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道光年间的寒山寺“一百四十余人命案”

中国古代异闻录  作者:呼延云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这首脍炙人口的《枫桥夜泊》曾吸引过无数旅人造访寒山寺。但对寒山寺的一段旧史,恐怕没有几个人知晓,那就是这座寺庙曾经在道光年间(1821—1850年)突然被废弃,直到光绪三十二年(1906年)才由江苏巡抚陈夔龙重新修复。而导致其废弃半个世纪的原因,则是一起耸人听闻的“一百四十余人命案”。


1.“忽一日尽死寺中”

“寒山寺在姑苏城外,唐人诗已累累见之,千余年来,为吴下一大禅院。”清代学者薛福成在《庸盦笔记》里的这句话,足见寒山寺历千余年而不衰的盛况。但是在道光年间,“寺僧之老者、弱者,住持者、过客者,共一百四十余人,忽一日尽死寺中”。

《庸盦笔记》与很多清代笔记不同之处在于,其中所述内容真实者多而杜撰者少,所以其史料价值大于文学价值,而寒山寺发生的这起离奇的命案亦翔实可信。有一天,去寺庙上香的香客走进寺门,发现寺内寂静如斯,只见累累遗尸,顿时吓得魂飞魄散。香客立刻找到地保,一起报官。突然死亡一百四十余人,搁在哪个朝代都是特大命案。县令不敢含糊,赶紧带着仵作前来勘查现场和验尸,发现尸体上并无伤口。恰好有个在室内做饭的厨工死而复苏,县令问他“诸僧今日食何物”,那厨工说“吃面”,县令就详细询问是谁煮的面,用了什么佐料调的面汤等等。那个厨工说:“今天正值方丈和尚的生日,他特别让我们设素面以供诸僧和香客。我恰好在后园中发现两枚蘑菇,紫色鲜艳,其大径尺,于是采下来调羹浇面。但觉其香味鲜美异常,还没来得及亲口品尝,忽然头晕倒地,不省人事。醒来才知道寺里死了这么多人。”说着不免号啕大哭。

县令让他带路到采摘蘑菇之处,又在丛莽中发现了两枚颜色鲜艳的蘑菇。县令让衙役摘下蘑菇,在蘑菇下面发现两个洞穴,“县令复集夫役,持锹镢,循其穴而发掘之”。挖了一丈有余,突然钻出来大大小小数百条赤练蛇,“有长至数丈者,有头大如巨碗者”。原来这些蘑菇的下面就是赤练蛇出入之所,那些蘑菇长年累月受到蛇毒的熏染,早已成为剧毒之物,故僧食之无一生还。“县令乃命储火种,发鸟枪,一举焚之,蛇之种类尽灭”,而寒山寺也从此荒废了。

如果说在“动物性野味”中,致死最多者不好统计的话,那么在“植物性野味”中,拔头筹者绝对是菌菇。此类案例在古代笔记中记载很多,但像寒山寺这样一下子毒死一百四十余人者,则极其罕见。众所周知,现在科学研究已经证明,毒蘑菇上的毒素都是“自带”的,但古人囿于科学不昌,所以往往认为毒蘑菇是有毒的蛇虫熏染而成。比如,宋代陈仁玉就在《菌谱》中说:“俗言毒蛰气所成,食之杀人。”明代谢肇淛在《五杂俎》里说:“菌蕈之属多生深山穷谷中,蛇虺之气熏蒸,易中其毒。”还有清人吴林在《吴菌谱》里提到一件事:阳山西花巷里,有个人“在一荒墩上采菌一丛,煮而食之,率然毒发”。官府在调查这一案件时,往他采菌处搜寻,“掘之,见一古冢,满中是蛇”。就连明代大文学家、美食家李渔在《闲情偶寄》里也坚定地认为:“盖地下有蛇冲,蕈生其上,适为毒气所钟,故能害人!”

2.口蘑价格是木耳的两千倍!

尽管食用毒菌菇不免致命,可是分辨菌菇是否有毒的办法在古代却莫衷一是,干脆说就是全不靠谱。如谢肇淛在《五杂俎》中说:“凡菌为羹,照人无影者,不可食。”《食疗本草》里说:“凡煮菌,投入姜屑、饭粒,若黑色者杀人,否则无毒。”

即便如此,人们还是像拼死吃河豚一样,想方设法采摘蘑菇烹饪,原因只有一个:蘑菇真的很好吃。

作为中国历史上屈指可数的大美食家李渔,他在《闲情偶寄》里一边痛陈菌菇的毒性酷烈,一边又盛赞菌菇:“求至鲜至美之物,于笋之外,其惟蕈乎……苟非有毒,食之最宜。此物素食固佳,伴以少许荤食尤佳,盖蕈之清香有限,而汁之鲜味无穷。”另外一位大美食家袁枚在《随园食单》中亦云:“蘑菇不止作汤,炒食亦佳。”事实上蘑菇作为一种珍贵的食材,从经济的角度有更直观的体现。美国学者谢健在《帝国之裘》一书中考证:清朝时期“每采一斤蘑菇,采菇人能挣七钱到一两二钱的银子,如果一年的收获量达到八千斤,仅从批发商那里产生的利润就能达到九千两银子”。这绝对是一笔巨款,因为北京的普通旗人一个月的收入只有四两银子。18世纪末,北京的衙门要求一斤蘑菇与一件新貂裘要收同样的税。《岫岩县志》记载,1927年,每斤口蘑的价格居然是每斤木耳的两千倍!

也正因此,当人们采摘到野生蘑菇时,往往喜出望外,忘了胡乱食用可能有性命之虞。如宋代学者洪迈在《夷坚志》中写崇宁年间事:“苏州天平山白云寺五僧行山间,得蕈一丛,甚大,摘而食之,至夜发吐。三人急采鸳鸯草生啖,遂愈,二人不甚肖食,吐至死。”在这里,鸳鸯草其实就是金银花,“此草藤蔓而生,对开黄白花,傍水处多有之,治痈疽肿毒有奇功”。《五杂俎》记嘉靖壬子年(1552年)四月有这样一件事,“金陵有井皮行者,于其家竹林中得一大菌,烹而食之,数口皆毒死”。

说了这么多中毒的案例,自然也有解毒的案例。如清人朱海在《妄妄录》里就曾总结了一套“甘草解毒法”:于惊蛰日找一个大竹筒,“去皮,两头留节,一头开一小孔,以甘草研细末满贮筒中,用木塞紧,再以桐油、石灰封固,浸大粪缸内一年”,此后遇到有吃了毒蘑菇中毒的,从中取甘草末一两,冷水调服,可立愈。想来是甘草有解毒之效,加上粪臭可以催吐的缘故吧!

3.吃了“笑矣乎”差点笑死人

说来奇特的是,毒蘑菇除了毒死人以外,还能让人患上奇怪的疾病——比如狂笑不止。宋代陶谷在《清异录》中有记:“菌蕈有一种,食之令人得干笑疾,土人戏呼为‘笑矣乎’。”清末学者俞樾在《右台仙馆笔记》中则记录自己亲历一事:他所住的马医科巷,邻居姓潘,潘某的丈母娘跟女儿女婿生活在一起。有一天,老人家吃完蘑菇之后,觉得肚子不太舒服,就到床上躺着,然后不知不觉间开始吃吃地发笑,继而大笑不已。她的女儿听到笑声,赶紧来问母亲是怎么回事。其母说:“我吃了毒蘑菇了,恐怕要死了!”说是这么说,可是依然笑不绝口,过了一会儿她站了起来,旋即跌倒在地,遂伏地狂笑。其女见母亲此种情状,惊惶失措,突然想起隔壁住着的俞樾是个大学问家,且颇通医学,赶紧叩门求救。俞樾“检视沪上所刊经验良方”,知道患者吃的乃是“笑菌”,用薜荔可以治疗。恰好家中小园种有薜荔,他们“乃采一束,煎汤与之饮之,须臾笑止,至今无恙”。

其实从现代科学研究来看,这位老人家吃的蘑菇里应该是含有神经精神型毒素,如光盖伞素等就是这类毒素中最著名的。这类毒素可引起交感神经兴奋、心跳加快,导致患者兴奋异常,产生幻觉,从而大笑不止或狂歌乱舞,仿佛喝醉酒一般。当然,也正是因为不同的蘑菇含有不同的毒素,所以在遇到某些奇特的疾病时,有些毒蘑菇也可以化毒为药,起到对症之效。

清代学者钮琇在笔记《觚剩》中写过一事:明朝万历年间,吴元夫总制两粤,他只有一个儿子,“甫弱冠而身染黄病,吐呕膨胀,不能饮食。两粤名医,延致殆遍,百治不效”。于是他便贴出求医榜文:“府中公子患病,有能治者与百金。”有个名叫林茂的赌徒输光了家当,饿急了眼,便想先揭下榜来,混个饱死鬼,“遂揭榜纸纳于怀”。被请进府中后,吴元夫问林茂是否懂医,他硬着头皮说懂,于是吴元夫让左右把儿子扶出来。林茂放眼望去,只见眼前这位公子面黄如金,奄奄一息,让人惊奇的是他的肚子不是一般的膨隆,好像顶着口锅。林茂一边装作给公子把脉,一边想混顿饱饭就开溜。于是信口说:“这个病不难治,待我进一草药,定获神效。”吴元夫一听,赶紧赐以酒食。林茂吃饱喝足,出外寻找“草药”。本来他准备就此脚底抹油,谁知吴元夫亦有防备,“遣中军官与同骑而出”,其实就是防止他逃跑。偏巧林茂饥饿很久,突然吃了一顿饱的,消化不了,腹中作痛几欲堕马。行至城外旷野之地,便下马对中军官说去找草药,实则是解大手。解完正待起身,“见鲜蕈一枝,色白肥大,采取入袖”,回来告诉中军官说:“仙草已得。”便联辔还府,煮汤给患者喝下。

当夜,林茂被留在府中。他因为心中有鬼,辗转难寐,暗想若是那白蘑菇无毒还好,倘若有毒,患者吃了一命呜呼,吴元夫岂能饶了自己……第二天一早突然有人急匆匆来找林茂,林茂以为把戏拆穿,吓得魂飞魄散,谁知跟着那人进了内府,只见吴元夫的公子正坐在床上喝粥,巨腹已平。公子对林茂说:“昨晚喝完先生的药,吐了一大口浓痰,痰中有三根红筋,析而细视,则是血裹人发,纠缠成团。吐后胸膈空洞,再无膨胀感,我的病彻底好了!”吴家上上下下自然感激不尽,不仅设宴款待数日,临别时“赠以冬夏之服一箧,黄金十笏,白金三百两”。

事虽荒诞不经,但也证明了“是药三分毒”与“是毒三分药”不过是同一件事的两面。其实就以蘑菇本身而论,恰是这种“两面性”的集中体现:吃对了是美味佳肴,吃不对就是穿肠毒药。今天,蘑菇已经大规模科学养殖,无论多么珍惜的品种,只要安全无害,都可以在市场上买到。即便如此,也总有些迷恋“野味”的人喜欢去采摘野生蘑菇,以为能在人迹罕至之地,尝到世间难寻之味。可他们忘记了蘑菇的两面性,更忘记了世间万事万物都存在着这种两面性。因为就在人迹罕至之地,存有世间难见之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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