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方苞与1691年的“北京之疫”

中国古代异闻录  作者:呼延云

康熙三十年(1691年)夏,北京。

方苞望着病榻之上痛苦呻吟的仆人,后悔自己不应该在这个时候游历京城。因为来之前他就早已听说“京师每岁大疫,自春之暮至于秋不已”,但没有想到真的会赶上今年的瘟疫大流行。京城天天都在往外抬死人,大街小巷的每个胡同的每个窗口,都传出哭声,这样下去,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正在发愁,门外有人跑进来激动地说:“老爷,陈驭虚先生来了!”

方苞猛地站起:“这下有救了,这下有救了!”

陈典,字驭虚,清朝杰出的医学家,一生专治瘟疫,活人无数。但是令他扬名后世的,却是方苞为他写的墓志铭,以及在徐珂编撰的《清稗类钞》中一篇题为“陈驭虚治疫”的笔记。


1.陈驭虚用“喝冰水”治好瘟疫

陈驭虚不仅是个奇才,还是个奇人。他“性豪宕,喜声色狗马,为富贵容,而不乐仕宦”。这在当时来说,就是典型的败家子儿没出息。偏偏他是个医科圣手,所以正统之士虽然看不起他,但又不敢得罪他,生怕有病的时候请不到这位大神。陈驭虚对此也心知肚明,因此专门欺负有权势的人,“陈与贵人交,必狎侮,出谩语相訾謷”。见到他们登门请他出诊,不是装睡就是装病,等他们走了,就冷笑着说:“这些东西活着对人有害,死了倒是好处多多,我才懒得救他们呢!”

陈驭虚能跟方苞相识,完全是拜大理寺卿高裔所赐。即便如此,高裔的家人染病,请陈驭虚出诊,他也总是慢吞吞的。反倒是方苞找他,他都是飞奔而至,也许是因为方苞身上那种放荡不羁的才情跟他十分投机的缘故吧!

陈驭虚看过方苞仆人的病情,沉思片刻,立刻开出了一道奇方:去买一些冰块,放在大缸子里,化成冰水后,让病人尽情地喝。喝光后,到了晚上,再让他服药,病人“汗如雨注,遂愈”。

方苞十分惊讶,不知道陈驭虚是用什么方法治好了病。陈驭虚说:“京城的卫生状况一向很差,胡同里人畜拥挤,生活在一起。而人们又都喜欢吃腥膻之类的‘重口味’食物,不利消化,积食上火。另外,很多家庭没有单独的厕所,在屋子里排便后直接倒在外面的沟渠里,肮脏的污水就在沟渠里流淌,偏偏护城河和排水设施又连年堵塞,没有办法向广川大壑排放污物。每年开春时,地气向上翻涌,到了夏天淫雨肆虐,跟那些污水掺杂在一起,到处泛滥,流满大街小巷。这时候太阳再一暴晒,疫气随之蒸腾而起,进入人的五脏六腑,长期积累就形成了瘟疫。而冰水有‘厉而下渗’的作用,可以将疠疫迅速排出体外,然后再服用药物,发汗也是排毒,这样就能够治愈疾病了。古人在冬天收集冰块,藏在地窖里保存,在宴请宾客、婚丧嫁娶等人群拥挤的场合使用,就是为了在传染病多发的时节防病、治病啊!”

为方苞的仆人治好了疾病,陈驭虚又继续栉风沐雨地穿梭在京城的大街小巷,治疗瘟疫。达官显贵们为了拉拢他,劝他出来做官,或者去太医院做个医士,陈驭虚都拒绝了。他说:“我每天可以救治几十上百人的性命,如果我当了官,岂不等于每天要杀死几十上百人?这样的事情我可做不出!”也多亏了他宁做良医不做良相的志向,瘟疫终于得到了控制,“疫者闻驭虚来视,即自庆不死”。

2.疏通百年暗沟熏死多人

不能不说,生活在清朝康熙时期的陈驭虚,对瘟疫的成因,还是有相当正确的见地的。那就是污水处理系统的堵塞,导致北京城的市民每到夏天就生活在一个可怕的“病箱”里。

现如今,很多人活一世矫情一生的文艺男女,喜欢“怀念”民国时期的北京。其实他们要是真的穿越回去,别的不说,一个“脏”字就能把他们活活吓死。从方苞生活的康熙年间到民国时期,北京的卫生状况一直得不到根本的扭转,甭看现在的影视剧把旧京城拍得何等的风景如画,读者如果想知道真的“旧京人物与风情”,不妨去看看1952年的老电影《龙须沟》,然后包您感慨:还是新中国好!

古代北京的污水处理系统,实际上是元代打下的底子。即在主要街道和居民区的地下,修有长长的暗沟,上边与一座用砖砌成的渗水井相通。居民把生活废水倒入渗水井之后,废水慢慢渗入暗沟,继而顺着暗沟流进水关和河道里。这一套污水处理系统,一用就是几百年,因此造成暗沟中淤积了大量的秽物。这期间,并非没有人意识到暗沟需要疏浚了,但关键问题在于暗沟很长,又砌在地下,掏挖十分不方便。因此,一到夏天多雨的时节,北京城的地面就污水横流,肮脏不堪,幸亏那时节没有现在这么多汽车,不然拥堵得只会更厉害,而由此引发的瘟疫也是时常发作。

到了明朝成化年间,明宪宗朱见深真的是忍无可忍了,便批准了相关的奏折:“京城水关去处,每座盖火铺一,设立通水器具……迂雨过,即令打捞疏通,其各厂大小沟渠、水塘、河槽,每年二月令地方兵马通行疏通。”从此京城又添了一景,每年一过春分,许许多多“掏夫”便会刨土掀沟盖,掏挖深井中的淤泥,疏通地下暗沟。当然,这些“掏夫”普通人是不愿意做的,做的都是些衣食无着的城市最穷困者。很大程度上,他们是用生命在工作,读者一想可知,几百年没有疏通的暗沟,当沟盖打开之时,秽气冲腾,是何等的臭不可闻,不少“掏夫”被熏倒,甚至还有中毒而亡的。那些掏出的污泥秽物,都堆在街上,搞得整座北京城臭不可闻,来往的路人“多佩大黄、苍术以避之”。

直到清代,三月疏通暗沟依然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事情,有一首竹枝词描述道:“污泥流到下洼头,积秽初通气上浮,逐臭当须掩鼻过,寻常三月便开沟。”

据史料记载,到清朝末年,北京城市人口达六十万,而六十万人每天产生的各种生活污物,完全依靠少量掏粪工、垃圾清运工来处理,根本无法应付。20世纪初,有西方来华外交官记录道:老北京的道路两边,到处是随地大小便留下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令人作呕的味道。到20世纪二三十年代,这种肮脏不堪的局面,不仅普通居民区没有改善,甚至还“扩散”到了皇家园林,比如北海公园的“海”上出现了多个垃圾岛,漂浮着一大堆臭不可闻的废品,成了苍蝇、老鼠的聚集地,随时有引发瘟疫的风险。

3.1943年的“虎烈拉大流行”

这样的情况,自然引起以霍乱为代表的瘟疫流行。民国时期著名新闻记者梅蒐在《益世余谭》中,就记录过1919年发生在北京的“虎烈拉(霍乱)流行”,据说由于病情“传染甚速”而为害甚大。次年,“天气亢旱,骄阳肆虐,寒暑表已达九十五华氏度(三十五摄氏度)。当此炎天烈日,热气侵人,大半喜食生冷,而劳动家为尤甚,甚至露宿当风,贪图一时凉爽。”梅蒐担心,这样的情形,很可能会导致虎烈拉的再次流行,因为除了城市本身脏乱不堪,滋生细菌之外,古代医书上还明白写着“多饮茶水、冰浆,致伤脾胃,遂成霍乱吐泻之症”。

1943年夏天,北京终于爆发了一次瘟疫大流行,时人“谈虎色变”(“虎”即前文的虎烈拉,指霍乱)。事实上,当时的北京,每年春夏,学生和市民都要打霍乱预防针,甚至路上还有人检查注射证,要是没带,连火车票都不能买。由于打预防针后,有的人胳膊肿痛、发烧,这些虽然都是正常的反应,但当时人不喜欢。当时人认为夏天要是上吐下泻,就吃点万应锭、藿香正气水什么的,过得去就过去,过不去就过不去了。

1943年的北京正沦陷于日寇的铁蹄之下。这次爆发的霍乱非常严重,从关外、热河等地闹起,疫情直扑北京。侵略者在霍乱防疫针的注射和检查上采用野蛮的手段,经常在街上拦路检查,发现没有注射证的,就拉出来打针,不肯打针就暴打。即便如此,仍然有人宁可缩在家里不出门或绕小胡同,也不肯打针。日本人实在是没辙,干脆出动军队,关城门检查没有注射证的市民,发现了就直接抓走。他们还在城门口摆放了十几口大缸,缸里全是撒了漂白粉的消毒水,出入城的只要携带食品,不管生熟,日本兵一律扔进缸里浸泡消毒,然后再还给主人,至于这么泡完之后还能不能吃,可就不管了。

看到这些,有人可能会觉得日本人在防治霍乱上“认真负责,一丝不苟”,但是后来从日伪留下的档案中发现,这次霍乱大流行,正是日本人在北京悄悄培养霍乱病菌,研制生物武器的“副产品”(1943年,日军在山东卫河流域发动的细菌战——“霍乱作战”,导致中国死亡人数高达42.76万人)。

新中国成立后,北京的污水处理系统和疾病防疫水平都取得了巨大的改善和进步。重新了解北京城的瘟疫史,对于现代人而言,恐怕只能是为了了解而了解。不过,读书阅史,“为了了解而了解”总比“为了避免重蹈而了解”更让人开心和欣慰。对于一个时代和一个国家而言,没有暗沟是不可能、不现实的,那将导致有些污秽无法排除,重要的是保持暗沟的卫生和疏通,只有这样,才能保证地面上的健康和太平,这绝对是毋庸置疑的事情。

最后,给敬爱的读者献上一首记载在《益世余谭》里的古卫生歌:

四时惟夏难将摄,伏阴在内腹冷清。

补肾汤药不可无,食饮稍冷勿哺啜。

心旺肾衰何所禁,特忌疏泄通精气。

寝处惟宜谨审间,默静志虑和心意。

冰酱瓜菜不宜人,必到秋来成疟痢。

其实,“卫生”二字在《汉书》中即已出现,而民国时期的人管讲述卫生道理的古诗和古话别有一称,曰“顽固卫生”,大凡有关健康的学问,能历经千年而始终“顽固”的,总有一番道理,不妨一听。

上一章:一 下一章:三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