布于内蒙古、四川、新疆、青海、西藏、宁夏、甘肃等省。包虫病常累及患者肝、肺、脑等组织器官，导致患者出现不同症状，累及心脏者较为少见。

如果得了心脏包虫病，病原体寄生虫棘球绦虫会在心脏里形成一个又一个类似气球样的结构，一旦破裂不堪设想。这种疾病在某些地方被称为“虫癌”，是高度致死的传染病。手术治疗是根治该病的最有效治疗方法。

心脏包虫病是包虫病累及心脏的罕见类型，属于寄生虫感染性疾病，由棘球绦虫的幼虫（棘球蚴）侵入心脏组织引起。其特点是形成包裹性囊肿，可引发严重并发症，甚至危及生命。

沪江目前还没有心外科，所以他们今天组织会诊的终极目标，就是让这个病人及时转诊到有救治手术能力的医院，纵观整个上海滩，当仁不让选择我院。

看完病人，我由衷感叹：“老爷叔还是老爷叔。”

尽管老爷叔去美国已经三十年了，但在这里依然流传着他的传奇。

老爷叔初中毕业后插队落户，就在我们芜湖的长江对面的无为县。他迄今还保留着当年在农家茅草房前面骑着水牛的照片。1977年恢复高考，老团结发愤图强，于第二年考取了上海第一医学院的临床医学系，经过刻苦攻读，入职了跟医学院一墙之隔的中山医院。又过了三年时间，老团结改行成为心脏超声医生，然后，在昔日同学的劝说下，老团结投身90年代初期的出国潮，只身一人前往美国进修学习。

那个年代是上海的《繁花》时代，不少人一窝蜂涌到美国、日本，有的学习、有的打工，还有很多并没有明确的目的，只是单纯地想出去看看闯闯。老团结当时在昔日老同学的帮助下，获得了波士顿儿童医院的进修学习名额，所有出国学习的费用由对方承担。老团结扛着行李箱踏上美国土地的时候，雄心壮志豪情万丈，发誓要在美国混出个人样。

可是，波士顿儿童医院提供的学习费用，老团结支付了机票和半年的租房费用之后，所剩无几。出国前他把家里的积蓄兑换了一点美元，但这点全家人省吃俭用积攒的钱，根本无法支撑他在美国的生活费。

最严峻的问题一点一点浮出水面，尽管老团结聪明能干，但是他英文基础差底子薄，眼看着一年的时间即将过去，却并没有找到合适的工作，“到最后一个月，除了保留了购买回国机票的钱，连住宿和吃饭都有问题了”。

老团结只能退了房子，一番寻寻觅觅，找到了一辆位于市郊的废弃公交车，权当宿舍。那个时候，他实在是穷途末路，没有办法了。为了省钱，他在垃圾箱里翻找别人丢弃的成袋的面包。“蕾蕾啊，你们现在是没办法体会那种苦的——有的面包刚刚过期，可有时候只能翻到过期好几天的面包，都发绿了！”煎熬留守，只为了等候最后一次面试，面试波士顿儿童医院一个心脏超声技术员的职位。他发自内心想留在美国，他迫切希望能得到这个工作。那个时候出国的很多人，都跟老团结内心的想法一样，那就是出国混得不像样，哪能就这么回上海呢？愧对江东父老啊！

那一天终于来临。老团结穿上他唯一的黑色西装，乘坐地铁，忐忑不安地来到面试的地方，接待员又是一通叽里呱啦英文，老团结连蒙带猜填写了表格。主持面试的医生来了，问了老团结几个问题，老团结其实没完全听懂，只好频繁点头说“yes，yes”。

那天的主考医生看了看回答问题磕磕绊绊的老团结，正好隔壁诊室来了个小病人，主考医生不知道一时兴起还是临时发挥，问老团结可否给这个小病人做个心超？

这个完全可以！

听了这句话，老团结感觉满天乌云终于散开一条缝，金灿灿的阳光照耀得他全身上下暖洋洋。

老团结换上了久违的白大衣，伸手拿起探头，立即恢复了他的所有自信。只见他娴熟地在各种心脏超声切面之间转换，每个切面精准无误。做完检查，他非常自信地用蹩脚的英文说：“这个孩子，是一例复杂性先天性心脏病，单心室、右心室优势型、永存动脉干IV型，共同房室瓣中度反流。”

主考医生和其余工作人员听完他搜肠刮肚、一字一顿讲完的诊断结果，互相看着，都不说话。

人体胚胎时期心脏和血管发育的过程极其复杂。大多数人可能认为心脏是一整个长出来的，其实并非如此。心脏像个小房子，有四个房间，分别是左右心房和左右心室，而且还有一些过道，就是跟心脏相连的大血管，包括主动脉、肺动脉、上腔静脉、下腔静脉以及四根肺静脉，而这些结构，在胚胎发育的时候，起源并不相同，是不同的胚层组织到一定阶段融会而成。这是一个无比精妙的过程，任何对接、旋转、吸收和融合发生问题，都会形成先天性心脏病。

复杂性先天性心脏病是指心脏在胚胎发育过程中形成的多种结构畸形联合存在的先天性心血管疾病，相较于单一缺损（如房间隔缺损、动脉导管未闭等），其病变范围更广、血流动力学紊乱更严重，治疗难度和风险显著增加。

比如常见的先天性心脏病、膜部室间隔缺损，就是如此。室间隔是心脏这幢小房子的一堵墙，这堵墙在胚胎发育的时候，由三部分融合生长而成；这三个部分会师的地方，就叫做“膜部室间隔”。如果三部分没能同时长好并融合，留下一个小洞，即为“膜部室间隔缺损”。

复杂性先天性心脏病较为罕见，且大多病情危重，患儿往往无法存活。比如老团结诊断的这个孩子，心脏的两个房间左心室和右心室当中没有间隔，呈现为单一心室，跟青蛙的心脏差不多，俗称“蛙心”。青蛙是冷血动物，这样的心脏够用，但用在人身上就完全不行了。主动脉和肺动脉也没有分隔，呈现为永存动脉干，富含氧气的动脉血跟静脉血混淆在一起，全身各处脏器都因此处于缺氧状态。这样的孩子稍微用力或者哭闹，就会口唇紫绀，全身缺氧，如果不经救治，大多无法存活到成年。复杂性先天性心脏病是心脏超声诊断最难的部分，能够确诊复杂性先天性心脏病的心超医生无论在国内还是世界上都是凤毛麟角。

说完了诊断，老团结也不说话，放下心超探头，帮小患者擦拭干净胸口的耦合剂，默默站了起来。他当时心想，就这样了，反正已经尽力了，今天回去就订机票吧！

他默默地脱下白大衣，轻轻地拿在手里。

就在这时，主考医生带头开始鼓掌。然后，所有人都跟着他一起鼓掌，渐渐地，他们的掌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密集，把老团结都给搞蒙了，直到主考医生重重地握住了他的手。

这位主考医生，就是老团结后来的长期合作伙伴，波士顿儿童医院结构心脏病科的负责人Rashid教授。因为结构性心脏病对心超依赖很大，所以那天她亲自来面试心超技术员。在之后的很多场景，Rashid教授都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面试还是得亲自参加，如果她那天没在，可能就会错过伟大的“Lou Dan Jim”！

“Congratulations！（祝贺！）”这句英文，老团结听得懂。

就这样，老团结在美国的医院当上了一名心超技术员。这个职位年薪不算高，但足够维持他在美国的生活开销。因为有了固定的工资收入，老团结定定心心发愤图强，前后用了七年时间从头补习英文、重新考试，终于在他45岁的时候，获得了美国行医执照。

他后来一直跟Rashid教授合作，从最初的房间隔缺损、室间隔缺损、动脉导管未闭经心导管封堵术，到后来的经心导管二尖瓣关闭不全钳夹术、经心导管主动脉瓣置换术（TAVI）、人工心脏瓣膜漏封堵术，他俩合作了三十年。经食管超声探头好比老团结的眼睛，而这双眼睛也相当于长在了手术医生Rashid教授的脸上。他们共同开创了波士顿儿童医院介入心脏治疗的辉煌。

老爷叔经常回国开会，做手术演示。他带教同行的时候从来都是毫无保留，悉心教导，全国各地都有他的学生。因为年轻时上过山下过乡，身体素质不错，60多岁的时候几乎每年都回国四五趟。最近因为确实年纪上去了，越洋飞行太辛苦，所以现在回来得少了。因此，他今天在沪江，我无论如何也要过来跟他见一面。

老团结在波士顿的豪宅，我们同事前往美国学习深造或者开会交流的时候，都去拜访过。大雪纷飞的波士顿，在老爷叔家温暖如春的大客厅，老医生跟每个人都讲过他的故事，目的就是告知我们这些后辈，医学需要实践，一份汗水一分耕耘一分收获，看病治病的手艺，需要不畏辛苦反复操练，百招会不如一招精，要舍得下功夫。

这个病例会诊前后没超过半个小时，接下去就可以叙旧了。我正想往老爷叔跟前凑，可是没齐致格动作快。

老爷叔等齐致格在他身边坐下，开门见山：“小齐，你在这里工作也蛮好。”讲完这句话，他打了个嗝。

齐致格看了看老爷叔，又看了看我。

老爷叔继续说道：“只要认认真真当医生，在哪里都是一样的。有时候，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你们想，我如果当年不出国，就在上海，到现在不也是老教授；去了美国一开始蛮吃苦的，现在也不错。所以啊，人生这个东西，不好讲，边走边看，只要你有真本事，在哪里都是一样。”

我和齐致格都点了点头。

“你的漫画我一直都看的，怎么最近没有更新了？”

齐致格看看老爷叔，又看看我。

唉，老爷叔可能还不知道，如果不是漫画，齐致格就不会从中山离职来到沪江了。我们迄今都为齐致格打抱不平，正经医生画的正经科普漫画，为啥就能闹出那么大的风雨？——网络舆情是把双刃剑，能帮助很多人，同时也可能伤害人。

午夜。十二点零五分。

齐致格毫无倦意。她到厨房榨果汁，用半个苹果和半根香蕉。手持式搅拌机嗡嗡响着，白色的苹果和淡黄的香蕉在纯净水里飞速旋转，很快融合在一起。

搅拌机好了，齐致格小心地拧开盖子，果汁泛着泡沫，还是溢了出来，黏黏地粘在齐致格的手指上。齐致格懊恼地皱了皱眉头，把手指贴近嘴唇去嘬。

就在这时，门铃电话响了。

齐致格不等它响第二声，一个箭步窜过去，拿起电话，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压低声音明知故问：“请问哪位？”

一个爽朗的男人嗓音非常礼貌地问：“请问您是齐致格医生吗？”

齐致格点点头：“我是。”然后她意识到，这是电话，并没有人看她。她的表情瞬间垮了下来：“我是齐医生。请问？”

那个嗓音继续非常礼貌地问：“我是春申路派出所的警察，不知道现在是否方便到您家里面谈几句话？或者，您出来见面也行。”

齐致格觉得内心那点被压抑很久的小火星仿佛翻腾着要燃烧起来：“您好，警官先生，您是否没注意到现在几点了？我要睡觉了，明天还要上班，抱歉没时间！”

他接着说道：“齐医生，我们就在您家楼下，或者，麻烦您下楼到警车里聊下？十分钟就行。”

齐致格的手使劲捏紧电话，说不出话来。在她二十多年的医生生涯中，见惯了生生死死，但这还是她第一次跟警察直接打交道。

过了两分钟，那个有礼貌的嗓音再次响起：“齐医生，实际上我们晓得是怎么回事，您不方便就算了。我们也是例行公事。您以后在网上发东西注意点，有些人别有用心的。你们中山医院都是好医生，别给这种人留机会搞事情。”

夜很静。齐致格听得清警车在楼下离去的声音。

她坐在厨房的小凳子上，小口小口啜饮果汁。

这又将是一个不眠之夜。

这将是她的第三个不眠之夜。

丈夫早已入睡。

今晚丈夫临睡前，随意扫了一眼憔悴不安的齐致格，漫不经心地说：“早就说了别画画，漫画发在网上又没钱的，还把自己搞那么累——现在看到了吧？招来神经病了！真是的，我早就讲过了，就是不听！”

齐致格不想解释。这么多年了，她知道任何解释都没用，他要么充耳不闻，讲多了甚至还会吵起来。丈夫是标准理工男，除了看看微信，啥社交媒体微博、抖音、小红书一概不知。他在他自己的轨道上过着属于他自己的日子，齐致格觉得，他们就像两条线，除了结婚的时候会聚过一次，之前和之后都离得越来越远。

静谧的午夜，时间一分钟一分钟慢慢流淌。那个瞬间，齐致格突然非常羡慕丈夫的单纯生活。这一次，她深深感受到了网络好比一个密密麻麻通向深渊的通道，她不小心坠落了下去，到现在还不知道何时见底。

一切源自那个万老会计，那个重度强迫症的万老会计。尽管齐致格跟她儿子推心置腹关照过了，但儿子无法左右万老会计的言行。万老会计根本不理会儿子的建议，觉得那个齐医生纯粹胡说八道，像她这样的人，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得精神病。

确实，时至今日，心理疾病依然是我们所忌讳并难以言及的。在我们的社会，心理疾病绝对是病耻感最强烈的一类病变，几乎等同于性病。在上海，你都不用说宛平南路，只要讲出“600号”，对方就会露出意味深长的笑容。尽管，根据统计，现在我国焦虑症、抑郁症的病患可能数以亿计。

万老会计确实能力很强，她不但以前是财务管理专家，而且爱学习爱进步，她在网上冲浪也有二十多年历史了。她不但是会计公司的副总，而且跟随网络一起成长，从BBS到博客，对所有的网络传媒渠道如数家珍。实际上，去挂齐致格的专家号，也是她搜索查询锁定后，再拜托老同事打招呼的。

既然这位齐医生不给她做心房颤动射频消融术，那就再找一个！就这样，没隔多久，万老会计就在另一家医院做了手术，手术当时挺成功。

根据《2022年国民抑郁症蓝皮书》的数据，我国抑郁症患者人数最新数据为9500万，其中18岁以下的青少年占比30%，且50%的患者是在校学生。亟待社会各界采取措施，有效控制焦虑障碍患病率和抑郁症等的发病率。

可惜，一个月都不到，她的房颤再次发作。这还不算，再次房颤之后，她新出现明显胸闷气促，继而乏力咳嗽，一天夜里甚至剧烈胸痛，差点以为急性心梗！

万老会计的儿子想来想去，还是带着老妈来到了齐致格的诊室。当着齐致格的面，万老会计的儿子说：“我好后悔没听齐医生你的话，我妈确实应该先去看精神科。”可是，这些万老会计哪里听得进去。或者说，如果病人能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想法异于常人，能承认自己得了强迫症，那就不是心理疾病了！

通过查体，齐致格很明确，万老会计的各种不舒服跟那次房颤射频消融相关，她出现了房颤射频消融手术的并发症——肺静脉狭窄。

究竟什么是心房颤动射频消融呢？其实道理很简单。心脏像个小房子，有水有电有门窗。心脏电流传导必须循序渐进由上而下。在某些情况下，在电流主干道之外的备用电线跃跃欲试贸然逞能，就会引发心脏无序快速跳动，此时会发生心房颤动。

心房颤动射频消融术是一种微创介入手术，通过导管释放射频能量，精准消除心脏内引发房颤的异常电信号，从而恢复心脏正常节律。

所谓射频消融手术，就是通过外周血管往心脏里送入纤细的心导管，用加热或者冷冻的方式，将备用电线予以破坏。这些肇事备用电线被破坏的场所往往位于肺静脉，靠近左心房的开口处。经心导管加热或者冷冻的时候，有可能出现疤痕化和纤维化。而当疤痕纤维挛缩的时候，就会导致肺静脉口血管内径变窄，肺部的血液回流到心脏受到阻碍。

早年心房颤动射频消融术后出现肺静脉狭窄并发症的比例高达40%，现在得益于对肺静脉狭窄这一并发症认识的提高，以及手术工具的改进和三维电生理的应用，在施行射频消融术的时候，医生会尽量远离肺静脉口，从而降低了并发症的发生率。当前心房颤动射频消融术后肺静脉狭窄并发症的发生率文献报道在0.3%—3%之间。

心房颤动射频消融手术确实存在并发肺静脉狭窄的风险，尽管随着技术进步其发生率已显著降低（目前约0.5%—3%），但仍需高度重视。射频能量作用于肺静脉口部时，可引发炎症反应和胶原纤维增生，最终瘢痕挛缩导致管腔狭窄。

通过胸部CT、磁共振等检查，可明确多数肺静脉狭窄的诊断。球囊扩张和支架植入是当前肺静脉狭窄的主要治疗手段。

因此，对于疾病治疗，一定要严格掌握适应证，必须做手术才做手术，任何一种手术，哪怕成功率高达99.9%，万一你正巧就是那个0.1%，也是很麻烦的。

齐致格在心中暗暗叹气。她非常肯定，万老会计的房颤不一定是器质性病变，肯定跟强迫症相关。强迫症一直不去看，非要去做射频，现在倒好，肺静脉狭窄了，还得再做一次手术，尽管也是微创，用心导管在狭窄的肺静脉血管内进行球囊扩张或者植入支架，但是毕竟得再做一次心脏手术啊！

那次在诊室，万老会计当即跳起来，嚷嚷着要去找那个给她做射频的医生算账！她儿子站在一边，劝也不是，不劝也不是，当然也劝不住，反正场面极度尴尬。

齐致格摇摇头，最后关照了万老会计的儿子，跟手术相关的肺静脉狭窄要治，但现在最主要的矛盾还是强迫症。

那天下班回家，尽管已经很累了，她还是创作了九宫格漫画，主旨在于宣讲不要贸然做射频消融手术。一旦出现心房颤动，首先要排查清楚病因，这样才能对症治疗；其次，治疗的首要措施是服药控制，而不能一下子就做手术。每个人只有一颗心脏，对自己的小心脏动刀子，千万要慎重、慎重，再慎重！

画好漫画，已经到深夜。为了加强说服力，齐致格继续在漫画中嵌入了万老会计的病历照片，同时涂抹了万老会计的姓名等个人信息。此时，齐致格的两只眼睛都睁不开了，她随即点击了发送键。

第二天起床吃早饭的时候，齐致格翻看微博。这条九宫格漫画的阅读量不错，跟既往发布的作品的阅读量相当。齐致格随即就把这件事给放到一边了。

齐致格一直以来都是有了作品再发布的，有时候一两周画一次，实在太忙的时候，一两个月也没时间画漫画。

直到第三天，齐致格终于有点闲暇，她打开微博，扑面而来的信息让她惊呆了。她三天前发布的那条九宫格科普漫画，阅读量已经超过200万人次！在过去的三天，每天都有几百人次转发她的这条漫画，转发的时候充满了各式各样的指责和谩骂。

齐致格一条一条往下翻，不堪入目的辱骂让她浑身冒汗，她活了四十多年，还从来没有遭遇过这样的情况！

当她反复翻看，惊慌失措了一个多小时之后，终于梳理出来一点头绪。

原来是万老会计一直关注她的微博。

当齐致格发布了这条慎做房颤射频消融、比如有人不听劝非要做手术结果引发肺静脉狭窄并发症的漫画，万老会计立即意识到，这是以她为原型。万老会计翻来覆去看漫画，当将齐致格嵌入的病历放大之后，隐隐约约可以看见自己的名字：万永芳。

万永芳当即怒火攻心。她随即转发了这条微博，同时附上放大截图的病历，配上了充满怒气的评论：中山医院的医生就这种素质？你知不知道不能透露病人隐私？你治不好毛病还好意思说三道四？我实名举报这只戆度（沪语：傻子）！

凭良心说，齐致格那天晚上可能太疲劳了，确实嵌入病历的时候，没有把万永芳的名字打上厚码。但实际上名字并不能清晰可见，只能隐隐约约看得清楚“万”字和最后下半个“方”字。但是，网络上架不住实名转发，很多网友的不满情绪被瞬间点燃。

齐致格哪有应对舆情风暴的经验啊，目瞪口呆的她狼狈不堪地找到我和虞新梅。问题是，我跟虞新梅也没辙啊，虞新梅遂建议：“你把那条微博马上删除！”

话音未落，齐致格立即删除了九宫格漫画，我们这才拖着她去吃中饭。

可是，到傍晚的时候，舆情继续发酵。

原来，有一个旅居比利时的博主截屏转发了齐致格的漫画，以及万永芳的转发界面。这个博主是个带货大V，有上百万粉丝。一经他转发，浏览量和谩骂性评论还在指数级增加。

这可咋办？

关键时刻，黎春晓挺身而出，他建议兵分两路，第一，马上联系那个比利时带货博主，跟他坦诚沟通下，齐致格是正经医生，尽管稍有疏漏，但绝非故意，实事求是说，如果不是病人主动实名承认，这个名字其实是看不出来的，算不上暴露病人隐私；第二，马上打开电子病历系统，以最快速度查到万永芳儿子的联系方式！

说干就干！

我跟虞新梅一会儿就查到了万永芳儿子的电话。听虞新梅介绍了整个事件的来龙去脉，万永芳儿子反复抱歉，说需要的话，他马上来医院赔礼道歉。虞新梅也很诚恳地说，道歉就不必了，能否请你妈删除那条微博？万永芳儿子一口答应。

可齐致格和黎春晓那边就没这么顺利。直至第二天才联系上那个比利时带货博主，黎春晓停了半天手术，陪着齐致格跟他解释沟通，可是他总是不疼不痒地反复顾左右而言他。

最后我们意识到，医患关系题材比较敏感，又牵涉我们这么有名的医院，他是故意指着这条微博转发帮他带流量呢！他才不肯删除微博，他巴不得兴风作浪！

万般无奈之下，黎春晓直接在微博上投诉，还教我们几个一起投诉，我们联名阐述了事件前因后果，微博也很快给到回复。

当我们总算松口气的时候，万永芳的儿子请假赶到了医院。

他见到齐致格的时候，非常愧疚地说：“齐医桑，实在对不起侬，我搞不定阿拉娘……侬讲得对，伊真呃是精神病，现在登了屋里发脾气亩恁，还说去了医院就是触霉头，一定要汏清爽，阿拉牙讲，今朝伊从早就开始汏手，手指缝都搓破特了……（齐医生，实在对不起你，我搞不定我妈……你讲得对，她真的是精神病，现在待在家里发脾气骂人，还说去了医院就是倒霉，一定要洗干净，我爸说，今天她从早上就开始洗手，手指缝都搓破掉了……）”

然后，这个男人的眼眶红了：“各位医桑，我对不起拿，不过，伊总归是阿拉娘，求拿救救阿拉娘……（各位医生，我对不起你们，不过，她终归是我妈，求你们救救我妈……）”

说着说着，万永芳儿子的泪水滑落下来：“阿拉娘看着强势，实则我晓得伊命老苦呃……（我妈看着强势，实际上我知道她命很苦的……）”

万永芳从小性格自律坚强，读书很好，工作认真。她在该结婚的时候结婚，生了儿子之后一边料理家庭，一边还能积极要求上进，在单位年年都是工作标兵。可是，在她家庭工作双肩挑的背后，儿子知道妈妈过着多么辛苦的生活。

万永芳的家庭看着夫妻双方都工作体面、经济无忧，但实际上二人一直性格不合。万永芳喜欢井井有条，哪怕下班再晚，熬夜也要搞卫生、洗衣服，对此她丈夫从来都不以为然。在儿子上大学之前，反正夫妻俩工作都忙，万永芳家务能干则干，实在干不了的就请钟点工阿姨干，反正她眼睛里无论如何也不能容纳脏乱差。

等到儿子大学毕业、工作成家，万永芳和丈夫也退休了。万永芳的强迫症是从退休以后逐渐爆发的。因为之前她丈夫忙忙碌碌，在家里待的时间比较少，所以二人虽然碰撞摩擦不断，但日子能够勉强过下去。退休之后就不对了。

“阿拉牙是故意呃……（我爸是故意的……）”

万永芳的丈夫觉得家里就应该随意自由，他衣服穿了一件又一件，随意丢在沙发上、床上、桌子上，反正哪里顺手哪里放。退休了没啥事，他带回家一只猫。

“阿拉娘的强迫症，大概就是迭只猫搞出来的……（我妈的强迫症，大概就是这只猫搞出来的……）”

万永芳丈夫在家里养的是一只缅因猫，猫越长越大，家里每个房间都有脱落的猫毛。万永芳充分发挥知识分子的优势，她买了扫地机器人，又上网查询各种先进清扫工具，但架不住缅因猫每天掉毛。

为了这只缅因猫，老夫妻俩每天在家吵架。万永芳丈夫也跟儿子诉苦：“一辈子都在拿娘控制喔头，我老了养只猫都勿允许，侬讲还有道理哇？（一辈子都在你妈控制之下，我老了养只猫都不允许，你讲还有道理吗？）”

万永芳的老伴为了他的缅因猫豁出去了，放出狠话：“万永芳，我迭只猫是非养不可，侬假使实在吃不消，个么阿拉俩噶头离婚算数！（万永芳，我这只猫是非养不可，你如果实在吃不消，那么我俩离婚算了！）”

“阿拉娘哪能会的离婚啦？伊迭个恁勿晓得多少要面子！（我妈怎么会离婚呢？她这个人不晓得多么要面子！）”

表面上，那只缅因猫是留下来了，万永芳好像抱怨也减少了。就当她老伴开始庆幸老婆终于回心转意的时候，他发现了新情况，那就是万永芳每天外出买菜回家，就开始不停洗手，一开始连续涂十几遍肥皂，洗完手之后就忙家务，地板至少一天拖两遍，拖完地板再洗手！

他刚跟儿子讲了他妈反复洗手之后，万永芳发心脏病了。到医院一拉心电图，心房颤动！

听万永芳儿子讲完，我们无言以对。齐致格的诊断精准无误，万永芳的心房颤动，是强迫症的躯体化表现，这种完全不应该手术，而应该及时就诊心理医学科或者精神科。

可是心理疾病的隐蔽性太强了，大众对此知晓甚少，所以不但严重拖延了万永芳的病情，而且推倒了多米诺骨牌，重重地砸到了我们齐致格的身上！

不过，现在的齐致格已经云淡风轻，她甚至带着微笑跟老爷叔讲完了过往。但这只是表象吧，那次网暴肯定给她造成了巨大创伤，否则也不会断然离职来到这里。

忽然，闵柔给我使了个眼色：“蕾蕾，现在这种病人多得要命，哎，上次转诊到你那儿的那个老王是不是肺栓塞啊？后来怎样了？”

“死了。”我立即领会了闵柔的用意，转移话题说，“这世上没人救得回他。”

大概是前年的事情了，闵柔专程打电话，那次转诊给我的那个老王，也是对医生百般刁难。他是一位胃腺癌病人，体检发现肿瘤的时候已经转移到结肠。所以先做新辅助化疗，看看能否用药物使得肿瘤部分消退，然后再争取外科切除的机会。

老王来自浙江温州，家里开了好几个厂，经济条件很好。他打听到上海沪江医院条件不错，就来到了这里就诊。那次正好临近春节，肿瘤内科医生就列了一张清单，让老王回当地完善检查。过了年，老王带着一沓化验单再次来到沪江，肿瘤内科医生一看，哎呀不行啊，老王的冠状动脉CTA提示他前降支显示欠佳，可能是重度狭窄，那就是比较严重的冠心病了，这种情况如果马上抗肿瘤治疗，恐怕心脏功能承受不住，就让老王先去中山医院肿瘤心脏病多学科联合门诊再看看，或者挂程蕾蕾教授的专家号。

老王一番折腾，心里不太开心，心想你们沪江诊费这么贵，尽管我也不差钱，但怎么三番五次让我去其他医院呢？老王家里人再尝试线上预约，发现我的专家号早就没了，就更加不满，当即跟沪江肿瘤内科的医生发生了争执。

沪江作为高端私立医院，病患的满意度排在第一位。发生了这样的医疗纠纷，闵柔院长立即赶到亲自处理。她咋个处理呢？就是打我电话，让我无论如何帮帮忙加个号。

看着闵柔的面子，我给老王加了号，但是我们肯定做不到像沪江那样宾至如归，所以，当他等候了两个小时，终于轮上看病，而我读了他带来的冠状动脉CTA的摄片之后，问他是再在我院复查冠脉CTA还是索性住院做冠脉造影的时候，他腾地站了起来，用手指着我责问：“我不是已经做过检查了，这个检查打药水很伤肾的！你为什么还要我做检查？”

如果换成十年前，我估计会跟他针尖对麦芒，说不定还会吵起来。但医生做久了，见得多了，也就能够理解病人的心情了。将心比心，一个老年男性，得了胃腺癌、转移到了肝脏和肠道，来上海看了两次病，直到现在肿瘤怎么处理没个准信，从一家医院跑到另一家医院，换了谁心里都不爽。

我示意老王坐下，给他画图进行解释。

医学影像学，不管超声也好，CT也好，磁共振也好，都好比给人体器官“拍照”。跟肝脏、肾脏、胃肠、脑部等相比，帮心脏拍照是最难的。很多人难以理解的是，同样是放射科检查，有些医院的精准度高，有些医院则略逊，这是为什么呢？大多数人会将其归咎于仪器是否“高档”。诚然，检测仪器的型号确实会在某种程度上影响结果，但这不是决定性的，检查结果是否准确，其实很大程度上掌握在拍片时帮你调整姿势体位的技师以及读片的医生手里。

打个比方吧，同样的照相机，好的摄影师能调动人的情绪，从而抓拍到最好的表情。医学影像学检查也是如此，尤其是心脏成像，同样的仪器，得出的结论有所不同，甚至会大相径庭。

冠脉CTA，就是冠状动脉的增强CT成像。大家记住，很多影像学检查，如果后面有个“A”，那就是往血管里打造影剂、增强成像对比度的意思。此时的A，是英文“angiography（造影成像）”的缩写。冠脉CTA是放射科最难的操作之一。无他，就因为心脏是跳动的。

不同医院的冠脉CTA结果差异较大，跟检查仪器的性能差异、心率控制效果、钙化斑块干扰、医生经验与后处理技术等因素相关。比如，若未有效控制心率（如使用β受体阻滞剂将心率降至＜65次/分），扫描时心脏运动伪影会导致血管边缘模糊，从而误判狭窄程度。又比如不同医院对钙化病变的后处理技术应用能力存在差异，而严重钙化斑块会遮蔽血管真实管腔，就有可能导致CTA高估狭窄程度（比如冠脉CTA显示80%狭窄，而冠脉造影证实狭窄率仅为50%）。

这就好比从前照相的时候，大人乖乖坐着，保持微笑表情，直到摄影师说“好了”，这个不难；但是如果是一直动来动去的小孩子，不能在曝光时间内保持静止，就很难拍出好照片了。

心脏就是一个动来动去的小孩子。所以，做冠脉CTA的时候，心脏需要在单位时间内连续拍摄几百张片子，然后按照时间顺序，将这几百张片子整理组合，得出心脏冠脉血管的重建图像。这也就解释了，为什么任何一家医院拍冠脉CTA，都不能像X光片或者其他CT检查那样，很快出报告。

因此，对于从其他医院带来的冠脉CTA，我们经常会戴着“有色眼镜”去看。当我抄起老王的片子，对着窗户仔细研读，发现这个片子是有问题的。首先，血管成像不延续，前降支近端显得模糊不清，好像有狭窄，但也不肯定；其次，前降支血管中段从心肌当中穿过，此处的心肌桥在冠脉CTA报告中也没说明。所以，我建议他在我院复诊。

老王和家属听了我的解释，又对着窗户看了片子，似信非信地问道：“那为什么还要在冠脉CTA和冠脉造影当中选择呢？这两个到底哪个更好？”

这个问题很多人也是心存疑惑。这么说吧，冠脉CTA是无创检查，门诊进行，无需住院；冠脉造影需要做个微创手术，必须住院才能进行。心脏像个小房子，冠脉CTA好比站在窗口往房子里面看，大部分情况下是能够看清楚的，但如果窗户上贴了大朵窗花，那就无能为力了。很多人检查时发现冠脉钙化，这些钙化点就好比窗花，这些病人做冠脉CTA就难以准确评估血管狭窄程度；而冠脉造影是走进屋子直接看，一就是一二就是二。冠脉造影是截至目前诊断冠心病的金标准。

鉴于老王是癌症病人，癌症还没得出处理方案，先做手术他们接受不了；而且，我从他们之前的片子估猜他的前降支可能问题不大，所以就帮他们选择了在我院复查冠脉CTA。

这也是我二十多年的经验使然。大家可能都有这种感觉，就是医生讲话总是喜欢模棱两可。这倒不是因为我们喜欢故弄玄虚，而是因为看病没有标准答案，比如这位老王，选择冠脉CTA还是冠脉造影，无论哪个都没错。

老王检查下来的结果是戏剧性的，我院报告提示他冠脉没有狭窄，只有一处前降支中段心肌桥。老王全家觉得既诧异又高兴，继续回到沪江治疗肿瘤。不过这次就诊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因此三年后，也就是上个月，当他突然发作呼吸困难、反复憋闷、来到沪江提示重度肺动脉高压的时候，他主动联系闵柔院长，请求可否帮忙打招呼转去中山医院看诊。

冠脉造影更准。冠脉造影通过导管直接向冠状动脉内注射造影剂，可实时、多角度显示血管狭窄程度、血流速度及侧支循环情况，诊断敏感性和特异性均接近100%。缺点是要住院做手术。而冠脉CTA是无创检查，可在门诊进行。

可是，这次老王来到中山医院，我们也束手无策了。这三年来，尽管得到了最好的治疗，老王的胃腺癌还是播散到了全身，这次他的呼吸急促、肺动脉高压，是因为无数个细小的癌栓将他两肺的血管全部堵塞了，是为“肺肿瘤性血栓性微血管病”，导致他的两肺完全丧失了氧气和二氧化碳的交换弥散功能。

肺肿瘤性血栓性微血管病是肿瘤患者较易发生的致命性并发症之一。恶性肿瘤细胞栓塞肺小血管，特别是肺小动脉，激活凝血功能，可短时间内导致肺动脉高压、右心衰竭。肺肿瘤性血栓性微血管病发病机制复杂且预后极差，只有一半的人能存活超过九天。

人死为大。闵柔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说：“喏，之前老王就在你这个位置发脾气，说要投诉我们推诿病人，他一个癌症病人跑来跑去，毛病越来越重。不过，后来他还是非常信任我们的。”

肺肿瘤性血栓性微血管病是一种罕见但致命的肿瘤并发症，是由于肿瘤细胞栓塞肺小动脉，激活凝血系统并释放各种细胞因子，导致肺血管内膜纤维化、管腔闭塞，引发不可逆的肺动脉高压。其生存率极低，文献报道的中位生存期仅9天。60%以上与胃腺癌相关，其他包括结直肠癌、乳腺癌、肺癌等。

在此，我也分享一下自己的心路历程。年轻的时候，遇到不讲理的病人和家属，我会非常气愤，满脑子想着我有理。可是年纪越大，越能做到心平气和。医生上班很累不假，可是病人更加不容易。人之初，性本善，相信没有人会无故跑到医院找茬。而且，我越来越意识到，凡是各种蛮横不讲道理的病人，或许并非他/她有意如此，很多时候往往是合并发生了心理障碍。如此一想，就不会觉得“肇事”的病人讨厌可恶，而是会充满怜悯去跟他们深入沟通。

不讲道理的行为往往是心理疾患的外显症状，而非单纯的“性格问题”。理解其背后的病理机制（如偏执型人格的防御模式、抑郁的激越表现）有助于采取针对性策略。

这位温州老王是个直脾气，不高兴的时候开口闭口投诉，道理讲开了，其实是个痛快人。他的胃腺癌病理分型非常不好，能够拖三年比上不足比下也算有余了。

他的肿瘤控制得时好时坏，不过一直精神还算可以，直到一两个月前情况急转直下，反复剧烈咳嗽，胸闷胸痛，当地医院做了心超提示重度肺动脉高压，他来到上海沪江复查也是重度肺动脉高压。闵柔把他转诊给我，我尽管不是肿瘤科医生，也猜到了十之八九。因为他的心脏始终没有大问题，之前肺动脉压力都在正常范围之内，肺动脉压力突然升高，不是心脏问题，那大概率跟肿瘤相关。

老王始终清楚自己的病情。当我说出了诊断猜想之后，他双手一摊：“程医生，我认命。我这个人当过兵、扛过枪，吃过苦，也当过老板，这辈子也值了。既然你都说没有很好的办法，我还是回家治疗吧。人总归要走的，我要在家里走。”

这几句话他讲的时候语气缓和，却听得旁边的人鼻子发酸。

回想起他第一次来找我就诊的时候，责问为什么还要做检查的语气，真是天壤之别。所以啊，我们当医生的，还是要充分体会病人的苦衷。安慰人谁不会，可是真的当生老病死不加掩饰地横亘面前，没有人能够继续保持良好的风度啊。

我对闵柔说道：“这种并发症一旦发生基本就没戏了，因此，早期识别、早期诊断、综合治疗是改善预后的关键。”

闵柔拍了拍我：“所以要请你来呀，我们现在复杂危重病例还不多，你多来来，教教我们怎么早期诊断。”

我这才反应过来，中了闵柔的圈套。

话说老爷叔一直坐在对面听我们讲完，好端端地，他打了两个嗝，然后开导齐致格：“小齐，过去的事情就过去了，我看沪江也不错，在美国，很多优秀医生更喜欢去私立医院，因为薪水高，哈哈哈！”

这病例也讨论了，老王的后续也交代了，跟老爷叔也见过面了，我站起身来准备告辞。邰嘉甜那姑娘不知道现在怎么样，还有那个可怜的台湾飞行员，木棍也没发信息过来，我得回去瞧瞧。

没想到闵柔一把把我摁坐下去：“蕾蕾，今天又不是周五，你家Happy又不回家，你着急什么？晚上我们请老爷叔一起吃饭！”

我挣扎着起身说：“吃饭就不吃了，老爷叔啊，我回去还要看两个病人。”

可是齐致格再次把我摁坐下去：“你这个人就是放不开，啥病人非你不可？中山医院少了谁都照样转！”

“就是就是！”闵柔帮腔道，“我们都好久没见面了，哪怕不给老爷叔接风，你也得给齐致格饯行啊！”

“饯行？”我瞪大眼睛盯着齐致格。

齐致格淡定地看着我：“对呀，我要离开沪江了。”

“你离开沪江去哪里呢？”我看了看齐致格，又看了看闵柔。

“上海市老年医学中心在招聘你不知道吗？”齐致格微笑着回答我。

确实如此，我们中山医院除了位于枫林路的东西院区本部之外，还有其余九家医联体，包括徐汇医院、闵行分院、青浦分院、吴淞医院、厦门医院等，上海市老年医学中心是我们的梅陇院区，刚刚建成，正在招聘工作人员。

可是，齐致格在沪江干得挺好的呀，上次闵柔巧舌如簧游说我的时候，有意无意提到过沪江的年薪，确实是令人动心的。为啥齐致格还想跳槽？

齐致格看出来我的疑惑，坦然说道：“我都收到老年医学中心的通知书了，下个月就要去梅陇正式报到，怎么样，你也不陪我吃顿饭？”

话到如此，我只能留下来。

我先打木棍电话，这姑娘成天嘻嘻哈哈地也不知道在忙点啥，连续拨了两次也没接听。我本来想着要不直接电话邰嘉甜，但老爷叔和闵柔都快走出会议室了，我不好意思继续逗留，紧随着他们的脚步，一起步行来到了外滩齐致格预订的餐厅绅公馆。

要不说闵柔的沪江是高端私立医院呢，从他们医院走到绅公馆，不过就是十来分钟的时间。老爷叔兴致不错，他一边走一边说一边指点。我、齐致格和闵柔都是新上海人，老爷叔小时候可是在黄浦区金陵东路旁边土生土长长大的，外滩的典故他如数家珍。

闵柔预订的是靠窗临江的餐位，我们到达餐厅坐下的时候，刚刚超过五点。绅公馆楼层高，正好俯瞰黄浦江弯道，金色的夕阳照耀着浦西的沿江万国建筑群和浦东的陆家嘴三件套，大上海的绮丽美景尽收眼底。

大家都不是外人，老爷叔点名要吃笋丝红烧肉配酱油蛋还有草头圈子，闵柔贴心地加上四喜烤麸、响油鳝丝，齐致格要了油爆河虾，我看看菜差不多了，点了清炒茼蒿，想想又加了一道酒酿圆子。闵柔捧着菜单问：这家店的生煎馒头也不错，可以媲美大壶春，要不要再来一客？老爷叔打了个嗝，摆手婉拒：“我晓得好吃，不过这几只菜下去，血脂肯定超标了，你们千万不好告诉我家老太婆哦！”说得我们哈哈大笑。

这张餐桌配了六把椅子。我示意服务员撤去多余的椅子，闵柔赶紧制止我：“我还通知了虞新梅，她下班过来！”

哎哟，这下人更齐了！

下好菜单，斟上老爷叔喜欢的老白茶，我还是很好奇齐致格为啥还愿意回到体制内医院去。

齐致格啜了一口茶水：“因为离家近呀。”

这么一说，我想起来，齐致格家住在莘庄，确实离老年医学中心挺近的。

“那以前你怎么没觉得远？”我打趣道。

齐致格又啜了一口茶水，笑眯眯地回答我说：“因为我离婚了呀。”

齐致格离婚了？

我一下子愣在原地。

老爷叔毕竟是老爷叔，他马上打圆场：“新梅今晚也来呀？太好了！我好像四五年都没碰到过新梅了。哎，服务员你过来，我们一共五个人，一客生煎馒头够吗？”

“我最近在看佛经。尘是心缘，心为尘因。因缘和合，幻相放生。”齐致格自顾自说道，“从某种程度上来讲，我挺感谢万永芳的。她让我提前看到了我之前可能的未来。”

尽管共事二十年，而且还是同乡，但我对齐致格的家庭情况并不知情。只知道她老公是做电路设计的，他们没有小孩。不过现在丁克家庭很多，没有小孩没啥稀奇，而且平素齐致格对这个也毫不避讳，所以现在我想不出来她为啥离婚。还是齐致格自己讲了出来。她说她有多囊卵巢综合征，无法生成可以正常受孕的卵子。为了生孩子，她曾经尝试过五次人工生殖，吃尽了苦头。

我跟闵柔都看着她，心想这些事她之前从来没讲过。

她丈夫是很想要个孩子的，尽管人前不说，但回家之后，会以各种方式让齐致格体会到他和他的家庭潜在的不满。齐致格一直都默默承受着。

“多囊卵巢不是我的错，可是我一直都以为生不出孩子，亏欠了他。”齐致格此刻云淡风轻地说着，“我想过很多办法，比如领养一个小孩，甚至想过代孕……”讲到这里，齐致格自嘲地笑了笑：“可是我就是没有想过，要不要再跟他继续过剩下的三四十年。”

万永芳引发的舆情风暴，不但改变了齐致格的职业生涯，也彻底改变了她的理念。在最艰难的那些天，她的前夫还是跟从前一样，回家吃完饭，坐到沙发上看手机打他自己的电话。很长时间以来，他们就好比萍水相逢的租客，只是共同租借在同一套公寓里，分摊着水电煤等生活开销。他们很少促膝交流，只是搭伙过日子。齐致格一直以为他们这种局面是因为没有小孩的缘故，没有小孩就少了亲情，家庭就缺少了维系的纽带。

但看到万永芳的儿子在诊室涕泪俱下讲述他妈妈病情的由来，齐致格仿佛醍醐灌顶。多囊卵巢不是她的错。冷冰冰的家庭氛围也不是她的错。在遭受网暴度日如年的时间里，她想明白了一件事，那就是她要离开这段没有希望的婚姻。现在的她有工作、有同事，可是退休以后呢？当她想到退休以后天天待在家里，面对这样一个没有任何心灵交流的男人，她觉得陌生而害怕。

“父母给我起名叫致格，就是希望我致知格物，我之前没想到，婚姻是最需要理性分析的。”

齐致格主动提出离婚。家庭财产平等分割。前夫带走了所有的存款和轿车，齐致格留下了房子。离婚后第一天回家，齐致格惊异地发现家里好像什么都没有少，这才深刻地意识到，前夫在她的生命里甚至都没留下什么痕迹。

她打开家里所有的灯，肆意地伸展四肢仰面躺倒在沙发上。多么安静，又多么自在，她再也不用小心翼翼地刻意回家做饭，也不用在过年的时候脸上套着面具跟着丈夫回他父母家。她躺在沙发上，想躺多久就多久，脑海里萦绕着下班回家路上在地铁上看到的微博：哪怕生命真的存在轮回，放弃自己还是不可取。也许活到最后，我们还是没有开悟，没有获得，但，那就是曾经来过这个世界的痕迹，比一般人更深的痕迹。

“所以，我要去老年医学中心继续做手术。”齐致格笑着看了看闵柔。

闵柔点点头转向我：“小齐之前减少了手术，是怕吃光，一直希望能生个小孩。现在看开了，人啊不就这么回事，她这么好的手艺，在我这里可惜了。作为院长，我舍不得她走；可作为姐妹，她继续待在沪江不合适。”

“那我们以茶代酒干个杯！”老爷叔倡议道，他又打了个嗝。

窗外的夕阳余晖愈发厚重，黄浦江两岸建筑的窗户泛着金光。浦江游轮缓缓顺流而行，老爷叔有感而发：“我走遍世界各地，上海绝对是最美最好的城市。”

“那老爷叔你退休了回上海定居得了！”闵柔一边倒茶一边开玩笑。

“哎，真还这么想过。”老爷叔说道，“可是年纪大了，折腾不动了，我家老太婆身体不太好，少年夫妻老来伴，我恐怕回不了上海喽。”

“那您多吃点！”

谈笑期间，一道一道本帮菜已经端上了餐桌，浓油赤酱的菜肴散发着诱人的香味，可是等来等去，就是不见虞新梅的人影。

闵柔说要不我们先开始，新梅肯定有事忙着，我们不催她。老爷叔执意不肯，说哪有人没到齐就开饭的。我说我打个电话给新梅吧，看看她到哪里了。

电话铃响了很久，总算接通了，不过居然是木棍接的电话：“是程老师？哦哦，您找虞老师？”然后才听到虞新梅的嗓音：“蕾蕾，我没忘，今晚跟老爷叔一道吃饭。可是这个病人实在走不开，麻烦你跟老爷叔解释下。哦，对了，这个病人，林昆说你认识的？”

这就对了，新梅做事一板一眼，她肯定不会放鸽子，肯定是来了病人走不开。这也是我们的常态，我们只有规定的上班时间，没有规定的下班时间。哪怕是临下班遇到危重病人，也要救治到底。不过，我怎么会认识虞新梅的病人？

“就是那个邰嘉甜，程老师！她好吓人的，我下午刚见到她，她就晕倒了！”木棍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来，没开免提，大家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皱皱眉头，索性打开免提：“邰嘉甜为啥晕倒？”

虞新梅回答：“目前两个原因，第一有心包积液，第二有三度房室传导阻滞。”

我非常吃惊，邰嘉甜才20多岁，咋一下子搞出这么多花样？肯定是病毒性心肌炎，又是心包积液又是传导阻滞的，估计木棍搞不定，我又不在，她就联系了虞老师。

虞新梅也听到了老爷叔的声音，她匆忙跟老爷叔问候了几声，就说要去准备给邰嘉甜做心包穿刺了，先引流心包积液，如果还不行，再给邰嘉甜先装上临时起搏器。她最后关照我说：“蕾蕾，你帮我好好陪陪老爷叔，这边你放心，我带着林昆没问题的。”

我的眉头皱得更紧了，听虞新梅的口气，邰嘉甜的心包积液不少，否则不会着急做心包穿刺。不过，对于虞新梅的业务能力，我是放一百二十四个心。

在黄浦江畔用餐的体验如此美好，暮色一点点降临，沿江两岸变成了华丽的灯带，老爷叔对每一道家乡的本帮菜都赞不绝口，不知不觉就到了七点多钟。老爷叔的宾馆在浦东，闵柔一边买单一边安排，她亲自送老爷叔，我跟齐致格自理。

我跟齐致格到了地铁站分道扬镳。跟齐致格挥手告别之后，我往医院赶。一路上还在想，邰嘉甜究竟是怎么了？这个小姑娘情场失意又病倒了，真是够倒霉的。快到医院的时候，我猛然想起，怎么一个下午带一个晚上，都没问过齐致格，她那个外甥Alex跟舒畅现在啥个状态？我也好几天没碰着梁昱和舒坦了。

等我赶到的时候，邰嘉甜已经完成心包穿刺，引流出300毫升积液，转入心内科监护室。我奔到心内科监护室，跟虞新梅匆匆打了个照面，新梅从傍晚到现在还没吃晚饭，她说去随便搞点吃点，再回来看看邰嘉甜的情况，如果还不行就直接上临时起搏器。

我很不好意思地跟她道歉，原本是我的病人，结果我去吃饭了，害得她一通忙乎。新梅拍拍我：“我俩还分谁跟谁呀——小林刚才跟我讲了这个小姑娘的事情，年轻人嘛，谁还没有这样的阶段呢，爱不爱活不活死不死的，把人的抵抗力都给搞没了！”

嗯，看样子虞新梅也考虑嘉甜是暴发性心肌炎。

暴发性心肌炎，又称急性重症病毒性心肌炎，起病急骤、病情发展迅速，可表现为心律失常，常见高度房室传导阻滞，同时合并心力衰竭、心包积液等。如果未能及时诊断与早期治疗，急性期病死率可高达80%，一定得严肃对待。

我走到嘉甜床边，经过这么大一番折腾，小姑娘现在好像睡着了。说句心里话，嘉甜无论长相还是性格都真不错，可惜缘分这种东西是强求不来的，永兴已经跟安妮结婚了，长痛不如短痛，希望她经历这次生病，能够看开，开启属于她自己的新生活。

我忽然想到，出了这么大的事，怎么没见老邰夫妇的身影？哎，也不对啊，没家属签字，她办不了住院呀。

正在纳闷中，看到木棍和她那个眼科同学金威一起走了进来。木棍手里拎着两只外卖袋子，金威捧着一扎矿泉水。

他俩走到床边，嘉甜慢慢睁开了眼睛。

金威个子高，他在床边蹲了下去，小声对嘉甜说：“现在没事了，你心脏里面的水都抽出来了。我也打电话跟你爸妈讲了，他们正在来上海的高铁上。你现在有没有胃口？我们给你买了小米粥。”

暴发性心肌炎主要是由病毒感染诱发，是一种以心肌组织严重水肿和功能障碍为特征的疾病。这种疾病起病隐匿，恶化迅速，病死率较高。典型的症状包括发热、乏力、咽痛、胸闷、气短、呼吸困难等。暴发性心肌炎目前没有特效治疗，一般根据患者症状采取对症措施，如果出现高度房室传导阻滞或窦房结功能异常，可能需要临时心脏起搏器的置入，以保证生命体征的维持，促进机体恢复。

木棍则把外卖袋子都打开，一个是小米粥，另一个是甜品紫米芋头羹。我看着木棍摇摇头，哪有人生病吃这个的呀。现在的年轻人真是……不过木棍还是好样的，也就我跟老刘带学生中秋聚餐的时候见过一两面，她都能照顾嘉甜，不愧是我学生。

嘉甜看了看床头柜上的外卖，对着金威说：“我嘴巴里面好苦，我想吃芋头羹。”

金威答应了一声，把紫米芋头羹打开递到嘉甜的手里，又把她的床摇到半高。

嘉甜吃了一半芋头羹，这才看到旁边的我，她挣扎着打招呼：“程老师，怎么您也来了。”

我让她别说话。

木棍和金威把东西收拾了一下，我们一起安慰嘉甜好好休息，走出了心内科监护室，在医生值班室坐下来。

这时，新梅在值班室吃完了盒饭。这次木棍还算机灵，赶紧帮虞老师收拾桌子扔垃圾，我们四个人围着病历电脑讨论起来。总而言之还要补充不少检查，虽说大概率是暴发性心肌炎，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我经常挂在嘴边跟木棍他们讲的一句话就是“不要相信任何人”，面对疾病，你一定要自己分析诊断，必要时完全可以质疑你的老师，因为临床医生的任何马虎和轻信，病人都有可能付出生命的代价。

讨论结束，我跟虞新梅再次梳理了嘉甜的后续方案。新梅安排木棍再去监护室观察下嘉甜的情况，尤其看看心电监护仪，是否有长间歇和停搏。

木棍答应了一声走出了医生办公室。

新梅则好像想起了什么，问金威：“你是舒坦的研究生？”

金威老老实实回答虞老师：“是的，我是舒老师的博士生，今年博二。”他瞅了瞅我，又补充道：“我跟林昆是同学。”

新梅继续问道：“你怎么也认识这个病人？”

金威回答：“她也是我的病人，她发过好几次葡萄膜炎，下午她说胸口痛得厉害，来我们急诊看病前，发我微信了。”

“她的眼睛发过好几次葡萄膜炎？”新梅重复着这句话，将目光移向了我。而我顿时心中一悸。

我们人类的眼睛前端是角膜和虹膜，其余部分是白色的巩膜，就是我们俗称的眼白。贴着眼白里面的还有两层，分别是中层的脉络膜（又称为葡萄膜）和内层的视网膜，由于脉络膜含有丰富的血管和大量色素，颜色呈棕黑色，类似于紫色的葡萄，故称为葡萄膜。

葡萄膜炎的病因大致为感染、损伤或者免疫性因素。

这么年轻的姑娘，双眼多次葡萄膜炎，而且反复胸痛，现在心包积液、三度房室传导阻滞，难道不是暴发性心肌炎，而是……

葡萄膜是眼球壁的中层结构，因富含血管和色素、形似深紫色的葡萄而得名。它是维持眼球功能的重要组织，承担营养供给、光线调节等多重作用，同时也是炎症等疾病的高发部位。

就在这时，老邰夫妇终于赶到了监护室门口，嘉甜妈妈还没开口就哭成泪人，老邰强作镇定：“程医生，嘉甜没事了吧？”

我跟虞新梅对视了一眼，觉得一时半会解释不清。

毛手毛脚的木棍冲了进来：“程老师，虞老师，不好了，嘉甜长间歇超过六秒了，马上给她装起搏器吧！”

嘉甜妈妈听了直接瘫软在地，抱住我的腿：“程医生啊，求求你们了，救救我的甜甜啊，她才26岁，不能装心脏起搏器啊，她还没结婚，连个男朋友都没有，要是装了起搏器，这以后就没法嫁人啦！”

我被她说得鼻子酸酸的，跟老邰一起把嘉甜妈妈扶起坐到椅子上。

新梅递过纸巾，帮嘉甜妈妈擦干眼泪：“不要担心，今晚先给你女儿装临时起搏器救急，这个起搏器等她好了，是能再取出来的，好了以后就跟正常人一样，别担心，别担心。”

心脏起搏器有很多分类，其中一个分类，就是分为临时起搏器和永久起搏器。这两种起搏器的原理是一样的，就是当心脏这幢小房子出现电路故障的时候，通过人工电线将人工发电机的电流传输到心脏，维持心脏的正常跳动。它们的区别在于，临时起搏器可以待病情缓和后撤出人体，是治疗严重心律失常的一种应急和有效的措施，也是心肺复苏的急救手段。

嘉甜妈妈泣不成声：“真的吗？不会是骗我的吧？我家甜甜……”

虞新梅不忍地搂了搂嘉甜妈妈：“放心，我会尽力的。”

临时起搏器一般用于短期急救，比如突发性严重心动过缓（三度房室传导阻滞）、心脏骤停、心肺复苏后维持生命体征，或暴发性心肌炎等急性心脏损伤的过渡治疗等。永久起搏器适用于慢性、不可逆的心律失常，如病态窦房结综合征、持续性三度房室传导阻滞等，需终生依赖起搏器维持心率。

十分钟后，我陪着老邰夫妇目送新梅、木棍护送着嘉甜的推床进入了心脏介入中心。在正对着心脏介入中心的长椅上坐下来，嘉甜妈妈又靠着老邰哀哀哭起来。

我看着嘉甜妈妈哭，心里也不好受，转念联想到嘉甜合并出现双眼多次葡萄膜炎、反复胸痛、心包积液，三度房室传导阻滞，就更加不好受了，我宁可嘉甜是急性期病死率高达80%的暴发性心肌炎，也不希望她是……

金威也没走，这个高个子男生陪着我们一起坐在心脏介入中心的门口等候。

他凑近我耳边，悄悄问道：“程老师，您和虞老师怀疑她究竟是什么毛病呀？”

“心脏结节病。”我很不情愿地吐出这五个字。

结节病是一种原因不明的自身免疫性疾病，跟系统性红斑狼疮等一样，隶属风湿免疫类疾病范畴。多见于中青年。典型表现为多发性非干酪样坏死性上皮细胞肉芽肿，可累及全身多器官、多脏器。90%的病人会有肺部累及，其次就是皮肤和眼睛。

结节病是一种病因未明的系统性肉芽肿性疾病，以非干酪样坏死性上皮细胞肉芽肿为病理特征，可累及全身多器官，最常见于肺部和淋巴系统，其次是皮肤、眼部、心脏等。其病因可能与遗传易感性（如HLA基因变异）、环境因素（粉尘、感染）、免疫调节异常（如T淋巴细胞活化、炎症因子风暴）相关。

眼部结节病约占全身结节病的1/4，以年轻女性为多见，可表现为葡萄膜炎、虹膜睫状体炎等。而心脏结节病往往是导致突然死亡的重要原因，主要表现为心律失常、完全性房室传导阻滞、心包积液、心肌炎和心肌病等。

嘉甜的心包积液和三度房室传导阻滞都酷似青壮年暴发性心肌炎，但她之前多次发作的眼睛葡萄膜炎暴露了蛛丝马迹。所以，当病人出现貌似不相干的多种疾病的时候，一定要多长个心眼，不能看到什么治什么。

以嘉甜为例，如果她只是心包积液加三度房室传导阻滞，那么治疗方式就是心包穿刺加植入起搏器，加上心脏药物辅助治疗。但是，如果确诊结节病，那么就可能需要应用糖皮质激素和免疫抑制剂比如甲氨蝶呤、羟氯喹、环磷酰胺等。

听我说完，金威不作声了，默默盯着心脏介入中心厚重的蓝色大门。

我又是心中一悸，反复看了金威几眼。

按照金威所说，如果邰嘉甜仅仅是他的病人，那么嘉甜来看眼病他陪着无可厚非，没必要看其他科室他也全程陪着。一刹那，我想明白了，舒坦去年年底闹出轩然大波的那张照片是嘉甜拍的，如果没有非常熟悉的关系，嘉甜怎么可能掐准时间到眼科诊室拍照呢？

我默默移开目光。自从永兴结婚，我从心底希望嘉甜能另外找到一个情投意合的男孩。可是，她现在如果确定是心脏结节病……造化弄人，阴错阳差，这个世界上的遗憾何时能有尽头？

嘉甜妈妈终于暂时停止哭泣。老邰扭头转向我，我觉得他的脸仿佛苍老了十年。

老邰问我：“程医生，这里附近有饭店吗？我跟甜甜妈妈下午接到电话就来了，到现在水都没喝一口。”

金威马上接话：“叔叔阿姨，下楼出门诊大厅，马路对面有好几家饭店，还有便利店和麦当劳，我带你们过去！”

我一把拉住了金威：“是的，就在马路对面，你们出门就会看到。还有，麦当劳楼上有旅馆，你俩今晚总归要住下的。金威，你还是跟我在这里等着吧。”

老邰夫妇走了，我故作轻松地问金威：“我上次问你的问题，你查好资料了吗？既然人的眼睛成像基于透镜原理，那为啥我们看到的镜像没有倒过来呢？”

金威思绪仿佛被我的问话打断了：“程老师，我确实查询文献了，还请教了师兄师姐和科里的老师，但是大家都给不出确定的答案。”

“哈哈哈，”我揶揄道，“这么显而易见的问题，所有的眼科医生都没发现？反倒被我这个心脏科医生提出了哥德巴赫猜想！”

金威也笑了，附和道：“确实，有些事情司空见惯，其实并没有那么简单。我以后要跟程老师学习，多观察多思考。”

我看着他说：“你不用这么拘谨，我是木棍的导师，又不是你的导师。你表决心去舒坦面前表去！”

提到舒坦，我问金威：“你们舒老师上班了吗？”

金威点头道：“他是工作狂，上周就上班了，昨天带我开了一天刀，我到现在都腰酸背痛。”

我笑了：“别瞎掰了，你们眼科都是微创手术，坐着开刀，还腰酸背痛！”

金威辩解：“确实是坐着开刀，可是一直看显微镜，一点都不能分神，肩膀从早到晚都是绷紧的，要不是我们寝室学中医的一直帮我推拿，我的骨头都散架了！”

听了金威一本正经的解释，我忍俊不禁：“你倒蛮划算的，中西医结合博士帮你免费推拿，白嫖啊！”

金威讪讪地恭维我：“程老师，没想到您会说白嫖，您真是与时俱进，木棍真幸福！不像我们舒老师，从来不开玩笑，我们看到他都有点怕！”

我正色道：“舒老师有舒老师的优点，没准木棍也羡慕你呢。”

我跟金威有一句没一句地搭讪着。过了几分钟，金威开始问我嘉甜的病情：“程老师，嘉甜装好临起，过几天能拿掉啊？”

我说：“先观察一周吧。”临时起搏器，顾名思义是临时救急，只要病情改善就将其撤除。如果过了一两周，患者仍然存在心率缓慢、房室传导阻滞等一系列情况，且无恢复迹象，则需要考虑植入永久起搏器。临时起搏器的电池位于体外，时间长了不但电池容易耗竭，而且可能引发感染，所以临时起搏器就只能“临时”用。

临时起搏器是一种紧急或过渡性的短期治疗方法。正常情况下，临时起搏器在体内的停留时间不应超过2周。患者症状缓解后即可取出。如果患者仍然存在心率缓慢、房室传导阻滞等一系列情况，且无恢复迹象，则需要考虑植入永久起搏器。

“那你觉得嘉甜需要植入永久起搏器吗？”金威挠了挠头。

“这个不好讲。”我一边回答一边心事重重。结节病累及心脏可轻可重，现在还不清楚嘉甜究竟是不是心脏结节病。如果真的是，那就不但要装永久起搏器，而且还要接受免疫治疗。她才30不到，抗免疫类药物接近肿瘤化疗药，她以后结婚生孩子，又是一道难关。

不过直到现在，我还抱有侥幸心理。

我转而提问金威：“嘉甜得过几次葡萄膜炎？”

“三次。”金威原原本本告诉我，一开始，邰嘉甜因为眼睛痛、看东西模糊，来我们医院看病，第一次就挂了舒坦主任的专家号。眼睛是人身上最金贵的东西，这个马虎不得，当时嘉甜害怕得很。舒坦安排金威帮邰嘉甜做了眼部检查、视力测试、眼底检查还有眼部超声，确诊为葡萄膜炎，语重心长地关照邰嘉甜一定要好好休息，注意用眼卫生，“你们这些小姑娘啊，天天离了手机电脑就没法活，这个千万要节制，尽量少看屏幕，尤其是不能晚上关了灯在床上看手机、用笔记本刷剧！”

舒坦给邰嘉甜开了眼药水，又开了口服药。因为葡萄膜炎的康复需要假以时日，所以后续随访，就交给了金威。

随访两三次之后，病人和医生年纪相仿，就相互加了微信。金威好心好意叮嘱邰嘉甜：“现在不敢一直盯着屏幕了吧？”

邰嘉甜笑笑：“我不是看手机看的了，我是情场失意，哭的！”

金威没想到是这个答案，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反而是邰嘉甜落落大方地说道：“我被男朋友甩了。而且他现在已经结婚了。”

金威安慰她：“人家都结婚了，你也另外找一个呗。”

邰嘉甜盯着他的眼睛，咧嘴笑着说：“我找不到呀，要不找你好了，金医生，你有女朋友吗？要是你不嫌弃我被人甩了，我就找你呗。”

金威一下子被闹出个大红脸：“我……我还没有女朋友，不过……”

“不过啥？”邰嘉甜斜眼看了他两眼，“君未娶我未嫁，有啥不过的，要不你今晚请我吃个饭？”

金威的脸更红了，嗫嚅着更加说不出话来。

“那这样吧，今晚我请你吃饭，就算感谢你帮我看好了眼睛。你导师不是讲了，我这个葡萄膜炎没准还会复发，我得跟你搞好关系，以后还要麻烦你呢。”

当然如上这些细节金威不会当面跟我讲，而是后来我从木棍和邱强他们的嘴里一点一点掏出来的。归根结底，邰嘉甜半真半假跟金威拉拢了关系，然后就提出要求，说经常看到一个下颌长着鲜红胎记的女孩去找舒主任，这个女孩吧，其实是她的一位朋友，她想给这个朋友一个惊喜，让金威留意，如果这个女孩再来找舒主任，就告诉她一声。

我瞅着金威，他还真的照办了，邰嘉甜也真的给出了那么大的一个“惊喜”！

金威避重就轻地跟我讲完了，继续盯着心脏介入中心那扇蓝色厚重的移门。

我有一搭没一搭问他，中秋节他发微信朋友圈，说有三个青光眼还有个葡萄膜炎，最后一个是不是就是邰嘉甜？当时我总觉得最后一张照片怎么有点熟悉。

金威脸一红，目光躲闪。

我则百感交集。为了江永兴，邰嘉甜真的上天入地用尽了一切方法啊。可惜，永兴现在的妻子已经是吕安妮。我不能说嘉甜这个小姑娘做得哪里不对，可是，你也不应该欺负金威这样的老实男孩呀，你瞧瞧他的眼神，得，这孩子，陷进去了。

忽然，金威抓住了我的胳膊，示意有病床推出来了。

可是不是嘉甜。

金威又重重地坐了下去，问我：“程老师，嘉甜刚才心电图做出来还有T波改变，这个不要紧吧？”

我很有把握地说：“她的心电图木棍发我看过了，没事。是继发于房室传导阻滞的继发性改变。”

“那T波改变到什么程度才有意义呢？”

“这个不好说，要结合具体情况。”我说，“心电图，就像盐。单纯讨论盐咸不咸，这个问题没有意义。只有把盐撒到菜里面去，这个时候盐才会有咸和淡。所以，心电图T波改变，要结合患者年龄、性别、既往病史和合并症以及症状，才能判断有没有心脏病变。”

金威答应了一声，又不说话了。

心脏介入中心接二连三有做好手术的推床出来。

心电图的临床价值在于联合其他指标比如影像学检查、血液指标等进行协同分析。临床实践中需遵循“症状—心电图—辅助检查”的整合诊断路径，避免单一指标的误判。例如，无症状的ST段压低需排查贫血或甲亢，而非直接诊断为冠心病。

再一次，蓝色厚重的心脏介入中心大门缓缓移开，终于，木棍护送着邰嘉甜的推床出来了。

虞新梅跟在推床后面，她一边揪下一次性帽子口罩，一边对我和金威说：“一切顺利，大家都回去休息吧，我先去洗澡。”

这边，木棍还在唠唠叨叨对嘉甜讲话：“你就放心好了，临时起搏器这玩意儿，平时都是我师兄师姐装的，今天你高端了，新梅老师亲自帮你上台！”这话倒是没错，临时起搏器大多为了应急，平常都是心内科总值班植入的。

嘉甜的推床一出来，金威就凑上去嘘寒问暖。喜欢一个人，眼睛是藏不住的。我再次在心里暗暗嗟叹。

我决定在这里留守一会儿，等老邰夫妇回来。我们医院大，怕人都走了他们等下找不着。

没过五分钟，老邰夫妇来了。他们没在医院对面的餐厅吃饭，老邰说他还啃了两个包子，嘉甜妈妈一点胃口都没有，只喝了半瓶水，倒是给嘉甜打包了鸽子汤、鲜肉小馄饨、各种果汁，还有一大袋生活用品，鼓鼓囊囊的。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呀。

嘉甜装好起搏器，要继续回到监护室，嘉甜妈妈走到床边，一把抱紧女儿，眼泪又像断线的珍珠一样掉个不停。老邰默不作声，转过身去擦眼睛。

在一旁支棱着的木棍看看嘉甜他们一家三口，又看看一声不吭接过生活用品的金威，再看看我，我的这个傻姑娘好像终于察觉到了什么。

我们师徒二人走出病房，木棍回头看了看，然后凑到我跟前说：“程老师，你说，金威是不是……”

没等她问完，我的手机铃声响起。是闵柔。

“辛苦侬啦！送好老爷叔了？”我问。

闵柔的声音带着一点紧张：“蕾蕾，你现在能不能去医院？我正带着老爷叔去中山。”

我吃了一惊：“我在医院呢，吃完饭我来医院看一个病人。喂，你说啥？你现在开车带老爷叔来我们医院？”

闵柔回答：“是的，我已经过南浦大桥了，你做好准备，顶多十五分钟到急诊门口接老爷叔，我再去停车。”

“为啥？”我被闵柔给弄慌了。

闵柔一边开车一边回答我：“你没注意到老爷叔一直在打嗝？”她讲完这句，老爷叔也在免提中发话了：“蕾蕾，别担心，我还好。”

闵柔没理睬老爷叔，因为着急，嗓音都变得尖厉了：“蕾蕾，你听清楚了吗？！老爷叔从下午开始一直打嗝，我送他去宾馆的时候，他说有点胸闷，然后打嗝更加厉害了。程蕾蕾！你说我能放心吗？”

“不放心！”我顿感不妙。

“你看下微信，我刚才把老爷叔的护照拍给你了，你先去急诊挂号！”

我的额头上开始渗出细汗：“你好好开车，我现在正在心脏介入中心呢，下楼就是急诊！”

讲完这句话，我撒腿就跑，木棍不明就里，也跟着我跑。病区长廊里的三五位家属和病人奇怪地看着我们。现在已经快九点了，病区就要熄灯，按照道理这个时间尽量不要在病区发出声响。但是，事关老爷叔，实在顾不上了！

我带着木棍冲到急诊，让木棍先拿老爷叔的护照照片去挂号。我则守在急诊台面电脑旁边守候，只要挂号信息一到，我就先帮老爷叔把化验单和心电图等申请单开好。

心脏病变，很多时候要跟时间赛跑！

在我的安排下，等闵柔从地下车库来到急诊时，我跟木棍已经陪着老爷叔看好病、抽好血、做好心电图了。

果不其然，我跟闵柔的猜想是对的！

我俩看着老爷叔，不约而同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好险！

闵柔随即问我：“今晚谁三线班？”

“嘿嘿，这还用你提醒？”我得意地朝左边努努嘴。

但见一位男士，他身材颀长，腰杆挺直，穿着合身的绿色手术服，戴着蓝色手术帽和白色口罩，目光坚毅，风姿超群，朝着我们奔跑过来。

闵柔转身看到这位男士，早早朝他伸出了双手。结果人家毫不领情，直接从闵柔身边擦过，一把抱住了老爷叔。然后，这一老一少两位男士，说说笑笑上楼走进了心脏介入中心那扇蓝色厚重的大门。不知情的还以为医生遇到了故交，只有我们知道，黎春晓终于真的等到了他亲自给老爷叔做冠脉造影的这一天。

很多老百姓有一种错觉，认为医生掌握着很多医学知识，所以个个都能自律做到早起早睡、烟酒不沾、饮食有度、保障睡眠。这样的医生确实有不少，但也有像老爷叔这样对自己放任自流的。老爷叔喜欢吃甜，他人又高又胖，一直体重超标。之前我跟黎春晓去美国开会到他家豪宅的时候，师母早就抱怨他自己是心脏科专家，三高一样不少，尽管每天吃药，但就是管不住嘴，“噢吆，一窥到红烧肉，两只眼乌子都弹出来了！（哎呀，一看到红烧肉，两只眼珠子都凸出来了！）”所以，我们半开玩笑半劝导老爷叔，还是得想办法减轻体重，否则心脏负担太重了。

大家都知道人胖了对心脏不好，但为啥胖子心脏负担重呢？那是因为，不管高矮胖瘦，人体大概70%由水分组成。所以，胖子多出来的不仅仅有肥肉，其实更多的是水分。然后问题就来了，人体内的水分，不管是血液、淋巴液还是组织液，都必须流动、循环、更新，而心脏就好比一个日夜操劳的水泵，一刻不停地抽啊吸啊泵血啊，这样才能保障全身液体动态循环。否则由于重力作用，我们全身的液体都会坠向地面，我们就不是顶天立地的人了，而应该都长成贴地匍匐的陆地水母状。

因此，是否一胖毁所有我不知道，但一胖毁心脏这个确凿无误。因为胖子多出来的水分，大大增加了心脏的工作负担。

肥胖者体内脂肪组织增多，需要更多血液供应以满足代谢需求，导致血容量显著增加。心脏为维持全身血液循环，必须增强收缩力和频率，长期处于“过劳”状态，最终可能引发心肌肥厚或心功能受损。

话说老爷叔生性开朗，他当然知道三高和肥胖不健康不好，但是也没见他采取什么具体行动，反正我们的感觉就是每隔两年见到老爷叔，老爷叔就会又胖出一圈。他自己反而责怪美国的饮食不行，什么汉堡牛排顿顿都是红肉，他双手一摊说没办法呀。

所以，今天下午病例讨论的时候，老爷叔不停打嗝，闵柔就多了个心眼。闵柔可是消化内镜专家，为啥打嗝，这个问题正好落在了她的专业领域。

我们人体躯干，上为胸，下为腹，胸腹之间，有一层横膈膜，是为“横膈”。这层膜其实不是膜，而是肌肉——膈肌。打嗝又称为呃逆，是出于各种原因引发膈肌痉挛性收缩，带动咽喉部的声门骤然关闭，从而发出“呃”音的现象。

大多数打嗝可在短时间内自行缓解，或者通过深呼吸、屏气等方式予以终止。但是，如果出现持续性打嗝，则可能是发生其他病变的一种提示。比如，有些冠心病、急性心肌缺血的病人会持续性打嗝——意外不意外？颠覆不颠覆？

打嗝多由短期生理因素比如进食过快、吸入冷空气等引起，或者与精神压力相关，但也可能是疾病的小信号，比如胃食管反流病、肠梗阻、胆囊炎甚至心脏病变等。

老爷叔有冠状动脉粥样硬化的基础，前两天七八十岁的人从波士顿飞了十几个小时回到上海，舟车劳顿；他责任心强，一下飞机根本没倒时差，直接就去了沪江做病例讨论，还跟我们吃饭聊天，这些都进一步加重了他的心脏负担，使他出现了心绞痛。

冠心病病人心肌缺血的时候，并非每个人都会出现典型的胸前区胸闷、胸痛，有些人甚至没啥感觉，甚至有些人会发生“无症状心肌梗死”。老爷叔就是如此。

不过，尽管老爷叔本人没察觉到明显的心绞痛，他的身体还是感觉到了损伤。心肌缺血会导致胃肠平滑肌痉挛，城门失火殃及池鱼，膈肌受累之后出现反复呃逆。

心肌梗死（心梗）并非都会出现典型胸痛，部分患者可能症状隐匿。这类心梗易被忽视，但危险性极高。60岁以上老年人、糖尿病患者、长期高血压或高血脂患者，以及既往有冠心病或心肌梗死病史者，尤其是冠脉搭桥术后人群，需特别警惕。

所以，当闵柔载着老爷叔驶向陆家嘴的时候，她再一次听到老爷叔在旁边打起了嗝，心里咯噔一下，感觉很不对劲。再等老爷叔说：“闵柔，你把你那边车窗也开大一点，我怎么有点头晕，还有点胸闷，是不是刚才红烧肉吃多了，哈哈哈哈。”闵柔可没理会这个笑话，她径直掉头，把老爷叔送往我们急诊。

当然我也不能输给消化科医生，还没等他们到达，我已经电话召唤黎春晓火速赶来。我继续在心脏介入中心蓝色厚重大门对面的候诊椅坐下，心想今晚跟这里干上了！

那边，老邰夫妇护送完女儿，监护室家属不能停留，他们又不想去宾馆，嘉甜妈妈怯怯地在电话里请求我，说能不能再耽搁我一点时间？我说好呀，就在刚才的地方。

女儿装了临时起搏器，老邰夫妇失魂落魄。而且他们从刚才的片言只语中，猜测到嘉甜的病情可能另有蹊跷，更加着急。

夜深人静，候诊区除了我们，其余家属不多了。嘉甜妈妈拉着我的手坐在长椅的一端，哀哀地又哭了。她说：“我这个女儿叫甜甜，还不是希望她过得好。结果呢，男朋友没了，还生了这么倒霉的毛病，我的甜甜啊，你怎么这么命苦！早知道这样，还不如就同意她跟江永兴，人过日子，想那么长远干吗！”

老邰在一边听着不说话。

我只好安慰她，凡事往前看，跟江永兴不成，那就是缘分没到，没准后面还有更好的男孩呢。

嘉甜妈妈抹着眼泪：“程医生，我晓得你安慰我。我们甜甜是条件不错，可是现在心脏生病了，以后哪里还找得到好男孩！”

我叹了口气，违心地说：“不就是个临时起搏器嘛，过两天拆了就没事了。”

好说歹说，总算劝走了嘉甜爸妈。没想到又迎来了齐致格。她是快到小区门口接到闵柔电话，转身叫了一辆出租车立即赶来的。

齐致格表现得很镇定，她首先问闵柔：“进去一个小时了吧？”

我这才想起来，快十点了，得赶紧让闵柔回家。她跟我们不一样，我们都是普通医生，闵柔还有沪江那么一大摊子等着她操心呢。可是闵柔不肯，她说等都等到现在了，老爷叔不出来，她回家也不安心。

我就说：“我进去看看。”

我掏出饭卡刷开那扇蓝色厚重的移门，先在移行区套上一次性鞋套。然后伸脚打开里面的移门，走进内部长廊。

心脏介入中心的十间手术室依次排列在左手侧，尽管已经十点钟，每一间的手术还在紧张地进行着。手术室面对走廊的一面墙，全部都是透明的含铅防辐射特制玻璃，沿着玻璃墙，摆放着电脑桌，一台台电脑上显示着病人的心脏冠脉造影图像。

老爷叔在第三间。我往前走去，一眼看到虞新梅坐在第三间手术室门口的电脑椅上。咦，她还没回家？哦，是了，老爷叔回娘家医院做心梗手术，这会儿估计已传得全院皆知了。

虞新梅聚精会神地盯着电脑屏幕，一脸凝重。我再次心中一惊，难道老爷叔有了什么闪失？今天的意外实在太多了，不能再有新的节外生枝了。

我走过去拉了一把椅子，坐在虞新梅的身边，问道：“春晓今天动作有点慢？”

虞新梅头也不抬：“左主干，发了两次室颤，不过现在搞定了，春晓快下台了。”

我心中一阵后怕，好险！幸亏闵柔当机立断，否则今晚老爷叔说不定永远留在黄浦江畔了！

我这才仔细查看电脑屏幕，却不是老爷叔的造影图像，而是化验单和检查报告。邰嘉甜今天下午急诊做的检查出结果了。血液学检查提示轻度贫血，血沉加快，C反应蛋白升高，血清血管紧张素酶水平升高。

虞新梅咬紧下嘴唇继续往下翻，嘉甜的放射性核素心肌显像的片子也出来了，显示她的心肌回声欠均匀，左右心室壁有好几个大小不一的高密度结节灶，其中一个位于室间隔基底段。

我看着这个室间隔基底段的结节灶，心疼嘉甜。她恐怕要取出临时起搏器，植入永久起搏器了。

心脏像个小房子，是一幢两上两下的小楼房，在这个小楼房的右侧二楼屋顶，装着“发电机”窦房结，而在房屋的中心稍微偏右，也就是右侧一楼房间的屋顶处，还有一个“变电站”房室结。

结节病，就是在正常器官组织内，出现一个或多个类似球形的坏死灶。嘉甜的这个坏死灶毗邻“变电站”，要么影响了变电站，要么损坏了与之相连的电路，所以才会出现高度房室传导阻滞。

这种结节状坏死灶是不可逆的，也就是说，一旦发生就不会恢复正常。所以还是植入永久起搏器相对稳妥一些。除此之外，嘉甜两肺的病变，也不能小觑。后续肯定要到呼吸科或者风湿免疫科好好随访。

结节病可通过肉芽肿浸润、纤维化替代和炎症反应等多重机制破坏心脏传导系统，引发心脏房室传导阻滞。

结节病是一种罕见病，在我国人群中可能发病率只有十万分之一，可这么小的概率，居然就砸到了邰嘉甜的身上。

事已如此，嗟叹无益。

我接着问虞新梅：“老爷叔居然是左主干？”

她点点头，把另一台电脑屏幕转向我，那才是老爷叔的造影图像。

老爷叔的心脏在屏幕上规则地跳动着，诉说着无声的惊险。他是三支病变，绝非之前他自己轻描淡写所说的那样“有点冠脉粥样硬化”，左主干狭窄60%，植入一枚支架；前降支全程闭塞，植入两枚支架，左回旋支中段也狭窄80%，不过黎春晓术中检测了这根冠脉血管的定量血流储备分数（qFFR），大于0.8，就先放过了。

我这才仔细观察手术室里面，确实在收尾了，老爷叔居然举着做好手术的左手跟黎春晓身边的护士谈笑风生。黎春晓也看到了我，他除下手套，推门走出来，出来就邀功，说老爷叔的斑块全都钙化了，他又是旋磨又是球囊，把所有看家本领都使出来，才疏通了左前降支。

我马上会意地吹捧他：“这么难的冠状动脉全程闭塞还伴有重度钙化，放眼中华大地，还有几位专家比您黎教授做得更漂亮呀！”

黎春晓微笑颔首，相当受用。

不过实话实说，冠状动脉全程闭塞病变，确实也没多少冠脉医生能够拿得下来。大家都知道，冠心病，指的是给心脏本身供应血液的冠状动脉血管发生了管径狭窄或者闭塞，就好比河道淤积，水流受阻，心肌细胞得不到充足的氧气和养分从而坏死。这种情况如果在短时间内急骤发生，即为急性心肌梗死。

大部分情况下，冠脉河道是节段性淤积，因此，只要对这部分进行疏浚即可；对应冠心病的治疗方式，可以植入支架；但也有些人的冠脉河道，整条河流全部堵住了，就是冠状动脉全程闭塞病变，对于这部分病患处理起来比较棘手。

如果是冠脉血管慢性全程病变，则推荐做冠脉搭桥手术。所谓冠脉搭桥手术，相当于南水北调，就是将已经全程淤积的冠脉河道予以废弃，重新采用病人自己的内乳动脉或者大隐静脉等血管，将血液引流到全程淤积冠脉河道的灌溉区域。

冠脉造影、植入支架是心内科医生做，是微创手术；冠脉搭桥是心外科医生做，是开胸手术。尽管有些医院，比如我院心外科专家艺高人胆大，他们施行微创心脏不停跳冠脉搭桥手术效果也是杠杠地，但绝大部分人还是会选择微创冠脉支架植入。当然，前提是你得找到像我们黎春晓这样的高手。

所以啊，看病建议货比三家，多咨询几位医生，进行比较之后再决定。像老爷叔这样的左前降支全程闭塞病变，还钙化那么严重，黎春晓居然也能疏通，确实不容易。我跟虞新梅一左一右，尽我俩所能对黎春晓吹捧个不停。不过，我俩讲到黔驴技穷，也顶不上老爷叔的一句话：“哎哟，春晓你确实水平高！你知道我为什么非要回到上海才心梗吗？因为美国没有你这样的医生啊！”

若狭窄部位单一且血管条件较好（如病变长度较短），优先选择支架植入。涉及多支血管（如右冠状动脉、回旋支同时狭窄）或长段弥漫性病变，搭桥手术能更彻底重建血运，避免多枚支架叠加风险。不过也要结合具体情况，比如60岁以下患者一般优先选择支架，保留未来二次治疗机会；而糖尿病常伴弥漫性血管病变，搭桥的远期通畅率优于支架，等等。

哇塞，黎春晓听得那个心花怒放，我跟虞新梅也乐不可支，一行人叽叽喳喳走出了心脏介入中心蓝色厚重的移门。

闵柔迎了上来。

老爷叔用没做手术的右手紧紧握住她：“闵柔啊，谢谢侬，你今晚救了老爷叔的命！”

闵柔开玩笑地甩开老爷叔：“看您说的，我呀，是来还债的，一命抵一命！”

说起来闵柔这个内镜医生跟老爷叔也这么熟稔，确实是因为当时如果没有老爷叔拍板，闵柔奶奶估计早已仙去。

闵柔奶奶今年已经一百零一岁。

闵柔从小是奶奶带大的，祖孙俩有着深厚的感情。

所以，大概五年前，当老家的叔叔联系闵柔，说奶奶可能不行了的时候，闵柔立即赶回了老家湖北黄冈红安县。她知道奶奶是重度主动脉瓣关闭不全，不过之前她查阅文献显示，如果积极采取相应的治疗措施，则五年寿命在75％左右、十年寿命在50％左右。怎么奶奶的病情进展这么快呢？过年的时候回家，老人精神还不错，过了大半年再看到奶奶，双脚浮肿，只能半躺在床上，看到闵柔，讲了没两句话就剧烈咳嗽。

闵柔心疼死了，奶奶这是心衰了，肺淤血，所以一直咳嗽不止。

这是至亲至爱的奶奶。在闵柔回去之前，家里都商量好了，人老固有一死，九十多岁已经高寿，喊闵柔回家，也是最后见面的意思。可是闵柔坚决不肯，她非要带奶奶来上海看病。

然而，完善检查之后，闵柔也没辙了。奶奶重度主动脉瓣关闭不全，心功能IV级，已经合并出现胸腔积液、心包积液和肝硬化。更麻烦的是，奶奶多年糖尿病，血糖也控制得不好。

我们心脏外科的同事专门为闵柔奶奶召开了多科病例讨论，最后大家都觉得开胸手术风险太大，如果一定要手术，那只有两种选择，第一种，心外科经心尖主动脉瓣置换术，第二种，心内科经心导管主动脉瓣置换术。

于情于理，闵柔都想给奶奶做心内科经心导管的微创主动脉瓣置换术。

经心导管主动脉瓣置入术，即大家简称的TAVI手术，当时只适用于严重的主动脉瓣狭窄，而闵柔奶奶是主动脉瓣关闭不全。

主动脉瓣是心脏这幢小房子里面的一道门，所谓狭窄，就是门打不开，而关闭不全，是门关不拢。

经心导管主动脉瓣置换术，则是将人工生物主动脉瓣折叠成一把伞，缩进纤细的空心心导管中，通过动脉血管进入病人自身病变主动脉瓣处，将人工生物主动脉瓣释放出来。这把折叠的主动脉伞褪出心导管之后，立即膨胀开来，恰巧卡在原先自身主动脉瓣的位置，瞬间完成了人工心脏瓣膜置换。

而病人自身的病变主动脉瓣，则会被积压折叠，成为新的人工主动脉瓣“门框”一部分。

大家看了这个手术过程介绍，很容易就能明白，只有原先的主动脉门框比较坚硬结实，才能卡得住人工生物主动脉瓣；而重度主动脉瓣关闭不全的患者，其“门框”宽大松弛，无法施行经心导管主动脉瓣置换术。

为了奶奶，闵柔三顾茅庐，终于感动了我院心内科结构性心脏病亚专科主任周达新教授。周主任，我们都喊他达叔。达叔看着一筹莫展的闵柔，说这次我们东方心脏病学会议，邀请到老团结教授回上海，我们一起做手术演示，这次就选择你奶奶吧。

医学各个专科的学术会议，往往包括手术演示。老刘经常回家得意洋洋地对我炫耀，意思就是“你老公多么牛，今天大会手术演示赢得满堂喝彩”啥啥的。不过，实况演示的时候，手术医生的压力确实非常巨大，线上线下众目睽睽，每一个细节都暴露在同行面前，来不得半点虚假，分分钟高下立现。

闵柔就是那次结识老爷叔的。

经导管主动脉瓣置入术（TAVI），又称经导管主动脉瓣置换术（TAVR），是一种通过微创导管技术将人工心脏瓣膜植入病变主动脉瓣位置的治疗方法。其核心原理是经股动脉、心尖部或其他血管入路，将压缩的人工生物瓣膜通过导管输送至主动脉瓣区域，并在原位展开，替代原有病变瓣膜的功能，从而恢复正常的血流动力学。

饶是达叔和老爷叔经验丰富技艺超群，那次闵柔奶奶的手术还是险象环生，前后经历了两次电击除颤。因为当人工生物主动脉瓣折叠伞释放的时候，主动脉这条人体血流主干道完全阻塞，全身脏器经历一次血供暂停。闵柔奶奶岁数大、病情重，在断流的时候心脏突发停跳！

心脏停跳意味着什么？大家可想而知。

一年一度的东方心脏病学会议是国内顶尖心血管专业会议，手术演示当天，除了国内千万同行，还有世界各地的心脏介入专家观看实况转播呢，其中也包括陪着闵柔坐在心脏介入中心长廊里面的我。

但见老爷叔不慌不忙转动经食管超声探头，示意达叔人工瓣膜位置精准无误，达叔旋即释放瓣膜，瞬间卡在了它应该抵达的位置上。经过一番操作，闵柔奶奶的心脏骤然快速跳动，助手指着心电监护仪“不好！发室颤了！”，但见达叔从容地拿起充满电的心脏除颤器，放置到了闵柔奶奶的胸口。

闵柔害怕得低头缩到我怀里，我抓扯着她的头发让她往前看：“别怕！心跳来了！”

目前针对心脏突发事件抢救的AED，即“自动体外除颤仪”，是一种便携式心脏除颤仪。在各种公共场合比如商场、地铁等都会放置AED，帮助发生心跳骤停的恢复心跳，为救护车的到来争取宝贵的拖延时间。

正对着含铅防辐射玻璃的心脏超声仪器屏幕上，老爷叔左手持着长长的经食管超声探头，右手腾出来朝我们招手，意思让我们看屏幕。对的，我们中山心超都是左手派，不管做经胸超声检查还是经食管超声，都是左手持探头。

在心超仪屏幕上，奶奶的窦性心律重新恢复，一次次心跳有力而稳定；二维图像显示人工生物主动脉瓣卡位准确；叠加彩色多普勒，原先重度主动脉瓣关闭不全全然消失，只留下两丝轻微反流以及轻度瓣周漏。

闵柔既得陇复望蜀，她可怜兮兮地问我：“轻度瓣周漏啥意思？要紧吗？为啥还有轻度而不是轻微？”

我看着她又好气又好笑：“没事的，奶奶那么大的瓣环，人工瓣没办法360度完全贴合，留一点点小缝没事的啦！”

闵柔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饶是闵柔奶奶那么重的病人，五天之后也顺利出院了。老人家休养了半年，腿也不肿了，也不咳嗽了，胃口也变好了。

自打那之后，闵柔逢人就讲，原本以为胃肠镜摘除各种息肉占位已经很厉害，但是跟心脏介入手术相比，还是不在一个级别。首先，心脏手术动辄会死人，风险更大；其次，操作的时候心脏里面都是血，还是快速流动的血，而胃肠内镜之前都禁食排空的，难度不可相提并论。所以，后来她去了沪江，还经常跟老爷叔联系，请老爷叔回国指导他们医院的工作。老爷叔也是对她悉心传授，除了专业之外，还经常发一些美国医院管理的资料供她学习。好像这次沪江的新医院的设计，老爷叔也帮她找了跟克利夫兰医院合作的公司共同参与。

简单来说，人工心脏瓣膜置换术，就是在本来天然的心脏瓣膜门框中再加一套人工门框和门页。如果人工门框和自身天然门框贴合不紧密，留有缝隙，这个缝隙就是瓣周漏。细小瓣周漏无伤大雅，而严重的瓣周漏需要再次手术重新缝闭或者做封堵术。

心脏手术逐渐微创化，尤其像经心导管主动脉瓣置入术以及经心导管二尖瓣钳夹术等，别说闵柔了，连我们自己都觉得非常神奇。

因为心脏至关重要，所以在漫长的进化演变中，大自然选择了胸廓这个骨骼构架来给予心脏最坚实的保护。可是这样一来，要对心脏进行修修补补就变得非常困难，因为实在不好触及。

经心导管微创手术的蓬勃发展，让年老体弱、合并糖尿病及多器官功能减退的病人，得以实实在在获益。像闵柔奶奶这样的高龄老人，如果没有现在的先进手术方法，真的令人束手无策。

今天一天惊心动魄，等老爷叔被安然送进病房，我顿感疲乏不堪，扯着虞新梅回办公室换下白大衣，新梅又折返回来问我：“蕾蕾，礼拜五一起去接小孩？”

经导管主动脉瓣置入术（TAVI）是一种针对主动脉瓣疾病的微创介入治疗技术，主要适用于常规心外科手术高危或禁忌的重度主动脉瓣狭窄或关闭不全患者。其微创性和安全性显著优于传统开胸手术。

我冲她摆手：“我不去，我累死了，我们家Happy周末都是自己回家的。”

新梅坚持说：“一起去吧，接到小孩，我们一起在徐家汇吃个饭。”

我觉得有点奇怪，新梅一贯是虎妈作风，小蒯自打上了高中，我都还没见过面，理由就是新梅觉得，高中三年一定要拼命，任何时间都不能浪费，等到考上大学之后就轻松了。怎么既不是过年也不是过节，开始约饭了？新梅也不解释，说徐家汇美罗城楼上新开了一家牛排馆，挺有特色的，我们周五就去那里。然后还补充说，这次她请客，让我别跟她抢。有人请客我和Happy，何乐而不为？

我终于到家的时候，老刘也刚进门。我没等他放下包，就讲了邰嘉甜的病情。老刘也大为诧异。然后我问老刘周五下班有没有安排，如果没有安排，就一起去蹭新梅的饭局。老刘看了下日程，这个周五还真没安排。

放下包，老刘去洗澡了。

Happy不在家的日子，我们家就好像一间冷清的简易旅社。我跟老刘各自在医院吃完晚饭，有时候我留在办公室继续加班；而老刘经常手术到很晚，也不回家吃饭。

趁着老刘洗澡，我赶紧打开手机上的线上问诊APP。现在几乎每天都有线上问诊的病人，少的时候一两位，多的时候五六位，有时候回复他们需要个把小时。

今天大概老天爷知道我累了，只有一位电话问诊，我看了下名字，他叫陈天佑。啊呦，是我今天看过的那个台湾飞行员陈天佑吗？我拨打电话过去，果然是他。

陈天佑的声音落寞而孤单。他说：“谢谢你啊，程医师，安排林医师陪了我很久。”

陈天佑拿着心超检查单回到了民航医院，这样的心脏，肯定不适合当飞行员。所以，他已经购买了后天回台中的机票。

今天木棍陪他的时候，已经介绍了不少关于心脏瓣膜病的治疗方法。总而言之，对于已有明显狭窄或者关闭不全的心脏瓣膜，做手术是唯一的方法。

陈天佑说他已经关注了我的微信公众号，晚上也看了很多条，他问我：“为什么你在诊室里说要马上手术呢？你在微信视频里不是说，有些人可以一直拖延时间吗？”

我对他打了个比方：“正常人的心脏瓣膜呢，好比考试有99分、100分；如果病变很严重，就比如不及格了，那就需要立即做手术。

结合你的心超报告和化验报告，你是先天性二叶式主动脉瓣畸形伴有重度关闭不全，这是其一；由于长期大量主动脉瓣反流，你的左心室已经扩大到正常人的上限，那我们都知道，心脏扩大不是什么好事情，这是其二；另外，你化验血的结果提示，你的心衰指标脑钠肽已经上到2000，尽管不是非常高，也提示心功能已经逐渐减退了，这是其三。所以我建议你做好手术打算，这不是说你今天就要手术，或者明天就要手术，而是你现在可以去看看心外科，开始了解起来，毕竟针对主动脉瓣的手术有好几种方式。这么大一件事，肯定是要反复比较的；另外，如果你暂时不想手术，那也要继续看病吃药……”

讲到这里，陈天佑打断了我：“不好意思，程医师，今天林医师跟我说，我这个心脏病走遍天下没有药能吃得好，是不是其实你还是有办法的？”

我苦笑了一下，这个木棍啊，讲的是没错，但也没必要“走遍天下”吧。

心脏瓣膜病的手术时机是指进行心脏瓣膜修复或置换手术的时间点。心脏瓣膜病的手术时机因个体差异而异，通常建议在症状明显或心功能受损前进行，以避免心功能进一步恶化。如果心脏瓣膜病患者出现心力衰竭、严重心律失常、瓣膜狭窄或瓣膜反流程度加重，此时需要尽快进行手术治疗。因此心脏瓣膜病患者应定期进行心脏超声检查，监测瓣膜情况。

我对陈天佑说：“林医师的意思没有错，对于心脏瓣膜病，确实任何药物都不能逆转。但是呢，我们还是可以用一些药物延缓病情进展，防止心脏变形。这个就好比，你家里的房门坏了，我没办法修好这扇门，但是可以用砂纸把门抛抛光啊，再重新涂上新的油漆啊，还有给房门的铰链上点油啊，这样一来，尽管门还是坏的，但是也许能延长几天使用寿命。”

我讲完，忽然意识到，这个台湾飞行员不知道是否听得懂啥是“用砂纸抛抛光”。不过，他完全领会了：“程医师，我懂了，那我现在还不想做心脏手术，可不可以帮我开点药，给我的铰链加点油？”

目前临床上不存在能够治愈心脏瓣膜病的特效药，药物治疗主要用于缓解症状、控制并发症及延缓病情进展，而根治仍需依赖手术或介入治疗（如瓣膜修复/置换术）。

我笑了：“可以啊，不过你要多测量几遍血压和心率，发给我。”

“我血压不高的，程医师。”陈天佑不解。

“不是因为你血压高不高，”我说，“老百姓以为心脏药就是一对一的，其实不是，心脏药很多都是有多重功能的，比如我想给你用一种药叫做‘沙库巴曲缬沙坦’，这种药能够帮助你的心脏尽量不要扩大；还打算给你用一点利尿剂，让你身体里面的水分减少一点，这样能够减轻心脏负担；但是这两种药都不可避免会降低你的血压，所以你多测量几次血压告诉我，我根据你的血压情况来选择药物，还要根据你的血压情况来决定药物的剂量。”

然后我又意识到，不知道陈天佑是否明白啥叫“老百姓”。

由于不同患者对药物的反应可能存在很大差异，而且疾病往往不是单一存在的，很多患者可能同时患有多种疾病，这时候就需要医生综合考虑患者的具体情况，综合各种药物之间的相互作用，才能保障最佳疗效。

结果，他还是完全领会了。他说这几天住宾馆不方便，等他回到台中家里，就用他老爸的血压仪测量好了发给我。

我关照他，如果不手术，记得每半年到一年要去医院复查，除了复查心脏超声，还要复查心电图和抽血化验心肌标志物，还有如果感觉到胸闷、胸痛或者乏力疲倦，也要及时就诊。

“程医师，我还需要注意什么？”

“要特别警惕感染，就是你一旦发热，就要去医院，不要拖延。”我补充道。

“我如果感冒了发热，也要去医院吗？”

“去。”我干脆地回答。

心脏瓣膜病会逐渐损伤心脏功能，但这个过程是缓慢的，倒不用过于着急担心；但受损的心脏瓣膜一旦发生心内膜炎，则可能在短时间内要人命。

我们生活的环境，每一处都存在各种各样微生物，除了毒性很大的和安全无害的，还有很多“条件致病菌”。

比如我们的皮肤表面、胃肠道等处有很多微生物，一般情况下它们跟人体和平共处，通过营养竞争、代谢产物的相互制约等因素，维持着良好的生存平衡。甚至进入人体血液循环，也不至于造成很大危害，因为人体的免疫系统会及时将其杀灭。但对于陈天佑这样的心脏瓣膜病患者，有些看着面目和善的微生物也会欺软怕硬，在受损的心脏瓣膜上安营扎寨，菌落聚集在一起形成心脏赘生物，进一步啃噬心脏瓣膜，甚至会引发急性心力衰竭。

这种情况下，原来不致病的正常菌群中的细菌可成为致病菌，称这类细菌为条件致病菌，也称为机会性致病菌。

这也是心脏瓣膜病人最需要注意的一点。而且，即便做了心脏瓣膜手术，无论是瓣膜修复还是瓣膜置换，这一点都要格外留心，不可大意。

陈天佑再次表达了他的感谢，说：“程医师，这个网络问医蛮好的，我以后回到台湾，还要问你的哦。”

我满口答应，挂了电话。

老刘洗好澡走出浴室，我接着絮絮叨叨跟他说起陈天佑：“你说这个台湾人可怜不可怜？一下子丢了工作不说，心脏还要开刀，他说他就是为了赚飞行员薪水才来上海的，现在好了，啥都没了，还……”

老刘一边擦头发一边说：“好了，明天你还要门诊呢，快去洗澡吧。心脏开刀嘛，开好刀基本就好了呀，比我那些尿毒症强多了。”

我看了他一眼，忽然想起来：“哎，我那个方盛东，他等到肾移植了吗？”

老刘把擦好头发的浴巾扔给我：“他没等到合适的肾源，上个月走了。”

心脏瓣膜病患者需要特别留意感染性心内膜炎，这是因为心脏瓣膜病会导致心脏瓣膜结构和功能异常，使心脏内膜表面更容易受到细菌等病原体的侵袭。感染性心内膜炎如果不及时治疗，可导致心脏瓣膜严重破坏，引起心力衰竭、心律失常等严重并发症，还可能出现细菌栓子脱落，导致脑、肺、肾等重要器官的栓塞，危及生命。

要真说起来，方盛东确实比陈天佑还可怜。

陈天佑是先天性心脏病，命不好；而方盛东的尿毒症，是人为耽误的。

方盛东人高马大，土生土长的上海人很少有他那么大个子。所以他在新天地的海盗主题餐厅里面特别引人注目。

那还是Happy和蒯奕星小学毕业那年，我跟虞新梅带着两个孩子去了那家很有特色的餐厅。方盛东是餐厅的领班，后来他告诉我说他也是这家餐厅的股东之一。

当时，我跟虞新梅第一眼就觉得这个领班有点不对劲，因为他的脸黑黢黢的，色泽十分暗淡。我作为一名医生，同时也作为非著名泌尿外科医生老刘的老婆，我觉得有必要跟他了解下情况。

那天是放暑假的第一天，又恰逢星期六，餐厅里人山人海，每张桌子旁都挤满了哇哇乱叫的小孩，门口被等位的孩子和家长挤得水泄不通。在这种形势下，方盛东依然保持着他法国烹饪学校毕业的高服务水准，给我们上海盗牛排的时候，还给小蒯和Happy一人送了一个海盗眼罩，吃牛排的时候戴上，用一只眼睛吃饭。

两个小朋友兴奋地涨红了脸，我则在他弯腰的时候，非常不合时宜地问道：“呃，经理，你的脸色看着不太好。”

他惊异地看着我。

我马上解释：“哦，我是医生，我觉得你的脸色看着不太好。”

方盛东这才放松下来：“我有高血压，已经吃了四五年药了。”

他血压高？那我更加要证实我的猜测了：“你检测过肾功能吗？”

“肾功能？是抽血的吗？我应该做过的。”

我从他围裙口袋里掏出他的点菜单和笔，写了我的门诊时间，告诉他如果挂不上号可以进到诊室找我加号。

第二周，他真的来了。带着他之前抽血化验的检查单，还有他的高血压药。

我看了之后实在坐不住，问他：“你这些高血压药哪里开的？”

方盛东回答：“就在家门口的医院。”

我点着他的化验单：“就是这家医院？”

方盛东点点头。

“那给你开高血压药的医生，看过你这几张化验单吗？”

方盛东茫然地看着我，不理解这个医生为啥这么激动。

确实，我当时就快控制不住我的情绪了。

方盛东的肾功能化验单提示他肾功能明显下降，而他的降压药里既有氢氯噻嗪，还有螺内酯，联合用了两种利尿剂！

如果说心脏是统管全身血液循环的水泵，那么人的左右两颗肾脏就是必不可少的污水处理器。而且，肾脏和心脏之间存在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当年，我跟老刘结婚的时候，证婚人是他们科室老主任，老主任抑扬顿挫地在证婚词中引用了中医经典《黄帝内经》：心主血脉，肾主心肌；心肾相交，水火相济。引得全场嘉宾哈哈大笑。

长期高血压控制欠佳，会影响肾功能，而肾功能减退，势必引发血压升高，这二者之间好比鸡生蛋和蛋生鸡，循环往复，互相纠缠不清。

我不知道方盛东为什么会得尿毒症，但不管怎样，尿毒症的病人不能这么采用利尿剂来降血压。

利尿剂是临床常用的一类降压药。血压是血液在血管内对管壁造成的压力。利尿剂增加排尿，减少全身液体容量，血液减少了，自然会降低对血管侧壁的压力，因而降压效果十分可靠。而且，减少血液总量之后，心脏负担也相应减轻，因此也常用于冠心病、心功能减退病人的治疗。

可是，对于肾脏有问题又合并高血压等心血管疾病的患者，如果再应用利尿剂，就好比抽着鞭子赶着已经体力不支的人继续干重活，涸泽而渔的结果只能造成弹尽粮绝；更有甚者，因为利尿剂的作用，让这些人暂时还能排出相对正常的尿量，因而掩盖了肾病病情，直至穷途末路无法救治。

我给方盛东调整了降压药。不是说肾功能不全的病人绝对不能采用利尿剂，但一定要小心再小心，另外可以选择钙离子拮抗剂，比如硝苯地平、氨氯地平；以及β受体阻滞剂，比如倍他乐克、索他洛尔等；必要时酌情应用血管紧张素转换酶抑制剂，比如培哚普利、贝那普利；或者选择血管紧张素转换酶抑制剂Ⅱ受体抑制剂，比如奥美沙坦、替米沙坦等等。

开完药，我反复关照他要立即、马上、今天就去看肾内科。方盛东被我说得一愣一愣的。

大部分降压药都需要通过肾脏进行代谢和排泄。肾功能正常时，药物能按正常速度排出体外，维持合适的血药浓度。但肾功能受损时，药物的排出会减慢，造成药物在体内蓄积。此外，一些降压药可能会影响肾脏的血流动力学或对肾脏组织有直接作用，不当使用会加重肾损伤。

我还是不放心，索性在电脑上查了我们肾内科当天出诊专家，打电话拜托让给方盛东加号，才放方盛东离开。

方盛东在我院肾内科做了肾穿刺，确诊为肾病综合征三期，除了肌酐尿素升高，还有蛋白尿。尽管进行了妥善处理，他的病情还是不可遏制地继续进展，没过两年，就发展为尿毒症。他从我们肾内科同事那边听说了我老公是泌尿外科专家，就在来找我随访高血压的时候，让我介绍老刘帮他看病。

尿毒症到了晚期需要长期腹膜透析和血液透析的时候，就要考虑肾脏移植。可是，肾脏移植的供体相当有限，目前只来源于亲属活体肾脏移植术和公民死亡后的器官捐献。

而且，肾脏移植也不是有了供肾就能做的，必须要符合配型原则。我们每个人都自带遗传密码，这些遗传密码就好比螺丝和螺帽，不相匹配的螺丝和螺帽是拧不到一起去的。配型不符合的供肾种植到尿毒症病人的髂窝，非但不能正常产生尿液，而且会因为移植物排斥反应导致移植肾丢失，甚至由于移植肾排斥导致肾脏破裂而猝死。

血管紧张素转换酶抑制剂（ACEI类药物）在肾功能不全患者中的使用需严格遵循个体化原则。对于双侧肾动脉狭窄、严重肾功能不全或高钾血症患者，ACEI类药物可能加速肾功能恶化甚至危及生命，需绝对禁用。

在此插播一句，肾脏移植跟我们心脏移植不一样，肾脏移植，病人原来的两颗肾脏不会切除，而是将供肾种植在病人髂窝（大腿和腹部相连的位置），所以叫“异位肾脏移植”；而心脏移植则要将病人原来的心脏切除，腾出地方来植入供心，所以叫“原位心脏移植”。医学上的名词，其实都是大白话，而且没有一个字是多余的。

尿毒症是各种肾脏病变的终末期。此时，患者的“污水处理站”无法正常发挥功能，身体出现水和电解质以及内分泌紊乱，各种代谢废物在体内淤积，从而引发恶心、呕吐、没胃口、贫血等症状。

因为方盛东一直找我和老刘看病，我们对他和他家的情况也就不断熟悉。

方盛东家住在老南市区，父母年纪都大了。他们家以前的积蓄，都用在了供方盛东去法国留学上了。方盛东是个孝顺儿子，结婚了之后还跟父母住在一起，他爱人也是随和的姑娘，一家人相处融洽，尤其是添了个活泼调皮的小孙女之后，一家人对现实生活十分满足。尽管父母退休金不高，尽管经营餐厅非常辛苦，儿媳妇也得帮忙去做财务，尽管儿子的合伙人只负责初期投资，后续管理都是方盛东劳力劳心，但餐厅一直生意不错，他们也就以为岁月会一直静好下去。

而自打方盛东到中山医院看病回去之后，这个家庭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肾移植是将健康的肾脏移植到患者体内，以替代其已失去功能的肾脏的一种手术。与输血原则类似，要求供体和受体的血型相符或相容。一般来说，O型血可作为供体捐给任何血型的受体，AB型血的受体可接受任何血型的供肾，但最好是同血型移植，这样可以降低免疫反应的风险，提高移植肾的存活率。

肾内科专家反复关照，方盛东切忌过度操劳。但开餐厅的必须早起晚睡啊，这几年来，餐厅事无巨细都是方盛东盯着，一早进货的食材新鲜与否，菜品的更新迭代，与大众点评网等平台的合作宣传，人事管理和安全把控，哪一件不劳力劳心？

餐厅很重要，收入很重要，可是方盛东的肾脏更加重要。他爱人小夏只能承担更多的事务，只是，她没法跟法国烹饪学校毕业的方盛东相比。

自从方盛东查出肾病，餐厅的生意就开始走下坡路。餐饮行业竞争白热化，稍不留神不但吸引不到新顾客，也留不住老顾客。

“因病返贫”，不仅发生在边远地区。城市居民，哪怕是上海这样的繁华大都市，也有很多人因为生病而让整个家庭陷入财务和情感困顿。就好像方盛东一家，那年过年的时候，方盛东在浙江金华的姑姑一家来上海滩游玩，对哥哥一家说：“还是上海好，城市清爽又漂亮，拿新买噶度呃房子，比起老早王家母头外咸瓜尬一提到牙咸鱼腥臭气，姆妈早上第一桩事体就是去倒马桶，现在日脚真真是交关好！（还是上海好，城市干净又漂亮，你们新买了这么大的房子，比起从前王家码头外咸瓜街一天到晚咸鱼腥臭气，妈妈早上第一件事情就是去倒马桶，现在的日子真是太好了！）”方盛东全家看着姑姑艳羡的眼神，内心百感交集。

方盛东如此不幸，但也很幸运，尽管他的肾病越来越重，以至于后来餐厅只能选择关门，小夏为了生计去别的餐厅全职上班；尽管他们家的经济每况愈下，但小夏和父母都始终没有放弃他。他爸妈找到老刘说：“刘主任，阿拉晓得做肾移植要老多钞票，不过阿拉屋里厢已经商量好了，奈已在的房子卖特，阿拉调只小房子，个么就有钞票做手术了，虾虾侬刘主任，侬帮阿拉腻子寻一只好滴嘎呃肾脏哦，拜托侬了哦！（刘主任，我们知道做肾移植需要很多钱，不过我们家已经商量好了，把现在的房子卖掉，我们换个小房子，那不就有钱做手术了。谢谢你刘主任，你帮我儿子找个好点的肾脏，拜托你了！）”

可是，资料显示，我国约有1.3亿慢性肾病患者，其中约1%会发展成尿毒症。这么一来，全国每年大约有20万人需要或等待肾移植，然而由于肾源严重不足，真正能换肾的，也就是2万左右。

“方盛东没了？”我错愕地问老刘。

“他没等到供体，还得了肺炎。”

无论是生活还是生命，都不会一直岁月静好。在我们生活的环境中，各种病毒和病菌为了它们的生存，永远在窥伺着合适的机会，它们时时刻刻对像方盛东这样的危重病号垂涎欲滴。普通人感冒，多喝水、多睡觉，过几天自然会好，但方盛东不行，尿毒症就像腐蚀剂一样，把他的身体腐蚀殆尽了，经不起任何风吹雨打。

等我洗好澡，疲惫不堪的老刘还没睡，他靠在床头看手机，说刚才电话Happy没接通，他要等到回电才睡觉。

在等候女儿电话的过程中，老刘跟我讲了他今天的一个膀胱破裂的病人，原本是普外科的急诊，结果发现是血尿腹，极其凶险，他跟普外科的兄弟一起上台，手术整整持续了七个小时，总算留住了这个病人的命。病人才31岁，是个快递小哥。他从大楼里送好快递出来，被楼上掉下来的空调外机砸到。路人帮忙打120送到医院的时候，快递小哥的心跳脉搏全部停止。所以，心内科也跟他们一起忙了大半天。

“怎么还没回电？”老刘不安了。

我安慰他：“别着急。”

我怕老刘瞎担心，就又讲了老爷叔今天发心梗。

“如果不是闵柔和我，老爷叔今天可有得受了。”我得意地跟老刘炫耀。

老刘认识老爷叔，马上关切地问：“老爷叔家里人都在美国，他这几天谁照顾他呢？”

我说：“这个你就别操心了，有黎春晓在呢。我明天去杜鹃苑订两份老爷叔喜欢的菜，他就爱吃红烧肉配酱蛋。”

老刘继续问我：“你们不都说冠脉狭窄75%以上才装支架吗？怎么老爷叔狭窄60%也给装了？”

我很认真地对老刘进行宣教：“你以为冠心病那么简单啊？装不装支架，看看狭窄百分比就行了？那也太小看我们了！”

在大家的概念里，冠脉血管狭窄超过75%需要植入支架，实际上真实情况远比这个复杂。

冠心病，是冠脉血管腔内形成动脉粥样硬化，堵塞了血液流动。不过，冠脉有强大的代偿能力，对于一般日常活动，其实只要20%的冠脉血流量就能应付。也就是说，平时冠脉只要使出1/5的力气就够了，其余80%的储备，都是为了应对高强体力活动或者剧烈情绪波动的情况，此时心跳加快、心肌耗氧量增加，需要大量血流供应心肌组织才行。

所以，一般而言，对于狭窄小于70%的冠脉狭窄，医生建议服药控制即可。但这不是绝对的。冠脉狭窄植入支架与否，还跟狭窄的部位相关。比如，对于左主干，狭窄超过50%，就要考虑放支架。

给心脏本身供血的，是左冠状动脉和右冠状动脉。左冠状动脉的主干，即为左主干。左主干在成年人身上，短则不足1厘米，长也不超过3厘米。短小的左主干分叉为左冠状动脉前降支和左冠状动脉回旋支，与右冠状动脉合在一起，就是大名鼎鼎的“三支”冠脉。

左主干是前降支和回旋支的源头，因此，一旦左主干出问题，冠脉立马断流2/3，这可不是开玩笑的。所以，一般“三支”冠脉狭窄75%以上装支架，但左主干超过50%就不能掉以轻心。

冠脉血管狭窄大于75%时，通常建议支架植入；不过也要结合功能学评估（如冠脉血流储备分数FFR、血管内超声IVUS等）；如果是冠脉左主干病变，即使狭窄刚超过50%，因其供血范围大，也应积极干预（放支架或搭桥）。

“此外，还有狭窄超过75%也不用着急放支架的呢！”我必须在老刘面前彰显我的水平。

冠脉狭窄的后果就是心肌缺血。然而有一些冠脉狭窄得挺厉害，但通过的血流量和速度还过得去，比如今天黎春晓帮老爷叔检测了左回旋支的血流储备分数，就是这种情况。冠脉血流储备分数的原理也很简单，指的是狭窄冠脉最大血流通过量跟正常冠脉相比的比值，这个生理学指标简单而可靠，如果FFR大于0.8，即便狭窄超过75%，也可以暂时不放支架，就好比“我很丑但是我很温柔”，尽管血管狭窄了，但是不会让心肌缺血呀，那就别捯饬它了。

所以吧，我一直觉得我们当医生的，跟文物保护工作者差不多。修文物讲究修旧如旧，任何人工痕迹严重的整修，不但不能恢复文物应有的风采，还会令人感觉艳俗失败；而心脏病也应避免过度治疗，尤其像往心脏里面装东西，不管是冠脉支架还是卵圆孔封堵器、左心耳封堵器，都应准确恰当才行。

冠脉血流储备分数（FFR）是一种用于评估冠状动脉狭窄病变对心肌血流灌注影响程度的功能性指标，在冠心病的诊断和治疗决策中具有重要作用。指的是在冠状动脉存在狭窄病变的情况下，该血管所供血心肌区域能获得的最大血流与同一区域在正常情况下所能获得的最大血流之比。

到十点半的时候，老刘终于等到了他娃的电话。Happy说刚才在洗头发。

老刘听了不乐意了：“怎么这么晚洗头发？一定要吹干才能睡觉，否则偏头疼！”

我也不知道老刘这个头发不干睡觉会偏头疼的理论是哪里来的，反正一遇上小棉袄，老刘就会被打回原形，啥刘主任刘教授都不复存在，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被女儿怼来怼去的老父亲。

老刘嘀嘀咕咕跟女儿讲了十分钟，我看看时间实在太晚了，拿过他的手机：“Happy，早点睡。还有，这个礼拜五，我跟新梅阿姨一起去学校接你和小蒯，然后去徐家汇吃饭。”

“哦。”Happy说，“蒯奕星说，他不转学了，他妈妈这下开心了。”

什么？现在是高三，蒯奕星还转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