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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非自愿独身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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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5月23日,星期五,刚过晚上九点半,有人开始狂敲加利福尼亚大学圣巴巴拉分校姐妹会宿舍的大门。当时至少应该有40个女生住在那里,但因为是阵亡将士纪念日前的周末,大部分人都不在,所以没有人去开门。据当时在里面的一位女生说,敲门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凶,持续了至少整整一分钟,但她们还是决定不去开门。事后回想起来,她们的决定实在是明智而幸运。当时敲门的人叫埃利奥特·罗杰,22岁,他手里拿着上膛的枪,计划杀掉里面所有的女生。[“Timeline of Murder Spree in Isla Vista”,CBS News,May 26,2014.] 在开车去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之前,他上传了一段视频到YouTube。他在视频里说:“在我进入青春期后的过去八年中,我被迫忍受孤独,被人抛弃,无法满足欲望,就是因为女孩们从来不喜欢我。那些女孩把她们的感情、她们的身体和爱,都给了其他男人,就是不给我。”他抱怨道:“我已经22岁了,可还是个处男,甚至从来没有亲吻过女孩子……这实在是种折磨。在大学里,大家都在体验性爱,享受快乐,而我却不得不在孤独中腐烂,这太不公平了。”他甚至用说教的语气说: 你们这些女孩子从来不喜欢我。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不喜欢我,我要让你们因此付出代价。你们这么做是不公平的,你们是在犯罪,因为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看不到我身上的优点。我是个完美的人,可是你们却去讨好勾引那些恶心的男人,无视我这个至尊绅士。 罗杰的计划是,在他设想的“报复日”里,“进入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最高档的姐妹会宿舍,把里面的金发婊子全部杀掉,她们都被宠坏了,一个个目中无人”。[幸运的是,该视频很快在YouTube上被删除。但在http://www.democratic underground.com/10024994525上还可以找到它的文字记录(内容摘取时间为2019年10月5日)。罗杰此前还将其他类似的视频上传到YouTube上,他的母亲曾提醒警方注意他的活动。警察在罗杰的公寓外对他进行了询问,但没有做进一步处理。] 最后,他因为进不去,转而对着另外三位正好走路经过的女生开了枪(她们是附近另一个姐妹会的女生),其中两人身亡,另一人受了伤。接着,他开着车疯狂射杀,杀死了一个男人,伤了另外14个人。[我在《不只是厌女(Down Girl:The Logic of Misogyny,New York,Oxford University Press,2018)一书的第一和第二章中详细讨论了埃利奥特·罗杰的案例。关于罗杰的精神健康史的一些评论,请参见我对批评者的答复,见:The APA Newsletter in Feminism and Philosophy 8,no. 2(2019),pp. 28—29。他的精神健康史之所以值得注意,主要是因为他一直没有获得任何具体的诊断,尽管他的父母很尽责,让他接受了广泛的治疗。] 当凯特·皮尔逊听到身后的墙上“砰砰砰”三声巨响时,她以为一定是热瑜伽馆里的音响从架子上掉下来了。其实那是枪声。40岁的斯科特·保罗·贝尔勒开车两百多英里,来到佛罗里达州首府塔拉哈西市的这家瑜伽馆,他要参加下午五点半的瑜伽课,但事先没有预约。他用信用卡支付了12美元,并且询问那天会有多少人来上课。听说只有11个人事先报过名,他很失望,又询问瑜伽馆什么时间最忙(回答是周六早晨)。尽管如此,他还是等在那里,等着女学员们陆陆续续地进来,其中还有一个男学员。瑜伽老师让他把包放在高温室外面的柜子里,他对老师说,他想问个问题,然后戴上保护听力的护耳器,掏出一把格洛克手枪。稍稍停了一会儿,他用手枪指着离他最近的一位女士。他开了枪,不分青红皂白一阵乱射:他的目的是要杀死那些从他青少年时期就开始激怒他的女人,当时他还写了一篇复仇幻想小说《被拒绝的青年》 (“Rejected Youth”)。那天他朝六个人开了枪,其中两人身亡。[我这里参考了Steve Hendrix的文章,他也引用了Julia Tate对此事的报道。] 上面的悲剧发生在2018年11月。在枪击之前,凶手贝尔勒在网上发布了一个视频,说埃利奥特·罗杰给了他灵感。持同样想法的还有26岁的克里斯·哈珀-默瑟,他在俄勒冈州一个社区学院的教室里开枪射击—打死了八个学生和一个助理教授,另外有八人受伤。还有一个叫阿列克·米纳希安的人,25岁的他驾驶一辆小型客货两用车冲向多伦多的人行道,造成10人死亡,16人受伤。事情发生之前,他在Facebook上写道:“非自愿独身者[involuntary celibate,简称Incel,是网络上一些亚文化人群的自我描述用语,多用来指男性。他们认为自己一直无法恋爱,也没有性伴侣。]的叛乱已经开始了!我们会打倒所有查德[Chad,代指受女性欢迎的男性。]和斯泰茜[Stacey,代指拒绝与非自愿独身者恋爱或发生性关系的漂亮女性。]!向至尊绅士埃利奥特·罗杰致敬!”[2018年,19岁少年Nikolas Cruz在佛罗里达州帕克兰市的马乔里·斯通曼·道格拉斯高中杀死17人,他也曾在YouTube上发表过赞扬罗杰的言论。] 具有讽刺意义的是,“非自愿独身者”这个词是一个叫阿兰娜的女人发明的,她是一个思想开明的加拿大人,是双性恋者。她在20世纪90年代建立了一个叫“阿兰娜非自愿独身者计划”的网站[关于非自愿独身者的完整历史,从他们早期(根据各种报道)显然毫无恶意的开始到现在令人惊恐的厌女事件。],目的是要帮助像她自己这样的人处理在交友中出现的孤独感和性欲无法满足等问题[在看到过去几十年来非自愿独身者群体的恶变和堕落后,阿兰娜(她不愿透露自己的姓)最近试图提出一个更有成效的替代方案。她的新项目“爱而不怒”(Love Not Anger)试图恢复其网站的最初精神:支持那些认为自己在爱情中有不幸遭遇的人,让他们不要像她曾经那样心生怨恨。]。但现在自称“非自愿独身者”的基本上都是异性恋男人,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非常年轻,经常光顾那些可以匿名或用假名登录的专门讨论非自愿独身思想的网络论坛[通过对1267名Braincels [这是一个在Reddit上曾经很受欢迎的非自愿独身者论坛,后来被封了]用户进行非正式调查发现,大约90%的论坛参与者都在30岁以下。这些用户几乎都是男性(女性用户被发现后会被立即禁止进入,但也有少数人偷偷溜进去),而且大约80%的人住在欧洲或北美。]。非自愿独身者认为,自己有权从被称为“斯泰茜”的“性感”年轻女性那里得到性,但这种权利被剥夺了。有时候,非自愿独身者也会泛泛地表达对爱的渴望,或希望有一个女朋友;有时候则更具体,比如希望得到一个能够给予他们关注和爱的女人。罗杰正因为没有得到这些而感到悲伤。但典型的非自愿独身者希望得到性和爱的原因不仅仅是为了他们自己,甚至也许不主要为了他们自己。他们的修辞暴露了他们将这些商品作为工具的欲望:这些是他们的货币,用来在男性等级制度中购买与“查德们”相当的地位。他们认为“查德们”是“最高级别的男人”,拥有非凡的男性权力,和非自愿独身者(他们所谓)的卑微地位形成对比。因此,非自愿独身者的复仇计划不仅针对女性,还针对那些他们认为胜过自己并且阻碍了自己的男性。埃利奥特·罗杰在之前提到的那个视频里说: 我是多么想得到那些姑娘啊,可是只要我有求爱的表示,她们就会拒绝我,瞧不起我,觉得我不如别人[冷笑],宁愿去讨好勾引那些恶心的畜生。我要把你们都杀掉,只有这样我才会高兴。 你们最终会发现我实际上是最好的,真正的最高级别的男人[大笑]。没错。等我灭掉姐妹会宿舍里的每一个姑娘,我就到景岛社区(Isla Vista)的大街上去,杀掉我看到的每一个人。那些讨女人欢心的年轻人可以纵情享乐,而我这些年却只能在孤独中日渐堕落。每次我努力想要加入他们,他们总是看不起我,把我当成讨厌的过街老鼠。 哼,和你们相比,我将成为神。 我们也许很容易把这一类怨天尤人的话看作疯子的胡言乱语,确实这就是些疯话:这些混蛋的抱怨非常荒唐,几近滑稽。但不幸的是,我们不能因此就掉以轻心。首先,他们中有些人显然是极度危险分子—特别是因为他们发起攻击时都处在人生谷底,已经完全自暴自弃。他们觉得自己一无所有,所以会用最具暴力、最有破坏性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在他们看来,这是一种荣耀而快慰的方式)。罗杰、贝尔勒和哈珀-默瑟都是以自毙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疯狂行动,四个人中只有米纳希安得到了法律的制裁。考虑到生活中经常会出现的模仿行为,我们当然担心这种暴力行为会蔓延开来。因此,理解这种行为的本质和缘由至关重要。 此外,更加微妙的是,非自愿独身者仅仅是某种更为广泛而深刻的文化现象的一个生动表象。在他们身上可以清楚地看到某些男人具有危害性的应得权利感,他们希望别人永远以充满赞赏和爱意的眼神仰视自己—对于那些没有这样做,或者拒绝这样做的人,他们就会进行攻击,甚至将之消灭。最后,我们会看到,这些男人有一个特征:他们认为自己应该得到爱与仰慕,认为这是他们应得的权利。这个特征也经常存在于实施家庭暴力、恋爱暴力及亲密伴侣暴力的男人中,而且这个群体的人数更多。 我前面已经说过,如果认为这些人成为非自愿独身者的主要动因是性,那就大错特错了。这不仅仅是因为有些非自愿独身者也向往爱情(或者是爱情的某种外在假象),而且因为他们希望和“斯泰茜们”发生性关系只是他们的手段之一—真正的目的是要在自己的游戏中打败“查德们”。性可以缓解这些男人的自卑情结,至少可以满足他们的性冲动。 非自愿独身者总是认为,和其他男人相比,他们的地位低下,如果我们认同他们的这种自我评价,那又错了。例如,就男人的相貌标准而言,《纽约》杂志上最近一篇关于非自愿独身者的文章里的照片上都是一些外貌非常正常的年轻男子—有些甚至很英俊。可是他们渴望有不同的下颌轮廓,有的花巨资做整容手术,比如丰颊和面部整形,目的是让自己看上去更男性化(按照他们自己的标准)。[Alice Hines,“How Many Bones Would You Break to Get Laid ?‘Incels’Are Going Under the Knife to Reshape Their Faces,and Their Dating Prospects”,The Cut,May 28,2019.] 还有一个错误的看法是认为性可以解决非自愿独身者的所谓问题。如果一个非自愿独身者真的开始与人发生性关系,或者进入一段恋爱关系,他会变成什么人?和一些评论者相反,我的猜想是:不会是好人[性革命产生了新的赢家和输家,产生了新的等级制度来取代旧的等级制度,那些外貌出众、经济富裕、善于社交的人获得了新的特权,而其他人则陷入新形式的孤独和沮丧之中。现在普遍存在的孤独感、不幸福感和不育现象,也许可以通过重新提倡或调整旧的观念,有关一夫一妻制、禁欲和永恒的承诺的美德,以及对独身者表示特别的尊重来解决。]。一个曾经单身的非自愿独身者很有可能折磨其女性伴侣。任何人都会感到孤独,但一个人如果固执地认为自己有权得到女人在性、物质、生育和情感方面的付出,那他在进入恋爱关系前可能会产生非自愿独身者倾向,而进入恋爱关系后则会出现亲密伴侣间的暴力行为,特别是在他感觉挫败、心存怨恨或妒火中烧的时候。换言之,非自愿独身者迟早会成为施虐者。 非自愿独身者有主动型和被动型之分。埃利奥特·罗杰主要属于后一类型:从他名为《我扭曲的世界》的所谓宣言(其实更像是自传,相当长,有一万多字)中可以看出,他从来不去争取约会机会。他似乎从未接近过姐妹会里的女生,只是假想她们会拒绝自己(这当然可能是准确的预测)。他不敢尝试,不想冒失败的危险,于是他就在远处尾随。在他最后的这次暴力行为之前,他对周围看到的那些相貌俊美的情侣采取过很多小报复行为,因为他们激起了他的妒忌和愤怒。他做得最多的是把饮料扔向他们的脸—有一次是热咖啡,另一次是橙汁。如果他自己的描述准确的话,这是他和“斯泰茜们”最近距离的身体接触。 斯科特·贝尔勒正好相反,他有个肮脏的习惯,那就是喜欢不经允许就触碰女性。简而言之,他是个“咸猪手”。在开枪杀人前,他因为不得体地触碰了一个女学生而从临时教职上被开除(他把手放在她的肚子上,就在胸罩下方,问她痒不痒)。之前,他因为摸过好几个女人而退伍(值得注意的是,是光荣退伍)。他被禁止进入佛罗里达州立大学在塔拉哈西的校区,在那里他有过一连串的不端行为,但学校还是让他拿到公共管理和规划的硕士学位后毕业。其中有一次,他在餐厅里摸了三个年轻女性的屁股,当时她们都穿着瑜伽裤。[关于贝尔勒涉及的其他类似事件,Hendrix(与Tate合写)发表于《华盛顿邮报》的 “He Always Hated Women”一文中有详细介绍。] 在对待男性应得权利这个问题上,贝尔勒和罗杰似乎展现出完全不同的行为:一个表现得跋扈蛮横,另一个则灰心丧气。贝尔勒把手伸向女性,肆意触摸她们的身体,以此来宣示对女人身体的占有权。而罗杰宣示这种权利的方式是对那些没有主动接触他(这既有字面的意思,也有比喻的意思)的女人心生怨恨。罗杰显然是希望有个女人坐在他大腿上,或者至少是坐在他的门口。而这一切并没有发生,他感觉自己的权利受到了侵害,于是带着复仇计划出现在她的门口。[“感觉自己的权利受到了侵害”这个说法出自社会学家Michael Kimmel,参见他的著作:Angry White Men:American Masculinity at the End of an Era (New York:National Books,2013),第18—25页和第一章。] 我并非想要说明这两种行为模式孰优孰劣,它们的表现形式不同,但都是不道德的。意识到有这两种模式非常重要,只有这样,表面的差别才不会遮蔽进攻型非自愿独身者和表面胆怯型非自愿独身者内心深处的相同之处。尤其是后者特别容易被人们错误地视为人畜无害的“好人”,甚至在我们有了确凿证据可以提出反证之后仍然如此认为。 非自愿独身者常常是恶毒的种族歧视者。这并不意味着所有非自愿独身者都是白人,事实上,有很多非自愿独身者并不是白人,他们被一些种族歧视者称为“咖喱独身者”和“米饭独身者”[尽管Braincels的用户主要来自白人占多数的国家,但Braincels的用户在种族上是多样化的:该网站55%的用户群是白人,还有相当比例的发帖者自称是东亚人、南亚人、黑人和拉丁裔。Incels.co是Reddit以外最大的非自愿独身者网站,其用户群的年龄、种族和地域分布上的数据也类似。]。但非白人的非自愿独身者常常支持白人至上主义。例如埃利奥特·罗杰,他有一半华人血统,但对自己充满了种族歧视与仇恨,这一点在他的文字中一览无遗。他哀叹自己没有白色的皮肤,渴望成为金发碧眼的白种人: 我和别人不一样,因为我是混血儿。我有一半白人血统,一半亚洲人血统,这让我和那些一般的纯白种孩子不一样,我努力想要融入他们。 我很妒忌那些酷酷的小孩,我想和他们一样。我的父母没有把我打扮成他们那样,这让我很沮丧。他们从来没有想过给我穿时髦的衣服或给我剪好看的发型。我得想办法努力改变,我得自己去适应。 我做的第一件事是要求我的父母允许我把头发漂成金色,我一直很妒忌也很羡慕那些有金黄头发的人,他们看上去漂亮得多。[这段话引自罗杰的《我扭曲的世界》,这是他在杀人后公开发表的“宣言”。] 在开车去加州大学圣巴巴拉分校袭击那些他(错误地)认为拒绝了他的“热辣金发婊子”前,罗杰刺死了他的两个室友和他们的一位客人。三位受害者都是亚裔—他一共杀了六个人,这前三位死者之所以成为他的目标也许就是因为他们是亚裔。[“Timeline of Murder Spree in Isla Vista”,CBS News.] 罗杰对黑人也充满了根深蒂固的偏见。在《我扭曲的世界》中,他大肆攻击那些跨种族的情侣或夫妻,特别是那种男的是黑人女的是白人的情况。他说他在景岛社区最初的两个室友(不是他后来刺死的那两位受害者)“人很好”,但令他不满的是: 他们老是邀请一位叫钱斯的朋友过来玩。他是个黑人,老是过来玩,我讨厌他那副不可一世的样子。后来,我和他之间发生了一件极不愉快的事情。那天我在厨房里吃饭,他来了,开始向我的室友夸耀他多么受女孩子欢迎。我实在听不下去了,就过去问他们是不是处男。他们诡异地看着我,说他们很久以前就不是了。想到自己在生活中错过了太多东西,我觉得自己低人一等。那个叫钱斯的黑人说他13岁的时候就失去了童贞!不仅如此,他还说,让他失去童贞的是一位金发的白人女孩!我实在太气愤了,差一点就把橙汁泼在他脸上…… 一个低等丑陋的黑人男孩怎么能和一个白人女孩上床,而我却不能?我很帅,我有一半白人血统。我的祖先是英国贵族,而他的祖先是奴隶。我应该得到更多。我努力不去相信他的鬼话,可是那些话已经从他嘴里说出来,再也无法从我的脑中抹去。如果这是真的,如果这个丑陋的黑人渣渣能在13岁时就和一个金发的白人女孩上床,而我却要一辈子保持童贞,这就正好证明了女人是多么荒唐。她们宁愿把自己给这样肮脏的人渣,却拒绝我?太不公平了![女人在精神上确实有问题。她们的心智是有缺陷的,我长到这么大,才开始认识到这一点。我在景岛社区的大学城观察得越多,就越是发现荒唐事比比皆是。所有性感漂亮的女孩都和那些令人讨厌、粗鲁的肌肉男走在一起,他们一直参加各种派对,行为狂野。她们应该来找像我这样聪明的绅士。女人不该喜欢那种人,这是人性的重大缺陷,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的错误。当我意识到这些真相后,我感到深深的困扰。我很不安,很生气,受到了精神创伤。] 斯科特·贝尔勒在一系列YouTube视频中也表达了类似的恶毒情绪。例如: 如果我看到一对跨种族的情侣,我就会想到两种可能……要么是这个男人没本事,要么就是这个女人是妓女……军队里有很多这种情况,看到那些有亚洲老婆或黑人老婆的军官,我会想:你只能将就了,你自己没本事,找不到更好的老婆。我的意思是,哪怕是找个邮购新娘[mail-order bride,一个带有贬义的用语,具有冒犯性,指从外国找来女性,由男性从中挑选与之结婚,有明显的买卖婚姻的性质。]也好……你可以找一个俄罗斯或乌克兰来的邮购新娘。你没必要将就 找一只鬣蜥,一只蜥蜴。[贝尔勒的所有视频,包括这个视频和另一个针对青少年非自愿独身者、标题为“青春期男性的困境”的视频。] 这种反对种族通婚的恶毒偏见显然和非自愿独身者执念于男性等级制度密切相关—例如,想到一个处于种族社会等级制度下层的男人获得白人女性的性和情感会让他暴怒[前面提到的那个在俄勒冈州一所社区大学犯下谋杀罪的非自愿独身者克里斯·哈珀-默瑟也写过类似的种族主义文字,他抱怨自己没有女朋友,而且一直是处男。]。他对这种关系中的男女怀有同样的敌意,而且他自己也许不一定是白人。即便如此,他的仇恨显然就是白人至上主义及其催生的应得权利感的产物。 “非自愿独身者”里的“非自愿”这个概念很发人深省—仔细想想,会令人不安。通常,如果不用这个词,相关表达会让人错误地认为该行为是蓄意的、故意的,或者是心甘情愿的,为了避免这种错误认识,我们就要用上这个修饰语。例如,“非自愿杀人”(即过失杀人)指非故意的杀人,哪怕是因为鲁莽造成的。类似地,“非自愿劳役”(即强制劳役)指的是被不正当地胁迫劳动,而不是根据协商的合同心甘情愿地劳动。 说一个人的独身是非自愿的,而不是说这是一种令人失望的状态,这种提法本身就很意味深长。这和一个“单身但寻找爱”或“没人约会但渴望约会”的人完全不同,也没那么单纯。非自愿独身这个词强烈暗示这种独身是被人强加在非自愿独身者身上的,甚至是违背他的意愿、强迫他接受的。涉及性的时候,这种暗示纯属蛮不讲理。只要非自愿独身者认为他有权和女人发生性关系,那么女人就有义务这么做,至于这是否违背她的意愿,他根本无所谓。基于这些理由,很显然,应该被视为自愿或非自愿的是性行为,而不是独身这种状态。 我们也许很容易因此得出结论,认为非自愿独身者完全无视女人的内心世界—认为女人没有思想,不过是个东西,不配做人,或者是非人类动物。在一些非自愿独身者的表达里,确实可能找到这个结论的依据:例如,在上文中,斯科特·贝尔勒侮辱女人是鬣蜥或蜥蜴。 我认为我们应该避免得出这种结论,因为这么做太过简单省事了。首先,非自愿独身者清楚地认识到,女人是有思想活动的,如果他想要她们喜欢他、崇拜他—更准确地说,如果他要求她们喜欢他、崇拜他,她们就有思想活动。罗杰的文字就很典型:他沮丧地揣摩为什么他渴望的女人不喜欢他,为什么她们会去“讨好勾引那些恶心的畜生”。他抱怨说:“我不知道你们为什么不喜欢我。”很显然,在罗杰眼里,这些女人有行动力,有欲望,甚至对性行为有自主权。因此,当她们喜欢其他男人而不是他这个“至尊绅士”时,他暴怒了。 换句话说,这些女人拥有自由—她们有做出自己的选择的能力—这一点毫无疑问。但如果她们的选择对他不利,那么他就会憎恨这种自由。 我们回想一下斯科特·贝尔勒的小说标题—“被拒绝的青年”,这是他在青少年时期写的。虽然没有发表,但《华盛顿邮报》这样描述它: 这篇七万字的小说是一个中学男生的复仇幻想,他对那些躲避他、羞辱他的女孩心怀仇恨。男主人公斯科特·布拉德利评论她们的外貌,嘲笑她们的男朋友,对她们的蔑视感到愤怒。他难过地说:“那些辣妹都讨厌我,而我却不知道为什么。” 他杀死了她们,一个接一个,非常残忍,一边还欣赏着她们的身体。在最后的场景中,他割开了那个领头女孩的喉咙,然后从屋顶纵身跳下,此时,警察正向他包围过来。[据一位当时认识贝尔勒的消息人士透露,他手稿中的人物是他真实生活里的同学,只是名字略有改动。这位匿名男士对《华盛顿邮报》记者说:“这差不多就是他在学校里的日记。”] 尽管小说中的情节与罗杰的自传及暴力行为非常相似,但贝尔勒是在20世纪90年代写的这篇小说,那时他是个高中生,而罗杰还是个小学生—据他自己描述,那时他正快乐地享受着童年时光。 为什么非自愿独身者有时会用如此去人性的、物化的语言来谈论女人—例如,把女人称作“女机器人”[femoid,由female(女性)和oid(类似)组成,是非自愿独身者物化女性的词汇。]?我们前面已经看到,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相信女人真的是非人类动物、性对象、机器人或其他类似的东西。一个简单的解释是:之所以用这种称呼,是因为他们的愤怒让他们想要贬低女性。非自愿独身者热衷于社会等级制度,包括类似于“伟大的生存之链”[the great chain of being,详细说明所有物质和生命的严格的、宗教的层次结构。]这样的等级制度—最上面是上帝,最底层是非人类动物,中间是各种等级的人。所以,说一个女人不是人就是最极端的侮辱了。但她犯下的所谓道德罪行是人犯下的罪行,是只有人才会犯的罪,她被迫接受的惩罚也是人才会采取的行动。非人类动物不会背叛它们的主人,虽然它们可能会令主人失望。人类通常也不会对非人类动物实施报复[关于这一点的进一步讨论,参见《不只是厌女》第五章]。如果他们这么做了,那他们不仅仅是伦理上有问题,而是脑子有问题了。在我看来,《白鲸》[《白鲸》(Moby-Dick)是19世纪美国小说家赫尔曼·麦尔维尔的长篇小说。在一次捕鲸过程中,捕鲸船船长亚哈被白鲸莫比·迪克咬掉了一条腿,因此他满怀复仇之念,一心想追捕这条白鲸,竟至失去理性,变成一个独断独行的偏执狂,最终与白鲸同归于尽。]讲的就是这样的事。 认为非自愿独身者不把女人当成完整的人的想法过于简单化了。这会让其他男人—那些虽然不会把女人称作“猪”或“狗”,但和非自愿独身者一样,认为自己有应得权利的男人—可以轻松地为自己辩护。如果有人指责他们有厌女行为,他们会说自己承认自己的妻子、姐妹、母亲或其他女性亲属是人。男人应该知道没有哪个女人是属于他的—他也不应该在一种不对称的道德关系中得到任何女人的爱、关心和赞赏。只要想一想,就很容易认识到一个明显的事实—女人完完全全是个人。真正困难的是承认她是一个有血、有肉、有思想的人,而不只是一个提供爱、性和道德帮助的人。她应该有权做她自己,有权和别人在一起。 非自愿独身者并非没有道德标准(虽然他们确实是极不道德的),他们深信某种特殊的道德秩序。他们不仅仅感到气愤,而且满腹委屈;他们不仅仅觉得失望,而且愤愤不平;他们不仅仅认为女人乃至全世界辜负了自己,而且还确信自己遭受了背叛。他们觉得全世界都亏欠他们,经常认为自己是弱势群体,是受害者,他们很敏感,甚至觉得自己受了创伤。罗杰这样描写他11岁时在夏令营第一次被女孩子羞辱的经历: 我当时在和新认识的朋友玩儿,什么都没想,他们呵我痒,经常有人要呵我痒,因为我很怕痒。我不小心撞到一个和我年龄差不多大的漂亮姑娘,她非常生气。她骂我,还推我,让我在朋友面前非常尴尬。我不知道这姑娘是谁……但她非常漂亮,而且比我高。我一下子僵住了,呆在那里。我的一个朋友问我怎么了,我没有回答。我那一整天都很安静。 我无法相信眼前发生的事情。女人残酷起来比男人要厉害10倍。这让我觉得自己像一只卑微讨厌的小老鼠。我觉得自己是那么渺小,那么脆弱。我无法相信那个女孩会那么讨厌我,我想那是因为她觉得我是个窝囊废。那是我第一次体会到女人的残酷,这让我的心灵受到了无法修复的创伤。我在女孩子面前比以前更加容易紧张,从那时起就对她们特别不感兴趣[原文如此],特别小心翼翼。 “创伤”和“受创伤”在罗杰的所谓宣言里出现了10次,而且都是指他自己。在这一点上,他和他那些非自愿独身者兄弟是一样的。这样的主题在他们的文字中随处可见。Incels.co网站的一位匿名用户写道:“我们的一生都在忍受被女人厌恶的痛苦,她们连个机会都不给我们。我们生来就低人一等,让她们如此仇恨……要让她们受折磨。她们的虚伪是一种罪,要让她们放荡的余生都受尽折磨。” 让人悲哀的事实是,和很多压迫者一样,非自愿独身者认为自己是容易受到伤害的人。他们对人恶语相向,却觉得自己是真正的受害者;他们做了最可怕的坏事,却认为自己有理。我们完全有理由对非自愿独身者的自我描述表示怀疑,他们认为,这世上有一个不公平的等级制度,是按照魅力程度来划分的,和其他男人相比,他们处在这个等级的最底端。其实更有可能的是,他们是想寻找一个可以让自己找到位置的不公平的等级制度,然后为自己原有的自卑和怨恨辩解[我的观点和Amia Srinivasan文章中的观点有所不同,见:“Does Anyone Have the Right to Sex ?”, London Review of Books,March 22,2018.]。我们也许可以怀疑,他们的抱怨没有什么道理:那不过是事后为他们自己毫无根据的受害情结找个借口—他们认为自己被人压迫、遭人摧残,而事实上那些人根本没有冤枉过他们,没有阻挠过他们,甚至没有拒绝过他们。特别要说的是,那些被非自愿独身者以所谓的罪孽为由而憎恨的女人只不过是在过她们自己的日子,做她们自己的事而已。 以上思考,对于我们应该(以及不应该)如何对待那种认为自己有应得权利的非自愿独身者的心态很有启发。通常的伦理规则是,当一个人处于痛苦之中时,在我们和他/她的其他所有条件相同的情况下,我们应该尽可能去抚慰和减缓他/她的痛苦。如果我们没有能力帮助他/她,至少也应该表达同情。非自愿独身者确实常常处于痛苦之中(虽然那种痛苦很多时候是被夸大的),但是如果一个人过分强调自己有权利得到别人的慰藉,然后因为这种应得权利感没有得到满足而痛苦,那么介入其中去减缓他的痛苦就成为一件在伦理上令人担忧的事情。如果我们表达同情,就会助长他这种错误而危险的想法—其他人,特别是女性之所以存在,是为了迎合非自愿独身者的需要,满足他们的自我[也许同样值得注意的是,这种抚慰不仅可能会对他人造成严重的伤害,因为事实上它会让非自愿独身者更加认为这个世界亏欠他们,尤其是女人。这对他们并没有帮助,至少从长远来看没有任何帮助。这种抚慰可能只会增加他的痛苦,助长某种恶性循环,因为造成其痛苦的归根结底是他自己,他对自己在多大程度上应该得到关注、抚慰、照顾、呵护有错误的认识。]。所以,不论是在这里,还是在其他地方,我们都要顶住压力不要去同情男性施害者。 非自愿独身者最近制造了很多头条新闻,要想知道为什么,只要看看一些非自愿独身者犯下的恶劣厌女暴行就不难理解了。但事实上,这些行为与日常发生的很多事情(从家庭暴力到强奸,再到性掠夺和性胁迫)处在一个连续体上,往往会被人忽视。非自愿独身者实施的最极端行为和亲密伴侣暴力中的最极端行为密切关联,有时候两者会被混淆起来。 21岁的布兰登·克拉克杀死17岁的比安卡·德文斯后,被推特(Twitter)上的早期报道描绘成一个非自愿独身者。但他似乎并不是,没有任何证据可以证明他属于任何一个这样的网络社群。确实,这两个人是在社交媒体上认识的—在Instagram上。但据受害者的家人后来说,他们在现实生活中已经在纽约州北部约会了两个多月[Patrick Lohmann,“Bianca Devins:Lies,Scams,Misogyny Explode Online Before Facts;Grieving Family Debunks Rumors”,Syracuse,July 15,2019.]。事实上,在那段时间里,他成为女孩家人信赖的朋友,所以当他们计划去纽约一起听音乐会时,没有人表示担心。[Alia E. Dastagir,“Bianca Devins’ Murder Is ‘Not an Instagram Story’,Domestic Violence Expert Says”,USA Today,July 17,2019.] 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还不完全清楚,但有些报道说比安卡·德文斯在音乐会上和另一个男人调情,还和那个人接了吻,这让布兰登·克拉克非常生气。很显然他们发生了争吵,最后他残暴地割断了她的喉咙,有人描述说她的头和身体已经分离。作案后,他威胁要自杀,刺伤了自己的脖子,但没有致命,警察将他逮捕后把他送到医院(后来他完全康复并被指控二级谋杀[在纽约,一级谋杀罪的指控只适用于符合某些特殊条件的预谋杀人行为—例如,杀害执法人员、消防员、法官或犯罪证人,大规模杀人,在犯重罪时杀人,以及以特别令人发指的方式杀人,比如折磨他们。])。在被捕之前,克拉克把女朋友的尸体照片还有他自己伤口的自拍发到Discord[Discord是一款面向游戏玩家的文字和视频聊天应用软件。]聊天软件上,并对比安卡的粉丝说,“你们得换个人去追捧了”。看上去他很妒忌她所获得的关注,而认为她没有给予他足够的关注。[Dastagir,“Bianca Devins’ Murder Is ‘Not An Instagram Story’”, USA Today.] 对于像克拉克这样在对女性实施犯罪行为后把照片证据放在网上的男人,法律教授和隐私专家洛丽·安德鲁斯评论说,“这些人真的希望那些看到照片的人会同情他们,认为他们有权教训她”。媒体心理学研究中心主任帕梅拉·拉特利奇认为,这种行为是“在错误地想要获得社会认可,感觉自己很特别”。她补充说,“这种要获得‘赞赏’的动力超过了怕被逮捕的担心”。[Dastagir,“Bianca Devins’ Murder Is ‘Not An Instagram Story’”, USA Today.] 由于克拉克这种令人发指的自我推销,这件事在网上一下子传开了。虽然他似乎和任何非自愿独身者论坛都没有瓜葛,甚至也没有直接接受他们的思想,网络上的非自愿独身者竟然为德文斯的死庆祝。Incels.co网站的一个用户写道:“她的死让我开心。”另一个写道:“老实说,从截屏来看,那个婊子令人讨厌,她是咎由自取。”还有另一个论坛一个用埃利奥特·罗杰照片做头像的用户说:“他整天围着她转,而她却不把他当回事,这让他觉得自己像堆狗屎。”[Dastagir,“Bianca Devins’ Murder Is ‘Not An Instagram Story’”, USA Today.] 很多家庭暴力、约会暴力和亲密伴侣暴力的例子都有相同的模式:一开始似乎毫无恶意,然后开始嫉妒,再然后就是因为某种所谓的背叛而实施残酷的报复,但这些对于我们的集体认识很少产生影响,或者没有影响。在美国,每天平均有两到三个女性被她们现在或过去的亲密伴侣杀害[见:Mary Emily O’Hara,“Domestic Violence:Nearly Three U.S. Women Killed Every Day by Intimate Partners”,NBC News,April 11,2017.]。目前看来,在亲密伴侣暴力中,对女性来说,最危险的时候是她结束一段关系或威胁要结束一段关系的时候,这会激起男性伴侣或前任男性伴侣心中的嫉妒、愤怒和被抛弃感[参见《不只是厌女》的导言和第四章,特别是有关羞耻感和弑亲现象的部分。这些男人不仅杀掉自己的女性亲密伴侣或前伴侣,还杀掉自己的孩子(一般是在自杀前)。在美国,这样的事平均每周发生一次。然而,在互联网上,弑亲现象所引起的关注远不如非自愿独身者。]。正如家暴研究专家辛迪·索思沃思指出的,接下来他的罪行是要“控制她的世界,想要成为她唯一重要的人”。索思沃思评论说,在比安卡·德文斯的遭遇中,情况也是如此: 这并不是有关Instagram上交友的故事,而是关于恋爱暴力和凶杀、关于权力和控制的故事,讲的是一个男人认为自己有权结束一个女孩的生命,而且还胆大包天地把尸体照片发到游戏平台上。[Dastagir,“Bianca Devins’ Murder Is ‘Not An Instagram Story’”, USA Today.] 克拉克和德文斯的故事也不是非自愿独身者的故事。说到底,这一章里涉及的几个故事都是有关男性认为自己应该得到某些权利而使用暴力的故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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