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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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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年冬天时,敏敏休学已经三年了。如果有人要问她这三年到底是怎么度过的,并让她回忆一下,敏敏会感觉自己的内心非常矛盾。她不想梳理这三年所发生的事情,同时,又觉得这样做意义非凡。她承受不了再次回想父母暴力给她带来的巨大痛苦,同时,又觉得只有当她开始正视这些事情,并分析它们时,她才真正可以摆脱它们给她带来的影响。休学的头一年,父母还处于闹离婚和离婚初期的暴怒之中,他们对彼此不满,不自觉地把气撒在敏敏身上。肉体上的家暴,话语上的冷暴力,敏敏成了夹在中间的受气包。他们一厢情愿地想让敏敏复学,却迎来了敏敏激烈的回应,她以自杀来表达自己内心的愤怒和拒绝。 之后,父母离婚,双方又处于另一种敌对情绪中,对敏敏是忽视和冷漠的态度。他们倒是都争敏敏的抚养权,但是,敏敏不认为他们是爱她,她只是他们彼此的一个筹码。爸爸的钱和房子都在妈妈这里,他当然不能放弃唯一的抓手。 敏敏被愤怒和失落情绪包裹着,她过着“颓废”的生活,有时一连几个月不出门。不出门究竟在想什么,时间是怎么熬过去的,她想不起来了。有时她的大脑就处于僵化状态,不知不觉天就黑了。 她说不清楚自己的情绪是怎么缓过来的,也许,仅仅是在重见到大街、天空、树木那一刻她就慢慢活过来了。她清晰地感受到自己内心的渴望,她渴望触摸那些绿色的枝叶和鲜艳的花朵,喜欢静听大海呼吸的声音。 从那以后,她就经常一个人出门,沿着海边散步,有时会捡一些小螺、小蟹、小鱼带回家。她在海边消磨时间,一待就是一整天,她发现很多时候自己好像忘掉了内心的情绪。 她在网络上看到有人在讲如何制作小蛋糕、小饼干,她被那热闹的气氛和小饼干可爱的形状吸引了,她央求爸爸给她买来模具,她照着教程一点点学着做。她做出了很多丑丑的、味道糟糕的小饼干,她一个人慢慢把它们吃掉,之后再做。有一天,她终于做出了一盘形状可爱、味道不错的小饼干,她从烤箱拿出来,放在桌子上,晾好,却发现无人分享。她不想分享给爸爸,也不想分享给妈妈,她想不到一个可以分享的人。 敏敏把这盘饼干分享到自己加入的几个聊天群组中,意外地获得了追捧,许多“病友”给了点赞,一朵朵玫瑰往上累积,也有人给她写下留言,赞美她的饼干看起来就很好吃,形状也特别可爱,特别想能吃到。敏敏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关注。于是,她的烘焙小事业开始了。她不断开拓业务,做各种形状的小饼干,做小蛋糕、酸奶、面包,凡是她想到的,她都试着做一遍。对她热烈肯定的朋友,她发了私信,问他们是否真的想要,她可以寄给他们。反正她肯定是吃不完的。真的就有人回应她。她为饼干做了精美的包装,以礼物的形式快递给对方,随后而来的是病友享用她的饼干的过程 以及真心的赞美。 敏敏于2023年12月来到阿叔这里。在休学初期,她就从爸爸和妈妈那里知道阿叔的存在。可是,爸爸和阿叔的观念严重不合,他们只是讨论阿叔,但并没有想着让敏敏到阿叔补习班。最重要的是,那时候的敏敏对任何形式的学习都非常厌恶。 第一次走进阿叔补习班,敏敏惊讶地发现,阿叔这里非常萧条,学生很少。她在那里待了一下午,发现学生来来去去,非常自由,除了上课的学生,大家都是随意出人。阿叔在和她聊天时,还不停地和过往的学生打招呼。那天刚好是周二,傍晚五点钟左右就有家长陆陆续续来,一来也是互相打招呼、说话,聊各自孩子的情况。她坐在办公桌的角落听了一个晚上。之后,她每次来,也都是盘踞在那个角落,那儿成了她的福地。她听得津津有味,也有点目瞪口呆。她听家长们的苦恼,听他们对自己孩子进行控诉,她能够迅速根据自己的经验想象出这位家长在家里是如何对待孩子的。她就像一个能够洞察芸芸众生的观察员,看人间百态。她很喜欢这样的感觉。 阿叔鼓励她常来,没有说让她学习,而是让她来这里玩,坐一坐,聊聊天,说说话,反正在家也没事。 敏敏就真的常来,她喜欢补习班的氛围,喜欢阿叔在不经意间让她思维发生的改变以及自己突然醒悟的感觉。一个月之后,她给爸爸说,她想在阿叔补习班这里学习,爸爸答应了她,把费用转给了阿叔,但是,他从来不到补习班这里,也不和阿叔联系。敏敏觉得也挺好的,最起码,爸爸没有因为自己不喜欢阿叔就拒绝让敏敏来。他接受了敏敏的独立判断,这是一个进步。 在阿叔这儿,我能慢慢改变,是他用了认知疗愈法,给了我一个正确认知,我有正确心态之后,我才能正确地坐在这儿学习。 我意识到,我讨厌的并不是学习,只是因为在当时那样糟糕的情况下去接触这个东西,所以我才讨厌。我讨厌的不是学习本身,而是学习给我带来的创伤。后来,我慢慢开始渴望学习,但是我心里的障碍一直阻挠我,让我不舒服。比如一想到回学校,除了学习这个症结,学校的环境也让我很不舒服,我会冒冷汗、头晕,整个人呼吸不上来,感觉压力山大,沮丧无比。来阿叔这里之后,他给我做了一些认知上的调整。 一开始的时候我还是挺颓废的,我来了就偶尔学点,但是可能学一半又放弃了。阿叔在日常交流中给我做认知疗愈,不是很明显,后来我才意识到他是在疏导我,他就是这样。他也帮我脱敏,后来去参加游学,上他的自动思维课。 我在这儿遇见过很多来咨询的孩子,还有家长。这对我也有帮助。听得多了,尤其是见到一些比较固执的人之后,我开始有一点想法了。突然有一天我想通了,虽说契机比较尴尬。因为我也很清楚,我父母总不能养我一辈子,我要靠我自己,我之前会回避这个问题,会焦虑,也没想通,所以一直回避,后面突然想通了,觉得那我学习就好了。之前在学习的时候,其实心里都是告诉自己一定会失败的,不敢期望会成功,但是想通了之后,觉得去你的,我会成功。失败了就失败了,觉得自己会有成功的勇气,也会有接受失败的勇气。这两种勇气都有了之后就好了,就想通了,觉得我要靠自己努力,就是要学习,参加中考,我一定能做到。看起来不可能,但是我能做到。然后开始尝试学习,一开始学还是很崩溃,因为背单词非常枯燥,我尽可能一天背一课,一天背一单元,但是背到后面总是忘掉前面,就有点崩溃了。又背了一遍之后,发现也没什么,你再简简单单地背一下,它其实已经在脑子里面,就会想起来了。就还是坚持了下来,继续学之后现在就感觉越来越好了。 一个人想不明白就没有勇气,就会觉得自己很失败。第一次鼓起勇气尝试重新学习时,可能我的方法不对,还有就是底气不足,也没人帮我,就失败了。第二次又失败了。坚持不下去,没有目标。那个时候没有心理辅导。当时其实内心对自己一直处于否定状态,塌掉是迟早的事情。 除了学习之外,我在这里各种感受都有,见不同的家长和孩子,听大家聊天,会吸收到很多知识和崭新的思维。 像一静妈,她总是关注自己的焦虑,她根本不了解一静在想什么。我和一静聊过,她对自己的人生没规划,对自己喜欢什么也没规划,对自己喜欢玩什么,就连娱乐方面的她都不知道。她就只知道找学校,这是她唯一的安全感。而且她觉得自己很惨。她说她爸妈两个人都想有车有钱才不离婚,他爸还在某个女主播直播间刷很多礼物。我自己观察到,一静妈根本没有理智地思考他们一家人的生活和情感。在阿叔这里,也是因为阿叔以一种强烈的方式让她冷静下来,她才认真听阿叔讲的是什么。 我对我和我爸妈的关系也有新的理解。虽然说他们确实对我造成了很大伤害,但是我也理解到,他们先是他们自己,然后才是我爸妈。他们的婚姻一团糟,是他们自己处理不好才影响到我,那是他们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不应该由我来承担后果。这是我在一年以前才醒悟的。 不可能完全不抱怨,但是理智下来的时候就会想,我爷爷奶奶和外婆外公在精神上给我爸爸妈妈都不是很好的东西,这导致我爸妈有些会用在我身上。他们也很惨,而且他们其实也是一个小男孩和小女孩,他们甚至有些时候都没有我成熟。 所以,对他们带给我的那些精神上和肉体上的重创,我只能忍受,同时慢慢自我消化。只是抱怨解决不了问题,自己也往前走不了。 在休学期间,我确实经常划伤自己,也自残过,但是,我不是想去死,我是需要疼痛感来减轻烦躁和焦虑。如果现在做一个复盘,我觉得到和光中学上学是我的一个大转折点。我其实不是心态很不好的人,我妈那样打我我都还在撑着,但是高压学习就弄得我对学习彻底厌恶了。 我和我妈现在就挺好的,我对他们一直有心结。阿叔和我说,亲情这种东西是没有办法随便摆脱的,而且你还在依赖你的父母,并且,现在他们也在努力,虽然说确实创伤挺大,但是已经成结果了,没办法改变,那也就那样了。不能老纠结以前,关键是之后。之后我需要的是心灵独立。 我之前害怕依赖父母,害怕依赖任何人。但是只要接受这个东西,你知道自己是需要心灵独立之后,你就不会再害怕依赖,你会正视亲情这个东西。他确实是我父亲,她也确实是我母亲,然后你也会慢慢从那种状态中脱离出来了。仔细分析我爸妈对我的态度,还有家里每个人的变化,对我来讲是个很大的帮助。我觉得我人格成长得很好。这也是我感谢父母的一个点,起码他们俩有在良性发展,有在改变自己。我也试图去多发现他们的改变,而不是去抱怨他们给我带来的伤害。当然,如果他们一直态度恶劣,我也受不了。 阿叔平常会抓很多这种东西,他会观察你、感受你,发现你有点不对,就提醒一下你。他教我们成长,教我们以后能自己帮自己。他不是那种树坏了他帮着修剪的那种,他是教树怎么自己更茁壮成长。属于那种把你养好了你就该干嘛干嘛,你做的就是自己。他培养我自己靠自己,自己给自己浇水,自己给自己施肥。 譬如,如果他看出来我今天的状态不好,他就会来找我,非常散漫的,问我今天出不出去玩,我要去一个什么什么地方,一块去吧。他会慢慢给你讲一些东西,引导你。 我觉得阿叔的这种家长会的形式蛮好的,因为本来家长跟孩子都是各说各话,他给大家提供一个通道,一个机会,让一些家长来认识到孩子们在说什么,他在说什么,孩子们也意识到我的父母在说什么,这个时候大家就是一个平等的状态,平等地交流。 长期脱离社会之后,再回归的话,是需要非常大勇气和力量的,也需要在认知上非常强大。我觉得人不能永远在社会里面。人需要有自己的世界,也需要社会事业,就是既需要在现实,也需要不在现实。如果你只考虑现实,可能你慢慢就会变成一块石头。我希望自己拥有一种较好的现实生活,同时,又可以在自己的世界里非常灵活。要想真正活得好,两者缺一不可。因为人是一个有肉体又有思想的动物,所以两者都是必不可缺的。我准备开始锻炼我的阅读能力,我在背古诗词和看一些文笔比较好的文章时,还是很有感触的。我还想看一些思想比较深的东西,我想锻炼自己的大脑。 在家学习肯定不行。我还需要锻炼。一个是在家属于一种缩在壳里的感觉,我需要外面这个环境,就像阿叔这里,属于间接性接触社会,并且这个社会比较柔和,我可以相对轻松地锻炼自己的处理能力。 我休学那段时间,曾经有三个月没有出过门,后来出去一趟,感觉空气好新鲜,树木好清新,天空竟然是蓝色的,树竟然是绿色的。冲击很大。我察觉我还是喜欢绿色、春天还有大海。后来,我就经常一个人出去。 之前我学习的动力为零,没有目标,我不可能复课,也不可能返校。 我目前的任务就是参加中考,目标是考上滨海市六中,一个还不错的普通高中。但其实我的首要目标是复学,无论考什么样的中学,我都会去上。它是我人生的一个转折点。对我来讲,我并不怕到时候我考不上六中,因为我现在收获已经非常大了。只要我有学习的能力,那我这辈子就不会完蛋。我在学习重新步入社会。所以,我并不害怕自己失败。 之前我的内心告诉我,我一定会失败。想通了之后,我会说,“去你的,我肯定会成功”。我有了面对成功和面对失败的能力。看起来不可能,但我一定能做到。我有勇气失败,也有底气失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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