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1
不需要别人的评价

伊藤润二的漫画术  作者:伊藤润二

我的职业有点特别,是恐怖漫画家。

若能逻辑清晰地解释这个问题,我就不必为此烦恼了。不过,详尽地披露我的成长环境,或许多少可以让人理解我为何总被怪诞的事物夺走心神、为何会对恐怖产生兴趣。过往岁月中吸收的养分会影响现在的生活,这一点无人例外。乍看上去,回首过往的人生像是对这个问题舍近求远,但还是希望各位读者陪我短暂地走上一程。

或浑身是洞,或将身体塞进下水道——我为何会画出这些令人害怕的漫画?

邂逅黑暗

我出生在一九六三年的一个夏天。

我的故乡在岐阜县中津川市——准确地说是惠那郡坂下町,二〇〇五年该地被编入中津川市。当时那里是一个绿意盎然的地方,现在依旧如故。

坂下町位于盆地,四面环山,在曾以中山道驿站繁华一时的南木曾町西南不远处。我出生时,坂下町的养蚕业还很兴旺,是一个相当有活力的小镇。木曾川的水从城镇附近流过,我偶尔会在夏天去河里游泳。在小镇上和朋友们一同玩耍过的小巷、泳池、神社、隧道等,后来都出现在了我的作品中。

就这样,我在美丽的大自然中茁壮成长。既然如此,我为什么会画出那么可怕的漫画?我笔下的主人公为何要么浑身是洞,要么将身体塞进下水道?若能逻辑清晰地解释这个问题,我就不必为此烦恼了。不过,详尽地披露过去,或许多少可以让人理解我成为恐怖漫画家的原因。故此,我打算简单地回顾我迄今为止的人生。

印象中,生平第一次感受到“恐惧”这种情绪,是在我三四岁的时候。

我沿着记忆一路回溯,最终停步于老家那条通往厕所的又长又黑的走廊上。

刚出生时,我家是一栋两层木质长屋[长屋:日本的一种木制集体住宅。多间住房沿水平方向延伸,每两户共用一堵墙壁。]。我曾听说,我出生时长屋就已建成约莫七十年了,是相当有年头的老房子。两栋长屋毗邻而建,我幼年时一家人住在其中的一栋里(后来,两栋长屋因邻居家改建而分成了两截)。

那时,我们一家共七口人:父亲、母亲、两个姐姐、我,还有两个姑姑——父亲的姐姐和妹妹。

父亲毕业于电工类高中,之后在一家承包电工活计的公司上班,公司名叫东海电气。不过,他不去工程现场,负责的好像是事务性工作。

父亲嗜酒,但性格内向,清醒的时候很老实。每逢休息日,他要么热衷于钓鱼,要么在后院劈柴,劈来的柴禾用来烧水泡澡。所以,我几乎没有和父亲一起玩的记忆,只记得小时候,他给我画过怪兽基拉拉[基拉拉:1967年上映的日本电影《宇宙大怪兽基拉拉》(“宇宙大怪獣ギララ”)中的怪兽形象。],画得特别棒。

听说父亲擅长画画,高中毕业后原本想考美术类院校,却出于家庭原因放弃了求学。他话不多,这些往事我也是从小姑那里听来的。我几乎没和父亲聊过天,对他也就没有更多的了解。

我的母亲在家附近的工厂做全职工,工作内容是制造一种家用电器不可或缺的元件:电容器。母亲性格稳重,很少对小孩想做的事指手画脚。小时候的我得以尽情沉浸在恐怖漫画的世界中,或许也与母亲的性格有关。

父亲的姐姐,也就是我的大姑是小学教师。风湿让她的双手手指变形而僵直,日常生活似乎很不方便。这一点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说起来,为了治疗风湿,大姑尝试过许多民间疗法。

她听人说七鳃鳗[七鳃鳗:七鳃鳗科动物,光滑无鳞,尾部侧扁,体长可达60cm以上。头部呈圆筒形,口近乎于圆形,呈吸盘状,边缘密布乳突。属于食肉性鱼类,常以吸盘附于大鱼鱼身,吮吸其血肉。]罐头有滋补强壮的功效,她便经常买来吃,也曾让我吃过一次。那罐头苦得难以言喻,口感也很糟糕,绝不是什么好吃的东西。

她还听说含有镭元素的温泉能有效治疗风湿,便买来装镭矿石的小塑料桶,泡澡时放在家里的浴缸内。但极微量的镭也会散发放射性物质,普通人真能拿它当浴盐吗?多年后回想起来,我实在放心不下。

父母和大姑白天都上班不在家,所以平时总是小姑照料幼小的我。小姑相对来说是个爱碎碎念的人,我经常为此而苦恼。若说这样的家庭关系有些奇怪,我也不否认。

伊藤润二的漫画术

如今想来,我们当年住的那栋长屋的构造也有些奇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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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下的土地是裸露的,还有突灶螽在昏暗的光线里跳来跳去。曾有一次,我养的仓鼠从笼子里逃了出去,一个星期后再在地下看到它时,它已经成了一只野老鼠。它恐怕是靠吃突灶螽活下来的吧。

坂下町名副其实,是一个处处是坡的地方。我家也建在一片缓坡之上。因此,地面和房屋之间存有罅隙,有一块半地下室似的奇妙空间。

当时的厕所是掏取式的,也就是所谓的“茅坑”,去厕所时必须经过一段地面以下的通道。那个通道照不到阳光,白天也阴暗潮湿,弥漫着随时会蹦出些什么的阴森感觉。到了晚上,这种瘆人的气氛就更不必说了。胆小年少的我,是万万不敢独自去厕所的。

昏暗的通道前方仿佛悬着一个洞口,幼时的我看到这一幕,只得恐惧又绝望地冲回房间。

那会儿可真是把我吓尿了(欸嘿嘿)。

说到恐怖,我家二层还有一个“紧闭的房间”,里面放着一些古旧的屏风和橱柜。并不是说只要进了那个房间就会立刻被诅咒,那房间只是用作储藏室,堆了一些用不上的家具,平时很少有人进去罢了。然而,每当偷偷钻进这个在老宅中静得出奇的房间,我都会产生一种奇妙的感觉,仿佛那里是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外界的时间流逝都与它无关。

现在想来,若说这奇妙的地下通道和诡异的储物间是我感到恐怖的原点,或许也不是不行。

吓得边哭边看的《恶魔君》

第一次接触所谓的恐怖作品,是在我三岁的时候。

就是两个姐姐那时候看的电视剧《恶魔君》(“悪魔くん”)。

《恶魔君》改编自大名鼎鼎的漫画家水木茂老师的同名漫画,万里挑一的主人公天才恶魔君和浮士德博士、恶魔梅菲斯特一起打倒邪恶的妖魔鬼怪,这便是故事的主要内容。漫画出版后不久就被改编为动画片,主人公召唤恶魔时的咒语“众神啊,请聆听我的诉求”曾在孩子们之间风行一时。

我看的是一九六六年播出的真人电视剧版,每一集都有怪鸟、木乃伊、狼人或浑身是眼睛的眼魔等各式各样的怪物出场。这些怪物造型精良,以至于人们难以想象这些形象只为一部电视连续剧服务(当年的我自然并未意识到这些)。因此,每个星期四的晚上七点,我明明害怕得不行,却还是败给有趣的故事,总是抹着眼泪,雷打不动地坐到电视机前。

另一部改编自水木老师漫画的真人电视剧《河童三平 妖怪大作战》[《河童三平 妖怪大作战》(“河童の三平 妖怪大作戦”):改编自水木茂的漫画《河童三平》(“河童の三平”),共26集,1968年10月至1969年3月在朝日电视台播出。]我小时候也常看。印象中,这部电视剧里有粘着眼球的手唰地朝镜头飞来的画面,这一幕深得我心。

受到这些恐怖作品的影响,我也想亲手画一画怪物。于是,我裁开图画纸,穿针引线,自己做了一本小册子,在里面画图,做了一本漫画似的东西。我画的是一个手上长眼睛的怪物的猎奇故事,题目就叫《手之眼》(“手の目”)。虽然是我五岁时的拙作,但想想看,那应该是我这辈子的第一部漫画。

那之后,我一直偷偷享受着埋头画完漫画,再将其做成手工册子的乐趣,最后攒了一大塑料袋的小册子。小姑总吵着让我“扔掉扔掉”,于是我读初中时将它们几乎都扔掉了。想来在小姑眼里,那一大袋小册子大概只是我胡乱涂鸦成的垃圾山吧。

恐怖漫画之神,现身

邂逅被我敬为恐怖漫画祖师的楳图一雄老师的作品,是在我四五岁的时候。

发现楳图老师的作品,也是托我两个姐姐的福。当时她们常看一本名叫《周刊少女Friend》(“週刊少女フレンド”,讲谈社)的少女漫画杂志,楳图老师在那本杂志上连载恐怖漫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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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木乃伊老师》(秋田书店)

木乃伊老师的魔手暗中接近主人公女学生绘美子。木乃伊老师起死回生,是教会天花板上漏下来的雨水为它补充了水分。©楳图一雄

顺带一提,时至今日,仍有部分少女漫画杂志中保留着“恐怖专栏”,据说与楳图老师的《猫眼少女》(“ねこ目の少女”)、《蛇少女》(“ヘビ少女”)等恐怖漫画曾在《周刊少女Friend》上大获成功不无关系。我能在恐怖漫画这一漫画界极为小众的领域深耕至今,也多亏楳图老师挖开了这块沃土。

那时候,我读到的作品是《木乃伊老师》(“ミイラ先生”)。

故事从教会学校圣白玫瑰女学院圣母般尊贵的叶山老师夜晚在冷清的校舍巡视讲起。

叶山老师每次来到女学院的教会地下室,都会向安放在那里的修女木乃伊献上每日的祈祷。有一天,木乃伊突然苏醒,和叶山老师对调了身份。就这样,完美冒充叶山老师的木乃伊老师将一个又一个女学生拽入了恐怖的深渊。

楳图老师付诸笔端的巨大力量吓得四岁的我瑟瑟发抖,但转瞬间又将我彻底俘虏了。看上一页的时候我还在想他怎么能画得如此诡异又恶心,下一页上却画着一个可爱动人的少女。可怕,可爱,但好可怕,但好可爱……在这“可怕”和“可爱”的禁忌组合招式面前,我翻页的手根本停不下来。

我彻底成了楳图老师的粉丝,从此以后,只要看到他的作品就要拜读,受了莫大的影响。

我的两个姐姐也喜欢恐怖漫画,但她们当时并未特意推荐我读楳图老师的漫画。尽管如此,我还是不可自拔地沉溺在楳图老师的作品中,大概是打一开始对他的作品就有不一样的感觉吧。

也许是出于关爱,心地善良的姐姐们在我六岁生日那天,送了我《诅咒之馆》(“のろいの館”)的单行本。现在看来,我有两个爱弟弟的好姐姐。

古贺新一的作品读到我头皮发麻

对我影响颇深的作家还有一位,就是古贺新一老师。

几乎在认识楳图老师的同一时期,我认识了古贺老师。一九六六年,古贺老师在少女漫画杂志《周刊Margaret》(“週刊マーガレット”,集英社)上连载名为《白蛇馆》(“白へび館”)的恐怖漫画。那时候,古贺老师已经是和楳图老师一起被誉为恐怖漫画界“双璧”的人气作家了。后来,古贺老师在《周刊少年Champion》(“週刊少年チャンピオン”,秋田书店)上连载了其代表作《黑暗法师》(“エコエコアザラク”),还在当时引领了一小阵黑魔法热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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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自《虫少女》(集英社)

少女惠美被锁在西洋公馆的冰箱里惨死。她死后,麻梨来公馆参观,被惠美诅咒,变得像虫子一样丑陋……

©古贺新一(秋田书店)1983年

第一次阅读古贺老师的作品,是登载在少女漫画杂志《蝴蝶结》(“りぼん”,集英社)附录小册子中的《虫少女》(“虫少女”)。尽管讲的是一位少女变得像青虫一样丑陋的故事,但古贺老师的画面整体弥漫着恐怖的气氛,在我眼中独具魅力。

古贺老师和楳图老师的作品有一定的共性,都以美少女为主人公,但在我看来,古贺老师似乎更重视漫画的氛围感。他有效利用交叉线等技法表现阴影,十分擅长表现恐怖的氛围。

这一特点在叙述故事的环节也有体现。楳图老师的故事起承转合清晰合理,而古贺老师的作品相对来说不重视逻辑性,偏重梦幻感。就像超现实主义绘画一样用直觉将无意识的世界联系在一起,有许多不可思议的内容。

不过,注意到这些作品的结构特征,是我读初中之后的事了,起初我大概只有“读着直起鸡皮疙瘩”的感受。

尽管如此,从幼年就始终如一地只对恐怖漫画有兴趣,这让我自己也有些惊讶。除了恐怖漫画,我只买过一本藤子·F.不二雄老师的搞笑漫画《酸梅星王子》(“ウメ星デンカ”)。

寂寞到仰望天空的小学时代

上小学后,我的兴趣爱好也逐渐广泛起来。

虽然我照例只看恐怖漫画,但彼时有个能与恐怖漫画一较高下的东西俘虏了我的心,那就是飞碟。

当时的我为亚当斯基式UFO(不明飞行物)倾倒。亚当斯基式UFO专指美国作家乔治·亚当斯基先生称自己亲眼目击到的飞碟。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上半期,美国曾涌现出很多所谓的“被接触者”——也就是接触过外星人(或乘过宇宙飞船)并愿意讲述相关感受的人。亚当斯基先生就是这批人的先驱,也是掀起全世界UFO狂潮的“罪魁祸首”。

自从亚当斯基先生公布了UFO的照片,宣称自己亲眼见过飞碟开始,全世界陆续有人目击到同样形状的UFO。当时,日本也经常播出集合了大量UFO照片或影像的电视节目,很受观众欢迎。

现在重看亚当斯基先生公开的UFO照片,我觉得那活像一个灯泡没遮干净的电灯罩,可彼时的我还是一个纯真无邪的少年,总是怀着无穷的希望仰望天空:“说不定我也能目击UFO!”

上小学时,一成不变的日常生活就是令我这样寂寞。

当然,我也会和大多数孩子一样,跟朋友一起玩捉迷藏、投接球。可比起这些游戏,尼斯湖水怪、雪男、槌子蛇、飞碟等未知的东西明显更能引起我的兴趣。而且,我的球技不行,自然觉得追踪将人掳走的UFO比玩投接球游戏有趣许多。

因此,每天放学,我从学校回到家就坐在南边的长椅上,一动不动地仰望天空,直到太阳下山。毕竟没人知道UFO什么时候出现,所以我一刻也不能放松精神。可是,我等到天荒地老,UFO就是不肯现身。

尽管如此,我还是无论怎样也想见见UFO,还曾参考《世界飞碟推理》(“世界の円盤ミステリー”)一书卷末刊载的制作方法,试图自己制作一个飞碟探测器。但我在“用吸铁石摩擦钢针,做成磁棒”的步骤就遇到了困难,最后只好不了了之。

UFO能明晃晃地出现在美国的加利福尼亚州,为什么就是不肯在日本的岐阜县露个脸呢?

如今的我,对地外生命乘飞碟在地球出现的说法抱有很大疑问,却觉得少年时认真地相信“世上还藏着许多未知”说不定是一件好事。

异常精益求精的《奥特Q》[《奥特Q》(“ウルトラQ”):圆谷英二制作的特摄电视剧。共28集,1966年1月至7月在TBS电视台播出。]

另一样对我的吸引力不亚于飞碟的东西,是“怪兽”。

特摄之神、奥特曼的生父圆谷英二先生启动“奥特曼系列”那一年,我刚满三岁。年轻的读者也许不知道,大战怪兽的奥特曼是在系列作品的第二部中才出场的。在第一部中,别说奥特曼了,地球上连科学特搜队都还没有呢。即使有怪兽出来作乱,人类还是只能靠自己的力量与怪兽抗衡。

我最喜欢的就是“奥特曼系列”的第一部作品《奥特Q》(“ウルトラQ”)。

《奥特Q》是一部特摄科幻电视剧,星川航空的飞行员万城目淳、助手户川一平和摄影记者江户川由里子三人每一集都会被卷入不可思议的怪事或异象之中。还是小学生的我,连重播都会一集不落地看完。

若要我完完整整地讲述这部作品的魅力,着实有些困难。基本上每一集都有不同的怪兽出现、引起纷争,但编剧的伏笔功夫了得,将超自然现象、灵异现象、科幻、推理等元素复杂地融合,给故事情节蒙上了神秘的面纱。

下面,我从制作人圆谷的个人网站中引用一小部分“特艺彩色《奥特Q》”中使用的作品介绍。

不明原因的地震频频发生,还出现了地底的巨大植物根系袭击人类的事件。不久后,刺破大楼的巨大花朵猛犸花开花并开始传播有毒的花粉。被封锁在大楼里的一平等人性命堪忧!(第四集·猛犸花)

少年太郎置课业于不顾,整日沉迷于饲养乌龟,梦想有朝一日能将养大的乌龟带去龙宫。然而某天,在学校附近抢劫的暴力团伙竟带着太郎的乌龟逃跑了!(第六集·长大吧!乌龟)

某个夜晚,搭乘客船的由里子听见掉在地板上的玩偶开口说话:“我是卢帕兹星人,怪兽入侵了地球。”几天后,万城目和一平在驾驶小型飞机时突然消失,只有飞机返回了机场。

(第二十一集·宇宙指令M774)

诸位大概可以想象这部电视剧的内容了吧?

“总之想做些厉害的东西!”——我能从中感受到制作人员的赤诚。在那个年代,说到怪兽题材的影视作品,多以“哥斯拉系列”为首的院线作品为主。做这个题材的电视剧很少,投入和电影差不多的预算制作则更是闻所未闻。大概正是剧组脱离常识的精益求精赋予了这些可以说是不合逻辑的故事强大的说服力,才成功地感动了包括我在内的全日本的少男少女,让我们觉得:“虽然搞不明白到底是怎么回事,但很厉害!”

另外,《奥特Q》的摄制技术也很精良。

例如,剧名“奥特Q”是从卷成旋涡的大理石花纹中软塌塌地浮现出来的,这幕有名的画面在当时相当新颖。

另外,每一集的开头都会发生不明原因的诡异现象,要么是天上掉下石头将人埋住,要么是飞机坠毁,等等。观众兴致勃勃地守在电视机前,那段“哐啷哐啷哐啷哐啷哐哐——”的开场主题曲总能在大家情不自禁地探出身子,大喊“危险!”的绝妙时刻响起。接着便是石坂浩二先生那朴素的旁白:“接下来的三十分钟,你的眼睛将离开你的身体,走入这段奇妙的时光……”到这时候,我已然定在电视前头,动弹不得了。

《奥特Q》集集令人印象深刻,成了收视率从未低于百分之三十的爆款作品,观众好评如潮。毫不夸张地说,正是它的成功催生了《奥特曼》(“ウルトラマン”)、《假面骑士》(“仮面ライダー”)、《五连者》(“ゴレンジャー”)等作品,让特摄电视剧系列在日本生根发芽。

然而,那之后不久就进入了彩电时代,黑白的《奥特Q》几乎再也没有机会重播。小时候的我遗憾极了。

恐怖,却立志写实

上小学后,我仍然热衷于画漫画。应该说,是比以前画得更猛了。

内容不乏科幻倾向,但大多是恐怖漫画。其中有不少作品都能看出是受到了楳图老师、古贺老师的强烈影响,如《墓地女幽灵》(“墓場のゆうれいおんな”)、《泥怪多隆》(“ドロ怪獣ドロン”)、《幽灵与错觉》(“幽霊と錯覚”)、《蛇眼女》(“蛇目女”)等。算上恶搞漫画和各类短作,小学六年间,我可能画了七十来部作品。

伊藤润二的漫画术

小学三年级时,我想画有关怪兽的漫画。故事讲的是一个大叔发明了一种能够起死回生的药。他把药注射到泥里,诞生了泥怪多隆。多隆的特点是屁股的突起处会流出淤泥。

不过,就画风而言,我完全没想过要模仿楳图老师或古贺老师。我常在杂志的读者专栏之类的地方看到读者投稿的漫画角色,画风和我相似到难辨真假。能画得和我这么像,我深感佩服,但我本人从未想过用这种方式享受漫画乐趣。相对来说,我的画风偏向写实,渴望将电视剧或电影中看到的东西用漫画表现出来。(虽说如此,现在再看从前的漫画却根本不是这么回事。角色缺乏特点,只是庸俗的漫画罢了……)

另外,我自幼执着于细节。这一点不光体现在绘画或情节上,我希望成品本身也接近于真正的漫画。为此我找来B4大小的草纸或图画纸裁开,手工做成单行本的模样,一本二十页左右,在里面画好格子作画。

虽然很想夸赞自己的认真,但遗憾的是,那时的我根本不知道画漫画要用到钢笔和墨水。我用一根铅笔从头画到尾,所以画完最后一页的时候,第一页往往已经黑乎乎的了。

其实,那段时间只有少数人知道我在画这些古怪的漫画。对我来说,画漫画本身是一种娱乐,那时我并没有把画好的东西给人看的欲望,大概只给经常一起画漫画玩的U君和另外两三个好朋友看过我的漫画,再就是我的家人了。

我羞于把自己构思的漫画给别人看,那会让我产生一种让人窥见内心世界的感觉。而且我的画技糟糕,故事情节也一团乱,没得到过什么夸奖。(印象中,好像只有母亲读得津津有味。)

说起来,我还画过一次恶搞漫画。创作的起因早已想不起来,总之我曾在笔记本上随意地画过一个名叫“大笨蛋”的角色,两颊凹陷,长得像火男[火男:嘬腮噘嘴的男性形象,造型古怪滑稽。]一样。U君相当买账。

我见U君笑了足有一分钟,几乎要背过气去,确信“这角色能行”,于是忙不迭地以大笨蛋为主人公,着手制作“系列漫画”。

我为这个系列的作品之一取名《微型敢死便》(“ミクロの決死便”),戏仿了当时流行的电影《神奇旅程》[《神奇旅程》(Fantastic Voyage):1966年上映的美国影片,导演为理查德·弗莱彻。影片日本名为《微型敢死圈》(“ミクロの決死圏”)。]。《神奇旅程》是一部美国科幻电影,影片中的医疗队伍利用最新的科学技术将医生缩小后进入人体内部,拯救患者生命。这部“敢死便”的结局是,大笨蛋们最后从人的屁眼里钻出来,被一坨巨大的粪便砸中。

小学生人人最爱大便,我也不例外。

诞生于空想的机器人和鸟

我从小就喜欢无中生有,或对物品进行加工。

这一癖好至今仍然存续。

就拿生产力工具来说吧,G笔、键盘、液晶数位板……几乎每一样东西我都要做些“手脚”,把它们改良成更适合自己的样子。

还有一次,因为家里的猫总是蹲在地上啃厕纸,把纸卷的末尾啃得破破烂烂,我便把铺在画板上的钢板弯成一个盾牌的形状,垫在厕纸的正下方(后来,这项名为“猫啃不着的厕纸护甲”的发明被我家的猫找到了弱点,轻而易举地被攻破了)。

如今这一癖好能以DIY的形式出色地服务于生活,但在小时候,我只用它来满足自己的空想。

年少的我还喜欢做塑料模型。有一次,我想做一个“更大的机器人”。然而,这玩意儿当然只存在于空想之中。

我灵机一动,找来好几只大纸箱,动手做了一个可穿脱的“机器人套装”。机器人的脸和身体都是老派的四方形,但我还是穿上这套装,耀武扬威地在家附近走来走去。比我小的孩子看了直说:“那家伙是谁?”我却十分满足。

还有一次,我想在天空中飞翔,便动手做了一对翅膀。年幼时,我经常梦到自己在空中自由地翱翔,醒来后常常大失所望:“什么嘛,竟然是梦。”

我又找来好几只大纸箱,用它们做了翅膀,然后爬到暖炉上,多次试图展翅飞翔。母亲见我这样,特意叫来姐姐们:“嘿,阿润现在要起飞了,快来看呀!”母亲总是这样,温暖地守护着我。

轮滑记忆

虽然沉迷于恐怖漫画、飞天、飞碟和怪兽,以至于屡屡偏离现实世界的常识,但这并不代表我对普通人的生活漠不关心。我也有几个关系不错的朋友,曾和他们一起穿上轮滑鞋,在户外驰骋。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日本的孩子们悄悄地掀起了一阵轮滑风潮。

轮滑这项竞技运动需要运动员穿上轮滑鞋在赛道上奔跑争分,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在美国风靡一时。一九七二年,名为《日美轮滑对抗赛》(“日米対抗ローラーゲーム”)的电视节目在全日本播出,日本队和美国队的对战使该运动在日本也一跃成名。

轮滑的有趣之处不单在于速度的比拼,还混杂了职业摔跤的要素。比赛的基本规则是两队同时起跑,分数由超越对方队伍的选手数目确定,观赛的感受和看短道速滑类似。但比赛中的粗野动作很吓人。

拽对方选手的衣服可以说是家常便饭,比赛中选手们还经常撞人、横刹、顶人,甚至会猛冲到对手后方,使出套索式袭击。每场比赛都会卷起血雨腥风。节目组想出的宣传文案可谓名副其实——“拳打!!脚踢!!人仰马翻!!热门竞技轮滑比赛”。

参加《日美轮滑对抗赛》的日本队伍“东京Bombers”当年受欢迎的程度不亚于人气偶像。我们这群岐阜县的小学生也在电视机前目睹了他们的风采,个个看得两眼放光:“怎么可以这么帅!”

我很快便央求父母给我买了轮滑鞋,接着就要跟朋友们一起玩轮滑。这时候才意识到一个严峻的问题:我们怎么也找不到与轮滑鞋适配的光滑地面。

轮滑运动的乐趣是在高速状态下使出各类技巧。但柏油路和土场的摩擦力太大了,鞋子很快就会降速,很难体验真正的轮滑。

“这可要如何是好……”

就在我们犯难的时候,已经玩上轮滑的其他朋友透露了一个消息:小镇北边一个略高的小山坡上有一片墓地,那里的一栋有屋顶的建筑是葬礼时用来临时安放遗体的。据说那栋建筑里的地板光溜溜的。

伊藤润二的漫画术

我们一顿好找,总算在墓地找到了光溜溜的地面。大家连头盔都不戴,就滑得飞快,还玩各种危险的花样。没直接滑进火葬场,真算我们幸运。

我们去现场一看就乐了——这栋方形攒尖顶的建筑地面用细腻的水泥封了个严实,作为轮滑场地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于是乎,为找到光滑地板而欣喜的我们尽情享受着轮滑的快乐,根本没把那片墓地放在眼里,友谊愈加深厚了。

尽管如此,我还是对当年的长辈们诚惶诚恐:他们竟允许我们这群该遭天谴的孩子如此胡来。我更对那些在坟墓中长眠的灵魂感到愧疚。

不过现在想想,孩提时代一项天真的游乐也有如此恐怖的气息,当真是凡事有因就有果啊。

那之后没过多久,我们就得知小镇外面的工厂里有一个水泥浇筑的轮滑场。又因为多少有些罪恶感,大家渐渐就不去墓地玩轮滑了。不过,这些都是后话。

完美的谎言

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上半期,大概称得上是日本亚文化史上的高光时刻。

简单罗列一些发表于一九六三年——也就是我出生那年之后的作品:

一九六三年 日本第一部电视动画剧集《铁臂阿童木》(“鉄腕アトム”)播出

一九六六年 “奥特曼系列”播出

一九六八年 《少年Jump》(“少年ジャンプ”,集英社)创刊

一九六九年 电视动画《海螺小姐》(“サザエさん”)播出,《哆啦A梦》(“ドラえもん”)开始连载

一九七一年 “假面骑士系列”(仮面ライダーシリーズ)、电视动画《天才傻鹏》(“天才バカボン”)、“鲁邦三世系列”(ルパン三世シリーズ)播出

一九七四年 电视动画剧集《宇宙战舰大和号》(“宇宙戦艦ヤマト”)播出

一九七五年 “超级战队系列”(スーパー戦隊シリーズ)播出,日本第一款家用电子游戏机“TV Tennis”发售

这样一列便一目了然:在二十世纪六十年代到七十年代上半期,给现代动画、漫画、游戏等带来莫大影响的作品接二连三地问世了。

雷·哈利豪森先生担纲制作的电影,也是令小学时的我感慨颇深的作品。

雷·哈利豪森先生是二十世纪五十至七十年代活跃于好莱坞的电影特效创造者。若说他只是一位幕后人员,那无疑是对他的侮辱。他师从一九三三年为电影《金刚》(King Kong)创造特效的威利斯·奥布莱恩先生,之后隶属于美国陆军电影摄影队,在那里学到了基础影像技术。第二次世界大战后,作为一名定格动画创造者,雷·哈利豪森先生制作了许多杰出的电影作品,被誉为“特效魔术师”。

尤其是被誉为雷·哈利豪森真正的电影出道作品的《原子怪兽》(The Beast from 20000 Fathoms),“受到核试验影响,恐龙在现代苏醒”的故事背景和精湛的特摄技术对日本特摄电影《哥斯拉》(“ゴジラ”)的诞生也有巨大影响。哈利豪森先生着手制作的影片中,我尤其喜欢《杰逊王子战群妖》(Jason and the Argonauts)。

这部影片以希腊神话为题材,讲述杰逊王子乘坐阿耳戈号旅行,寻找带来幸运的“金羊毛”的故事。冒险途中,女神赫拉、塔罗斯、赫卡忒、许德拉等神话故事中的众神和怪兽相继登场。这些形象均用被称作“模型”的人偶表现,但它们的每一个造型、动作都精彩绝伦,独具魅力。

如前所述,小时候喜欢怪兽的我常看有怪兽出场的特摄电影或电视剧。可从小学中年级开始,我渐渐注重起电影的细节来。

例如,若是演员穿着特殊服装扮怪兽,我就会从腰或关节的位置、走路方式等看出“哦,衣服里面有个人”。再有,建筑爆炸或倒塌的场景如果用五十比一的微缩模型来搭,我就会觉得“和建筑相比,火也太大了”或“石块落到海里时,溅起的水花的表面张力太大了”等。

大人们估计会想:“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可爱啊……”

不过,对于创作我一贯坚持写实的原则。我的确曾相信幽灵、UMA(神秘生物)、飞碟的存在,却不是盲目地相信。反过来说,我或许是一直在渴求一种真实到足够让我怀疑“莫非这是真的”的东西,一种让我为之倾心的东西。

哈利豪森先生在这一点上可谓做得完美。

他的作品不使用微缩模型,而是用一种名为“动态动画”的技术将真实风景和怪物模型合成,使情景表现极为自然。另外,在他的电影中,怪物不是直接由人穿上特殊服装扮演,而是使用类似手翻漫画[手翻漫画:指多张连续动作漫画图片制成的小册子,翻页时因人类视觉暂留而感觉图像动了起来。]的原理,将模型的手脚动作一帧一帧地拍摄下来。这样,怪兽的动作就不会受到人体结构、关节活动范围的限制,形态和动作都更加逼真。(由于是按帧拍的,动作多少有些僵硬,但又有一种独特的韵味,很有意思。)

《杰逊王子战群妖》的高潮部分,是七个骷髅士兵和主人公大战的场景。由于动作过于复杂,一天只能拍十三帧画面(约零点五秒),据说仅这一幕就拍了四个半月。

要想从心底骗过他人,就必须追求彻头彻尾的真实感——这一点,我大约是从哈利豪森先生那里学来的。

何谓残酷?

小学六年级的一天,我偶然来到老家坂下车站前面唯一一家书店,看到书架上摆着一本我没见过的恐怖漫画。书名叫《毒虫小僧》(“毒虫小僧”)。

我被这陌生而独特的画风吸引,赶忙买回家读了内容,感到吃惊不已。

这部漫画……不仅恐怖,竟还如此迷人!

这就是我与日野日出志老师作品的相逢。

日野老师一九六七年出道后,在传说级的漫画杂志《月刊漫画Garo》(“月刊漫画ガロ,青林堂”)上发表了好几部作品。据说他是一位奇才,起初立志成为恶搞漫画家,读了美国科幻作家雷·布拉德伯里[雷·布拉德伯里(Ray Douglas Bradbury,1920-2012):美国科幻、恐怖小说家。代表作品有《火星纪事》《华氏451度》等。]先生的作品后大为震撼,此后便将兴趣放在恐怖漫画上。

伊藤润二的漫画术

出自《毒虫小僧》(云雀书房)

少年三平被一种好像青虫的鲜红色生物蜇了手指,全身腐烂融化,最后变得和青虫一模一样。害怕的家人想用毒药将三平杀死,最终引发一场巨大的悲剧……Ⓒ日野日出志

《毒虫小僧》一九七五年由云雀书房出版,是一部长篇恐怖漫画。

据说,《毒虫小僧》借用了弗兰兹·卡夫卡先生的名作《变形记》的主题。作者用冷酷而忧伤的笔调,将普通的少年变成丑陋的毒虫后被人们迫害、孤立的神态刻画得惟妙惟肖。

从那以后,我便开始留意“日野日出志”这个名字,热情地追随着他的步伐。幸运的是,那一年,由双叶社发行的少年漫画杂志《周刊少年Action》(“週刊少年アクション”,双叶社)决定连续刊载日野老师的单篇漫画。临到杂志发售的日子,我总是不时地往书店跑,沉浸在日野老师作品的世界中。

日野老师的漫画构筑了独特的恐怖世界。我此前从未见过的残酷场景,女性白皙的肌肤、发狂的神情,以及越往下读越想逃的噩梦般的情节发展。日野老师的画着实恐怖。“恐怖的画”和“自带恐怖感的画”看似相同,其实不同;日野老师作品中的残酷场景有着激发人们意识底层的生理反应或本能的能量和恐怖。

日野老师的短篇作品《盛夏·幻想》(“真夏·幻想”)中有一幕描绘戴草帽的骷髅灵活地转过头来的场景,深深地烙印在我的眼中。我无论如何都想把它改编成动画,还曾在初中二三年级的时候做过手翻书(不过一下就翻到头了)。

对我来说,邂逅日野老师的作品标志着恐怖漫画新时代的来临。这样说一点儿也不过分。日野老师笔下的那些残酷场景尤其深刻地影响了我。

耗时三年的长篇《魔增之村》

一九七六年三月,《周刊少年Jump》开始连载《乌龙派出所》(“こちら葛飾区亀有公園前派出所”)。那一年,我光荣地从小学毕业。

上初中后,我对一项运动燃起了热情之火。

台球。

不知现在的学生如何,总之我当时就读的初中要求所有人都加入运动社团。而棒球等运动规则复杂,我大概是记不住的。于是,我用排除法选择了规则看似简单的台球社团。

但加入台球社团的第一天,我就恍然大悟:我的球技很糟。

我为什么偏偏选了九成需要依靠动态视力和爆发力的台球呢?早知如此,就该选平静且动作舒缓的弓道,毕竟靶子就在那里,永远不会跑……

伊藤润二的漫画术

《魔增之村》

封面是主人公被僵尸们逼到走投无路,抱着赴死的决心从高塔上跳下的场景。另外,此处将那些角色称为“僵尸”是便于介绍,人们真正开始广泛使用“僵尸”一词,是一九七九年乔治· A.罗梅罗导演的电影《活死人黎明》(“ゾンビ”)在日本公映之后的事。《魔增之村》是影片播出的三年前画的,但角色的设定和僵尸大体一致,我便这么称呼了。摄影/松永卓也

尽管牢骚不断、球技不佳,初中三年,我还是认真练习了台球。(台球社团给人一种安静的印象,但大家还是积极参加活动的,除了平日的下午,我们有时也会在早晨练球。)

出于上述状况,我的时间不像小学时那样宽裕,但还是会将周末等休息日用在个人创作上。

初中一年级的时候,我画完了勤勤恳恳画了许久的长篇漫画:《魔增之村》(“魔増の村”)。

《魔增之村》讲的是大量僵尸突然出现在一座岛上,袭击岛民的故事。住在岛上的科学家调查发现,僵尸出现的原因与某种未知细菌有关。

这部作品的灵感来源于我五六岁时电视里播出的恐怖动画片《妖怪人贝姆》(“妖怪人間ベム”)。动画片的第三集里,有一个名叫“死人小镇”的逸事:

主人公贝姆等人来到某个小镇,镇子冷清寥落,不见一个人影。其实,镇上的居民被一个不明真身的怪人威胁,要他们必须“每月十三日献上一个小孩作为祭品”,否则“就杀了镇上所有的人”。因此母亲们在家闭门不出,时刻保持警惕,不让家中的孩子被人掳走。

贝姆等人得知此事后,为了查到怪人的影踪并予以惩罚,决定假扮成孩子们。他们藏在棺材里,在怪人指定的古井边守株待兔,最终遇到的竟是之前所有被掳走的孩子的父亲。

原来镇上的人曾对一个女人见死不救,继而遭到她的诅咒,镇上所有的母亲会在每月十三日的夜晚被恶灵附体,试图袭击孩子。因此,父亲们便扮演怪人的角色,掳走孩子,将孩子们藏在古井里的一间暗房里。

这个故事令当年的我恐惧不已。本该保护孩子的母亲精神失常,对孩子举起屠刀。被恶灵附体的刹那,母亲们的脸色倏然改变,瞪着通红的双眼舔舐菜刀的场景给我留下了强烈的印象,进而自己也想画出如此恐怖的作品。

但画着画着,我大概落入了逻辑的窠臼,将僵尸爆发的原因设定为某种未知细菌作祟。之后不免有些后悔。我让两个姐姐读了画完的作品,她们说“如果诅咒再超自然些,会更有意思”。

这是我的毛病——提炼故事情节的时候,难免会往科幻的路子上走。这样虽然会提高故事的真实感,情节却容易受到限制,难以推进。

我从五年级开始画《魔增之村》,大约花了三年画完。丝毫没想要参加什么比赛,推进度的时候一心想着:无论怎样,我就是要画漫画。

那时的我仍然用铅笔作画,用纸也不统一:一会儿是草纸,一会儿是图画纸。但不管怎么说,我画完了一百六十页的长篇,可以结集成册了(我自己动手将纸页装订起来)。我因此获得了莫大的自信。

与此同时,我想:“漫画是画够了。”

其实,是热情耗尽了。

之后的三年,曾经那么喜欢漫画的我几乎没再动笔。

科幻小说家伊藤润二?

不画漫画的时候,我并没只顾着练习台球、畅快地流汗。

那阵子,我热衷于“微型小说”。

所谓的微型小说,是用五到十张四百字稿纸便能写完的超短篇小说。同班同学向我介绍了秋元书房出版的《科幻微型小说杰作集》(“SFショートショート傑作集”),我得以初次接触这类作品。

然后,我有些手足无措。

这可不单单是短篇小说啊!!

微型小说的跨时代之处在哪里呢?

罗伯特·奥伯佛斯特(Robert Oberfirst):美国文学评论家,著有《爆款微型小说写作技巧》(Technique Sells the Short-short)。 例如,美国文艺评论家罗伯特·奥伯佛斯特 先生曾列举以下三点作为微型小说的主要元素:

·新鲜的创意

·完整的构架

·意外的结局

熟练掌握这三大要素,确实能用短短的几千字如沙盘般合理且高效地搭出一篇微型小说。

微型小说的趣味性和酣畅感转瞬间便令我着迷。第一次了解到结尾处的“反转”技巧时,我更是兴奋得几乎双手发抖。从此以后,我就心无旁骛地写起微型小说来。

巧的是,我刚开始涉猎微型小说,讲谈社就创办了“星新一[星新一(1926-1997):日本现代科幻小说作家,被誉为“日本微型小说鼻祖”,与小松左京、筒井康隆并称为日本科幻小说的“御三家”。代表作有《喂⸺出来》《保修》等。]微型小说大奖赛”。著名科幻作家星新一冠名的微型小说奖,哪有不挑战的道理?

我斗志昂扬,为了报名参加第一届比赛,抓住练习台球的空当,孜孜不倦地写短篇小说。想来对那时的我来说,这也是第一次让自己作品在世间崭露头角的机会。

顺带一提,我的参赛作品名为《银色的雨》(“銀色の雨”)。故事里,人类试图用火箭将地球上的有毒水银抛向宇宙,结果火箭在平流层爆炸,整个天空均匀地涂满了水银。在故事的结尾,天空像镜子一样,映出了地球的景象。

写完的瞬间,我想:“啊,十拿九稳了。”

遗憾的是,半年后,报上登出了获奖作品的名字,并不是我的作品。

后来,我仍然笔耕不辍,继续写微型小说。大概写满了两个本子。“星新一微型小说大奖赛”我总共报名了三次,却次次落空。

就这样,我早早地放弃了成为“科幻小说家伊藤润二”。

科幻文学教给我的“离奇之趣”

尽管写不好原创小说,但这一时期读到的作品毫无疑问地成了我之后创作的重要养分。

上初中时,我常读眉村卓老师、光濑龙老师、福岛正实老师、内田庶老师等人的作品。前面提到的那本《科幻微型小说杰作集》中便有这四位老师的创作。出版方趁科幻文学走红,顺势推出的“秋元文库科幻系列”中有他们的单行本,我也常读。

接下来,我就读到了星新一老师的作品,最后是筒井康隆老师的作品。

说我的高中时代是“筒井康隆时代”也不为过,我当时就是这般全身心地沉浸在筒井老师不可思议的世界之中。《四十八亿妄想》(“48億の妄想”)、《俗物图鉴》(“俗物図鑑”)、《伟大的助跑》(“大いなる助走”)等,筒井老师的杰作不胜枚举。

也许诸位会感到意外:最早让我认为“筒井康隆神了!”的作品是他的微型小说《小钢珠必胜原理》(“パチンコ必勝原理”)。那是一个获得诺贝尔奖的物理学家来到小钢珠店,想通过物理运算在小钢珠店大捞一把的故事。我至今记得,故事的结尾令我大跌眼镜。

微型小说和科幻小说的“离奇构思之趣”是以往的其他小说不具备的。常有人说我的恐怖漫画“故事奇妙”,想必这种奇妙的氛围源于我对初高中时期着迷的作品的记忆。

恐怖的医院

初中三年级时,我因阑尾炎住过院。

身体出现异状是从早上开始的。先是肚子中间,也就是肚脐那里丝丝拉拉地疼。“哎呀,估计是夜里踹了被子,肚子受凉了吧?”起初我还比较乐观,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腹痛愈演愈烈。

告诉母亲后,她很担心,我便请假去看医生。到了医院,我将症状和医生一说,对方立刻给出诊断:“是腹泻吧。”

我和母亲老实地相信了医生的话,心想“既然大夫都这么说了,肯定不会有大事”,拿了药就回家了。

然而,回家喝了药,疼痛仍然没有好转。非但如此,到了晚上,我连站都站不起来了,冷汗大颗大颗地往下流。

我奄奄一息地冲进厕所排便。

然后往马桶里一看,吓得浑身发抖:马桶被鲜血染得通红。

“血……血尿!”

如果是恐怖漫画,这时候我就该“哇啊啊啊啊啊!”地红着眼睛大叫,可我镇静地向母亲报告了情况(其实是在逞强),我们立刻赶往白天去的那家医院。

伊藤润二的漫画术

手术中插入软管,排出了体内的脓液。但几天之后,必须拔掉插在身上的软管。不知道为什么,医生为我拔管时没用麻醉,痛苦和恐惧几乎令我窒息。

到医院时,我已经痛到站不起来,捂着肚子东倒西歪。重新做了检查,似乎是阑尾炎恶化蓄脓引起腹膜炎导致的。不走运的是,那家医院没有能为我做手术的医生。

于是,我被紧急转运到其他医院。到了第二天,才终于做上手术。

手术是局部麻醉,因此医生的动作我看得一清二楚。我眼看着脓液从自己的肠子里被真空抽出来,填满了好几个大瓶子。冷眼看着这幕情景,我不觉感叹人体的神秘。

手术后我躺在床上,护士走过来给我看切下来的阑尾。那阑尾看上去像一块鳕鱼子。“你的腹膜炎相当严重,还有粘连。要是放在过去医学不发达的时候,你就死啦!”护士说完便走开了。

最终,为了防止细菌感染,我住了一个月的院。

住院期间,忘了是谁(也许是我善良的姐姐)探望可怜的我时,为了哄我开心,带了楳图一雄老师出色的恶搞漫画《阿诚》(“まことちゃん”)的第八卷给我。我高兴地翻开来读,但一笑就牵动腹部的伤口,火辣辣地疼。可残忍的阿诚接连恶搞,我看漫画的手就是停不下来,尽管刀口的疼痛令我哀叫不止,我还是从头大笑到了最后。

我宝贵的初中三年级暑假就这样走到了尾声。

在文化节上展出自制动画片

离开可怕的医院后,我对中考复习漠不关心,废寝忘食地制作打算在秋季文化节上展出的动画片。之所以这样做,是因为我在报纸的文化版面上看到了“无尽动画箱”的制作方法。

所谓的“无尽动画”,简单来说就是循环播放的手翻漫画。准备三十到五十张大约三厘米乘四厘米的小纸片,像制作手翻漫画一样把内容画在上面。和手翻漫画不同的是,无尽动画在绘制时需将最后一幕动作、情景和第一幕图画连起来,画完后要将纸片呈放射状绕圈绑在圆筒上,最后将圆筒安置在可转动的箱子里。做好后转动把手,就可以像看动画片一样无休止地看手翻漫画。

看到这个制作办法后,我打算制作更逼真的“动画片”,和在笔记本侧边画着玩的手翻漫画有所区别。

实际上,我做了好几部原创的无尽动画。争抢成捆钞票的两个男人、车载摄像头视角看到的奔驰在高速公路上的车、洗脸的少年、从兜里掏出糖果而非手术刀的怪医黑杰克[怪医黑杰克:日本漫画家手冢治虫同名著作的主人公。]、做出招牌手势的阿诚……所有内容都由我独力完成。

文化节当天,我借来一间教室展出了六部作品。参观者的反应都还不错。

令我好奇的男人

那之后,我平安无事地从初中毕业,考入岐阜县县立的中津高中,学校位于离坂下町几站远的中津川市。

到了高中,我的“筒井热”仍在继续。与此同时,我还邂逅了后面会提到的大友克洋老师的作品,重拾对漫画的热情。

高中时期,班上有一个令我好奇的男人H。

H和我从高中一年级开始就是同班同学。起初他摆出一副生人勿近的架势。说实话,我对他印象不佳,恐怕他对我也没什么好感。

同时,我又知道H喜欢漫画,擅长画速写。忘了是在什么时候,我看过H的画,明显超越了普通人的水准。

但是,我没主动对他说过自己画漫画的事,也无意深究H的具体情况。所以虽然对他有些好奇,但高一一整年都和他没有交流。

升上高中二年级的时候,我再次和H同班。尽管有些不自在,但我也只是认为,只要像往常一样和他相处就行了。

然而有一天,H大摇大摆地走到我面前,对我说道:“伊藤君……听说你在画漫画,是吗?”

这句突如其来的话令我狼狈。

他……他说什么?!他是怎么知道的?!而且这家伙不是不喜欢我吗?

后来我才知道,好像是我和H共同的朋友O告诉他我在画漫画的。朋友O和我都是美术部的,聊到漫画的时候,我给他看过自己刚开始画的漫画《死刑犯万岁》(“死刑囚万歳”)(一位科学家为研究“人类如果不睡觉会怎么样”而用死刑犯做实验的故事)和初中时画的《魔增之村》。O觉得很有意思,便告诉了同样也画漫画的H。

由于心存戒备,面对笨嘴拙舌的H,我起初只是冷淡地应付了几句,便把话题岔了过去。

然而,H不死心。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找我说“漫画、漫画”,我最后终于认输,给他看了《死刑犯万岁》。

H坦率地给出了好评,又把我的漫画介绍给另一位喜欢漫画的朋友I。I看完,也毫不避讳地称赞了它。

我想:H这家伙……还蛮不错的嘛!

如此这般,我和H彻底成了好朋友。

这之后,我、H和I经常给彼此看自己画的漫画,三人对《鲁邦三世》的动画片则是从最早的“绿夹克系列”就很认可,意气相投,关系越来越好。

H与I的洗礼

高中时期,H和I对我的影响很大。

高中之前,我看过的电影只限于怪兽类、奇谈类以及李小龙参演的作品,H和I却对古今东西的各类影片如数家珍。譬如克林特·伊斯特伍德扮演的主人公恶汉掀起狂潮、以电影《荒野大镖客》(A Fistful of Dollars)为首的意大利式西部片(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主要在意大利等地拍摄的欧式西部片),我就是通过他们知道的。

H和I还精通漫画。当时还是新锐漫画家的高桥留美子老师的作品《福星小子》(“うる星やつら”)、以厚重的故事风格见长的萩尾望都老师的作品《波族传奇》(“ポーの一族”)、山岸凉子老师描绘圣德太子壮丽生平的《日出处天子》(“日出処の天子”)等,接触到这些恐怖漫画以外的杰作,对我来说都是莫大的收获。

印象中,我也是在这段时间知道柘植义春老师的。H推荐我读的是柘植老师的代表作《螺旋式》(“ねじ式”),他说这本漫画“有其厉害之处”。除此以外,柘植老师的《红花》(“紅い花”)、《源泉馆主人》(“ゲンセンカン主人”)、《赖皮之宿》(“リアリズムの宿”)等文学性强的漫画对我来说,也有极具冲击性的阅读体验。

在音乐方面,披头士的歌也对我影响颇深。

高中时有音乐鉴赏类课程。一天,老师应学生们的要求给大家放了披头士音乐。我从小就常在电视的清凉饮料广告里听到披头士的歌,乐队的名字总还是知道的。但幼时的我只觉得“这曲子很清爽”,没有再多的想法。我在那堂课上第一次听到他们的专辑(是他们的早期专辑,但我想不起具体是哪一张了),老实说我觉得每首歌都一样,并不心动。

“披头士的歌最棒了,你再听听”,H向我推荐了很多次,还借了红、蓝专辑的磁带给我(粉丝将披头士一九六二到一九六六年的精选专辑称为“红专”,一九六七到一九七〇年的精选专辑称为“蓝专”。“红”和“蓝”源于两张专辑的封套颜色)。

在H的诚心推荐下,我开始反复听披头士的歌,渐渐明白了它们的好。托H的福,直到今天,披头士对我来说仍是特别的存在,工作时我也常听他们的歌。

总之,H和I是两个对文化敏感度高、好奇心旺盛,在文学、艺术、音乐方面知识广博的男人。如果没有他们,我的涉猎大概会比现在狭隘许多。不久之后,我同样是托他们二人的福,才了解到后来对我影响颇深的霍华德·菲利普斯·洛夫克拉夫特。

漫画也能搞艺术

因《童梦》(“童夢”)、《阿基拉》(AKIRA)等作品而初次接触到大友克洋老师的漫画,也是在高中时期。

我是通过当时订阅的报刊书评栏了解到这些作品的,那里面介绍了大友老师的短篇作品集《短暂和平》(“ショート·ピース”)。

大友老师的画风和此前的漫画相比,质感明显不同。

在此之前,漫画界的画风主要以沿袭手冢治虫老师一派的变形手法或斋藤隆老师的连环画风格为主流。

然而大友老师的画超脱了上述漫画理论,出场人物的眼睛细长,骨架也有微妙的不对称。他的漫画里,没有特别帅的男人,也没有特别美的女人。

大友老师以透彻的洞察视角描绘的人物及人物的生活充满现实感,就漫画而言,说是“头一次画出了日本人的准确模样”也不为过。

伊藤润二的漫画术

出自《短暂和平》(双叶社)大友老师的首部短篇作品集。作品以校园、单身男人的故事等日常生活为背景,铺开悬疑电视剧般的故事情节。线条优美,人物形象写实,视角独特,我从中收获良多。

©MASH・ROOM/KODANSHA

读过《短暂和平》,我最大的感慨是“漫画也能搞艺术”。像大友老师公开表示过的那样,他的作品受法式漫画的影响很深。法式漫画的代表作家墨比斯老师因梦幻而缜密的画风为人所知,日本漫画家在其画风的启发下创造出名为“新浪潮”的新式表现手法,这是过去的日本漫画中不曾有过的。

高中时代的漫画创作

少年伊藤到初中一度励志成为科幻小说家,却竹篮打水一场空。到了高中,他再一次尝试拾起画笔。

前面提到过,是大友克洋老师的作品让我重拾了对漫画的热情。此外,H和I当时都在画原创漫画,也是让我重新拿起画笔的原因。

他们是用钢笔和墨水画漫画的。看到这一幕,我有点儿受刺激。

“H,这是怎么回事……你在干吗?!”

看到我如此惊讶,H也有些愕然。

在这以前,我从没用铅笔和橡皮以外的工具画过漫画。直到这时,我才知道还有人用钢笔和墨水画自己感兴趣的漫画。

受到H和I的启发,我去家附近的文具店临时买来钢笔,第一时间就画了起来。我从大姑那里借来墨水,将闪闪发光的钢笔尖浸在墨水瓶中。墨汁独特的味道弥漫开来,刺激着我的创作欲。我有些兴奋。

怎么说,有种动真格的感觉!

然而,真正动笔后,线条转瞬就变得纤细而无以为继。笔尖存的墨水很有限,我不得不笨拙地反复补画。笔尖还有微微的弧度,会根据线的走向“嘎啦啦”地勾住图画纸。适应这套工具的特点,花了我不短的时间。

另外,描线结束后,我用橡皮擦去打草稿的铅笔线,却发现钢笔画的线也跟着一起消失了。我自以为是地想:“墨水这东西可真细啊”,H听了却说“那不可能”。

“是因为伊藤君用的墨汁太旧了吧?”

没错,后来我重买了一瓶,墨线就没再消失,相当清晰。

尽管一直这样磕磕绊绊的,但这一时期,我渐渐掌握了和所谓的专业漫画家一样的工作方法。漫画之神手冢治虫老师的《谁都可以画漫画!手冢治虫大师班》(“マンガの描き方 似顔絵から長編まで”)、石森章太郎老师的《石森章太郎的漫画家入门》(“石ノ森章太郎のマンガ家入門”)等漫画的创作指南,我也是在这段时间第一次读。

高中时代,我一有空闲就勤勤恳恳地画漫画,和朋友看彼此的作品并互相评价。但说是评价也没有多么认真,顶多是“哎呀,这不是挺好的吗”这种温和的话。严格的意见难免会伤人。

顺带一提,前面所说的《死刑犯万岁》起初是用铅笔画的,所以描线技术不比H和I差。可高中时我还不习惯用钢笔描线,描过以后画面一下子就变得很糟糕,原先评价尚可的杰作一下子就给糟蹋了。

总之,高中时代的我们就是这样轻松自在地画漫画玩,可当时的我从没想过要成为职业漫画家,因为我觉得——

“就算当了漫画家,也养不活自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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