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去看世界的尽头(朵妮·莫宁赛德,111/4岁)

烟与镜  作者:尼尔·盖曼

独立日假期的时候,爸爸说带我们去野餐,妈妈和我想去的地方是跑马场,在那儿骑马,但爸爸说我们要去的地方是世界的尽头,妈妈说,哦,天哪。爸爸说:塔尼娅,孩子现在该去看看那是什么。可是妈妈说不,不,她是想说乔森的极致光芒花园这时节风景正好。

我妈妈很喜欢乔森的极致光芒花园,它坐落于勒克斯,在十二大街和河流之间,我也喜欢那儿,特别是他们会给你土豆条让你喂跳上野餐桌来的小白金花鼠。

白色的金花鼠有个特别的名字,叫白化体。

多洛丽塔·霍斯克说如果你抓住金花鼠的话它就会告诉你命运,但我从没抓住过。她说一只金花鼠说她将成为芭蕾舞演员,最后得上结核病孤零零地在葡萄牙的一所膳食公寓里死去。

我爸爸做了土豆沙拉。

他有个秘方。

我爸爸的土豆沙拉是用新鲜小土豆做的,他把土豆煮熟,然后趁它们还热的时候把他的秘制混合酱倒上去。混合酱里有蛋黄酱、酸奶油,还有像小洋葱似的叫作细香葱的东西,他把这些放在培根油和嗞嗞作响的培根丁里炒过。等它冷了之后就成了世界上最好的土豆沙拉酱,比我们在学校吃的好多了,学校那个简直像白色的呕吐物。

我们在商店边停下来买了水果、可口可乐和土豆条,它们被装进盒子然后丢进车子后面,爸爸、妈妈和我的小妹妹大家一起上了车。我们出发了!

我们从家里出发的时候是早上,然后我们上了高速公路,从大桥上直接过了微光镇,随后很快就黑了,我喜欢黑的时候开车。

我坐在后排一直哼着那些乱七八糟啦啦啦啦啦的歌,于是爸爸不得不说:朵妮乖乖,别再制造噪音了,不过我继续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啦啦。

高速公路因为维修关闭了,所以我们按指示牌说的走,牌子上写的是:分流。

妈妈要爸爸在开车的时候把车门关好,她也叫我关好车门。

我们走了一会儿天更黑了。

经过市中心的时候,我从窗户里看见,当我们在路灯下停车的时候,一个长胡子的男人突然跑出来,穿着一件油腻腻的衬衣从车窗边跑过。

经过车子后面的时候,他透过窗户向我挤挤眼睛,那是双老眼睛。

然后他就不见了,妈妈和爸爸开始争论他是谁,他是好运还是噩运。不过这次争论还不坏。

还有很多牌子上写着“分流”,它们都是黄颜色的。

我看见一条街上有个非常漂亮的男的向着我们飞吻还唱了歌,另一条街上有个女的捂着她的一边脸坐在蓝色的灯光下,不过她的脸在流血,湿湿的,还有一条街上只有几只猫盯着我们。

我妹妹发出噜噜的声音,意思就是:看,她说喵咪了。她叫梅丽森,但是我叫她黛茜茜。这是我给她起的秘密名字。是从一首叫《黛茜茜》的歌里来的,歌里唱的是:黛茜茜,给我个回答,我是否因对你的爱而疯疯傻傻,我们结婚不会太时髦,因为我买不起马车,但是骑上双人自行车你会看见甜蜜。然后我们就出城了,到了山区。马路两边像宫殿一样的房子被我们远远抛在身后。

我爸爸就出生在这样的房子里,他又和妈妈开始争论,他说他为了和她在一起放弃了所有的钱。她说哦,那你把它再拿回来不就好了?

我看着那些房子。我问爸爸,奶奶住在哪一座里面。他说他不知道。这是假话。我不知道为什么大人们老是撒谎,比如他们说“我等会儿告诉你”或者“我们再等等”这些话,意思就是:不,就算你长大了我也不告诉你。

其中一座房里的花园里有很多人在跳舞。然后路就开始绕弯,爸爸开车带我们穿过乡村,穿过黑暗。

看!妈妈说。一群人追着一只白色的鹿跑过公路。爸爸说它们特别讨厌,就像长着树枝样犄角的老鼠,是些害人精。撞到鹿的话最麻烦的问题就是它们的角会刺穿玻璃伸进车里,他还说他有个朋友被一只撞破车玻璃的鹿踢死了,那鹿长着尖尖的蹄子。

妈妈说:哦,天哪,就跟我们很想知道这事儿一样。爸爸回答:不过它确实发生了,塔尼娅。妈妈就告诉他:老实说,你没救了。

我是想问追那头鹿的是什么人,不过我还是唱歌算了。啦啦啦啦啦。

爸爸说:别唱了。妈妈却说:行行好,小丫头总得表达她自己。于是爸爸说:我敢说你也一定喜欢嚼锡箔纸。妈妈问:那又是什么意思?爸爸说没什么,最后我问:我们还没到吗?

马路的一边有几堆篝火,有时候又有几堆骨头。

我们在山的一边停下来。世界的尽头就在山的另一边,爸爸是这么说的。

我想知道它看起来是什么样子的。我们在停车场停好车。然后出来了。妈妈抱着黛西。爸爸提着野餐篮子。我们借着山路两边蜡烛的光芒爬上山。一只独角兽跑到我面前。它白得像雪一样,而且它还用鼻子蹭我。

我问爸爸可不可以给它一个苹果,他说独角兽可能有虱子,妈妈说它没有。我们说话时它的尾巴一直呼呼呼地摇来摇去。

我给了它一个苹果,它用银色的大眼睛看着我,然后打了个喷嚏,像这样——呵——噗,然后跑进山里去了。

小小黛西说:噜噜。

世界尽头看起来是这样子的,像是世界上最美的地方。

地上有个非常大的洞,好些漂亮的人举着棍子和好看的弯刀从里面爬出来,他们都留着很长的金发,看起来像王子,但很好斗。他们中有些有翅膀有些没有。

天上也有个很大的洞,也有东西从那洞里下来,有长着猫头的人,还有像用闪亮亮的宝石做成的蛇,就是像万圣节我戴在头上的那种。我还看见好像巨大的绿头苍蝇似的东西从天上飞下来,它们数量很多,和星星一样多。

它们都不动,只是悬在那儿,什么也不干。我问爸爸它们为什么不动,他说它们动得非常慢,但我不信。

我们到一张野餐桌边坐下。

爸爸说世界尽头最好的一点就是这儿没有马蜂和蚊子。妈妈说在乔森的极致光芒花园里也没什么马蜂。我说跑马场也没多少马蜂和蚊子,而且还有小马,我们可以骑。爸爸说他带我们到这儿来玩也一样。

我说我想过去看看能不能再遇上独角兽,妈妈和爸爸说别走太远。

紧挨着我们的一张桌子边坐着几个戴面具的人。我和黛茜茜过去看他们。

他们为一个没穿衣服却戴了顶可笑的大帽子的女士唱生日快乐歌。她有很多很多花,一直堆到肚子上。我等着看她吹灭蛋糕上的蜡烛,但那儿连个蛋糕都没有。

你不许个愿吗?我问。

她说她已经没什么愿可许了,因为她太老了,我告诉她我上次过生日的时候一口气吹灭了所有的蜡烛,然后花了很长时间想我该许什么愿。我本来想许愿爸爸和妈妈晚上不再吵架,但我最后还是许愿想要一匹席德兰小马,可它始终都没来。

那位女士把我抱起来,说我非常可爱,她简直想吃掉我,连骨头带毛一起。她闻起来好像甜甜的干牛奶。

随后黛茜茜用尽全力大哭起来,那位女士就把我放下了。

我大声呼唤独角兽,但却没看见它。有一小会儿我觉得仿佛听见了号角声,但又觉得那是我的错觉。

接着我们就回去了。我问爸爸过了世界尽头之后又有些什么。他说没什么,什么都没有,因为这儿是尽头。

黛西吐在爸爸的鞋子上,我们赶紧收拾干净。

我坐在桌边,吃土豆沙拉。那个秘方我已经告诉你们了,你们一定得做做看,好吃极了。我们喝着橙汁,吃土豆条和嫩蛋水芹三明治,还喝了可乐。

然后妈妈对爸爸说了点话,我没听清楚,但是他重重地打了她一耳光,妈妈哭了。

爸爸叫我领黛茜去走走,他们要单独谈话。

我就去拉黛茜,我说:来,黛茜,过来,雏菊花花。她也哭了,不过我不哭,我已经长大了。

我听不见他们说了些什么。于是就去看那些猫脸人,但我已经厌烦了观察他们是不是在缓慢移动。我听见了世界尽头的号角声。嗒嗒嗒。

我们坐在石头上,我唱啦啦啦啦啦的歌给黛茜听。嗒嗒嗒的号角声还在我脑子里回响。

啦啦啦啦啦啦啦啦。

啦啦啦。

后来爸爸和妈妈过来了,他们说我们该回家了。但是每件事都正常了。妈妈的眼睛涂上了紫色,看起来有点滑稽,像电视上的人。

黛茜说哦咿。我告诉她是的,就是哦咿。我们回到车上。

回家的路上没人说话,黛茜睡着了。

路边有一只被车撞死的动物。爸爸说那是只白鹿。我想它会不会是独角兽,但是妈妈说你不可能杀得死独角兽,但是我觉得她又在撒大人的谎。

到了微光镇的时候我说,是不是如果你把许的愿告诉了别人它就不会实现了?

是什么愿?爸爸问。

生日愿望,你吹灭蜡烛的时候许的愿。

他说:不管你告不告诉别人,愿望都不会实现。他又说,许愿,你不能相信许愿。

我又问妈妈,她说,别管你爸爸说什么,她说话的口气冷冷的,就像派我做事儿的时候叫我全名的那种。

然后我也睡了。

再然后我们就到家了,这时候已经是早上了,我再也不想看世界的尽头了。妈妈抱着黛茜茜,爸爸提着野餐篮子,他们向屋里走去,在我下车之前,我闭上眼睛于是就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开始许愿许愿许愿许愿许愿。我希望我们会去跑马场。我希望我们哪儿也不去了。我希望我是别的什么人。

我许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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