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雨学校坐落在丹县东区城乡接合部的位置，有小学部和初中部。学校面积很大，操场、食堂、宿舍条件都还不错。根据学校的家庭调查，这里百分之六十以上的学生是留守儿童。孤儿的、留在爷爷奶奶家的、单亲在家的、在亲戚家借住的，各种情况都有。

丹县近二十年来学生寄宿的需求量越来越大，学校也相应地做出改变。化雨学校就由原来的走读学校改为走读和寄宿混合学校，不但招收本地居民学生，也面向全县乡镇招生，招生范围一年级到九年级，小升初时，如果学生小学也在本校，可以减分。也因此，学校生源一直不错。

正是上课时间，校长办公室陆陆续续来了十来位老师，他们是各科任课老师、班主任、年级主任、寄宿部主任、化雨学校小学部校长等。在听说要一起讨论学生的心理问题时，他们主动要求前来。其中，就有娟娟的班主任田静。

田静是一个瘦小的年轻姑娘，本科毕业四年。她知道娟娟的事情，因为娟娟经常请假，她妈妈也来学校说过她的情况。但是，在学校里，娟娟的表现并没有太大异常。田静说她个子高，只能坐在教室最后一排，平时很少说话，总是头低着，也不和同学交往。关于背诵的事情，她还是第一次听说，因为她委托给学习委员做这件事，学习委员又委托给了小组长，每次没有完成背诵的名单里总有娟娟，她也并没有在意。因为她知道娟娟的病情，没有对她有过多要求。她不知道小组长每次的催促已经成为娟娟的精神负担。

田静并不认为娟娟的情况是最糟糕的。学校里有太多寄宿的孩子，几乎可以说没爹没妈，有的一整年都没见家长来接过，也不是说都会出现精神问题。以她的观察，娟娟妈可以说是一位非常关注孩子成长的妈妈，并且观念不算封闭。也因此，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娟娟妈的焦虑。娟娟妈每次给她打电话，腔调都是要哭的样子，绝望、无奈，濒临崩溃，当然，可能也与她每次打电话都是娟娟出事了有关。到学校见面聊天的时候，更能感受到她内心巨大的压力。

化雨学校总共有三个心理老师，田静是其中之一。她和另外两个女老师同年进人化雨学校，当学校寻找心理老师时，她们三个商量了一下，就都报了名。一是这也算她们的工作量；二是，她们三个上的都是师范院校，在学校接触过心理学方面的内容。但她们都只是兼职，主要任务还是上课和班主任工作。

学校有一间教室充当心理咨询室，可是来这里咨询的学生并不多。这可能与学生观念没有转变有关，当然，也可能与她们三个的角色不清晰有关。她们要上课，要做班主任，到心理咨询室的时候非常少。

一个非常奇怪的现象是，尽管教育部门每年都有各种统计，患有心理疾病和有情绪问题的学生数量相当惊人，可以说，但凡是一个学生家长，都会关注到总有一些朋友、同事的小孩出现问题，休学在家的、长期吃药的、反复住院的，各种各样的都有，但是，青少年心理问题仍然未能像学习成绩一样扎根在家长心里，很多家长都是在自己孩子出现严重问题不得不正视时才突然意识到，原来我离心理问题这么近。

以田静的观点来看，娟娟的情况虽然严重，但那只是特例。在化雨学校，真正让人担忧的是那些长期寄宿的、没有亲密家庭关系的孩子。他们性格容易偏激、易怒，感受不到爱，即使老师或他人对他们好，他们也会非常抵触。有一些孩子父母离异，双方都在孩子面前说对方的坏话，这种孩子很难建立对他人的信任感，包括老师。所以，当你批评他们的时候，他们要么过于激动，要么无动于衷。

她说她负责的寄宿班有一个男孩，在班里不爱说话。开学时，他的爷爷来学校，专门给田静交代，别让孩子妈妈那边的人见孩子，说那边人不好。可是，学校没有权力不让母亲方看孩子，所以孩子姥姥来学校看孩子时，学校也同意了，只委婉地和姥姥说以后尽可能少来，别影响孩子。爷爷不知道怎么知道了这件事情，就又来学校，对学校表示不满，同时也给孩子再次交代，并且责备了孩子。那之后，小孩情绪就不太稳定。后来在给孩子谈心时才知道，爷爷告诉孩子，说他妈非常不好，在离婚的时候，把家里的二十多万全部卷走了，连他上学的钱都是借的。而姥姥告诉他，爷爷一家根本不想要他。后来孩子的妈妈来看孩子，想和他一起出去吃个饭，孩子不出去，只和她站在教室门口。他妈边哭边给孩子说，我离婚是净身出户，一分钱都没拿，你爷他们那是昧良心说假话。田静在一旁看着，心里也很难受。她认为，连我这样一个大人都无法知道谁说的是真的，小孩怎么可以辨析出来，他怎么能不痛苦?他根本不知道怎么处理这些矛盾的信息。他的内心是混乱的，同时又很敏感。

另外一位年龄稍大的老师则说出另外一个观点，让大家颇为震惊。他认为，在农村这种极端情况下，那些长期寄宿很少有亲属接出去的孩子反而更好一些。

化雨学校的寄宿制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像那些父母双方离异的，或者父母都出去打工的，没有爷奶或亲属照顾的，孩子从一年级到六年级都在学校待着。从日常状态看，反倒挺好，至少比随便塞给哪个亲属家里要好得多。孩子一直接受学校教育，家庭影响较少，行为规范都已经成为他的无意识。孩子们也对老师特别依赖，愿意和老师交流自己的想法以及内心的情感，容易接受老师的教导和学校的规则。在没有家长建构亲密关系并且有效管理孩子日常行为规范的情况下，寄宿学校反而给孩子提供了一个不错的空间。可以说，寄宿是这些孩子所有条件中的最优选择。

因为非常普遍的情况是，学校辛辛苦苦所进行的教育，孩子回家几天，过一个寒假或一个暑假就忘得一干二净。因为回家之后，大部分孩子没有得到有效监管，很容易接收一些不好的信息，并影响他们在学校培养出来的行为规范。

那这是否就意味着，对于这些长期寄宿的孩子来说，尤其是年龄较小的孩子，老师、学校在某种意义上能够代替家长和家庭?

在场的老师一致否定了这一设想。刚才所说的只是好的一部分，他们留在寄宿学校会有比较稳定的观念输入和日常生活，但是，孩子们毕竟不可能长期不接触家庭，低年级的孩子还能哄得住，到了初中，就很难屏蔽家庭对他们的影响。

小学时期的孩子对老师还有一种依赖感，想和你说话，想和你聊天，不停地在你面前闪现，希望你关注到他。到了初中，自我意识开始萌发，这种依赖和信任就呈现出它的脆弱性。一想到自己的家庭，他就会非常痛苦和矛盾。人毕竟还是需要亲密关系的，老师和学生之间很难建立更为紧密的情感联系，即使老师们非常负责，非常细心。

一位初中部的老师说，初中学生普遍有厌学现象。孩子们放假期间，有的到父母打工的地方玩，父母要上班，孩子就待在出租屋里看电视打游戏，有的在爷奶家或在亲戚家，没人约束，天天打游戏，和朋友出去玩。这些孩子开学后就不怎么愿意上学。尤其是那些成绩一般或较差的孩子，对学校更是没有任何期待。

更重要的是，从长远来看，这些孩子对亲密关系的体验少得可怜，将来，这都会是他们的大问题。

田静说，她们在进行心理学培训时，无论哪个老师都会告诉她们，说当孩子无理取闹时，家长要温柔、坚定地拒绝孩子，不能通过打孩子来达到自己的目的。在家庭内部，不能有暴力的蔓延。因为妈妈打哥哥，哥哥就会更容易去打妹妹，最后，必然的结局是妹妹反过来再打妈妈。

可是，田静说，现在父母这个链条根本上是断的。父母远在天边，孩子们无法触摸到，一年回来那么一两次，基本模式就是孩子不听话家长打一顿，孩子越发不听话，家长再打，然后，父母走了，一切恢复原样，唯一不能恢复的是孩子的创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