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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在轮下 作者:赫尔曼·黑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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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下已进入深秋。黑黝黝的冷杉树林里,零星的阔叶树像火把一样,闪耀着黄色和红色的光彩,山谷间泛起厚重的雾霭,每天清晨的寒凉令河水霜气蒸腾。 脸色苍白的前神学院预备班学生,仍旧每天在户外漫游,没有任何热情,整个人也很疲惫,逃离了他本可拥有的那一点点陪伴。医生给他开了药剂,建议他多吃鸡蛋和鱼肝油,用冷水沐浴[当时因迷信认为冷水沐浴可以强健体魄。]。 上述一切显然于事无补,这也难怪,因为每个身心健康的人手边都得有事做,也必须有长远目标,但年轻的汉斯什么都没有。眼下父亲已下定决心,要么让他去坐办公室当抄写员,要么好好学习一门手艺。目前这个男孩的身体依然很虚弱,恐怕体力还得恢复一段时间,但现在已经可以认真考虑应该拿他怎么办了。 最初的心绪混乱状态已逐渐消退,自那以后,连他本人都不再相信自己会想结束生命了,之前的兴奋狂躁和喜怒无常,如今已转变为稳定而持久的忧郁,他慢慢地、毫无防备地堕入其中,如同沉入柔软的沼泽。 如今,他每天都在秋天的原野上徘徊,屈服于季节的影响。万物凋零的秋天,树叶悄无声息地落下,青草地变成了褐色,清晨出现浓雾,植被呈现出熟透的枯黄,疲弱不堪,垂死挣扎,这一切都促使汉斯像所有罹患疾病的人那样,陷入沉重且无望的负面情绪之中,满脑子都是悲观的想法。在这个秋天里,他感觉到内心有一种强烈的倾向,期待着自己随之一同消逝,随之一道沉睡,随之一并灭亡,可他眼下的青春年华却与之相悖,坚韧顽强地固守着他的生命,自相矛盾的反复拉扯令他内心十分痛苦。 他眼睁睁看着那些树木变黄、变棕、变秃,看着乳白色的雾霭自林间升起,看着那些在最后一次摘果之后,生命业已枯萎干涸的果园。花园里,如今已没有人再去瞧那些黯淡斑驳的、凋零的花草。没有人再去拜访那条已经无法游泳、钓鱼的河流,冰冷的河岸上遍布着干枯的树叶,唯独顽强的皮匠还在那儿坚持干活儿。几天以来,河面上一直漂浮着大量苹果碎渣,因为小镇上所有自带榨汁机的酒窖和所有的磨坊,眼下都在忙着榨苹果汁,果汁的气味弥漫在小镇所有的街道上,隐隐约约能闻到发酵的气味了。 鞋匠弗莱格也在下游的磨坊那儿租了一台小型榨汁机[之所以要在磨坊租用榨汁机,并非因为需要用到水力,而是因为需要将榨完汁后的水果渣直接倾倒进河水里,当时的老式榨汁机基本上都是手动的。],邀请汉斯过来帮忙榨果汁。 在磨坊的前院里,摆放着大大小小的榨汁机,各式各样的载物车,以及装满苹果的篮子和麻袋,还有数不清的桶,包括两个把手的大木桶、带桶箍的巨型桶和千奇百怪的小桶。榨完汁的褐色碎渣堆成了一座山,周围散放着搬运用的木制杠杆、独轮车、双轮手推车以及空置的板车。榨汁机运转不停,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呻吟着、咆哮着。大多数榨汁机都被漆成了绿色,这种绿色与苹果渣的棕黄色、苹果篮子的花色、翠绿的河水、赤脚的孩子,以及秋天里清澈的阳光交织在一起,给每个看到这一切的人留下了欢乐喜庆、生机勃勃、甜美诱人的印象。碾碎苹果时的脆响,听起来酸甜爽口,令人胃口大开。不管是谁来了,听到了,都会迅速伸手抓住一只苹果,狠狠咬上一口。榨汁机的管子里源源不断地流出浓郁、甜美的果汁,这橙色的液体沐浴在阳光底下,仿佛正在高声欢笑。不管是谁来了,看到了,都会请求大家赶紧给自己一个杯子,迅速品尝一下这鲜榨的汁水。抿一口下去,整个人不由得愣住了,眼眶湿润,甜美滋味和幸福感觉瞬间流遍全身。这种甜美果汁所散发出来的香气,其中的愉悦、浓烈、芬芳,转眼就会弥漫四处,传播到很远的地方,这是必然的。实话实说,这种香气是小镇上整整一年的时间里所能闻到的最美妙的气味,是成熟和收获的缩影。冬天来临之前,沉浸在这样的香气中,显然是大有裨益的,因为这种香气会让人心怀感激地回忆起许多美好的事物:五月里温柔的细雨,夏日里奔流的暴雨,凉爽的秋日晨露,和煦的春日阳光,难挨的炙热酷暑,雪白抑或玫红的盛放花朵,临近收获前果树所散发出的红褐色光泽,以及一年中节气来去、四季更替所带来的一切美景与欢乐。 那可真是些闪亮的日子,对每个人而言都是如此。有钱人和暴发户—只要他们愿意在这种场合露面—会伸手掂量掂量他们带来的优质、甜美的大苹果,清点一下他们装满苹果的麻袋数量,足足有一打,甚至更多,他们会用随身的银质口袋杯品尝鲜榨的果汁,积极主动地告诉现场的每一个人,说他们的苹果汁里没有掺一滴水。相比之下,穷人带来的水果只有一袋,只能用玻璃杯或者陶土碗来品尝,而且还加了水,但他们所获得的骄傲与欢乐并没有因此减损半分。那些由于种种原因无法带水果过来参与榨汁的人,也会从一台榨汁机晃悠到另一台榨汁机,四处寻找他们的熟人和邻居,每找到一位,就会倒一杯果汁,装一只苹果,还要讲几句行家话,证明他们其实也很了解眼下正在做的事情。孩子们却是个例外,这里有许多孩子,无论贫富,都拿着小杯子跑来跑去,每个孩子手里都攥着一只咬过的苹果和一块面包,因为此地自古以来就有一个毫无根据的传说:榨果汁时多吃面包,保这一年肚子不疼。 上百种声音喧嚣吵嚷,孩子们的闹腾根本不值一提。听得出来,所有声音都是忙碌、兴奋又欢快的。 “来啊,汉内斯,到这儿来!到我这里来!好好喝上一杯!”[此处对话原文使用了施瓦本地区方言。] “真是非常感谢你,我已经撑到肚子疼了。” “买一公担[重量单位,一公担等于一百千克。]花了多少钱?” “四马克。不过质量一流。试试看!” 有时会发生一些小意外:麻袋打开得太早,里面的苹果全部滚到了地上。 “真是活见鬼,我的苹果啊!大家快来帮帮手吧!” 于是每个人都帮忙捡苹果,少数几个小坏蛋想趁着这个机会大捞一笔。 “快别藏了,你们这些小流氓!你们想吃多少就吃多少,但绝不能藏起来带走。等等,你这笨蛋,真蠢!” “嘿,邻居先生,别那么得意!快来尝尝这个!” “跟蜂蜜一样!香甜如蜜。您做了多少?” “两桶,不算多,但都还不错。” “好在不是盛夏季节来榨汁,否则马上就把它们喝光。” 今年也有几位脾气暴躁的老人,他们每年都不会缺席。这几位老人早就不亲自带水果来榨汁了,但他们比任何人都了解关于榨汁的一切,还会告诉大家很多年前榨汁时的情况,那时水果就跟白送的一样,所有东西都比现在便宜得多,而且也比现在好得多,他们完全不知道什么叫加糖。总而言之,那时果树长果子的方式恐怕跟现在完全不同。 “当年的收成真可以拿出来好好聊一聊。我有一棵苹果树,光是这棵树的产量就有五公担。” 不过话说回来,尽管世风日下,坏脾气的老人们今年仍然热心帮忙,在品鉴方面下了很大功夫,那些牙齿尚存的老人都在努力啃苹果,其中一个老人甚至硬生生地塞下了好几个大号瓦德尔梨[自1390年起在瑞士培育出的一种黄梨,十五世纪末引入德国,之后广泛种植,主要用来榨梨汁使用。],结果肚子马上疼了起来。 “我跟你们讲,”他不无遗憾地说道,“像这样的梨子,以前我吃十个都不在话下。”说罢,他开始长吁短叹,再度回忆起那个吃十个梨子都不会肚子疼的好年代。 熙熙攘攘的人群之中,弗莱格先生一丝不苟地站在自己租的那台榨汁机旁,推着机器的压杆[老式榨汁机通常由事先固定好的牢固底座、圆柱形的压榨箍桶,以及状似千斤顶的铸铁榨汁构件组成。榨汁构件的高度和松紧程度可以调节。榨汁时,若只有一人负责出力,需在上方反复朝着一个方向推“压杆”;两人一起出力时,则要分别朝两个不同方向推。后文中汉斯与爱玛榨汁时的嬉戏即出自这一原理。],一个年纪较大的学徒负责给他搭手帮忙。他的苹果来自巴登地区[巴登地区并非完全对应1871年加入德意志第二帝国的巴登大公国地界,根据其历史承袭和具体语境,存在不少细微差别。实际上,巴登地区相当辽阔,文中弗莱格所说的“巴登地区”很可能是指小镇及其周边,因为这一带离卡尔夫很近,且盛产优质苹果。],他榨出来的果汁永远是最好的。眼下他心里正得意扬扬,谁想过来尝一点儿“甜头”他都不会拒绝。更得意的是他的孩子们,他们在榨汁机周围疯闹嬉戏,在人群中无比幸福地游来荡去。不过,最得意的还是他带来的那个学徒,尽管他毫不张扬。因为他来自北部森林里的一个贫困农家,从小就干惯了粗活,眼下能够再一次在户外挥汗如雨,简直令他舒畅到了骨头里,更何况这上好果汁对他而言也是无比美味。他那张独属于农家男孩的红润脸庞,此刻就像戴上了萨堤尔面具[出自古希腊酒神崇拜文化中的萨堤尔剧。出演萨堤尔的演员会戴上露出夸张笑容的剧场面具。]一般咧嘴微笑着,他那双当鞋匠的大手,在这个星期天里,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干净。 当汉斯·吉本拉特来到这处场地时,几乎可以说是噤若寒蝉,整个人都很焦虑。因为他本不打算来。哪承想,才刚走到第一台榨汁机前面时,已经有人向他递出一杯果汁,而且那人恰好就是纳斯霍尔德家的丫头莉瑟。于是他就尝了一口。咽下那口果汁时,甜美而有力的味道,瞬间就给他带来了许多过去秋天来这里榨汁的欢乐记忆,同时也生出了一种胆怯的欲望—多多少少想要再次参与进来,再次创造出新的快乐。熟人们纷纷向他走来,不断有人请他喝上一杯,当他来到弗莱格的榨汁机前时,现场普遍的欢乐气氛和美味饮料早已俘获了他的心,使他发生了变化。他兴高采烈地同鞋匠打了招呼,并且开了几个应景的榨果汁的玩笑。鞋匠师傅掩饰了自己的惊讶,很开心地迎接了他。 半个小时过去,有个穿蓝色裙子的女孩走了过来,她朝弗莱格和他的学徒笑了笑,开始搭手帮忙。 “噢,是这样,”鞋匠解释说,“这是我来自海尔布隆[斯图加特北部古城,位于内卡河畔,十九世纪末是符腾堡第二大城市,也是州内拥有最多工厂的城市。]的侄女。当然,她习惯了截然不同的秋日劳作,她家乡盛产的是葡萄酒。” 女孩十八九岁,性格跟低地人一样,活泼又有趣。她个子不高,但身材好,体态丰满,脸颊圆润,有一双目光温柔的深色眼眸,还有仿佛随时想要吻人的漂亮翘嘴。总之,她看起来完全是个健康、快乐的海尔布隆女孩,一点儿也不像虔信派鞋匠家的亲戚。她绝对是这个俗世里的普通人,看她那双眼眸就知道,不可能是那种会在傍晚和深夜苦读《圣经》,钻研《古斯勒百宝箱》[德国神学家的宗教箴言集。]的信众。 汉斯突然又表现得很烦闷,热切地希望爱玛[与前文中提到过的爱玛·盖斯勒名字完全一样。此处的同名显然是有意而为之。]能够尽早离开。可她却留了下来,笑着跟大家聊天,大家讲的每一个关于榨果汁的笑话,她都能马上说出笑点在哪儿。汉斯感到很羞怯,沉默不语,连一句话都不想多说了。他向来都很害怕跟年轻女孩打交道,因为对她们必须以“您”相称,他觉得这样实在太尴尬,更何况眼前这个女孩是如此活泼,如此健谈,对他的存在和他的羞怯不屑一顾,他对此感到有点儿生气,却又无可奈何,只好无助地缩回自己的触角,像一只偶然碰到马车车轮的蜗牛一样,灰溜溜地爬走了。此刻他选择按兵不动,试图装出一副感觉这里很无聊的叛逆模样,但却没有装成功,反而装出了一副仿佛家里刚死了人的丧气表情。 没有谁有时间去关注他的这些小心思,爱玛本人更是如此。根据汉斯听来的消息,她是十四天前到弗莱格家来做客的,但她现在对整座小镇已经熟得不能再熟。她总是在人群中跑来跑去,试试自己没尝过的果汁,大大方方地开个玩笑,跟着别人笑一下,然后又折回来了,瞬间表现得驾轻就熟,忙里忙外,仿佛自己一直很勤劳地在这里帮忙似的。她将孩子们主动抱进怀里,送上苹果,用这样一种方式,将笑声和欢乐留在了自己周围。她会叫住每一个跑过路过的小孩,询问他们:“想要苹果吗?”然后,她挑出一只漂亮的红苹果,将双手藏在背后,让他们猜“苹果在右手还是左手”。可是,苹果从来都不在孩子们猜的那只手里,唯有当男孩们开始骂她时,她才勉为其难地送出一只苹果,还是比较小的绿苹果。她似乎也知道汉斯的情况,问他是不是那个总是头痛的人。可是,在他正式回话之前,她已经卷入与身边其他人所进行的另一场谈话中去了。 汉斯原本已经在考虑要偷偷溜走,直接回家去,但这时弗莱格却把压杆交给了他。 “这样,现在你可以稍微帮下忙,爱玛会协助你的。我必须到车间里去。” 师傅离开了,学徒需要帮师娘搬运刚榨好的果汁,因此,汉斯必须单独跟爱玛在一起运作榨汁机。他咬紧牙关,像面对仇敌一样拼命干活儿。 可是,他想知道为什么压杆现在突然变得这样重。当他抬起头时,女孩突然大笑起来。原来,刚才她故意开了个玩笑,当汉斯用力推压杆时,她却在另一边挡住了,而且,当汉斯现在再一次愤怒地拉开压杆时,她又做了一次。 他连一个字都没有多说。不过,当他继续对压杆又推又拉时,女孩的身体依旧在另一边挡着,压杆将两人的身体连在了一起。他突然觉得很尴尬,逐渐停止了推拉。此刻,一种甜蜜的恐惧笼罩着他。当这年轻的尤物在他面前放肆大笑时,在他眼中看来,她好像突然变了个人似的,变得更加亲切,却又更显陌生,于是,他现在也笑了一下,笑容中带着笨拙的亲昵。 在此之后,压杆完全停止了运作。 爱玛说:“我们何必这么努力。”说罢,将自己刚刚喝了一半的杯子递给了他。 不知为何,他觉得这杯果汁的味道异常浓烈,比之前喝过的任何一杯都更甜蜜。喝完之后,他心潮澎湃地看着手里的空杯子,不由得啧啧称奇,他的心脏怎么会跳得这么厉害,呼吸怎么会如此困难! 接下来,他们两个又忙活了一会儿,汉斯魂不守舍,根本控制不住自己,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些什么。他不由自主地凑近女孩,试图找到合适的位置,让女孩的裙子在操作压杆时不得不轻轻拂过他,让女孩的手不得不偶然触碰到他。每当这种轻拂和触碰真的发生时,他就会感到心旌荡漾,沉浸在患得患失的喜悦之中,某种愉快而甜蜜的虚弱感笼罩着他,令他双膝微微颤抖,令他头晕目眩,脑子里响起一阵嗡嗡声。 他不知道自己具体说了些什么,但他的确回答了她所提出的每一个问题,当她笑的时候,他也跟着笑;当她做蠢事的时候,他也知道伸出手指来,一连吓唬她好几次,笑闹一番之后,他又从她手里接过杯子喝果汁,又喝了两次。做这些事情的同时,关于过去的种种回忆,如同一整支庞大的军队一般,从他身边呼啸而过:傍晚时分,女仆们跟男人一起站在大门口;故事书里偶然提到的三言两语;许多关于“女孩”和“有心上人是什么感觉”的聊天与故事;男学生们之间偷偷摸摸进行的相关谈论……此时此刻,他的呼吸就像被人强行拉着上坡的老马一样急促。 一切都变了,周围一切无关的人群和一切无所谓的喧嚣,皆已融入一整团五彩缤纷、开怀大笑的巨大云雾内部。每个人所发出的说话声、咒骂声和笑声,统统消失在整齐划一、沉闷单调的轰鸣声之中。河水和老桥看起来无比遥远,简直就跟画出来的一样。 就连爱玛的模样也发生了变化。他再也看不清楚她的一整张脸了,看得到的只有那双漆黑又欢快的眼眸,以及一张红色的嘴,嘴里面是白色的尖牙。她的身影逐渐模糊不清,他只看得到其中的部分细节。忽而是她穿的一只鞋,上面套着黑色的丝袜;忽而是她脖颈处散下来的一缕鬈发;忽而是她晒得黝黑的细圆脖子,遮掩在蓝色的布料里;忽而是紧绷的双肩,以及肩膀下方,那微微的呼吸起伏的胸部;忽而是一侧红润的耳朵,看起来仿佛是半透明的。 又过了一会儿,她的那只杯子掉进了大木桶,于是弯腰去捡。当她这样做时,膝盖刚好压在了他放在木桶边缘的一侧的手背上。他也顺势弯下腰来,但却比她稍微慢一点儿,脸颊几乎挨着她的头发。她的头发有一股淡淡的香味儿,在头发下方,松散、蜷曲的阴影底下,美丽的颈部隐隐约约地闪耀着温暖的褐色光芒,再往下看,那光芒一路延伸至蓝色的紧身胸衣边缘,胸衣虽然跟她的胴体贴得很紧,仍然允许他在缝隙之间窥见了些许白皙的肌肤。 当她再次直起身时,膝盖又沿着他的手臂滑过,长发轻拂他的面颊,她的脸因为弯腰而涨得通红。汉斯身体的每个部分都剧烈颤抖起来,脸色变得苍白,某种难以言喻的深深疲惫感突然袭来,他甚至不得不紧紧抓住榨汁机的边缘,才能够勉强站立。他的心脏如痉挛般上下抽动,手臂一点儿力气都没有了,肩膀也开始隐隐作痛。 自那时起,他几乎不再开口讲话了,并且刻意避开女孩投来的目光。但是,只要她转头望向别处,他马上又会凝视她,眼神中混合着前所未有的欲念,以及充满内疚的良知。在那短短的时间里,某种东西撕裂了他的内心,一片崭新的、拥有异样魅力和广阔蔚蓝海岸的疆域,在他的灵魂面前徐徐展开。眼下他还无从知晓—或者说至多也只是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身上涌现出的这种交织了忧心忡忡与甜蜜折磨的感觉究竟意味着什么。不仅如此,他也搞不清楚眼下自己的情愫当中,哪个的分量更重一些,是痛苦,还是情欲呢? 无论如何,情欲的出现,意味着他年轻的恋爱力量的胜利,强大的生命力初露端倪;而痛苦则意味着清晨的宁静已被打破,他的灵魂已离开童真的大地,无法再找到归来的路了。他所乘的轻巧小舟,之前勉强躲过了第一次海难,如今又被新的风暴控制,在蓄谋已久的海底深渊和足以让他撞断脖子的险恶暗礁附近徘徊。面对上述危机,即使是接受过最好教育的青年也没有任何向导可依靠,必须完全通过自身的努力来找寻航行的方向,唯有他自己才能拯救自己。 幸好,这时那个学徒回来了,取代了他在榨汁机旁劳作的位置。汉斯在那里继续待了一阵子,因为他仍然希望得到爱玛无意间的触碰,或者再听她讲一两句亲切的话语。可是这时,她又跑到别家的榨汁机旁聊天了。汉斯在学徒面前感到有些尴尬,一刻钟过后,他便不辞而别,回家去了。 一切都变了,变得如此不可思议,与之前大不相同,眼前的所有事物都很美好,令他感到无比兴奋。被苹果渣养肥了的麻雀们,在天空中叽叽喳喳地叫着,飞来飞去。瞧那天空,从来没有这么高,这么美,从来没有显露过这么俏皮的蓝色。瞧那河流,从来没有这么像一面纯净、快乐的翡翠色镜子。瞧那堤堰,从来没有呈现过如此耀眼的白色,从来没有像这样咆哮过。一切都变得像是在透明又干净的大块玻璃后面新装裱的一幅装饰画,一切都仿佛在等待着伟大庆典的启幕。在他自己的胸腔内部,也感觉到有一股强烈、大胆又甜蜜的波动,一种少有的、莽撞又冒失的冲劲,一份非比寻常、光芒耀目的期冀,同时还有一缕胆怯的、充满怀疑的恐惧,这些几乎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他担心一切都只是一场梦,永远不可能成真。这些自相矛盾的感觉逐渐膨胀,化作了一股股暗自涌动的泉水。这时他又产生了另外一种感觉,仿佛有什么极为强大的力量试图从他体内挣脱,冲向外界,好好透一透气—也许是啜泣,也许是想唱歌、高喊或大笑。唯有回到家里之后,这些激动的情绪才稍稍平复。当然,家里倒是一切如常。 “你去哪里了,怎么现在才回来?”吉本拉特先生问道。 “磨坊那儿,在弗莱格那里帮忙。” “他榨了多少果汁?” “我想大概有两桶吧。” 他提出请求,希望父亲今年去榨汁时,他可以邀请弗莱格的孩子们过来玩一玩。 “理所应当[此处父亲之所以如此回应,是因为他认为鞋匠弗莱格在榨汁时顺带照顾了自己的儿子,请他喝了东西,所以需要还个人情,让他的孩子过来正好合适。],”父亲嘀咕道,“我下周就去。到时候你就带他们过来吧!” 此时距离晚餐还有一个小时。汉斯走进花园里。除了两棵冷杉之外,花园里几乎没有残留任何绿意。他随手扯下榛树如鞭条般的枯枝,用力挥舞,枯枝在空中呼啸而过,打在干枯的树叶上,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太阳落到了山的后面。群山的黑色轮廓,远远望去显得毛茸茸的冷杉树梢,如一柄钝刀般划过潮湿而清澈的碧蓝色的傍晚天空。一朵灰色的、伸展得极长的流云,夕阳将它染上了鹅黄与浅棕的颜色,乍看起来,就像一艘正在返航的船,缓慢而悠闲地飘浮于山谷之上,在稀薄的金色空气间穿梭。 秋日傍晚这成熟、缤纷的美景,以一种奇特又陌生的方式吸引了汉斯,引着他在小花园里漫步。走了一会儿之后,他停下脚步,闭起眼睛,试图想象爱玛在榨汁时站在他对面的模样,想象自己喝她递过来的果汁时的场景,想象她弯下腰去捡起掉落的杯子,站直了身子之后,脸涨得通红的样子。依稀之间,他看见了她的头发,她裹在蓝色裙子下的倩影,她的细圆脖子,她那被几缕细碎的乱发遮盖之后,留下棕色阴影的后颈,这一切都令他充满了欲望,使他浑身不由自主地颤抖,唯独她的脸,他再也无法想象出那副面容。 太阳落山之后,他没有感觉到多少凉意,渐浓的暮色,宛如一条隐藏了无数秘密的薄纱,他不清楚这些秘密具体是什么,只知道它们确实存在。比方说,尽管他心里明白,自己爱上了那位来自海尔布隆的女孩,但对于自身血液中悄然觉醒的雄性活力所起到的作用,他也只能说是稍微有个概念,模模糊糊地将之归纳为一种目前尚且无法适应的、烦躁又疲惫的不良状态。 晚餐时,汉斯感觉十分怪异,因为在他看来,自己现在明明已经脱胎换骨,但依旧坐在过去熟悉的环境之中。他的父亲、老女仆、家里的餐桌、餐具以及整个餐厅房间,在他眼中突然显得极为苍老。此刻,他正怀抱着一种讶异、陌生、体恤的感情注视着这一切,仿佛刚从漫长旅途中回到家里似的。不久之前,当他在森林深处的隐秘地点,跟自己早就选好的那根打算用来上吊的树枝你侬我侬时,曾经以带有优越感的悲戚忧郁来看待同样的人与事,因为那是即将告别人世之人的特权。可现在呢,面对的还是这一切,感觉到的却是回归,是惊奇,是微笑,是再一次的拥有。 吃过晚饭,汉斯正准备起身,父亲突然用他那特有的言简意赅的方式开口道:“你以后想当机械工呢,还是倾向于做抄写员呢,汉斯?” “怎么问起这个了?”汉斯惊讶地反问道。 “你可以在下周后半段去当机械工学徒,或者下下周到市政厅去当抄写员学徒,好好考虑一下吧!我们明天再具体谈。” 汉斯站起身来,走了出去。这突如其来的问题令他感到困惑,甚至有点儿目瞪口呆。猝不及防间,几个月以来一直都很陌生的忙碌活跃的生活,突然呈现在了他的面前,这种生活有其诱惑人的一面,也有威胁人的一面,有承诺也有要求。实话实说,他对成为一名机械工或者抄写员都没有真正的期待。这些行业必需的艰苦体力劳动令他多少有点儿望而生畏。这时,他想起了自己以前的同窗好友奥古斯特,他早就当上了机械工学徒,可以去问问他。 他虽然还在思考这个问题,但思考已经慢慢变得迟钝,相关的思绪逐渐从意识中淡出了,这件事对他而言似乎并不那么紧迫,也不怎么重要,因为眼下还有别的东西正在催促他,占据着他的心神,他烦躁不安地在走廊上踱来踱去,越想越焦虑。最后,他终于下定决心,突然拿起帽子,离开了家,慢慢从自家所在的这条街往外走,今天必须再去见爱玛一面。 天黑透了,喧嚣声和嘶哑的歌声从附近一间客栈里传出来,有些窗户是亮着的,时不时地又有一些窗户亮起,向黑暗的夜空中投射出微弱的红光。一大排年轻女孩,她们手挽着手,喋喋不休地聊着天,快乐地在街上漫步,笑声不绝于耳。她们的身影在飘忽的光线中摇曳,像满载着青春与情欲的暖流一般,奔流在恹恹欲睡的小巷里。汉斯默默地注视了她们很久,他很紧张,心仿佛蹦到了嗓子眼儿。一扇挂有窗帘的窗户后面,传来了小提琴的演奏声。有个妇女正在水井旁边洗沙拉菜。桥上,两个小伙子各自带着情人在散步。其中一个轻轻挽住情人的手,一边摇晃着她的手臂,一边抽着雪茄烟。另一对情侣慢悠悠地走着,相互偎依,难舍难分,小伙子紧紧搂住女孩的腰,女孩则将肩膀和脑袋紧贴在他胸前。像这样的一幅画面,汉斯前前后后已经看过上百次,从来就没怎么在意过。可是现在呢,这幅画面突然揭示了一层隐秘的含义,一种虽晦暗不清,但却饱含着甜蜜情欲的意蕴。他的目光仍然停留在这两对情侣的身上,他的幻想正朝着某个几乎快要理解真相的方向狂奔。他按捺不住自己起伏不定的心情,浑身上下又开始颤抖起来,整个人被搅得天昏地暗。此时此刻,他已经清楚地意识到,眼下离某个巨大谜团的真相十分接近,但这个谜团的真相究竟是甜蜜呢,还是恐怖到难以承受,他却无从得知。两种可能性都是存在的,他在颤抖中产生了这样一种预感:一旦朝着前方继续探索下去,他恐怕既能享受甜蜜,也会遭遇恐怖。 他在弗莱格家的小房子前停了下来,却没有进入的勇气。进去之后,他究竟应该做些什么,说些什么呢?他不由得想起自己十一二岁时的往事,那时他经常到这里来,进去之后,弗莱格会给他讲《圣经》的故事,会满足他对地狱、魔鬼和灵魂的急切好奇心,认真回答他所提出的各种各样问题。这些回忆让他觉得心里不太舒服,令他感到有些内疚不安。他也不知道自己现在具体想做什么,他甚至都不清楚自己到底在期待些什么。不过话说回来,对他而言,至少有一件事情是清楚的,即他似乎正在面对一些秘密和禁忌。从另一方面来讲,在这一片漆黑之中,呆站在鞋匠师傅家门口却不进去,显然也是不对的。因为一旦他从窗户那边看到自己呆站在这里,或者因为有什么事刚好走出家门,猛地一下发现了他,甚至都不会因此而责骂他,反而会大声嘲笑他,这恰恰是他眼下最害怕的。 于是,他蹑手蹑脚地走到房子后面,现在可以隔着花园栅栏,看到被灯光照亮的起居室。从这个位置上,他没有看到鞋匠师傅。女主人似乎正在缝制或编织什么东西,大儿子还没回床,正坐在桌子前看书。爱玛在起居室里来回走动,显然正忙着收拾东西,来来回回的,每次只能看到她一小会儿。这个位置极为安静,可以听清小巷中每一处的脚步声,还有花园外河水缓缓流动的声音。夜色渐浓,寒意也慢慢袭来,他的身上变得越来越冷。 起居室的一排窗户旁边,还有一扇较小的走廊窗户,那扇窗户里面是暗的。过了好久,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在这扇小窗前,俯身朝黑暗中望去。汉斯马上认出了那个身影是爱玛。此刻,急切的期盼几乎令他的心脏停止了跳动。她长时间地站在窗口那儿,平静地凝望着汉斯这边,但他不知道她是否看到并且认出了他。他努力控制住自己,全身上下一动也不动,带着不确定的恐惧盯着她看,希望她能够认出他,同时也害怕她会认出他。 没过多久,那个模糊的身影又从窗口那儿消失了。紧接着,小花园的门咔嚓一声打开,爱玛从屋里走了出来。汉斯吓了一跳,马上想要站起来逃跑,但身体仍旧颇不情愿地倚靠在花园栅栏上。他眼睁睁地看着那个女孩在黑暗的花园里慢慢地、一步一步地朝他走来,每走一步,他的心中就涌起一股冲动,想要逃之夭夭,但某种更强大的东西却将他拉住,不允许他离开。 现在爱玛已经站在他的面前,两人之间距离很近,连半步都不到,中间只隔着一道低矮的花园栅栏。她专注又奇怪地打量着他,就这样看了他很长时间,两人都没有开口讲话。最后她轻声问道: “你想做什么?” “什么也不想做。”他赶紧回应道。爱玛刚刚问的那句话,就像亲昵的爱抚般掠过他的全身,因为她竟然直接用“你”来称呼他了。 她越过栅栏,向他伸出了一只手。他害羞而温柔地接过来,轻轻握了握。这时,他发现她并没有马上将手收回去的意思,便鼓起勇气,开始细细抚摩起女孩这只温暖的手。抚摩了一小会儿之后,她仍然心甘情愿地将手交托给他,于是,他干脆直接将手放到了自己的脸颊上。一股触及灵魂的通透快感,一阵从未有过的罕见暖意,一种如临极乐的疲惫不堪,瞬间贯穿了他的全身。周围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微微泛起些许燥热、些许焚风[山区特有的天气现象,由于气流越过高山后下沉,导致温度急遽升高而形成热风。阿尔卑斯山地区经常能见到这一现象。]地区才有的湿热感。汉斯现在既看不见小巷,也看不到花园,唯一能看见的,只有一张离得很近、仿佛正在发光的脸,还有那缕低垂下来的黑发。 当女孩用很轻的声音问出下面这个问题时,在他耳中听来,这声音就像是从夜空之外不知道多远的地方传来的一样:“你能给我一个吻吗?” 此刻,那张发光的脸离得更近了,女孩身体的重量缓缓压下来,将花园栅栏压得稍微朝外弯曲了些许,带着淡淡香味的散乱头发拂过汉斯的额角,紧闭的双眸,被雪白、宽大的眼睑所覆盖,被漆黑的睫毛所点缀,现在就紧挨在他面前。于是,他用自己怯生生的嘴唇,去碰触女孩的红唇,接触到的那一瞬间,他的身体立即剧烈地颤抖。他太害羞了,立刻颤抖着回头,想要躲开她,可她已经伸出了双手,捧住了他的头,将自己的脸颊贴在了他的脸上,于是,他的嘴唇不再害怕,也不再打算离开了。他吻着她,感觉到她的红唇在燃烧,感觉到她的嘴紧紧贴了上来,贪婪地吮吸着,仿佛要将他的整个生命一饮而尽。吻着吻着,深深的虚弱无力感逐渐开始笼罩他,早在这陌生的红唇离开他之前,颤抖的欲念就已蜕变为死亡般的疲乏和痛苦。最后,当爱玛终于放开他时,他站不稳了,摇摇晃晃地用抽搐的手指紧抓住花园栅栏,这才没有马上跌倒。 “你啊,明晚再来吧。”爱玛说罢,快步走回屋子里。她走了还不到五分钟,但对汉斯而言,这五分钟似乎已是相当漫长的一段时间。此刻,他茫然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手指依旧紧紧抓住花园栅栏。他觉得自己实在太累了,累到虚脱,甚至连一步都迈不出去。恍惚之间,他听到血液在脑袋里奔涌冲撞的声音,心脏里一阵一阵地涌动着起伏不定的痛苦巨浪,简直快要窒息了。 这时,汉斯看到起居室的门打开了,鞋匠师傅进来了,刚才他可能还在车间里,现在终于回来了。一种怕被他发现的恐惧感笼罩着汉斯,驱使他赶紧离开。就这样,他终于开始迈步了,走得很慢,很不情愿,步履蹒跚,像个喝酒喝到微醺的人,每走一步,他都有一种快要跪下来的无力感。漆黑小巷里,那些恹恹欲睡的山墙,那些发出暗淡红光的窗眼,如同褪了色的舞台布景一般,自他身边如水般流过,古桥、河水、院落和花园也一样。盖博街的喷泉溅起高高的水花,声音格外响亮、清澈。汉斯恍若做梦般打开了自家的大门,穿过漆黑的走廊,爬上楼梯,打开一扇门,然后又关上,又打开另一扇门,然后再关上,最后在一张桌子前坐了下来。过了很久,汉斯才渐渐醒转过来,意识到他已经在自己的小房间里了。又过了一会儿,他才决定要脱衣服。他魂不守舍地将衣服脱掉,魂不守舍地坐在窗边,身上什么也没穿,直到秋夜的寒气突然将他冻得打了个冷战,这才迫使他回到了枕头的怀抱里。 他以为自己马上就能睡着,可是,当他安稳地躺下,身体稍稍暖和之后,刚才那种心悸的感觉又回来了,体内的血液又开始如波涛般起伏不定,以心脏为中心,开始新一轮的剧烈涌动。他一闭上眼睛就发现,那女孩的红唇仿佛还停留在那里—停留在他的嘴唇上,灼烧着他的灵魂,使他浑身上下燥热难耐,仿佛发烧感冒了一般,令他倍感折磨。 这天,他很晚才睡着,匆匆忙忙地从一个梦境遁逃至另一个梦境,这些梦境接连不断,怎么也无法摆脱。他先是站在令人感到恐惧万分的深邃黑暗之中,四处摸索,抓住了爱玛的手臂,她拥抱了他,两人一起缓缓坠入温暖的深渊。可是,鞋匠师傅突然站在面前,质问他,为什么从来没想到要去看看他。瞧着眼前的鞋匠师傅,汉斯不由得笑了,因为他意识到这其实并非弗莱格,而是赫尔曼·海尔纳,他此刻正坐在毛尔布隆祈祷室的窗户旁,对他开着玩笑。转眼之间,海尔纳开玩笑的场景也消失了,他站在了榨汁机前,用力推着压杆,爱玛站在另一边,正努力撑着杆子,不让他推,无奈之下,他打算全力以赴地抗争,与爱玛争个胜负。哪承想,这时她又突然弯下腰来要吻他,寻找他的嘴唇,四周再次变得安静又漆黑。就这样,他又沉入了另一处温暖的深渊里,什么也看不见。他感到头晕目眩,但同时又感觉到某种致命的危险在逼近,因为太过恐惧,他直接昏了过去。可是,在晕过去的同时,他又听到了院长的演讲,他搞不清楚这份演讲是不是专门为他准备的。 再后来就沉沉睡去了,第二天一直睡到很晚才起来。那是个阳光明媚的金色秋日。他在花园里来回踱步,漫无目的地走了很久,试图真正清醒过来。可是,不管他怎么努力,整个人也依旧被如同清晨浓雾般顽强的困意所包围。他看到怒放的紫菀花,这小花园里最后剩下的花卉,美丽又快乐地挺立在阳光下,仿佛现在还是八月似的。他看到阳光温暖而亲切地播洒下来,落在这小花园里,将枯萎的树枝与裸露的藤蔓温柔地淹没在自己的怀抱中,仿佛此刻依旧是初春。良辰美景,他却只是在旁观,并没有真正参与进去,仿佛一切都与他无关。突然之间,他被一段清晰而鲜明的记忆给攫住了。彼时彼刻,他的兔子还在小花园里跑来跑去,他的小水车和小磨坊都还在运转。他不由得回想起三年前,九月里的一天。那是色当胜利纪念日[色当是法国东北部城市,1870年普法战争,法军于此大败于普鲁士,此役是德意志第二帝国建国的标志。色当胜利纪念日为9月2日,因此文中提到的应是9月1日。]的前一天晚上,奥古斯特过来找他,给他带来了常春藤,他们两个将纪念日用的旗杆洗得亮亮的,然后又将常春藤缠在镀金的旗杆顶上,畅谈着明天,期待着明天。那天夜里没有其他事情发生,但他们两个都沉浸在过节的气氛和巨大的喜悦之中:旗帜将在阳光下闪耀,安娜会烤李子蛋糕,到了晚上,要在高高的岩石上点燃“色当之火”。[第二帝国时期,色当胜利纪念日是很重要的节日,德国的大小城镇基本都会有游行活动。文中所描述的是施瓦本地区庆祝该节日的一些风俗。] 汉斯想不明白,为什么他会在今天突然想起那个晚上发生的事情;他想不明白,为什么这段记忆会如此美好、如此鲜明;他想不明白,为什么此刻它会令他感到如此痛苦、如此悲伤;他想不明白,这段记忆所呈现出的表象之下,是他童年和少年时代的象征。此时此刻,那些岁月已再度站在了他的面前,欢笑着向他告别。无可比拟的幸福感早已逝去,永远不会再归来,只留下无尽的刺痛和伤感。汉斯想不明白这些,他只觉得这段记忆跟爱玛、跟昨晚发生的事情互不相容,不仅如此,他的心中也升腾起了与当时的幸福互不相容的另一种幸福。朦朦胧胧之间,他觉得自己又一次看到了那金光闪闪的旗杆顶,听到了他的朋友奥古斯特的笑声,闻到了新鲜出炉的蛋糕香味。这一切曾经是如此欢快、如此幸福,可是对他而言,这些欢快和幸福已变得如此遥远又陌生,跟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了。认清这点之后,他感到极度伤心,身不由己地倚靠在那株高大冷杉的粗糙树干上,发出无望的啜泣声。他尽情哭泣,哭泣暂时给他带来了安慰,让他的情绪得到了释放。 到了中午,他跑去找奥古斯特,奥古斯特现在已成为第一学徒,即学徒们当中资格最老的那个,而且也已经长大了,身体魁梧有力,像个成年人一样了。汉斯向他倾诉了关于自己未来可能成为一名机械工的种种忧虑,请他帮自己拿拿主意。 “事关紧要啊。”他说道,同时摆出一副非常世故的面容,“事关紧要。因为你毕竟是这样一个弱不禁风的家伙,恐怕真的会吃不消。在当学徒的第一年里,你必须每天锻铁,每天都要挥起那该死的锤子—那可是双手大锤,不是什么小汤匙。除此之外,你还必须将铸铁工件搬来搬去,傍晚下班前还得打扫卫生。还有锉刀,使用锉刀也得下力气。刚开始时,在你真正学到点儿东西之前,你能拿来用的只有旧锉刀,这玩意儿不能刮任何东西,表面就跟猴子屁股一样光滑。” 汉斯马上就对此表现出了胆怯。 “是吧,所以我最好对机械工敬而远之?”他怯生生地问道。 “天哪,这又何必呢,我可没这么讲过!不要胆小怕事!别去当拉麦[《圣经》中的人物,人世间最长寿之人玛士撒拉的儿子,比喻胆小鬼。]!也就只在刚开始时没那么一帆风顺而已。其余时候嘛,都挺好—当一名机械工是挺好的,这可是门精细活。你要知道,想当机械工也必须得有好的头脑,只懂得出力气,就只能去当个锻铁工了。瞧瞧这个!” 他随身带来了几枚小巧别致、做工精细的机械零件,由亮得晃眼的钢铁制成,现在拿出来向汉斯展示了。 “没错,不能有哪怕半毫米的误差。全部由手工打制,甚至连螺母[钳工手工制造六角螺母是当时机械工学徒的一门必修课,几乎用到了车间里所有的工具,包括台钳、钻床、锉刀、钻头等,也是成为高级学徒的必考内容。奥古斯特显然已经历过这些,所以才会以此来举例。]都是。务必睁大眼睛仔细瞧!它们现在还没有彻底完工,还需要经过打磨抛光、淬火硬化,才能得到成品。” “是啊,很不错。可是我还想搞清楚—” 奥古斯特笑了起来。 “你在害怕吗?是啊,当学徒总是会被欺负,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但至少我还在这里,我会帮你的。你下周五过来,那一天,我当学徒也刚好满两年,下周六,我将第一次领到工作第一周的工资。到了星期天,我们会大肆庆祝,有啤酒,有蛋糕,每个人都会到场,你也一样,到了那时候,你就会看到我们这帮人的具体情况如何了。没错,你自己去看!汉斯,我们一直都是关系如此要好的朋友,从过去到现在,一直都是。” 晚餐时,汉斯告诉父亲,他想当一名机械工,并且询问父亲,他是否能够在八天内开始工作。 “那好吧。”爸爸说。当天下午,他就把汉斯带到了学徒车间,给他正式登记注册了。 可是,等到天色渐暗时,汉斯就已经忘记了这一切,只想着爱玛晚上会等他。光是这件事,就已经令他紧张得喘不过气来了,他时而觉得眼前的时间太过漫长,时而又觉得太过短暂。眼下的他就像个乘着小舟冲向激流的水手,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接近那宿命之地。晚餐自不必说,他几乎连一杯牛奶都没喝完。然后他就匆匆出门了。 外面的一切都跟昨天一样—黑漆漆的、恹恹欲睡的小巷,发红的窗户,街灯迷蒙的光线,缓步徐行的恋人们。 到了鞋匠家小花园的栅栏边之后,巨大的焦虑感笼罩着汉斯,周围发出的任何声响都会令他心生退意。此时此刻,他极度心虚,觉得自己躲在黑暗中窥探的模样,简直跟小偷无异。不过,这次他等待的时间还没超过一分钟,爱玛就站在了他的面前,伸手轻抚他的头发,为他打开了花园的小门。他小心翼翼地走进去,她拉着他,静悄悄地穿过灌木丛接壤的小路,通过后门,进入房子那黑暗的走廊里。 他们走到通往地窖的那段阶梯上,在最上面的一级台阶上紧挨着坐下,过了好一会儿,他们才在黑暗中看清对方的模样。女孩的情绪很好,小声地讲起话来。她告诉汉斯,说自己尝过许多亲吻的滋味,知道各种关于爱情的秘事。眼前这个害羞、温柔的男孩正适合她。说罢,她再一次用双手捧起他狭窄瘦长的脸颊,亲吻他的额头、眼睛和脸蛋。最后,那红唇终于来到他的嘴边,然后又是长时间的吮吻,男孩头晕目眩,软绵绵地躺在她身上,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她看到他这个样子,不由得浅浅一笑,伸出手指来揪了揪他的耳朵。 她不停地说着话,他听着,不知道自己都听到了些什么。她用手抚摩着他的手臂,抚摩着他的头发,抚摩着他的脖子和双手,她将脸颊贴在他的身上,将脑袋靠在他的肩膀上。他却一动不动,沉默不语,任由这一切自然发生,心中充满了甜蜜的惊恐,充满了神秘又幸福的不安,有时甚至会像发了高烧的病人一样,短暂而安静地抽搐一两下。 “你可真是个活宝!”她笑了,“你居然什么都不敢做。” 于是,她又拉起他的手,牵引着这只手绕过自己的脖子,穿过自己的长发,放在了自己的乳房上,并且紧贴在上面。这时,他感觉到柔软的形状,感觉到甜美的波动,他闭上眼睛,感觉自己正在堕入无底的深渊。 “别这样!别再继续了!”当她试图再次亲吻他时,他摆出了防御的架势,心怀忐忑地说道。 她笑出了声。 接着,她突然将他拉近,让他侧身压在自己身体上,再用手臂环抱住他,如此一来,他就完全陷入她身体的包围中去了,所有地方都紧贴着,他被吓坏了,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你也爱我,对吗?”她问道。 他想说是的,但却说不出话,只能点头,于是他连着点了好半天头。 她再一次握住他的手,开玩笑似的将它塞进自己的胸衣里。他感觉到了,感觉到这陌生生命的脉搏,感觉到她的呼吸,她滚烫的胴体,此时此刻,他们之间贴合得如此紧密。当他感觉到这一切时,他的心跳停止了,他以为自己会死,他的呼吸是如此沉重,之前从来没有这样过。他缩回了那只手,呻吟道:“现在我必须回家了。” 当他试图站起来时,却发现自己根本就站不稳,整个人都开始摇晃,差点儿从地窖楼梯上摔下去。 “你怎么了?”爱玛讶异地问道。 “我不知道。我实在太累了。” 折返回小花园栅栏的路上,她挽着他、扶着他,将身体紧贴在他身上,可他对此却连一点儿知觉都没有了。不仅如此,他也没有听到她对自己道的那声晚安,没有听到她在自己身后轻轻关上花园的小门。他步履蹒跚,摇摇晃晃地穿过小巷回家,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回去的,是什么在指引着自己,仿佛一场巨大的暴风雨突然来袭,将他卷走了,要么就是有一股强有力的潮水涌了过来,将他一下子冲得很远。 他看到左右两旁苍白的房屋、远方的山脊、冷杉的树梢,看到漆黑的夜色,看到那些硕大的、静止不动的星星。他感觉到风在吹拂,听到河水沿着桥墩流淌。在那湖面的倒影中,他看到大大小小的花园、苍白的房屋,看到漆黑的夜色、街灯,还有一样的星星。 走到桥上时,他走不动了,不得不坐下来。他太累了,觉得自己再像这样走下去,恐怕永远也回不了家。他坐在护栏上,听河水拍打在桥柱上的潺潺呜咽,听河水奔流在堤堰口的轰鸣咆哮,听河水重击在磨坊水车上的沉吟喧嚣。他的手很冷,全身上下的血液都集中到了他的胸腔里,汇聚在他喉咙周围,只在那一小块儿打转,奔腾不息。缺乏血液供给令他眼前一抹黑,哪承想,在他快要失去意识的关口,血液又突然奔回他的心脏,流向各方,恢复了正常。突如其来的变化,令他感到头晕目眩。 他回到家里,找到自己的小房间,躺下之后立即睡着了。无穷无尽的梦境中,他迅速穿越一处处无比广阔的空间,但始终只能从一道深渊来到另一道深渊。午夜时分,他惊醒了,被折磨得精疲力竭,就这样一直躺到了天亮。半梦半醒之间,他的心中充斥着几近干涸的渴望,被无从约束的力量肆意蹂躏。直至黎明破晓,他所有的痛苦与烦忧,终于在压抑不住的长久哭泣中爆发出来,泪水浸湿了枕头,他再次进入了梦乡。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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