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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崩  作者:尼尔·斯蒂芬森

速递员发出一声怒吼,猛踩油门加速。冲动之下,他真想回去宰掉那个经理——从行李箱里取出武士刀,像忍者那样飞身跃进小小的窗口,把那家伙从忙碌混乱、装备着微波炉的特许经营连锁店里揪出来,给他厚馅饼皮似的脑壳来一记终极兜头斩。每当有人在高速公路上超车挡路时,他就会冒出这样的念头,但从没真正做过,至少到现在还没做过。

他可以应付当前这种状况。能办到。速递员把橙色警示灯打到最亮,让顶灯自动闪烁。他强行关闭了蜂鸣警告器,把立体声系统调到出租车电台扫描位置,搜寻所有出租车司机的通信频道,收听有用的路况信息。一般人连他妈的一个词都听不懂,但你可以买盒录音带,边开车边学习,练习讲那套“出租车黑话”。要想在的士行当里找份工作,会讲专业黑话是最基本的条件。据说出租车黑话以英语为基础,可一百个词里没有一个能让你听明白。尽管如此,你还是能猜出大概意思。只要这条路上有什么麻烦,他们就会用出租车黑话叽里咕噜说个不停,那就是在提醒速递员走另一条路,这样他就不会——


紧握方向盘

困在车流里

瞪圆两只眼

感到压力正把眼珠子往脑壳里挤

或是被堵在一辆活动房车后面

憋着一泡尿

还得惦记着送比萨

哦,老天,亲亲老天

要迟到了


挡风玻璃上的数字已是22分06秒,可他眼前和脑子里却只有一个时间:30分01秒。

出租车司机在叽里咕噜地说着什么。出租车黑话是一种流畅动听的语言,夹杂着些刺耳的外来口音,就像拌了碎玻璃的黄油。他总是听见司机们提到“乘客”这个字眼。那些家伙总是急促而又含糊地说着他们那见鬼的乘客。有什么大不了的。就算你们送客迟到了又会怎样,不就是拿到的小费少一点么?有什么大不了的。

跟往常一样,车流速度在CSV5号路和瓦胡岛路的交叉口慢了许多,绕过此地的唯一方法是抄近路穿过温莎高地住宅小区。

所有温莎高地小区的布局全都相同。每当建造新郊郡的时候,温莎小区开发公司就会把可能妨碍街道规划的山峰削平,让奔腾的大河改道,为了保证驾车的安全性而改造环境。从费尔班克斯到雅罗斯拉夫尔,甚至深圳经济特区,到处都建有温莎高地小区,速递员在其中总是轻车熟路。

不过,等到你为温莎高地小区的每幢房子都送过几次馅饼之后,你就会了解其中的小秘密。速递员就是这样一个人。他知道,标准的温莎高地小区中只有一个院子——就一个院子——挡住你的路,让你无法从一个入口进来,直穿这片郊郡,再从另一边出去。如果不忍心开车碾过那个院子的草坪,你可能要花上十分钟才能穿过温莎高地小区。但若是你有胆量在人家的地盘横冲直撞,就能从小区的正中直穿而过。

速递员知道那个院子。他曾经去那里送过比萨。他仔细观察过那儿,认真做了研究,还记下了凉棚和野餐桌的位置,就算在黑暗中也能认出那儿来。他早就知道会有这么一天,要把一盒出炉二十三分钟的比萨送到数英里之外,而且会在CSV5号和瓦胡岛路的交叉口碰上塞车——到那时,他必须开进温莎高地小区(速递员的电子签证将自动开启大门),顺着祖产大道呼啸而过,对遍布小区四处的“此路不通”、“限速”和“小心儿童”等交通标志丝毫不予理睬,急转弯开进稻草桥区,高效强劲的子午线轮胎从减速带上重重碾过,冲上稻草桥环线15号那户人家的车道,绕着房后的凉棚猛地左转,飙进八角莲大街84号那一家的后院,闪过院里的野餐桌,(很难!)开进这家的车道,再疾驰而出,驶上八角莲大街,前往贝尔伍德山谷大道,直达这片郊郡的出口。温莎高地小区的保安警察可能会在出口等着他,但他们的强力破胎装置只能刺破来自一个方向的车胎——可以把外来者拒之门外,却无法阻止他们逃出去。

这辆车跑得他娘的真叫快,速递员驶入祖产大道时,如果有个警察刚咬下一口炸面包圈,那么也许没等那条子来得及把点心吞下肚,速递员已经呼啸着开上了瓦胡岛路。

突然间“砰”的一声响。同时,挡风玻璃上又有几只红灯亮了起来,提示速递员:车子周边遭到了侵犯。

不,这不可能。

有人跟在车后,就在左侧。就在他转向祖产大道的时候,有个溜滑板的人追了上来,紧随他在公路上滑行。

速递员刚才略一分神,让自己被叉上了,就像被鱼叉叉住一样。袭来之物是个又大又圆的电磁吸盘,连着蛛网纤维制成的缆绳。这东西正好“砰”的一声附在速递员的车屁股上,就这样成功了。车后十英尺处,这该死玩意儿的主人正攀住缆绳“冲浪”,踩着滑板搭上了顺风车,就像个牵在快艇后面的滑水者。

后视镜里闪动着橙色和蓝色。搭便车的家伙并不是出来找乐子的小阿飞,而是个借这一手挣钱的生意人。看那人橙蓝两色相间的连身工装,各处被烧结凝胶护甲塞得鼓鼓囊囊,显然是“信使”的制服。“激进快递系统”的信使。这些人就像骑自行车的信使,但更让人懊恼百倍,因为他们从来不靠自己的力气蹬车——他们就这样咬住你,拖慢你的速度。

再自然不过了。速递员正在匆忙赶路,车灯狂闪,轮胎尖叫。这条路上数他最快。再自然不过了,信使当然会选中他吸上去。

但不必慌张。只要能从温莎高地小区抄近路,他就会有足够的时间。速递员在中间车道超过一辆速度稍慢的车,然后直插到它的正前方。信使必须松开吸盘,否则就会斜刺里猛撞在后面那辆车上。

大功告成。速递员车后十英尺处,已经不见了信使的踪影——那家伙凑得更近了,正从后窗玻璃向车里窥视呢。信使早就料到他会使这一招,于是用带有动力线轴的手柄收起缆绳,攀住比萨车的车顶,脚下滑板的前轮伸到了车子后保险杠下面。

一只戴着橙蓝两色手套的手伸向前来,托着一张透明的塑料纸,一下子拍在司机一侧的车窗上。速递员被粘上了一张贴纸。这张纸有一英尺见方,上面印着大写的橙色印刷体大字。字母的印刷顺序与常规正相反,好让他从车里看清楚:


没劲儿的老把戏


速递员一走神,差点错过了通向温莎高地小区的岔路口。他只能踩下刹车,等路上的车流通过之后再切入边道,开进这片郊郡。边界上的岗哨灯火通明,海关人员会搜查所有的来访者——如果发现来客有问题,甚至会搜查他们全身的孔窍——但是,当安全系统探测到“我们的事业”比萨公司的这辆车时,大门居然不可思议地敞开了,而速递员只说了一句“长官,我来送个比萨”。他穿过大门的时候,他的跟屁虫——那个信使——居然向把守边界的警察挥手致意!真是个讨厌的杂种!好像他是这里的常客似的!

或许他真是这里的常客——从温莎高地小区的要人那里取走重要物品,送到其他的“特许经营组织准国家实体”(特许城邦)。携带物品出入关境,这本来就是信使的工作。

速递员的进展过于迟缓,没有了势如破竹的冲劲,就无法灵活掌握时机。那个信使哪儿去了?啊,原来他放长缆绳,又跟在了车子后面。速递员知道,这个蠢货非要有个大大的惊喜才肯罢休。等这家伙以上百英里的时速被拖着冲过一辆被压扁的塑料三轮童车时,他还能好端端地站在那该死的滑板上么?咱们等着瞧。

速递员忍不住朝后视镜望去,看到那个信使正像个滑水运动员似的脚蹬滑板,身体后仰,晃来晃去,现在又荡到了车子一侧,和他并驾齐驱驶上了祖产大道,然后一扬手,又拍上一张贴纸,这一次居然粘到了挡风玻璃上!上面写着:


滑溜麻利,通便灵老兄


速递员听说过这些贴纸。要从车上弄掉这玩意儿,得花好几个小时,甚至还要把车开到精细处理厂,花掉亿万钞票。现在速递员有两件要紧事要做:不惜任何代价甩掉这个街头烂仔,然后把车上该死的比萨及时送到,现在时间已经是:24分23秒。

这说明,剩下的时间还有五分三十七秒。

就这么办了——得多留神路上的车流——他没打转向灯就猛地拐上路旁的小街,盼着这一甩能让信使撞在街角的路牌上。没有用。精明的家伙会时刻注意车子的前轮。你刚打算转弯,他们就能看出来,没办法给他们来个出其不意。取道稻草桥区吧!这条路似乎变长了,比他记忆中更长——当你匆忙赶路时,自然会有这种感觉。他看到几辆车在前方闪现,都停在路边——说明已经到了内圈。然后就是那所房子了。有着浅蓝色乙烯墙板的两层小楼,旁边还有座车库。此时车道已经变成了速递员的宇宙中心,他把信使抛在脑后,也竭力不去想恩佐大叔,管那老头在做什么——可能在洗澡,或是大便,或是跟某个女演员做爱,或是在教他二十六个孙女里的一个唱西西里民谣。

突然,他的前轮在车道的斜坡上猛地一撞,让半个前悬挂系统撞进了发动机室,不过悬挂系统就是干这个用的。他躲过车道上停放的汽车——今晚这家肯定有客人,因为他记得这家人没有凌志车——随后速递员穿过树篱,驶入旁边的院子,同时寻找那个凉棚,他绝不能撞上那个凉棚。

可是并没有凉棚。它不在那儿,他们肯定把它拆掉了。

下面要解决的是隔壁院子里的野餐桌。

等等,前面有个篱笆,他们什么时候竖起了篱笆?

已经没有时间踩刹车了。他必须提高速度把篱笆撞倒,千万不能损失自己的动能。只不过是个四英尺高的木头玩意儿。篱笆很容易就倒下了,而他只减少了大约十分之一的速度。可奇怪的是,篱笆看上去很旧——他一下子明白过来,自己可能是在哪儿拐错了弯。但此时,他已经一头扎进了后院一个空空如也的游泳池。

如果池子里全是水的话,情况还不会这么糟,也许汽车还有救,他就不用欠下“我们的事业”比萨公司一辆新车了。可池子里没有水,他就像一架“斯图卡”俯冲轰炸机,撞在游泳池另一边的池壁上。那动静不像撞击,更像是爆炸。安全气囊膨胀鼓起,一秒钟后又瘪了下去,就像幕布徐徐拉开,向他展示着自己人生的新阶段:他被困在一辆报废的汽车里,卡在温莎高地小区一个没水的游泳池中,郊郡保安警察的警笛越来越近,而他脑袋后面还躺着一盒比萨,像断头台的刀刃一样高踞在那里,计时器上已然显示出25分17秒。

“要送到哪儿去?”有人问道。是个女人的声音。

他朝车外看去——车窗的边框已经扭曲变形,镶着一圈形状不规则的安全玻璃晶体颗粒——是信使在和他说话。这个信使不是男的,是个年轻女人。一个他妈的十几岁的姑娘!她毫发未损,没有受伤,这时已经踩着滑板溜进了游泳池,正在两侧的池壁之间荡来荡去。先滑上一边的池岸,几乎跃过边缘,然后空中转身,滑下来溜过池底冲上另一边。信使的右手拿着飞抓,电磁吸盘已经收到手柄上,所以看上去像是某种奇怪的大射角星际死光枪。她的胸前闪闪发光,就像个戴着绶带和上百枚勋章的将军,不过那些灿烂夺目的小方块并非荣誉标志,而是条码的一部分。条码上带有身份识别数字,能让她自由进入不同的公司、公路或是特许城邦。

“喂!”她说,“比萨要往哪儿送?”

他就要完蛋了,可她还在乐呵呵地跳来跳去。

“白柱区,奥格尔索普环线5号。”他说。

“我能帮你送到,打开比萨槽。”

他的心脏一下子胀大了两倍,泪水涌上眼眶。他或许可以活命了。速递员按动按钮,比萨槽应声打开。

信使再次滑过池底,用力从槽里抽出比萨盒。一想到馅饼上盖浇的大蒜调料正被挤在盒子的后壁上,速递员不由得瑟缩了一下。紧接着,那姑娘还把盒子往身侧的胳膊底下一夹,更让速递员感到惨不忍睹。

但她会把比萨送到目的地。恩佐大叔不会因为馅饼变得难看、烂糟糟、凉冰冰而向客户道歉,他只为送迟的比萨道歉。

“嘿,”他说,“给你这个。”

速递员从破碎的车窗中伸出裹着黑衣袖的胳膊,手里一张白色的长方纸片在后院暗淡的灯光下闪着微光。这是一张名片。信使又一次荡过来,抓过名片看了看。上面写着:


弘·主角

最后的自由职业黑客

世界顶级刀客

中央情报公司特约记者

专业精通情报类软件

(音乐、电影和微码)


名片背面是一堆杂乱的联络方式:电话号码,全球语音电话定位码,邮政信箱号码,六个电子通信网络上的网址,还有一个“超元域”中的地址。

“你这名字可真傻气。”她一面说,一面把名片塞进一个口袋,她的制服上有成百个口袋。

“但你永远也不会忘记。”阿弘说。

“既然你是个黑客……”

“我怎么会来这里送比萨?”

“是啊。为什么?”

“因为我是个自由职业黑客。听着,不知你叫什么——我欠你个人情。”

“我叫Y.T.。”她说着,单脚在池底蹬了几下,积聚起更多的力量,然后像被弹弓弹出去一样飞出了泳池,转眼就不见了。她滑板的一只只智能轮上有好多好多辐条,可以随着地面形状的起伏伸缩变化,带她轻巧地穿越草坪,就像一块黄油滑过炙热的不粘锅底。

阿弘——三十秒钟之前已经不再是速递员了——钻出汽车,从后备厢取出武士刀,将双刀系在身上,准备越过温莎高地小区的疆界,来一次惊心动魄的午夜逃亡。此地距离橡树庄园区的边界只有几分钟路程,他还大致记得那里的布局,而且知道郊郡警察的行事方式,因为他自己就曾是一名警察,所以他成功的概率很大,但会不乏刺激。

在他头顶上方,拥有泳池的这家房子里亮起一盏灯,孩子们正从卧室的窗户里向下看他。他们全都裹着暖和的、毛茸茸的里尔·克瑞普斯牌和木排忍者牌的睡衣——这两种睡衣要么防火,要么不含致癌物质,但不能二者同时兼得。他们的父亲一面穿外套,一面走到后门口。真是个美满家庭,一家人安全地住在灯火通明的房子里,而速递员也曾是这样一个家庭的一员,就在三十秒钟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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