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姨的赌博

草民  作者:蔡崇达

要说我在家乡曾经有害怕遇到的人,那便是秋姨了。

也不知道为什么,我一回到家乡,秋姨总会知道。甚至好几次,似乎我刚下车,沿着石板路往家里的方向走,风就把消息捎给她了。我拖着行李刚到家,母亲刚给我开门,秋姨就到了。

秋姨总是满脸堆笑,笑容快溢出来了。

以前她的身后是她怀孕的患有痴呆症的儿媳妇,后来,身后便是她儿媳妇生下的孩子。

然后秋姨说:“你能摸摸吗?”

以前是让我摸她儿媳妇怀孕的肚子,后来,是让我摸她孙子的头。

这个怪异的举动开始于八年前。不过因果或许很早就埋下了。

中学时期,我去北京参加作文比赛拿了个一等奖,这样的消息,在小镇很容易被传说成类似于古代进京赶考的大事。本来因为父亲生病,低着头憋着劲儿生活的母亲,好不容易有个抬头扬眉的机会,见人就问,知不知道她儿子去北京拿奖了。然后,便要回忆我成长的各种故事,中间不断穿插强调她作为母亲做得尤其好的部分。

那段时间,母亲逮住人就说,一说便总要将许多细节夸张化,说得多了,那些夸张的东西,她倒因此笃定得千真万确了。比如我小时候有段时间不太爱和人说话,在母亲嘴里变成了我一度痴呆过,她还补充了细节:“我找医生,医生说糟糕了,你儿子可能是痴呆儿。我说怎么办啊。医生说,我们没有办法了,你得去求菩萨了。”按照她的说法,她就领着我到处去拜菩萨,结果有天我突然开口说了,然后一说,还出口成章。故事的结尾是,她后来特意跑观音阁问,到底菩萨如何帮忙的啊?观音阁的师父说,是菩萨特意来摸你儿子的脑袋了……

故事就此被加工出某种传奇的粗糙的样子。

在这人间生活过的人应该都知道,传奇如杂草一般,总是容易生长且不容易去除的。有时候长久不见,以为它已经消失了,哪阵风过雨来,再出门,发现,在某个墙角里就又冒出来了。

我不知道秋姨具体是在哪听到这个故事,但她听到了,激动得当夜跑来敲我母亲的门。

母亲虽然不解秋姨的激动,但时隔多年,竟然有人愿意重新说起带有她荣光时刻的传奇,她当然愿意非常笃定地承认,甚至还带点感激:“是啊是啊,就是这样啊,真没想到大家现在还记得啊,真是不好意思。”

一承认,秋姨更激动了:“那可得让你儿子帮帮我一家了。”

母亲纳闷了,她不解我能帮什么忙。

秋姨认真地说:“你儿子的灵魂是被菩萨摸过的,菩萨的佛光应该在他身体里,我得请他来摸我的孙子啊。”

秋姨这个怪异的想法,母亲没当回事,还当作故事和我说了。只不过说完,她自己也感慨:“阿秋也是太辛苦了,辛苦到都如此魔怔了。如果你真能帮她,该多好啊。”

结果那一年过年,我从北京回老家,拖着行李刚到家还没五分钟,秋姨就到了。她当时领着的是她的儿媳妇。

看样子,出门前,秋姨用很短的时间帮儿媳妇收拾过,头发包着一块头巾,脸是被擦干净过的,只是她儿媳妇又流了鼻涕和口水。衣服看来来不及换,全身都是吃饭时滴漏的酱汁的痕迹。挺着个小小的圆圆的肚子,看见秋姨对我笑,她也跟着笑。

秋姨把她往前推,推到我跟前。秋姨笑着用祈求的眼神看着我,说:“帮忙摸摸啊,顺时针的方向摸三下,再逆时针的方向摸三下,然后轻声和肚子里的宝宝说,早点开智慧啊。”

虽然听过母亲的讲述,我还是没有预料到,真会有这样的场景发生在我的人生里。我内心受到巨大的震撼,愣了很久,看着那个小小的圆圆的肚子,一时手足无措,连推脱的话都不知道如何说。

秋姨有些着急,把儿媳妇又往我身边推,用祈求的口气说:“求求你帮个忙了,求求你了,我问过算命先生,我问过寺庙的师父了,说这样可能有用的。”

“可能”,我知道,应该是秋姨把她想象的逻辑告诉对方,对方在她如此可怜的眼神注视下,不得不如此应和吧。

我向母亲抛去求助的眼神。母亲刚刚应该也是被吓到了,她自己是后退了三步,缓了好一会儿,看看我,再看看秋姨,看到秋姨眼眶已经红了,她自己跟着眼眶也红了。

“你就摸摸啊,摸摸又怎么样。”母亲最终这么说。

我没有想到母亲是如此反应,心提到嗓子眼,却也实在没有其他办法了,我紧张地伸出手,我摸到了,那软软的、暖暖的、圆圆的肚子。我手够到的时候,肚子里那小生命似乎感受到了一般,踢了一下。我不由得吓了一跳。

秋姨激动了,她噙着泪花说:“宝宝有反应了,有反应了,你快说,赶紧开智慧啊宝宝,赶紧开智慧啊宝宝。”

我一字一句跟着念了。

秋姨满意地感动着,然后问我:“我们明天早上九点来会方便吗?”

我没反应过来。

“还是十点?对哦,你好不容易回趟老家,是该好好睡些觉的。”秋姨试图理解我的表情。

见我还是一副不解的样子,秋姨又补充了:“师父说,每天摸效果更好。”

我不相信师父这么说。我无法想象接下来每天都要做这么奇怪的事情,我生气了,拉着脸,一声不吭。

母亲却帮我答复:“好啊,那就十一点吧,大概中午吃饭的时候,他肯定得醒来的。”

我困惑地看着母亲。

秋姨一走,我刚想把气发出来,母亲倒抢着先开口了:“你也知道阿秋在绝境里,难道你不想帮她吗?整个东石镇的人都希望自己能帮,你怎么能不帮她呢?”

“但是……”我还没说完,母亲就打断了:“是啊,这种想法很奇怪,但再奇怪的想法,只要是某种希望,就是好的吧。”

母亲探出头去,看着石板路上秋姨牵着自己儿媳妇那欢欣的背影,自言自语着:“反正我还挺敬佩她的,挺想帮她的。”

我把话噎了回去。是的,母亲说得对。对绝望的人来说,只要有创造希望的能力,即使再古怪,都值得尊重。

那几年,秋姨的事情俨然成了东石镇上大家最揪心的事情。

每次回老家,走在街头巷尾,总要听到街坊们相互更新着秋姨家里的风吹草动,调整评估着秋姨的胜算。但每次算着算着,总要觉得绝望,说得难过的时候,是会跟着掉几滴泪水的,掉完泪水,却又突兀地愤怒起来:“该,偏偏要做这样和老天爷当对手的赌博,该!”

人的愤怒经常来自对自己无能的察觉。街坊们不理解,秋姨为什么要开这么个一定会输的赌局。

秋姨的赌博,是从十几年前就开始了。东石镇上的人也跟着揪了十几年的心。在那之前,秋姨是我小时候最期待见到的人。

应该是我七八岁的时候,国家在改革开放,大家突然有钱了,曾因贫穷死去的节日,也开始在东石镇复活。那些被贫穷欺凌了将近一辈子的老人,竟然在埋自己的土都堆到胸前时,突然有了机会,便报复性地想弥补此前人生的遗憾。他们用生命最后的力气到处搜索着记忆和典籍,只要依稀找得到线索的节日,便迫不及待郑重地提出来。而年轻人也特别愿意复活节日,他们刚拥有财富,又还不知道如何表达心里的窃喜,因此,节日是多么好的东西。

我由此越来越经常见到秋姨,因秋姨的丈夫阿福,是我们家族最受欢迎的乡宴厨师。

阿福是我同一个宗族的亲戚,可能算是堂叔吧。本来是顶班他父亲在东石镇上的酱油厂工作,每天给酱缸“戴帽子”,“脱帽子”,偶尔拿根棍子把正在发酵的黄豆搅拌一下,工作还算清闲。

那一年,宗族长老提出希望恢复六十年一次的宗族进主大祭祀。长老们很激动,因为这大祭祀上一次还是清朝时办的,此后整个民族蒙难,虽然中间几次挣扎着想复办,最终还是流产。而如今,“要是能在这一代重新办成了,我们到地下见老祖宗可长脸了”。长老们越想越是激动。

老人们翻箱倒柜,竟然翻找出祭祀的流程,以及相应的筵席。找到了,便又发愁了。这些祭祀的菜单,原来的底子是西晋时期第一波迁徙到闽南的祖宗拟的,后来历经不同朝代,家族中有飞黄腾达的人,在当时见着了新的精致东西,再提增补的。这些增补,也是严谨得很,需要家族的话事人请得神明和祖宗认可后,才能归入菜谱,并最终结合到祭祀仪式中去。只是,国家经历了百余年的贫瘠和苦难,现在到哪儿去知晓这些菜式的做法!

家族长老们琢磨了半天依然没有头绪,有人提议,要不最后努力下,誊写几份,分给各个家庭去辨认。兴许,有些家庭藏有这些菜式的记忆的碎片呢?

阿福的父亲也因此拿到了一份,他就随手放厅堂里了。阿福从酱油厂里回来,一看,就没放下,琢磨了好些天,对他父亲说:“好几道我好像知道如何做。”

阿福的祖父的祖父经营过航运和布料,是阔过的,但到了他爷爷那代,早已是真真切切的无产阶级。他的父亲都没尝过祖上阔绰时候的讲究吃食,更何况阿福呢?

父亲当然是不信的,但阿福那天下午就自己琢磨着做了一道。像个样子,而且还好吃。父亲激动地唤来家族长老们。长老们让阿福再做个几道。最终成品,大家觉得有些菜的味道和卖相应该不对,但大部分菜式,真切觉得,对得有点神奇。

那场宗族大祭祀,由此让阿福来担纲主勺了,据说办得可是轰轰烈烈,许多人边吃着筵席边激动地说,死而无憾了。

可能实在好到有点匪夷所思,宗族里的人还偷偷议论,说不定阿福是家族此前的祖宗再投胎回来的,还说,估计孟婆汤只喝了一半就偷跑回来了。他们还说,只喝了一半孟婆汤的魂灵,怕是会被发现突然抓走吧。

但传说总归是传说,好吃却是真真切切地好吃,阿福就此成了东石镇的厨神。宗族的大小祭祀和每户人家的红白喜事,大家都想请他来掌勺,后来他也干脆不去酱油厂,就此搭了自己的队伍。

节日到那时就已经如此之多,我甚至每周都是要见到秋姨的:她坐在丈夫阿福的自行车后座上,两只手搭在阿福的腰上,穿着裙摆很长的白色连衣裙。

阿福的皮肤黝黑黝黑的,应该是长期被火烤出来的,骑自行车的时候嘴巴总是开心地咧着,露出白白的牙齿。阿福蹬自行车每次都蹬得格外起劲儿,骑得飞快,镇上的海风总是到处乱窜,偶尔再撞上些海风,秋姨的白色连衣裙就要飘起来。

那时候,东石镇上的女人,大部分连自己好好轻松地走路的机会都没有,总要拎着点、抬着点、挑着点、扛着点什么,她们一天天看着穿着白色连衣裙的阿秋,从自己眼前一次次欢呼地飞过去,总要愤愤不平:“爱卖弄。”然后又酸酸地自己回:“谁让人家命好。”

阿福的身后,一般会跟着三个人、两辆三轮自行车,像跟着巡游一般。

一辆是个胖子骑的,载着一个巨大的锅炉。胖子叫阿山,长得确实像座山一般,小时候我和另外两个小孩手拉手围成一圈,才能抱住他。他就负责锅炉。

另外一辆有两个瘦子,一个叫阿海,一个叫阿波。他们是亲兄弟,年岁不算很大,估计也就十三四岁吧。他们轮流一个人骑三轮车,一个人看着堆满车斗的铁锅、蒸笼……以及一把鸡翅木的交椅和一张可以折叠的圆形小桌子。

那把鸡翅木的交椅,是当时东石镇最有名的交椅。每次阿福领着大家到了目的地,便会勘查好设置炉灶的位置,就此自然可以定出备菜、炒菜、出菜的动线。他总会在可以正对着炒菜台又不会被油烟熏到的位置,用帆布铺好一个底垫,再搭好一个顶棚,然后把那把鸡翅木的交椅搬下来,调整好位置,对着秋姨说:“试试,这样坐舒服不。”

秋姨点点头后,阿福才开始烧菜。

说实话,当时的秋姨真不算招人喜欢。

秋姨自小说话就是夹子音,走路一小步一小步的,像迈着莲花步的小娘子。如果是生在那种豪门世家,这样的娇滴滴,应该算是美德,偏偏她生在一个讨小海的渔民家庭里,因此总让人觉得气恼。尤其她还喜欢干净,从小闻不惯海腥味。她父亲母亲从小打是打了,骂是骂了,她也捏着鼻子去帮忙干海里的活儿,但每次总要呕吐到脸色发白。秋姨的母亲很发愁,哪个家里没点腥臭的人家肯娶这样的女人?她怎么也望不见自己这个女儿的未来。但偏偏,一次亲戚的筵席上,阿福见到了秋姨,回去就想着念着,一定要娶她。阿福的父母也不敢阻挠,想着:说不定阿福回这趟人间就是为了要寻这个人的,说不定这姻缘是哪一辈子就定了的。

秋姨就这样成为镇上的女人最羡慕也最不待见的人。是说不出秋姨有哪里做得不对,她见人总一副热情的模样,只是东石镇的女人们,看着自己眼前望不到边、无尽波折的生活,总是要愤愤不平地想起那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秋姨,想着,这人间真有天生注定命好的人吗?想着,这人间本来就是波涛汹涌的,怎么有人就是风平浪静呢?想到生气处,还会私下咬耳根:不是说,人是来人间历劫的吗?劫难呢?

估计老天爷也想不到,秋姨的命好,还动摇了镇上女人们本来的安分和认命。

果然,难处确实来了。

秋姨嫁给阿福后的第二年,生了,生的还是儿子。那段时间,鸡翅木交椅上,坐着穿着白色连衣裙的秋姨,和他们那又胖又白的儿子。只是,那孩子看来是有些怪的,自出生似乎就不太爱回应人,一开始大家还善意地解释,可能是以后要当官的,矜持。但是又过了好几个月,那孩子矜持得仿佛不知道这世界还有其他人。

阿福和秋姨带着孩子到处寻医,据说厦门、广州都去了,那一年多,宗族里的几场筵席不得不为此挪后了时日。等到阿福和秋姨回来了,却关在家里许多天。最后是秋姨出来和大家说话的。她已经找到了逻辑。她说:“是啊,我家孩子是痴呆儿。”她说:“是啊,阿福受到很大的打击生病了。”她说:“但是我们放心了,这世间哪有一好再好的事情,对我们不好的事情就落在这儿了,我们家就此全部都要很好了。”

她应该就是用这个逻辑安慰了自己和阿福。秋姨为此找到大儿子的名字了——天助,她觉得,老天爷是用这个特殊的方式来帮他们的。她觉得,全家都得感谢天助帮忙挨了这世间对他家里不好的部分。

后来,秋姨又怀上了,生的还是个儿子,而且健康且聪慧。秋姨见人就说,你看,老天爷还是帮我们的。

阿福开心地把这个孩子叫作天成。

天成刚出生,要把屎把尿。天助虽然出生很久了,也要把屎把尿,而且长得越大,把屎把尿的难度越大。就此,秋姨再没跟着去做筵席了,她和镇上所有的女人一样,每天在家里柴米油盐,再没穿过白色连衣裙了。

自从秋姨终于过上了穿不上白色连衣裙的生活,镇上的女人们发现自己突然喜欢秋姨了。比如我母亲,那段时间隔三岔五、大惊小怪地夸秋姨:“那阿秋,想不到啊,娇滴滴的还能那么利索,天助不是痴呆吗,大便完屁股夹着屎突然要跑,她一个虎扑,把他按着,手抓着纸准确地一抠,干脆利落,真是厉害啊!”

母亲尤其夸一点:“阿秋在大是非上门儿清,天成才三岁,但已经知道自己哥哥笨,老爱欺负天助。阿秋每次都要恶狠狠地教训天成,然后告诉他:‘是哥哥的牺牲才有我们一家的顺遂。天助是我们家的菩萨。’”

阿福似乎也是这么想的,虽然天助确实管不住屎尿,阿福还总喜欢带他出去做筵席。天助就坐在那把鸡翅木交椅上,阿福边做菜嘴里边发着一些旁人听不懂的音节和天助说话。但总有主人家忌讳的,特别是婚宴,毕竟天助随时随地拉屎拉尿,而阿福又总在出着菜,哪知道哪次刚帮天助处理完屎尿,阿福手来不来得及洗干净。

总会有人憋不住,在订桌的时候要问一句:天助会来吗?阿福就会直接说:“你家我不做了。”

任谁来劝,开再多钱,都不做。

我记得那场筵席,在祠堂前面的广场上整整摆了三百多桌。我忘记那到底是什么节日,好像是先祖来东石镇开疆辟土第几百年吧。到那个时候,被打捞复活的节日已经实在太多,我都记不全了。但我记得,那场筵席是阿福掌勺,上了他拿手的“山海汤”“万般红”……

筵席是流水席,一道道上菜的。阿福的人手一直就那些,所以每上一道菜,中间就总得隔个一二十分钟。大人就趁着这一二十分钟猜拳喝酒,小孩则赶紧去打闹。当时的我不大不小,十五六岁了,老爱去后厨看阿福做菜。阿福那天很高兴,他听说我喜欢写作,和我说有空时给我讲一道道菜他是怎么悟出来的。他说比如山海汤,就是有一天他知道了,每种活法,老天爷都放着味道在身上的。山珍有山珍的香味,而且山顶山腰山尾的味道不一样。海味也是如此,比如入海口的鱼和大洋里的肯定不一样。他说,山海汤就是用山珍加海味来谱香味的交响曲……我听得不甚明白,但自此倒也知道如何煲汤了。后来我在北京工作,试着用猪肉、鸡肉、牛肉等,搭着不同的海鲜煲汤,总会有些特别的味道。

倒数第二道菜是“多子多孙”,用各种坚果和糯米做成的菜。这道菜是给干粗活的人顶饿的。顶饿对他们来说,是食物最高的美德。然后就剩下最后的甜汤了。

“多子多孙”端出去了,阿福笑嘻嘻地和我说他有些累,他说最后一道菜容易,就是把熬好的花生汤盛出来,放几颗自己包好的汤圆。他说他眯着休息一下,也让那些还没喝过瘾的人把握最后的机会冲一冲。

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看到家族里话事人三叔公喝得满脸红光,激动得到处猜拳。前几年他老病恹恹的,见着任何人都抱怨命运不公,到老了才碰上人间的好光景。现在看,我估计他应该不会那么轻易离开这人间了。

虽然是特意给喝酒的人留的,但给得也太久了。三叔公喝完第二圈,着急了,叫人去催阿福。催的人边哭边喊着回来,说甜品没了。

为什么甜品没了?

那人说,阿福没了。

参加筵席的人涌到后厨围观,阿福就坐在那把鸡翅木交椅上,像是睡着了。

三叔公哭着感慨了句:“哎呀,看来还是被发现,叫回去喝孟婆汤了。幸好,幸好他把菜都给带回来了。”

时隔多年后,总还有人会说起,阿福的最后一场筵席真是绝。说实话我忘记确实的味道了,但记得,那真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筵席了。那段时间,我总在想,或许阿福叔便是老天爷派来帮这个好起来的世道庆贺的吧。只是复活了菜谱就让他回去,老天爷也太不把人当人了。都来人间了,他已经在这里有妻子有孩子有牵挂有不舍了,说召回就召回?

毕竟是家族的大筵席,人到得全。阿福走之后,女人们留下来清理,男人们把阿福抬回家,然后大家再赶回祠堂继续还没完成的祭祀,祭祀一结束,再赶场到阿福家。

再赶到阿福家的时候,他已被整理得干干净净,在厅堂中间躺得好好的了。秋姨搬来鸡翅木交椅,就对着阿福坐着,如以往一般。

秋姨一副不解、愤怒的样子,嘴里反复唠叨着:“不是说好了,这世间对家里不好的东西,天助已经受了啊,凭什么还要让阿福走!”

女人们围着秋姨安慰,她们知道,秋姨果然和她们一样,甚至,比她们还可怜。她们跟着也愤怒起来:先把最好的给了,再全部拿走,这老天爷,是戏弄人啊。这样子,还不如不给。

宗族里一直有人在生生死死,相关流程和配套都是现成的。

流水线一般,开始有人帮忙在大门口搭大棚摆桌椅。按照老家的风俗,下葬前几天,亲戚朋友都得来陪阿福这最后的时光,得有地方让大家喝茶吃饭打牌嗑瓜子。厅堂里,宗族里糊纸最好的人鬼手七已经正在支灵堂。他嘴里叼着根烟,边搭边自言自语着:“阿福你要什么,我都糊好捎给你,我给你糊多几瓶茅台?”想来想去,实在不知道阿福喜欢什么,末了他还要问一直用夹子音呜呜哭着的秋姨:“我糊个美女先过去陪阿福可不可以?”

三叔公来了,说:“去祠堂那儿问了祖先,去九龙三宫庙问过王爷,合适出殡的日子有两个:第三天以及第七天。

“要不就第三天吧,现在大夏天,身体容易臭的,让阿福走的时候清爽点。”

秋姨不吭声。

三叔公走近了,又问了一遍。

秋姨突然站了起来,靠在阿福身边,激动地喊起来:“这不对,这太不对了!”

三叔公当然理解秋姨的难过和愤怒,像哄孩子一般劝着。

但哪劝得住。秋姨自己想明白了。她说:“我杠上了,老天爷真是坏,它给我家一个白事,我便要还它一个红事。”

“你是要做什么?”三叔公听不明白。

“三叔公,我记得的,咱们这儿的风俗,父亲死了,儿子要么在他入土时赶紧结婚,要么就得五年不娶亲对吧?”

三叔公大概知道了,又惊又气:“别添乱了!”

秋姨说:“我选第七天的葬礼。”

其他长老也来劝了,宗族们的女人们也七嘴八舌地劝着:“你如何在七天内给天助找媳妇啊”“痴呆儿找的也一定是痴呆儿,你如何背得起”“阿秋啊,你何苦把自己逼到绝路啊”……

秋姨说话还是夹子音,因为激动,声音更尖更锐了:“我家是从天助身上开始不好的,所以我要从他身上正常起来,我要赢回来。”

秋姨走到供桌边,翻找出圣杯,用她的夹子音对着阿福的尸身倔强地问:“阿福我问你,要不要给天助成亲?”

两块木片落在地上,一阴一阳,意思是肯定。

秋姨哭着用夹子音喊着:“阿福,我再问你,咱们要不要赢回来?”

大家还想劝着什么,她捧着圣杯往地上一扔,一阴一阳。秋姨用夹子音尖声地喊着:“我们必须赢回来!”

灵堂在当晚就搭好了,我被母亲叫上,一定要和大家一起给阿福守灵。大家是真舍不得,镇上但凡和阿福搭点亲戚关系的人都来了。女人和女人凑在一起,总要各种感伤,各种回忆,然后各种说头。

那晚,她们说得最多的是秋姨——秋姨六点多就自己找阿海打来了饭菜,边守着阿福边吃。晚上八点多,她把阿山叫来灵堂前,当着大家的面叫他回去休息,叮嘱他明天早上六点骑车来接自己。她说:“咱们只有七天。咱们要在两天内跑完镇上所有媒人,还要跑完附近镇所有媒人。”她说:“咱们得在第三天或第四天开始安排相亲,最好必须在第五天前相完亲,这样还有第六天、第七天筹备婚礼。”说完,九点不到她和大家招呼都不打,就躲到房间里睡觉了。

秋姨说得很大声,大家都知道她是故意说给所有人听的。

“哎呀,怎么能和天杠呢。”有人这么说。“是啊,阿秋此前太顺遂了,所以才不懂,这世间就是这样啊,低头把能过的日子过下去便是了。”“但确实是过分,真不如同我们一样,从一开始就不给。尝过甜再来尝苦,总是更苦的。”……

不过最终大家都决定不劝了,想着,七天内给痴呆儿找痴呆媳妇,这本来也是不可能完成的事情。“让她发泄下也好。”大家最终这样认为。只是终究还是要为阿福叫屈:“人毕竟只死一次,妻子不亲自给自己守灵,是不是也显得可怜?”

第二天秋姨五点多就坐在灵堂前等阿山。本来她应该披麻戴孝的,但毕竟是要去讨个婚事的,她想了想,换去那身白色的丧衣,换上以前穿的白色连衣裙,头上也不戴麻了,簪了一朵白花。有看不惯的人说,穿得这么喜庆,去哪啊?秋姨当作没听见,眼睛直直看着自己死去的丈夫。

那应该是我见过最诡异的相亲了。因为念着阿福叔的好,那几天我上学前会绕过去给他烧点金纸,上完课就去守灵。第二天就看见有穿着红艳的媒婆,在灵堂里进进出出的——她们不断更新着收集来的信息。到晚自修下课后,还看到,几个媒婆正坐在灵堂前,拿出一张张照片,和秋姨激烈地讨论。第三四天,就看到竟然还有媒婆干脆领着前来相亲的女方,在灵堂排队等着,一个个轮流去和天助对看。这些女生,都是痴呆的,有的还是特意从精神病院领过来的,因此,阿福叔的灵堂前,经常停着来自各地精神病院的车。

我好奇过秋姨的标准,毕竟痴呆儿如何判定哪个好?她和媒婆讨论的时候我大概听到一些。好像就是把女生和天助放一起,如果不会打架就是好的选择。

第五天晚自修下课回来,秋姨正在努力说服宗族亲戚帮她筹备婚礼。她说:“你们刚才看到了啊,这阿屏一走进去,天助就一直笑,阿屏也一直笑,你也看到了啊,天助刚才还说了‘喜欢’。”

三叔公又气得脸红彤彤的:“怎么就不听劝,你考虑过后果吗?先说着,如果以后再生个痴呆孙子,宗族不帮你养的。”

秋姨生气了:“我什么时候要宗族养?我自己养。”

“你养不动啊。”三叔公急到直跺脚了。

秋姨突然想到了,说:“咱们问阿福,这个事情得问阿福,能尊重阿福吗?”

三叔公张了张嘴,气到说不出话。

秋姨燃上香,详细地讲述了阿屏和天助互看时的样子,说着:“你是一家之主,就由你来定。”

然后她要掷圣杯了:“阿屏是你给天助挑选的媳妇吗?她是不是一定会给我们生下健康的孙子,帮天助延续香火?如果是,阿福你给我一圣杯。”

圣杯落在地上,一阴一阳,代表肯定。

秋姨高兴到眼泪一直淌,拿着圣杯说:“这事,我就听我丈夫的,你们谁都不能拦。”

阿屏和天助最终在第七天结婚,也就是阿福出殡的那一天。

这丧事喜事怎么合在一起办,宗族大佬们也讨论了许久,还翻找了宗族保存的记录。还好历史上是有的,民国时期有两例,清朝时期有一例,明朝时期有三例。不过,这些都是本来就谈好婚姻,或者富裕的家庭想在老人走之前赶紧促成婚事,趁老人的灵魂还在的时候,最后让他高兴高兴。

最终商量的办法是先办喜事,按照原来的习俗该怎么办就怎么办,然后大家再一起换上丧服,再办丧事:“让阿福看到天助结婚再走。”

难度大就大在,按照祠堂卜卦确定的时间,阿福必须在下午两点前入葬。

我记得那一天整个家族的人都很忙,大家都先穿着喜事需要的大红衣服,如正常的喜事那样,一进门就说恭喜恭喜,早生贵子。然后新娘坐着车入场了——婚车是精神病院的车改造的,因为担心新娘结婚当天过度亢奋会闹出事,结婚前一天医生还是建议在医院里观察——新郎新娘开始拜天地父母和对方。

整个过程确实艰难,阿屏和天助以为在玩过家家,开心地四处跑。最终是双方的母亲各自盯着自己的孩子,硬是按着头拜完了。

一送进洞房,主持人大喊:“开席。”阿海、阿波就赶紧出菜,因为抢时间,菜是两个两个上。主持仪式的三叔公,拿出了祖传的怀表,到一个时间点就喊着:“大家抓紧着,第三组菜必须十二点四十分上,十二点四十五分撤,换第四组……”大家像打仗一般吃着婚宴。

终于最后一道甜汤上了,就是阿福叔此前没上的花生汤圆。三叔公大喊:“甜头甜尾,幸福美满,礼成!”我都还来不及盛一勺吃,三叔公又大喊一声:“阿福送殡仪式,正式开始!”

我听到三叔公的声音有些发紧,再一看,三叔公在台上老泪纵横,喃喃地说着:“阿福啊,你高兴吗?今天你儿子天助结婚了啊。”边难过边看怀表,再着急地喊:“诸位亲友赶紧换丧服,万万不能误了时辰。”

婚礼办完了,葬礼也办好了。大家又笑又哭一天后,都各自回家了。

按照习俗,结完婚大门还要开着七天,大家还要连续七天去闹洞房似的放鞭炮。我每天晚自修下课后还是会绕过去看看,但秋姨家里总空荡荡的。大门口也没有放鞭炮的痕迹。

我回到家,心里很不是滋味,问母亲:“你干吗不去闹洞房?”

母亲说:“哎呀,我们也不知道,心里怪怪的,这究竟到底算是场葬礼还是婚礼,我们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生气还是难过。阿秋如何能让自己背上这样的人生,她不知道人生累起来多累吗?”

当时我父亲已经偏瘫,我母亲已经知道了人生的累。

“我是知道那种不服气,但是如何把这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啊?”母亲在那儿难过着。

生气的不只是母亲。那几天,我每天上课下课,去菜市场吃早餐、陪母亲去买菜,总要听到东石镇上的女人们各种讨论,一开始肯定是难过,再后来是担心,然后是生气,最终她们彼此安慰对方:“但还好,两个痴呆儿应该不会那个事情,应该不会有小孩的。”还有人提议:“我们这几天都去各个庙里拜拜,请菩萨保佑千万不能让这对夫妻有孩子,要不阿秋可怎么办啊?”

镇上的人们为秋姨捏把汗,秋姨倒把日子过得斩钉截铁的。阿福走后,阿山、阿海、阿波合计了一下,找到秋姨,说他们想把这个乡厨队继续做下去。他们问,利润的百分之三十给秋姨如何?秋姨不认可,她说:“这乡厨队我们家就此使不上任何力气,拿你们的钱,买的东西我都吃不下口。”他们担心秋姨如何养活这两大一小,何况这两个大的都是痴呆儿。秋姨说:“如果担心,你们就偶尔救济我们一些吃的,没有谁的性命该让别人担的。”

秋姨知道自己无法出门的,痴呆的大儿子和大儿媳吃喝拉撒都要她,经常大儿子拉在裤子里的大便还没清理干净,儿媳又来找她,开心地说:“便便拉在裤子里了。”

秋姨最终找到的方法是,拼命争取些能拿到家里干的工作。她先找到的工作是剖牡蛎。东石镇的人从古好吃牡蛎:牡蛎煎、牡蛎饼、牡蛎地瓜粉汤……这么多种做法,都需要把牡蛎剖开,一只只铡到盆里养着。她每天四五点抢在儿子儿媳醒来前,跑去码头买进那些刚从礁石上剥下来的带壳的牡蛎,然后回到家支起桌子来,一只只剖着。牡蛎的壳很锐,不好剖,剖牡蛎又是用那种尖锥去撬的,经常一不小心手一滑,直直往肉里戳。秋姨的手坑坑洼洼的,都是伤。

操持过日子的人,都知道秋姨的日子是如何的难,镇上的人一想就难过。

阿福的徒弟们每次承接的筵席有剩菜,隔三岔五就往秋姨家里送;有女人自己今天过得太累了,晚上吃着饭的时候,想着阿秋太难了,盛了些饭菜就往秋姨家送……我母亲也是,记得有次过年我们好不容易炖了只鸡,她刚喝了一口,说:“真甜啊。”突然一想,“哎呀,阿秋年夜饭不知道有没有着落。”说完,找了个汤碗直接分了半只鸡就要往外跑。我偏瘫的父亲看了着急地喊:“我好久没吃鸡汤了。”母亲白了一下他,说:“你不知道单独挑一个家的女人多难,别叫。”

只不过,经常送东西去关心秋姨的人总是气呼呼地回来的。送过去的东西,秋姨总是要感激地接过去的,只是,关心的人总要唠叨,说着:“哎呀,谁让你太倔强了,硬是自己往已经很难的担子上再加难处。”说着:“你看你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哪天是个头。”说着说着,关心的人就要难过,难过到最后便又生气了:“该啊,该啊,看你怎么办?”嘴里是骂着的,泪倒是哗哗地流着。

秋姨说:“不会啊,等天成长大有出息了,等天助和阿屏生出个绝顶聪明的孙子了,我的日子就好了啊。”

听的人更生气了:“你真是疯了,还想要孙子。”

秋姨认真地说:“怎么不要,就是得要,不要怎么找老天爷讨回道理来。”

关心的人因此气到骂骂咧咧地离开,但过几天,总要担心着又来了。

毕竟是家族的人,总不能撒手不管的。一开始家族的大佬组织着节日的时候来送点油粮以及钱,然后好几次来动员秋姨把天助或阿屏送去结扎。然后,就被秋姨真的拿起扫帚给扫出来了。边扫边用她的夹子音骂:“宗族长老要宗亲断子绝孙,你看老祖宗怎么收拾你!”

经历过几次,宗族的人不爱来,也不敢来了。

但好在,半年过去了,阿屏的肚子没有任何动静。大家窃窃私语:“老天爷帮阿秋啊。他们两个不懂这个。”

两年过去了,阿屏的肚子没有动静,镇上的人终于安心了,见面都要彼此庆幸一番。

结果,秋姨反而着急了。夫人妈的庙婆惊恐地和来拜拜的人说,秋姨突然每天都要去夫人妈庙求赐子。每次秋姨求完,她就悄悄地燃起了香,和夫人妈解释,说:“刚才那个阿秋不懂事,乱求的,夫人妈千万别显灵。”

但庙婆没把握,夫人妈会听谁的祈祷,赶紧拉众人商量。最终得出一个方法:秋姨能出门的时间只有挑完牡蛎回家后到天助和阿屏起床前,庙婆观察过,一般秋姨六点就到,然后七点就得走。要不,夫人妈庙干脆改到八点才开门?

第二天,夫人妈庙门口挂了个牌子:根据夫人妈董事会会议决定,即日起开山门时间改为夏令时早上八点。特此公告。

据说,秋姨气到早上六点到夫人妈庙门口敲门,整整敲了三个月,边敲边骂。那住庙的庙婆说,她屏住呼吸躲在庙里,大气都不敢出。

天成读小学了,天成读初中了,天成不仅是懂事的孩子,还是读书很好的孩子,果然是老天要成全的。镇上的人,心越来越放松,想着,再熬个六七年,天成大学毕业后,秋姨该轻松一些了吧?

但是,又认真想想:“天成结婚的时候,又如何会有姑娘接受这样的家庭?”

另外,大家知道秋姨的,秋姨肯定会觉得天助和阿屏是自己的事情,她是不会让天成来帮她挑的。但是,秋姨会老啊,老到挑不动了,这可怎么办?镇上的女人们讨论到这里,就又要愁眉苦脸长吁短叹的。

我记得是到北京工作的第二年吧,那天我正在报社值班接听热线电话。母亲打来了电话,我按掉,她又打来,我又按掉,她还是再次打来,我好不容易听完热线电话之后,赶紧接起母亲的电话,没好气地说:“什么事啊,非得这么着急?”

母亲的口气着急坏了:“糟糕了,糟糕了啊。”

“到底怎么了?”

母亲上气不接下气:“真的有了,怎么就有了啊,这可怎么办?”

我没反应过来:“到底什么有了啊?”

“阿屏啊,天助他老婆啊,怀孕了啊,这可怎么办啊?阿秋怎么办啊?”

母亲说,就今天早上,秋姨激动地拿着两条杠的测孕棒,到处给人看。秋姨的脸上虽然一直笑,但手一直一直地抖。“她估计也开始害怕了吧。”母亲说。

那年春节,镇子上弥漫着一股紧张的气息。很多人心里都默默在数着这个赌局几次开盘的时间。医生检查,到春节已经是第四个月了。那么第一次开盘就在六个月后,看生出来的孩子,是不是身体健全的。第二次开盘,估计得有个两三年,这才能确定这孩子智力发展如何。

因为我摸过秋姨儿媳妇的肚子,我也成了众人紧张追问的对象。我去买春联,卖春联的阿玉婶赶紧放下其他客人,把我拉到一旁盘问:“怎么样啊?”

我问:“什么怎么样啊?”

阿玉婶自个儿念叨:“我也是神经了,你用摸哪知道怎么样。”说完自己不好意思地咧着嘴笑,但还是忍不住又问了:“那摸起来怎么样,就是,感觉健康吗?……”

事实上我感觉那段时间,很多人都魔怔了。我听她们自己说,有的人睡到半夜一个翻身不小心打到自己丈夫,突然坐起来愣愣地发呆:“哎呀,天助是不是和阿屏还睡一起啊,哎呀,天助哪懂轻重,会不会一不小心打到阿屏的肚子,如果恰好打到肚子里宝宝的脑袋,那可要出事了。”想着着急了,等不到天亮就去敲秋姨家的门。

那个春节我干脆不出门了,大家很紧张地和我打听,然后又都知道我哪懂什么,但还是要问我。她们还会和我说她们如何紧张的故事,听着听着,我也跟着紧张起来。而且,我依然适应不了要摸阿屏肚子这个事情。每天早上,在秋姨祈求的目光下,我一次次强迫着自己的手伸向那个肉乎乎暖绵绵的肚子。我的胃紧张得快要痉挛。

但那句祈祷的话我倒是非常真切地说:“赶紧开智慧啊宝宝,全东石镇的人都在等着了。”

好几次我难受到想提前回北京,但是,最终还是告诉自己必须坚持住。从高二我父亲生病,家里开始面对接踵而来的那么多痛苦,这帮族亲、邻居也是这么不懂分寸地关心。我试图理解他们,我想,面对着生活他们根本没分什么大家小家,只是简单地把所有人都当战友。这种活法,是会拥挤喧闹到让你不适,但终究还是温暖的吧。

而且,我发现了,我和东石镇上所有其他挣扎的人一样,是那么希望秋姨能赢。

仿佛这场赌局,是秋姨代替我们东石镇上的所有人,代替在生活里匍匐挣扎的每个人,向命运吐了一次口水。我们也早已经对这世间无尽的波折如此愤怒了。

孩子是在七月出生的,比医生算的预产期早了一点。五斤二两,体重也偏少一点。听母亲说,东石镇的诊所害怕自己出错,没敢给阿屏接生,最终还是阿山开车帮忙送去泉州市区的医院的。

毕竟是如此特殊的父母,孩子还早产了,医院的医生强烈建议让孩子住保温箱。但家里实在没钱,秋姨给小孩住了一天,就打算抱回来。三叔公拉族亲召集了个会,说,这是家族大家的孩子,大家一起保。最终由宗族发动自愿捐款,让孩子住了十天的保温箱。母亲电话里说:“三叔公总算是英雄了一回。下次宗族大佬选举咱们继续投他吧。”

那几个月,如同我预定的线上连载故事一般,母亲到了每周六晚上十点,便自动打电话给我,和我说孩子的故事。因为说得多了,她也不绕绕弯弯了,直接说:“上周不是说到,大家担心阿屏不肯给小孩喂奶吗,结果你家阿招姨想了个办法,阿屏一给孩子吃奶,她们就奖励阿屏吃糖。结果,后来阿屏每天追着秋姨想抱孩子……”“这周发生大事了,夫人妈庙的庙婆和董事会商量,能否请夫人妈真身移驾到阿秋家里住上一个月,帮孩子安住神。一问卦,三个圣杯,夫人妈也特别愿意。现在夫人妈就住在阿秋家里了,大家如果还要去找夫人妈求事的,都直接去阿秋家里了。”

我说:“所以连神明也想阿秋赢啊。”

母亲说:“那当然啊,阿秋必须要赢,要不这世间太不值得来了。”

每次听完母亲讲的故事,我总在心里想,这个可爱的东石啊!然后就会庆幸,幸好我出生在这么个地方,要不,我面对着自己命运中的惊涛骇浪,还会误以为,从来只能一个人去面对。

再一年春节,我提前把年假也放在和春节假一起。

虽然不只是这个原因,但我也确实想早点回家看看那孩子。我甚至还随手买了本婴儿养育手册,想着,在飞机上看看,想着,看能不能从科学角度也帮点什么忙。

下了飞机,打了车到东石。拖着行李沿着小巷往家里的方向走,我还在自己分析,这次秋姨应该不会追过来了吧。毕竟孩子已经生了,而且还不满半年,不好就这样顶着冬日的风抱出来吧。哪想,一开门,就看见秋姨正坐在客厅里抱着孩子和我母亲有说有笑地聊着天。看见我来了,她笑盈盈地对宝宝说:“这不,黑狗达叔叔来了,我们让黑狗达叔叔摸摸头啊。”

我虽然预想过有这种情况,但又一次着实愣了一下。

我说:“要不我先洗洗手吧。秋姨啊,以后谁要抱小孩或者摸小孩都要让他们洗手。这是科学,记得啊。”

秋姨还是笑盈盈的,说:“赶紧摸赶紧摸。记得啊,一定要说,赶紧开智慧啊。”

那个春节,我感觉大家还信心满满的,各自回忆着自己带过的小孩,对比着类似月份的小孩。秋姨的这个孙子,该有的反应都有,你挠他痒,他咧着嘴赶紧缩,你和他咯吱咯吱,他就开始笑。甚至,母亲还在隐隐期待,应该是聪明的小孩的,因为母亲发现,他特别容易受惊。有人路过说话的嗓音大点,他就要吓得身子一缩;巷子口的狗叫了,他也要哇哇地哭。“小时候越胆小的人越敏感,长大越聪明,比如你。”母亲觉得自己不会看走眼。

唯一的担心就是,六个月了,还不见他有学话的迹象,甚至连发一些音节都没有。大家安慰着秋姨,不怕的,贵人说话晚。母亲赶紧又拿出我来说:“黑狗达一岁多都还不说话呢,我还以为我完蛋了,这辈子要被拖累死了,后来一开口,话可太密了,比我还唠叨。”

我生气了:“我哪有话密,明明是你先说我的,每次你先挑我,然后又……”

“大家看,话密吧。”我还在生气地解释着,母亲一副生无可恋的样子,“听得我头都疼了。”

虽然大家这么说着,其实各自隐隐担心。我回北京工作后,母亲总要隔三岔五和我焦虑:“阿秋的孙子怎么还不开口,我都不知道怎么安慰了。”我问母亲:“去看医生了?”母亲说:“大家早拉着她带小孩去看了。医生说目前没有检查出什么异样情况。我们问医生,所以那就代表小孩是好的吧?医生说反正目前没有检查出什么异样情况。”

“你看,书读多了,话就不老老实实说。”母亲最后这么总结。

再一年我回老家去,秋姨又带着孩子来了。孩子依然没有开口。秋姨还是笑盈盈,只是母亲一副忧伤的样子,拉着秋姨的手说:“阿秋啊,你要相信,要相信。”

秋姨说:“我很相信啊。”

母亲悲伤地说:“那就好。一定要相信。”

秋姨带着孩子走了,母亲难过地和我说:“这一年,大家一起把能想的办法都想了,无论医学的,偏方的,还是各种拜庙,甚至连咱们家斜对面那个神婆,把她家不外传的秘方都给了,但就是没有动静。”母亲难过地说:“阿秋比天助大二十三岁,阿秋比那孩子大四十五六岁,也就是说,如果孩子也出了问题,阿秋哪怕坚持到七八十岁最终要走了,得把这四五十岁的天助和阿屏、二三十岁的孙子交给谁啊。她如何合得上眼啊?”

母亲说得太难过了:“整个东石镇上的人都快绝望了,但还好,阿秋相信。她老给人说:‘黑狗达不也说话晚?甚至他十岁的时候有段时间也不会说话了,后来不都开口说了?’”

“我不应该为了吹牛乱夸张的,这下都害了阿秋了。”母亲难过地说。

东石镇上的人似乎已经接受了孩子可能无法正常成长的事了。听母亲说,宗族里最终还是特意召集了会议,大家商量着,要不大家捐点钱设立一个基金,有担心的人,在有余力的情况下就捐点钱,由宗族统一管理,以后一起照顾秋姨家里。除此之外,宗族还在讨论,等秋姨身体没那么好的时候,是不是大家排班轮流去帮忙。

“自告奋勇的人还是挺多的,我想了想,也报名了。”母亲和我说,“当然,这些事情阿秋都不知道。大家想了想还是不能给她说,她听到了,估计第一反应不是感激,恐怕是要愤怒的,她会生气,大家不相信她能赢回来。”

宗族里的人还特意让母亲叮嘱我:“孩子的头,秋姨让摸还得认真摸,千万别泄露任何一丝放弃的情绪。”

又一年过去了,我结婚了,安家在北京了,犹豫了一下,过年还是带着妻子回老家。妻子问我,为什么不把母亲接来北京过次年。我说,我得回去摸秋姨孩子的头。但再一年妻子怀孕了,而且算下来,到春节时就八个多月了,实在不适宜长途旅行的。我焦虑地问母亲:“这可怎么办?今年我回不了东石了。”母亲说:“要不你自己电话秋姨解释下?”便把电话号码发给了我。

我还是拖了好多天,才拨通了秋姨的电话。

秋姨一听到是我,先是非常高兴,激动地问我:“在北京啊?北京好啊。北京天安门是不是很大啊,是不是很好看啊?你在北京买房子了吗?……”

然后她说:“以后我孙子肯定要考到北京去,要留在北京工作的,我肯定要他带着我去看天安门升旗的。”

我听着难过,说:“秋姨你随时可以来北京找我啊,我带你去。”

“不,我就要我孙子带我去。”秋姨说。

然后,秋姨开心地问我妻子好不好,以及作为东石镇的女性长辈总要谈到的话题:“你们什么时候要小孩啊,得赶紧要啊。”

我抱歉地说:“秋姨啊,我们要到小孩了,春节的时候八个月左右,所以今年回不来了。”

秋姨愣了一下,然后意识到自己发愣是不应该的,赶紧笑得很大声地说:“好事啊,我们家黑狗达也要当爸爸了。”

我说:“秋姨对不起啊,我今年没法去摸你小孙子的头了。”

秋姨说:“怎么会,已经麻烦你好多年了。”

“你都很帮忙了,大家都很帮忙了,而且,而且……”秋姨突然哽住了,“是不是我错了啊,是不是我错了啊……”

我说不出话,眼眶红着。

秋姨在电话那边突然恶狠狠地说:“反正我想明白了,我不会认输的,大不了,我死之后,再去地府闹,我一定要讨个说法!”

春节过完几个月,我的女儿便出生了。带小孩很辛苦,我们日夜颠倒了几个月,还要更努力工作赚奶粉钱,实在更没办法回老家了。连我那个不爱离开东石的母亲,也不得不从东石镇赶来帮忙。

几次累到腰酸背疼,母亲就会感慨:“真是佩服阿秋啊,太厉害了,这么个小宝贝就把我折腾成这样,她家两个大宝贝一个小宝贝,她竟然一个人能照顾下来。”然后她叹了口气,“可怜的阿秋啊。”

母亲在北京住得很不习惯,这里没有她认识的人,她也认识不了人,再加上一累,整天闹着要回东石,还希望我女儿和她一起回去。“这里一点都不像家,过起来没有家味。”母亲总是气呼呼地说。

我鼓励她,要在小区里交些朋友,把城市当成小镇来过,这样才会开心起来,我说:“你试试,把北京这个小区‘东石化’,这叫‘在异乡发明家乡’。”

她还真听了,第二天拎着一些糕点,雄赳赳气昂昂地下楼。我和妻子赶紧抱着孩子,在楼上的窗户边紧张地观看。

我看见母亲先是害羞地慢慢靠近正在说话的一群老太太,然后拿出准备的糕点分给大家,然后就此坐得又近了一点。老太太们开心地说起什么,母亲似乎抓住个话头,赶紧说了什么。我们看见那群老太太,似乎很认真地在听着母亲讲。妻子开心地说:“老妈还是厉害的。”我说:“她是为了我们,努力让自己留得下来。”

我们还在高兴着,却发现母亲突然不说了,然后站起来,一转身,一路小跑,跑回单元楼里来。不一会儿,电梯上来了,门开了,我们看到母亲满脸泪水地跑进来。

我问:“母亲,这是怎么了,谁欺负你了?”

母亲呜呜地哭,像孩子:“没有人欺负我,就是我努力说了很多话,她们很认真听了,然后她们问我,‘大妹子,请问能用普通话说吗?’我生气地说,‘我刚说的就是普通话啊。’她们一脸震惊,然后全笑开了。”

“我不管了,我要回东石。”母亲往地上一坐,像孩子一样耍起赖来。

自那后,母亲不出门了。没有忙活孩子的时候,她就掏出手机翻着通讯录一个个打电话。她是开着免提的,不知道是老担心对方没听见,还是担心我们没听见她在抱怨,总之,就这样对着电话吼来吼去。从早上吼到晚上,吼到我脑袋嗡嗡作疼。

我和妻子熬了几天,也实在扛不住了。我们商量了一下,由我和母亲讨论如何送她回老家的事情,我刚推开她房间的门,她倒先开口了:“儿子,你赶紧给我订票,我今天就得回去。”

我以为我和妻子偷偷商量的话被她听见了,她在怄气,刚想解释,结果她激动得快蹦起来了,大喊大叫:“孩子说话了!”

“谁?”

我看到母亲拿着手机的手激动地抖着,里面传来秋姨开心激动的夹子音:“黑狗达啊,黑狗达啊。是我啊,秋姨啊。”

我听出来了,秋姨在边笑边哭:“黑狗达啊,我孙子会说话了,你听,你听。黑狗达啊,我孙子真的会说话了。”

我跟着激动起来,屏住呼吸,把手机靠在耳边,我听到了,是啊,我听到了,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在叫着:“奶奶,奶奶……”

母亲还是回东石镇了。每天打电话给我就两件事情:第一,想把我女儿接回东石住,说她太想念自己的孙女了;第二,再次连载秋姨孙子的故事。

听起来,她每天都去秋姨家里,连载的故事充满细节。母亲说:“你别看宝宝这么小,那小嘴啪嗒啪嗒地说着我们也听不懂的话,机关枪一样,我真被他说得脑袋快裂了。”

“我理解那种感受,那是真难受。”我故意调侃着母亲。

母亲完全不搭理我,只是自顾自开心地说:“但我高兴啊,我听着可太高兴了!”

因为小孩在北京读书,我们确实难得回老家了。忘记过去了多少年,就记得那一年是我小学母校百年校庆,校长打电话要我一定回来参加庆典。有两个环节要我参加,一个是让我给小孩子做个讲座,另一个是和几个校友代表一起给年级前十名的学生颁奖。

那天学校很是热闹,我坐在台上,看到一个个小朋友睁着一双双圆圆的眼睛盯着我,像一颗颗闪闪发光的星星。我真喜欢那些眼睛。

我看到母亲、秋姨和很多个家长站在最后面的角落里,和旁边的人边说着什么边开心地对我笑。我想,说的估计又是那些被菩萨摸过之类的“传奇”。

母亲又来了,我知道的。

到了颁奖的环节了。我是给小学三年级的学生颁奖。我一个个和他们握手,一个个对他们说:“加油哦。”

我记得有个小朋友,得的好像是第三名。他有个好听的名字叫蔡众生,我当时看着这名字,很是吃惊,毕竟在东石,竟然有家长给孩子取这样的名字。我问他:“你父母做什么的啊,怎么给你取这个名字啊?”那孩子说:“是我奶奶取的,我也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秋姨一直在台下等我。我一下台,她就冲过来,紧紧抱着我,说:“黑狗达谢谢你啊,这些年来太感谢你了啊。”

“我没帮什么啊,比起秋姨你自己,比起东石镇的人们,我真的没帮上什么。”我说的是实话,说起来,我还挺感谢有机会参与到秋姨这场赌博里面呢,这些年来,我每次想到这个故事,总是莫名地高兴。

“现在孩子怎么样了啊?今天有来吗?”我问秋姨。

秋姨眉毛一扬,嘴角一撇,得意地笑了起来,满脸的沟沟壑壑似乎都在发光:“来了啊,你见到了啊。”

“我见到了?”我没反应过来。

“你刚才颁奖的孩子当中,有一个就是我孙子啊,就是你摸着我儿媳妇肚子,让他一定要开智慧的那个小宝宝啊。”

我愣了一下,然后我知道了,我突然知道了:“是不是叫蔡众生啊?”

“是啊,就是众生啊。”秋姨脸红彤彤的,眼泪哗哗地流,她像站在旷野上对着大地突然激动地喊起来,“他只能叫众生,他必须叫众生。黑狗达,我赢了啊,黑狗达,众生赢了啊,我们赢了啊……”

我知道,自己的泪水莫名跟着扑簌簌地往下掉。我想,这是这么多年来,我在这人间听到过的,最好的消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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