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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地要有光 作者:梁鸿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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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振医生、吴庄镇卫生院李院长、李院长的朋友县医院张医生和杨医生一起去花臂少年家。卫生院精神科建立的时间不长,收的病人不是很多,但是,治疗效果还不错。在他们这里治疗过的一个男孩,叫刘朗,17岁,家就是镇上的,出院后经常来医院玩,找李院长和医生们问有什么活干,他愿意帮忙。他说他喜欢这里,医生们好,还教他东西。这个男孩长期寄宿在舅舅家里,学习不好,由此精神压力很大,他来到卫生院时,已经是重度抑郁和焦虑。男孩恢复很快,性格变得开朗、健谈,现在只是每天服药。他办了休学,帮舅舅干活,有时去亲戚家串门。看到这种情况,王振医生和李院长都有点激动,对于医生而言,“治病救人”还是最高的责任和荣誉,看到一个神情抑郁、了无生趣的孩子又恢复了活力,恢复了社会功能,无论如何都是让人欣慰的事情。 2024年暑假在这里住院的十几个孩子,到十一月份的时候,只剩下五个。其他大部分都像娟娟这样,开学了就回去上学,虽然孩子没有治愈,甚至有些根本没有好转,但架不住家长的要求。还有一些不知去向,孩子是外乡的甚至外县的,悄悄地来,悄悄地走,生怕有人知道自己的孩子住院。这样的情况医院最为担忧,因为家长的神情、态度直接影响到孩子的精神状态。 在2021年建立精神科以前,李院长没有料到有这么多未成年的病人。作为一个家长,他感到震惊、心疼,但作为一个医生和院长,他又具有充分的职业敏感性。他意识到,也许,未来一段时间内,未成年病人会成为精神科的新业务方向。他到北京考察过著名的精神病医院,也到县医院精神科看过,那里面庞大的病人数量几乎淹没了医生,医生不可能有时间对病人进行心理咨询,那也不是精神科医生的基本任务。他们要在十分钟至多十五分钟内确定病情、开出药方,不可能对病人有更深入的了解。 那么,在他这个小小的镇卫生院,如果能够建立一个治疗和心理咨询一体化的系统服务,孩子在这个空间里,不单是住院吃药,还可以进行心理治疗,也许就会多一些疗愈的可能。他希望能多看到刘朗这样的案例。 卫生院有一大块空地,约有两亩。李院长心里盘算着,那里会是最合适的地方,足够大,他曾经想在那里进行养老中心规划,现在,他改主意了。他准备建立一个青少年心理治疗中心,一个专门为青少年准备的空间。 李院长约了老朋友张医生和杨医生到卫生院来看他的场地,商量如何筹资,以什么项目申请能够成功。李院长觉得只要有两百万元,他就可以把治疗中心建起来。这片空地着实喜人,但是,卫生院刚刚盖了一栋楼,那钱是李院长四处求爷爷告奶奶不知道怎么要来的,想再要两百万,短期内肯定不可能。 正在这期间,少年的姑姑给王振医生打来电话,问少年什么时候能出院,他们好来接人。几个医生一拍即合,准备对病人进行一次家访。王振医生问姑姑是否可以,姑姑答应了。 这是秋天的下午,平原上大片大片翻好的耕地。有些地里还有玉米秆子,一排排的,叶子枯白,像战败的士兵。据说到耕地的时候,会用大型机器把它们直接推倒在地里,变成肥料。 远处突然出现一片房屋,孤零零的,极目望去,距离周边其他村庄至少一公里之远,这在拥挤的平原极为罕见。村庄房屋裸露,周边树木很少,树干很细,在深秋的阳光下看起来孱弱不堪。这些树应该新栽没几年,还没有成林,以至于那片房屋显得凄凉、无助。 大家在村庄边缘停下车,走路进去,发现这是一个只有一条道路、两排房子的村庄。道路大约有三百米长,宽阔的水泥路,两边是一模一样的楼房,一样的铝合金卷帘门,一样的两层楼,有些已经装修完成,有些还在装修,二层的窗户还大张着嘴巴,黑洞洞的。这就像一片“飞地”,毫无理由地来到这里,没有根基,没有古老的树木和日久积累的时间加持,村庄显得单调、枯燥,怯生生的,底气不足的样子。 少年家在左排房子的第五家。门口有一棵冬青树,地上是一堆正在混合的沙子石灰,卷帘门高高卷着。客厅分两部分,一部分直通后院,长长的,电动车、自行车和一些杂物沿着墙靠着堆着,另一部分被中间一堵墙分为前后两部分,前面靠墙放着一个条柜,条柜前面是一张很宽的竹床,床上堆着被子和一些衣服。后半部分是一个楼梯,通往二层,楼梯还没有修栏杆,可以看到参差的砖碴儿。 爷爷脸上皱纹纵横,干瘦如柴,坐在竹床上,佝偻着身体,手里举着一支烟。姑姑应该是正在睡午觉,一路打着呵欠从后院过来,张罗着倒茶。竹床前的小桌子上堆满东西,角落处放着一个玻璃杯,里面泡着很浓的茶。家里并没有待客用的杯子,姑姑在条柜里找了很久,只找出一个小玻璃杯。最后也放弃了。拿出几个小橘子放在桌子上。这段时间,她每周都骑着电动车赶七八十里路过来,一是看老父亲,另一个也担心在住院的侄子。 爷爷语速缓慢,和他的皱纹一起,构成非常艰难的讲叙。 他今年六十三岁,一直在外面打工,奶奶在家负责照顾少年。在爷爷的讲述里,少年不好好上学,经常瞎跑。初一就不上了,和一帮朋友一起吃喝玩乐,乱花钱。后来跑到洛阳一家武校上学,交了两三万块钱,坚决不再去了,又回来了。他是和几个朋友一起去的,每一家都花了几万块钱。第二年都不去了。 在谈到少年的爸妈时,爷爷语焉不详,姑姑也默不作声。他们似乎非常避讳讲这件事情。在遮遮掩掩中,王振医生听出来了,少年的妈妈并没有去世,而是和少年的爸爸发生了矛盾,孩子一出生就离开了。离婚之后,他们拒绝妈妈回来看孩子,后来妈妈就彻底不回来了。少年对妈妈没有任何记忆。 爷爷和姑姑的语言信息是破碎的,需要听者不断补充,最后才勉强拼出少年的成长图景。 少年的妈妈再也没有回来过,家里人告诉少年说他妈妈死了,但是少年很早就知道妈妈没有死。爸爸在山西一家工厂打工,平时活很多,无法回来,春节时厂里休带薪年假,十天,超过十天就没有薪水,所以,春节时爸爸一般在家只待十天,过了初五就得走。中间有几年,为了得到更高的假期补贴,爸爸春节也不回家。 因为南水北调工程,少年七岁的时候,他所在的村庄从吴县搬迁到丹县。少年、爷爷奶奶和爸爸的户口迁到这里,姑姑在搬迁之前已经结婚,留在吴县。 据姑姑回忆,那个时候少年性格开始变化。无论如何都不回学 校,坚决不上学,村庄里有七八个年龄和他差不多的孩子,也都不上学,一群孩子就一起玩,打游戏,打群架,到处乱跑,有时候出去两三天不回家。后来,又去了武校。一年后,坚决不再去。在武校时到底发生了什么,家里人也不知道。至于少年什么时候文的身,平时在家怎么作息怎么吃饭,他们都说不清楚。 2023年春节,少年的爸爸带着一个新老婆回来过年。据爷爷说,他爸爸之所以要找一个新老婆,主要是因为少年。在农村,要想找媳妇,家里必须有个婆婆或者奶奶,这样,孩子出生后有人帮忙带,如果两者都没有,那就很难说来媳妇。少年既无妈妈也无奶奶,于是,单身十几年的爸爸火速给自己找了一个贵州的女朋友,很快就谈婚论嫁,并且一起回来过年。据爷爷说少年的后妈对少年还不错。 春节后,少年跟着爸爸一起去爸爸的厂子打工。如姑姑在医院所言,干了一个多月,挣了六千多元,然后,说什么也不干活了,说要去杭州找朋友。在杭州,可能也待有一两个月。据少年告诉他们,他女朋友在那里打工。 少年十六岁的时候,和同村的一个女孩谈了恋爱。据说还是这个女孩追的少年。到杭州后,少年和他的小伙伴们在一个大游乐场上班,女孩在隔壁的一个餐厅当服务员,他们住在一起。 女孩家里一直不同意他们的事情。五月时,女孩发现自己怀孕了。她没有告诉少年,而是跑回了家,和家里商量之后,直接到医院做了流产手术。少年打电话时才知道这件事情,就和女孩分了手,微信、电话全拉黑。 在言谈之中,爷爷完全不信任少年, 一直强调“他不和你说实 话”。他想让王振医生把少年的手机密码弄开,看看有啥内容。 王振医生说,到医院一星期后,在聊天的时候,少年愿意打开 手机让他看,他看了,没看到什么实质性内容,尤其是关于钱的。 爷爷又强调,他不和你说实话。 爷爷满腔愤怒。他应该认为是少年的朋友们对少年的欺凌造成 了少年生病。他说他们都是十来岁的孩子,吃喝玩乐,“身上雕的 不知道啥玩意”,不上学,不出去打工,有点钱就跑去游戏厅打游 戏,出去喝酒,喝完酒打群架,没钱了就到处要钱。他笃定少年是 跟着朋友们学了坏。 在打工间隙,爷爷也会回村庄住一段时间,尤其是少年不上学 之后,他回来的频率要高一些。他在家给少年做饭,喊少年吃饭, 不吃,说上街吃。要么是窝在家里打游戏,要么是和朋友出去玩。 爷爷认为少年的朋友们都在逼少年花钱。 为了佐证他的说法,他说有一天夜里,已经到十二点了,少年 还没有回来,他把灯关掉,坐在客厅里等少年回来。半夜一点钟的 时候,他听到他们回来的声音,听到几个孩子围着少年说话,其 中,一个比较凶狠的声音说“你不给我钱,明天还打你”之类的 话。他把灯拉开,走了出去,那一伙人看到他出来就跑了,他问少 年他们在逼你什么,少年不说。 爷爷说少年从来不和他说实话,但是他知道他在外面胡来。 他说在奶奶生病期间,少年从来不到奶奶跟前,喊都喊不到身 边来,更不用说照顾奶奶。他也不去学校上学,就在家里打游戏。 问少年和爸爸的感情怎么样,爷爷说从小不是他爸看大的,都 没啥感情。 王振医生这才知道,关于钱的问题, 一直是少年和一家人的最 大矛盾。早年因为打游戏充值,少年说谎话骗奶奶的钱,下学后为 了和“狐朋狗友们”一起“吃喝玩乐”,少年向姑姑、爷爷和爸爸 分别要钱,少年爸爸曾经向家里人严令不许再给少年钱,出去打工 之后,少年挣的钱不仅没有给爷爷或爸爸,更是连自己的日常开销都不够,爸爸为此还打过少年。 这次砸堂伯的车其实不是少年突然精神错乱,而是他心里有 气。堂伯曾经给少年许诺过,你要是不乱跑了,回到村里好好待 着,不惹事,下次回去给你两千块。五月份少年从外面流浪回来, 堂伯发现少年不正经干活,就没有给他钱。别人(这个“别人”在 爷爷眼里就是少年的那群朋友)就撺掇少年说,你伯父说话不算 话,你把他车砸了。少年就去砸伯父的车了。总之,还是因为钱。 爷爷问王振医生,他也住这么长时间了,什么时候能回来,时 间长了不好。 姑姑注视王振医生的眼神,并不十分信任,甚至还有点警惕。 她问王振医生,你们说来说去孩子在里面怎么样? 王振医生说,我们怎么想不重要,关键是你们怎么想。孩子在 医院已经好转很多,如果一定要出院也不是不可以,但首先要保证 孩子坚持每天服药。如果不按时服药,那孩子就可能复发,复发一 次,情况就糟糕一次。 姑姑没有说话,看着爷爷。 爷爷举着烟,眼睛看着大路,过了好一会儿,说,你回去问他一 下,给他相亲他愿不愿意。要是愿意,那就回来,三天后就办出院。 王振医生说你们家属有愿望想带孩子出来,我们不能不同意, 但就是不知道你们能给孩子什么保障。服药是第一保障。你作为爷 爷能不能做到有效监督他天天服药? 爷爷没有回答。过了好一会儿,说,你问问他是咋想哩,以后要 干啥。已经看了好几家,条件还不错。结了婚成了家,要不要好好干。 交流并不畅通。爷爷和姑姑语言寡淡,表意困难。不是他们不 会说话,而是他们想遮掩的太多,不愿意说出的太多,因此,彼此 间的对话就显得支离破碎,文不对题。譬如“时间长了不好”指的是哪些方面不好,爷爷显然不是对医院的治疗不满意,不是对少年 住院时间长了不满意,而是怕被熟人知道,这一点不好。不想被熟 人知道, 一是不想让别人知道自己的孩子有病,二是一旦知道后, 孩子的婚姻必然受阻。所以,爷爷才急着给孩子相亲。 譬如问到少年的感情,和奶奶、爸爸的关系怎么样时,爷爷似 乎不知道怎么回答,只说“少年和他奶奶交流还比较多”“从小不 是他爸看大的”,而说到少年和朋友们的关系时,爷爷则更多的是 愤怒,用“吃喝玩乐”四个字代替了所有的叙述。 但有一点可以肯定,他们对少年的生活并不了解。所有关于少 年生病的原因都是猜测,模棱两可。他们不了解少年的生活,不了 解少年和奶奶在一起生活得怎样,不了解他和朋友们在一起玩是什 么样子,不了解他不在家的日子,都到了哪里做了什么。空白太多, 很难填补。 王振医生最后说,如果你们真要他出院,回来得爱护他,尊重 他,保护他,药是最首要的,必须按时服药,定期复查。 爷爷露出很奇怪的表情,似乎王振医生说的是另外一些他不太 懂的话。 爷爷又一次把他的诉求提出来,让王振帮忙问少年,愿不愿意 相亲。王振医生也很奇怪,爷爷似乎觉得少年相亲是解决目前所有 问题的最佳答案。 这只有两排房屋的村庄,如同一个小小的原点,被深耕过的褐 色土地所包围,那是一望无际的平原。村庄孤立在这腹地深处,灰 蒙蒙的,枯燥乏味,根基浅淡。少年在这里生活了十多年,他每天 的轨迹是什么,都玩些什么,在哪里玩,爷爷说的“吃喝玩乐”到 底是指什么,在这个村庄里面,王振医生看不到任何可供少年“吃 喝玩乐”的地方。 下午四点多钟,天已然昏黄,凉气突然就下来,顺着敞开的卷 帘门进到了房间。爷爷咳嗽了起来。爷爷其实刚刚六十岁出头,但 是,他脸上纵横的皱纹、衰弱的身体看起来有七十多岁,唯有在说 起对孙子的愤怒时能显示出他积聚的力量。 一行人与少年的爷爷、姑姑告别,绕过邻居们打量的眼光,坐 上车,准备往县城去。 刚走到国道上,王振医生接到了娟娟妈妈杜梅的电话,说娟娟 又出事了,如果王振医生晚上回县城的话,希望他能去她家看一看 孩子。电话里,杜梅几乎要哭出来。 王振医生、李院长、张医生和杨医生,都住在县城,于是,他 们一行人又奔往县城,一起去娟娟家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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