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冲啊,猛虎草民 作者:蔡崇达 |
||||
一大早,观音阁里正在做早课。七十三岁的蔡桂花突然给七十一岁的黄梨花打来电话。 黄梨花今天的位置是敲磬。大家每吟诵完一章,她便要敲一下,会有清脆又浑厚的声音从她手上蔓延开,然后不断在大殿里跌宕回响。 作为义工团团长,本来她只需要调度安排寺庙的日常配合工作,而这个位置,她确实排了几个人轮流跟着的。只是,最近越来越多人请假,到今天的早课,竟然没有能顶上的人了。仓促间,黄梨花赶紧抓起磬,自己站到了这个位置上。 她因此实在没法接这个电话。 电话那头的大姐,还如以往一样倔强。手机响了,黄梨花按掉;又打来,黄梨花再按掉;再打来……她只得走出大殿接。 还是老样子,电话一接通,便如开闸放水,澎湃的情绪和急促的话语倾泻而出:“梨花啊,咱们好像被观音菩萨骗了!” 黄梨花就站在大殿门口,看了看大殿正中那慈眉善目的菩萨神像,怎么也没预料到,蔡桂花近大半年给自己打的第一通电话,说的第一句便是如此。 情绪的洪水还在通过手机冲刷着: ——“梨花啊,菩萨根本就好久不来咱们东石了。” ——“梨花啊,咱们得去菩萨家找。” 话说完,蔡桂花就斩钉截铁地等在那儿了。黄梨花知道的,大姐等着自己的回复。 黄梨花瞄着神像看了许久,她先习惯性地脱口而出:“是啊。”然后调动自己心里的感受,再琢磨了一下,回想了最近发生的事情,最终,她没想到,自己竟然也这么说了:“对啊,我也感觉,菩萨似乎好久没来咱们这儿了。” “果然,你也感觉到了,对吧。”蔡桂花激动了。 黄梨花本来还想解释下,为什么自己有这样的感觉,但马上被蔡桂花判断被印证后的急迫打断:“咱们得召集众姐妹商量一下了。” “我现在就过来。你通知众姐妹快来。”听声音,蔡桂花应该一只手拿着电话,一只手正在打开她那辆老头乐的门。 黄梨花还想询问她是什么事情非得找到菩萨,以及为什么她感觉菩萨没在,但张了张嘴,最终放弃了。她想,还是待会儿见面再问吧。 电话要挂掉时,黄梨花才又突然觉得不对:“但是大姐,你不死了吗?” 黄梨花强蛮地追问了一下。 “我哪有空死了啊。”蔡桂花的语气里听得到巨大的怒气,“早前顺我意让我死了,一辈子多圆满啊。偏不让!现在要我死,我可瞑不了目。”说罢,便恶狠狠地挂了电话。 黄梨花想,刚才说这些话时,蔡桂花肯定抽空对着天上翻了下白眼。 会的,蔡桂花是这样的人。 蔡桂花就是因为坚持认为“自己要死了”,这才告别观音阁的。 众所周知,东石镇有观音阁七朵金花,黄梨花排行老三,现在寺庙的义工团由她管理,里里外外都称呼她为三姐。 蔡桂花便是七朵金花中的大姐,也是东石镇观音阁义工团的创团团长。 当团长的时候,蔡桂花动不动就爱说,观音阁可是她救起来的。 她特别愿意当着寺庙的菩萨神像说这事,说完,还要嘚瑟地转过头,对着神像说:“不信啊,你们问菩萨。菩萨可记着我这个情的。” 这个位置她做了三十多年,直到两年前,她突然召集大家开了个义工大会,在会上兴高采烈地宣布:“我要死了,这工作以后就交给黄梨花。” 那次义工大会是在新修好的千手观音殿开的。那座大殿修得可真好,主殿楼顶足足有二十米高,斗拱完全用传统的榫卯结构,菩萨的塑像足足有十六米高,真真切切塑了一百只手,每只手掌里的眼睛,都有上四下三七根眼睫毛——这都是蔡桂花盯着工匠一根根画上去的。 那天,蔡桂花站在这尊千手观音神像前面,众目睽睽之下,突然伸出她的右脚,把裤管一拉,露出莫名肥大的腿,激动地说:“大家看,我的腿是不是肿得很不正常?” 大家不解,蔡桂花为什么特意召开义工大会?为什么要当着菩萨和大家的面,伸出自己肥胖的大腿? 蔡桂花用手重重地抓了下自己的大腿,大腿翻出白色的手指印。蔡桂花高兴地说:“对吧,肿得很严重吧?咱们这义工团前前后后也走了很多个老人了,我知道的,但凡是腿开始肿了,就是人的精气神从底部开始撤退,等撤退到头部,人便可以走了。” “也就是说,我要死了。”蔡桂花激动地宣布。 四下喑哑,众姐妹和义工们,不知道该发出如何的声音,来回应这个如此兴奋地宣布自己死讯的人。 蔡桂花不解四下的冷场,激动地又重复一遍:“我要死了啊,你们怎么了?” 看大家实在不知道要如何回应,蔡桂花也不管了,自顾自说着自己的感想:“我这辈子啊,真是不错。小时候父母兄长疼,嫁了人丈夫老让着我,老了儿子孝顺、事业有成,现在孙子又一个个长成了。最重要的,我帮过菩萨忙,攒了大大的功德,死的时候,我可得用好这些,找菩萨谈判下辈子寻个好去处……” 也不管别人听没听懂、理不理解,总之,蔡桂花说完,就真的开始了风风火火的告别。 庙里的厨房有她从家里带来的老铁锅和勺子,她仔细地清理干净并涂上菜籽油;佛像底下的柜子里存放着她做活动守夜要用的毯子,她先拿到放生池边上的广场晾晒一番,再小心折叠起来;罗汉神像底下藏着她从家里搬来的电动扫地机,她想了想,就干脆留着吧……她一件件整理出来,请义工们帮忙塞进自己那辆老头乐,然后到一尊尊佛像面前去道个别。 道别的方式也很简单,就是合个掌,对着神像鞠个躬,笑嘻嘻地说:“菩萨我回家了啊,咱们天上见啊。”还不忘叮嘱一句:“您可得亲自来接我。” 离开寺庙那天,蔡桂花就去老街那家裁缝店做了几身衣服,她和裁缝说,是自己要办八十大寿穿的。之所以没去寿衣店,是因为寿衣的款式可太老土了;之所以多做几身,是因为她得备着往生后需要出席的场合多。她每天在寺庙里,当然听过佛经里的故事。各种法事、宴席可不少。她憧憬着往生后的日子。 订好衣服后,她还去照相馆约着要拍一组旅拍。她容易晕车,不想折腾太远,就定了现在最火的泉州古城2999元宋元气质古装加东南亚娘惹服套餐。旅拍是早上六点出发,一直要拍到下午一点多。那一天,她在一堆堆年轻貌美搔首弄姿的女游客里,硬生生抢出一次次的C位来。她的想法是,要把这些努力得来的美图,挂满整个灵堂。 然后她回家了,吵着闹着,一定要自己的儿子蔡志强,马上按照老家的习俗,把自己房间里的床搬到厅堂里来。 儿子蔡志强自是不肯,明明母亲吵闹时的中气如此之足,感觉都可以唱她在寺庙联欢会上经常表演的《天路》,哪是要死的样子?何况,作为一个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就经商的闽南人,家里和其他最早做生意的人一般,一楼前厅除了佛龛,就是一张金丝楠木的大茶桌——闽南商人大都没有办公室,一楼大厅就是谈生意最重要的地方。 他如何能让毫无往生相的母亲,在他和客人们谈论生意的时候,就躺在那儿满脸期待地等死? 蔡志强妥协过,问:“阿母,要不咱们放到一楼后厅?”后厅是厨房和餐桌,反正也算是一楼。 蔡桂花寸步不让:“那可不行,按照咱们这儿的习俗,没有死在前厅,没有死在菩萨的注视下,就没法上天的。” 蔡志强说:“那要不我把神龛搬到后厅去,这样神明就看得到你了吧。” 蔡桂花犹豫了下,还是觉得不行:“这样就死得太不光明磊落了,和我的气质太不符了,反正,我就得在正厅里躺着。” 一旦老人开始像孩子了,就会越来越像孩子。蔡志强从母亲蔡桂花六十岁左右时,就知道这一点了。最终,妥协的当然是蔡志强,他把自己的大茶桌搬后厅去了,蔡桂花就一个人睡在前厅。只是每个要来和蔡志强讨论生意的人,进门先经过前厅,都会喊着:“桂花婶好,在准备死啊?” 蔡桂花总开心地回:“是啊。”然后招手让来客走近一些。一走近,她就赶紧伸出自己的右腿,得意地炫耀起来:“你看我腿多肿啊,我快了。”说完,咧着嘴开心地笑。 蔡桂花就坚持躺了一周。躺来躺去实在没法死去,她躺不住了,就此搬了把椅子,坐在门口。看到有人路过,才赶紧爬上床,招呼人过来,伸出自己的右腿抱怨:“明明肿了啊,怎么就死不了?” 或许抱怨也是体育锻炼,一天天动情地抱怨,中气越来越足;或许不断捏腿也是按摩,腿越捏越实,不仅不发白了,最终反而似乎按摩出肌肉的模样来了。 蔡桂花看着自己越发硕壮的腿,知道自己错过死亡了,先是难过了好几天,然后又尴尬了好多天,最后开始生气了——她不断偷瞄自己的儿子,这个时候还不赶紧劝自己别死了啊,劝自己搬回房间去啊。 但儿子迟迟没来劝。 儿子蔡志强每次路过前厅,总是偷偷瞄一瞄她,瞄完,就捂着嘴悄悄笑几声。她知道了,儿子这是在故意和她闹。她又不好挑明,愣是在前厅坚持了一个多月。但路过的人总要不自觉地朝她瞟去不解的目光,他们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蔡桂花实在觉得丢脸,熬不住了,拉下母亲的面子卑微地询问儿子:“好像还需要时间死的,要不,不睡前厅了,睡后厅去?”但还是没忘记提要求,“只是,菩萨是不是也跟着请到后厅来?” 儿子笑嘻嘻问:“您不是说,不在前厅死不光明磊落吗?” 她太生气了,一拳头狠狠敲上了儿子的头:“就你这么不孝,死之后我肯定不保佑你。” 她本来的规划,后厅也只是缓兵之计,她想过渡个一两周,再适时提出回到自己二楼的房间。 哪想,这一睡,她还发觉了好处——以前自己的房间孤零零的,在二楼角落里,她总看不全自己的子孙——家里住着大儿子、大儿媳、大孙女、二孙女、三孙女、小孙子、大孙女的大儿子、大孙女的小女儿…… 现在,她卡着家里的交通要道,此前家里人进出大都走后厅,吃饭都在这儿,上楼的楼梯也在这儿,这么多子孙后代,每个人总要路过她的床,总要看到她,总要问候她。 每天躺在那儿,一会儿“奶奶”,一会儿“妈”,一会儿“太奶奶”……她觉得真好听,于是,她想,就此干脆睡在后厅等了,反正人到老了,哪有什么隐私,而且真要死了,也很方便——推到前厅就可以做仪式了。 挂完电话,黄梨花脑子里马上浮现出蔡桂花一路卡着黄灯开着老头乐往观音阁冲过来的画面。 黄梨花记得,蔡桂花的老头乐是粉红色的。老头乐是蔡桂花孙女送给她的生日礼物。本来孙女理所当然地给她买了稳重的黑色,蔡桂花觉得实在难看,硬是要求换成粉红色的。 黄梨花想,蔡桂花现在应该还是那头红发吧,那还是七十大寿那天瞒着家人染的。她记得,那天宴席上,蔡桂花得意扬扬地走出来时,头上那团火红,衬得身旁她儿子的脸也红彤彤的,感觉都嗞嗞冒烟了。蔡桂花看着儿子的表情,得意坏了,自此,就一直染着红发了。 这么多年姐妹,黄梨花可太知道大姐的脾气。待会儿一到,肯定就要狂风暴雨地催所有人的。黄梨花想到这儿,心头一紧,还是赶紧通知为宜。 黄梨花掏出手机,置顶的,便是七朵金花的联系方式,按年龄排序。 第一个是蔡桂花。大姐已经在来的路上了。 排第二个的是二姐黄冬冬。冬冬姐已经去世了。黄梨花想,毕竟魂灵,来得快,自己通知完还活着的其他姐妹,待会儿到观音阁后面的安息堂烧根香,她应该马上就能到的吧? 众姐妹开会,无论谁先往生了,也都得通知到的——这个规矩,二姐去世时,大姐就这么定了。 二姐要走的时候,大家去看她。二姐难过地说:“众姐妹,我先走了啊,咱们是一生一世的好姐妹。”大姐蔡桂花直接不高兴了:“二妹你哪能这么说,咱们可要做几生几世的好姐妹,别以为你先死就可以不履行姐妹责任,你先去给大家探路,我们以后去你得保证安排好。” 二姐捂着肚子咯咯咯地笑,笑到最后,不断咳嗽,一咳,都是血。其他姐妹还在慌张,桂花姐却还要二姐保证做到。黄梨花记得二姐含着血笑着说:“我保证,往生后也会好好努力的,为姐妹们铺好路。” 大姐这才露出满意的笑。 二姐往下,便是老四黄秀根。 想到老四,黄梨花着实担心,毕竟这黄秀根可是不省心的角色,即使最早通知,怕也要最晚到吧。 黄秀根的外婆,是东石镇原来有名的神婆。或许是因为跟着神婆长大,黄秀根讲话总像神婆做法事时那种慢条斯理的咏唱,一个字非得拉好几个节拍说,或许也因着这般说话,后来走路,一步路非得等几个节拍再迈。 外婆要走的时候,黄秀根问:“外婆,能把陪着您的神明赐给我吗?”外婆看着她一直笑,说:“傻孩子,神明说你不适合。” 为了这个事情,黄秀根怄气到都不去送外婆。后来结完婚生完孩子,她觉得自己完成作为女人的天职了,突然想,一定要活出真我——她一定要当神婆。她因此又开始了新一轮折腾。只是找各路神明,请了半天,最终好像都没有什么神明降临。黄秀根跑去外婆墓地上哭,后来是黄秀根的丈夫蔡建城托人找关系找到蔡桂花,这才让她在寺庙义工团任了个管理诵经团的活儿——镇上但凡有人往生,愿意菩萨来护送上天,观音阁便会派诵经团前去诵经。 这活儿,黄秀根是真心喜欢,到底也算是护送灵魂的活儿。只是她性格真是温吞,几乎每次诵经都要迟到。好几次误了人家的时辰,人家着急地喊:“秀根啊,你看看天上,菩萨和我老婆都等你半天了。”黄秀根慢吞吞地回:“哦,是吧,哎呀,没关系呀,菩萨不是看我都尽量快了吗?而且干吗着急死啊?”气得人家直跺脚。 黄梨花想,估计还得让七妹骑着摩托车去接,才拉得动这头老牛。 七妹张秀琼,虽然看上去瘦瘦弱弱像猴子,但说话做事像张飞。她住在离镇上七八公里路的村里。丈夫是开养殖场的,主要养黑猪。自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开始,丈夫每隔三四天用拖拉机载着黑猪到镇区里给那些肉摊。大家一看到他来了就喊黑猪来了。叫得多了,大家也忘记他本名了,见他就叫黑猪。不知是不是因着自己也叫黑猪,他越来越不敢杀猪了,每次都哆哆嗦嗦的,下手要么轻了,要么歪了,猪疼到凄厉地嚎叫。每天早上四五点,如果邻居被从她家传来的猪的哀号声吵醒,便知道又是黑猪杀猪了。被吵醒的邻居会冲出来大骂:“能不能让你们家黑猪别再折腾猪了!” 后来或许是被邻居的投诉烦到了,抑或,也同样被自己丈夫的腻歪劲儿搞烦了,有一次,丈夫黑猪还在犹犹豫豫,张秀琼来了。她摸着猪的头、猪的身体,和猪说话。有人走近听过,说的是:“这辈子你本来就是要履行下畜生道的罚,早结束早回去。”还在说着,冷不丁拿刀往猪的心脏一插,猪就此直直躺下了。 自此,那个村庄的早晨安静了。村里的人每次见到张秀琼,总是心生敬意。杀猪越来越是张秀琼的事情了,没有人注意到她内心的波澜——她开始吃素了,她睡着总要说梦话,说的都是自己会遭报应之类的话。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市场上开始有录音带和录音机卖之后,她就给臭烘烘的养猪场到处安装上了。她的养猪场,就此二十四小时吟唱着佛经。后来她听说观音阁正要扩张,急需帮菩萨做点事情的人,就每天骑着那种高排量的摩托车,来回从家里到寺庙。 黄梨花拨通秀琼的电话:“七妹,大姐要大家开个会。你去接下你四姐。” “好。”张秀琼说。 黄梨花说:“你不问为什么吗?” 张秀琼说:“大姐不专心去死,抽空拉姐妹们开会,肯定不会是小事。” 黄梨花咧开嘴笑:“就你机灵,那你接上你四姐?” 张秀琼说:“要不还能谁啊?” 剩下的,就是当数学老师的老五黄安化,还有偏瘫在家的老六蔡阿乃。黄梨花想,就不折腾阿乃的皮囊了,到时候电话联系便是参加了。但却得赶紧通知老五,毕竟,估计还得老五才搞得定眼看就要暴走的老大蔡桂花。 在来观音阁之前,在七朵金花结拜之前,黄梨花每次见到黄安化,都要紧张地叫一声黄老师的。黄安化虽然比黄梨花年纪小,只有六十五岁,但她可是读过高中的,退休前是数学老师,而且,她还养出了个在北京的国家级研究所当研究员的儿子。 说起来,黄梨花到观音阁来,还是邻居黄安化拉过来的。黄梨花经常说,要不是五妹黄安化把她拉来观音阁,她当时实在无处可去无路可走了。 黄梨花的坏日子是从家里日子开始变好之后开始的。 从三四十年前开始,黄梨花就和丈夫经营着一家早餐店,主营面线糊和咸稀饭。每天三四点就得起床,洗米,熬粥,卤猪杂,炒海鲜……忙活到六七点,便有人来吃早餐,一般得经营到十点半过后。待客人走完,铺子一关,就着剩下的东西,吃了当午餐。吃完午餐后,丈夫蹬上三轮车,自己坐车斗,赶到海边的那家菜市场买明天的食材。买到家后,鱼该杀的杀,骨头该剁的剁,肉该炸的炸,一不小心,就是晚饭时分了。随手抓点东西炒一炒,夫妻俩吃完就赶紧睡,明天一早又得起床开店了…… 这样的日子过起来飞快,儿子就这么长大了,女儿就这么嫁了。然后,丈夫前几年某个早上没醒来。办完丈夫葬礼第三天,她想过是不是要换种活法,但想来想去,自己这辈子就懂这种活法,于是就让日子继续如往常循环。 日子过起来当然有差别,比如三轮车得自己蹬了,比如骨头有时候她剁不开了,但好在忙啊,日子过得肌肉记忆一般,连回忆和难过的时间都没有,过起来,还是相当轻快的。 问题出现在儿子大学毕业后。儿子在镇上开了家手机店,没几年,就单方面认定家里日子开始好起来了,死活不让她开店。有一天,她早上起床准备开店,发现儿子把她准备好的食材全扔了。老顾客们吃不到早餐,她道歉了一早上。后来她把食材搬到自己的房间顾看,但她总有时候要睡着的,一睡着,第二天东西又没了。经过几次折腾,她确实开不成了。不开了,她想着先得“报复”下儿子,每天走门串巷给儿子谈婚事。这下轮到儿子被她搞得没脾气了,最终糊里糊涂就结了婚。 她想着,儿子结婚了,当然有得忙:忙着催生孩子,生了孩子就带孩子……她倒算过,如果自己活得再久点,还可以继续催着孙子生曾孙,曾孙生完带曾曾孙。她想,这套过日子的解决方案也是不错的。 结果,儿媳妇生完,突然雇了个月嫂。黄梨花伸手想抱着孙子摇,儿媳妇说:“妈,孩子不能这么摇。”然后,她发现自己剩出来了。 一剩出来,才发现那日子一天天,真是长啊。她是做过自己的思想工作,这不乐得轻松吗?以前不舍得吃的,就去吃;以前没去玩的,就去玩。但真雄赳赳气昂昂想去哪家酒店吃一顿饕餮大餐,突然发现自己没兴致吃任何东西,至于玩,不就是换着不同的地方孤独嘛! 最终她就窝在家里,看着什么不顺心就发脾气——她知道,她成了这个家里的炎症了。 她好几次告诉自己,不应该成为这个她好不容易张罗出来的家最难受的存在。她后来每天一大早就把自己赶出家门。出了门,却不知道往哪走,她想,要不往自己娘家走吧。走到一半,才想起,自己的父亲母亲早走了,自己的哥哥弟弟都随孩子去外地了,自己的姐姐妹妹都嫁人了……她在大街上坐了许久,实在不知道有什么去处,然后她听到有人叫她。 “你怎么一个人坐在这儿?”一转头,看到黄安化关切地问。黄安化这么一问,她哇的一声哭出来了。 那天黄安化和她说:“你现在的处境,不是你一个人的处境,是这一代人的处境。”黄安化说:“我们可是这个国家这么多年来第一届不用干活干到死的老人,但我们从出生到现在,哪学习过什么享受生活。” 黄梨花听得似懂非懂,但知道原来不是自己一个人有这样的问题。 最后,黄安化说:“走,带你去个地方,那个地方有活儿干。”——这便是观音阁了。 黄梨花是到了观音阁才确定,突然间剩下来的,果然不仅是她。隔三岔五总有老头老太太在寺庙门口探头,大姐蔡桂花每次看到了,就要招手大喊:“姐姐妹妹们,你们有空吗?”这些老人会说:“有啊。”然后也加入干活儿的行列。黄梨花也是到了观音阁才知道,这寺庙对她这样的老人真是伟大的发明啊:不仅有活儿干,而且干了活儿,菩萨就会保佑自己的子孙——老人干的活儿可太有用了。 在观音阁里,最经常出现的对话便是这般的: “听说你儿子在北京买房子了?” “是啊,都是菩萨保佑啊。” “那也得多亏认真拜菩萨,菩萨才保佑的。” “是啊。” …… 被夸的那个老人得意扬扬笑着。而夸人的老人,也跟着莫名期待:“我可得努力拜菩萨,这样我儿子在北京也能快点买上房。” “安化妹妹,大姐说要开会,你方便吗?”黄梨花对她说话,还是忍不住客气。 “现在吗?可以的,几点几分到比较好?我想,我现在还需要七分钟左右才能出门,走路要十二分钟,最快二十分钟到,这样可以吗?对哦,我把上个月寺庙的账也带过来,我算好了……” 自安化加入寺庙义工团后,一直在推动寺庙上什么财务系统、OA系统,还得将做好的账每个月贴在寺庙门口的布告栏上。黄梨花和蔡桂花一样,不知道为什么老五安化要这么折腾自己,但看到自己寺庙的布告栏上,除了法会通知,还有像人家上市公司格式的财务公告,总莫名觉得寺庙跟着很时髦。 打完电话,黄梨花想了想,还是先不进大殿了,就站在门口等着姐妹们。其实蔡桂花家里的事情,她听到过一些。不仅蔡桂花家,这年头,关于年轻人的坏消息,可太多了,像这夏末秋头的风,一会儿这样刮一会儿那样刮,刮得人心里一阵冷一阵热的。她试着参与解决过,但这些事情太浓稠黏腻了,像滩涂,一只脚踏进去,就难以再拔出来。 别的不说,就在这竺世庵,人间的冷暖,肉眼可见地浮现了。 应该从一年多前开始吧,黄梨花发现,以前雷打不动风里来雨里去的义工们,陆陆续续开始有人请假。 一开始黄梨花没那么在意,想着,或许是有些老人年纪更大了,身体不好了,或者,终于在老去前寻得自己的热爱了。那倒也是好事。 但她去市场买菜,发现原本在寺庙里大家都挺舍不得让她干重活的八十七岁的蔡阿珊,正在码头边上顶着寒风剖生蚝。她心疼地问:“阿珊啊,你这身子骨扛得住吗?”阿珊慌慌张张的,赶紧咧着嘴笑着:“哎呀,就喜欢干这活,不干心里不踏实。”说完自己又强调了一遍:“真的。”身子也不知道是紧张的,还是冷坏了,一直发抖。 自不做早餐店后,黄梨花就习惯晨起去海堤边慢走。那一天,她看到,阿游、红线、玫瑰三个加起来两百岁的人,穿着大雨靴,相互搀扶着在滩涂里摸小海鲜。红线似乎抓到了一条鳗鱼,被咬了一口,流着血,但开心得像小孩子一样叫着。阿游和玫瑰羡慕地看着…… 她发现,那些请假的义工,又开始讨小海了,开始车衣服了,开始装卸了……人就这么一天天少下去,到上个月,经常来报到做义工的,就只剩下三四十人了。人来不了,但请假时倒是很紧张,每周都千叮万嘱一定要和菩萨解释清楚,而且请菩萨一定一定要疼爱保佑自己的子孙。 也别说这些义工了,事实上,黄梨花已经有半年多没看到七妹了。至于四妹、五妹,也只是一些大的庆典时才出现一会儿。 关于寺庙遇到的问题,黄梨花犹豫过要不要去和蔡桂花说,几次都骑着摩托车往蔡桂花家的方向去了,但走了一半,还是掉转了方向。她知道大姐的,听到这些肯定要着急出山的。但是,黄梨花越来越怀疑:这些问题是个别东石镇老人的问题,还是很多老人的问题?是很多老人的问题,还是这个世道的问题?如果是这个世道的问题,一个七十二岁的老人又能做什么呢?黄梨花想,那还不如让大姐好好准备去死。 粉红色的老头乐冲进寺庙里,停在正殿前。车门啪一下子开了,是蔡桂花。她又去后座一手抱着五岁的曾孙阿猪,一手抱着三岁的曾孙女阿玲下了车。阿猪和阿玲手上还拿着袋装面包片。 蔡桂花还可以更早到的,只是刚一出门,想着,她这一出来,两个曾孙估计就没人看着吃早餐了。毕竟这俩孩子的父母、她的孙子孙媳妇已经几个月不见了。她又赶紧跑回家,爬到二楼曾孙的房间,把他俩包着毯子从床上直接抱起就来了。 蔡桂花从路边拾起几根树枝,指着旁边一块草地,难得温柔地说:“你们自个儿玩好不?阿太有架得去吵。”蔡桂花从来不是慈眉善目的曾奶奶,其实此前她一直和家里新增的小家伙们不和,蔡桂花想着:“你们是小,我是老,凭什么我得让着你们?”她觉得自己已经老到要走了,老到不需要承担什么所谓大人照顾小孩的责任,她因此老和曾孙们争夺好吃的,攀比家人对谁的关注多。是直到发觉孙子孙媳妇不在后,她才突然舍不得小家伙们,觉得没人顾得上他们,那就得自己来了。 曾孙俩不知所以地点点头,蔡桂花便火急火燎马上往正殿冲,边走边嚷着:“黄梨花,大家到了吗?” 蔡桂花走得太急了,走到跟前,喘着气一直看着黄梨花。 “还没呢,应该快了。”黄梨花看到大姐的眼睛布满血丝,满头红发已经很久没染了,不像之前那般精神,而是杂草般横七竖八地塌着。黄梨花考虑要不要先和大姐聊聊天,但她还是退却了。她感觉得到,话一开始,怕就是一口深井,还得有人在旁边用条绳子绑着拉着自己。 蔡桂花看黄梨花没想问自己的样子,喘着气,怒气冲冲地冲进正殿里,拿来个蒲团,对着菩萨便坐下了,斜着眼,瞪着佛像。来做早课的人还没散完,被蔡桂花这架势吓到了,有的跑到黄梨花耳根旁问:“这大姐是怎么呢?”黄梨花悄声说:“正在和菩萨怄气呢,你们赶紧走。” 接下来到的是七妹张秀琼和四妹黄秀根。张秀琼本来疯疯癫癫就要往大殿冲,黄秀根赶紧拉住了。她看着大姐的背影,吐着舌头说:“看这样子情况不简单,等大伙聚齐了再一起进吧。”等了十五六分钟吧,姐妹们都聚齐了。黄梨花还是畏畏缩缩的,黄安化大概明白了什么,直直往大殿走,边走边说:“大姐是不是出事了?” 其他姐妹这才敢跟着进来。 大姐蔡桂花还在和菩萨对峙着,回道:“是啊,出大事了,你家菩萨不厚道。” 黄梨花听出来了,菩萨都变成别人家的,这事,小不了了。 是黄梨花赶紧安排大家进后殿开会的。 后殿是这座观音阁最早的佛殿,因为申请到文保认证,便不怎么对外开放了。黄梨花想着,今天大姐估计是要大闹一场的,那还是和菩萨关起门来说话好。 说起来,这后殿也是蔡桂花帮着攒簇起来的。确实可以说,就是蔡桂花救了这座观音阁。 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华人华侨开始返乡探亲祭祖。那日,有位当时的侨领叫杨西来,在乡政府干部的陪同下,来到蔡桂花丈夫担任村书记的村里,说要找一座观音阁。 杨西来先生说,三四岁的时候,也就是1949年,他随生父、生母从昆明来到东石,准备搭船去台湾,登船时却被人流冲散了,看着白花花的浪和白花花的阳光不知道往哪走。他看到有些应该是逃难过来的老人,往一个方向走,也就跟着走。走着走着,看到一个巨大的坟场,坟场里一个个坟墓像花朵一样盛开着。 当时到处都是战争,很多人的逃亡是连宗带祖的,因此祖宗的墓地都被挖开了。他看到有些老人找着空的墓穴便就此躺了下来。他知道他们要干吗,只好自己在坟场里到处走,想着能否找到些吃的,再一抬头,看到坟地里竟然有座观音阁。 观音阁里住着个老尼姑。老尼姑告诉他,这座庙原本不是建在墓地中的,只是当时很多人知道自己即将饿死了,挣扎着到菩萨周围来,希望菩萨庇佑。老尼姑说,菩萨当时庇佑不了他们活下来,但让她帮着把一个个可怜的人给葬了。 这座观音阁,因此成了被墓地包围着的观音阁。 杨西来先生说,那老尼姑当时六七十岁,走路都颤颤悠悠的,瘦得像墓地常见的松树。她端出一碗地瓜汤想给西来吃,告诉西来,就在这里住下来,直到外面的世道变好。但西来也是聪明的小孩,他知道那点吃食,老尼姑自己都不够,这样下去,怕是连累老尼姑一起饿死。他自己跑出来找吃的,最终被他后来的母亲蔡屋楼领养,再后来,去了马来西亚,创办公司了,成了爵士。他第一次回来,便想寻那座寺庙。 杨西来先生的这个愿望,乡政府也很是重视。循着“墓地中的寺庙”这一线索,特意让方志办的人陪着一块块坟地找过去。那天,便问到这个村了。 那时候丈夫是村书记,蔡桂花当着村里的妇女代表,本来没有她的事情的,但听说有个大华侨回来,她赶紧换上连衣裙跟着来看。 “墓地中的寺庙啊?”蔡桂花的丈夫抓抓脑袋,“墓地一大块,寺庙肯定没有。” “谁说没有?”蔡桂花激动地嚷起来,墓地这事她太熟悉。从小,同龄的女生嫌她力气大,不爱和她玩;男生嫌她是女生,也不爱和她玩。她就自己一个人在后山那些坟地里跑,有时候还拿着一些散落出来的头骨,一个人玩过家家。 她一巴掌拍在丈夫后背:“有的,我带你们去!” 穿过一个个有主无主的坟,便看到一片杂草和灌木覆盖着的废墟,蔡桂花拉开杂草,大家看到了一些木构。还真是寺庙啊。 蔡桂花后来老爱和人讲,他们再次看到观音阁的样子:几座破损的塑像因为供桌的朽坏,坠落斜靠在倒塌的墙角;塑像依稀辨得是菩萨的模样,恰好和墙角构成了一个可以钻进一个人的三角空间;人们在那个地方,看到了一具盘坐着的尸骸。他们想,这应该就是那老尼姑的;他们想,这些泥菩萨也真是好,自身都难保了,还想着给老尼姑遮蔽点风雨。 她还记得,杨西来先生一开始还是一副绅士的模样,但自从走进坟地,看着一个个坟就开始哭,最后发现那尼姑的尸骸时,更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还拿着自己一看就很贵的西装,盖在了尸骸上,跪下来,磕了好几个头。 按照杨西来先生的发心和第一笔捐款,大家开始收拾这寺庙。蔡桂花也参与到收拾中,不过,那时候还不是什么好发心,只是因为给的钱多,大家都抢着做。 收拾出石碑,大家才知道,这座庙宇是有些来历的:原来这座观音阁唐五代时期就有,当时某位公主梦到观音带她来到东海之滨的礁石上,指着海边那一个个瘦弱如杂草的人说,这世间的这边还有苦难的人民,他们的声音你们听不到。那公主在遥远的长安醒来,便每日惦记着这件事,以至于忧思成疾。皇帝听说后,特意敕令在当时的天涯海角建了这一座庙。 蔡桂花一听,心里咯噔一下,想着,这故事可真美,公主可真美,又想着如杂草一般的自己的祖先被这么美的发心关心着,心里就一直温温的。 接着又收拾出很多块功德碑,记述了不同时期的这块土地上的人,受到这座庙宇菩萨的哪番显灵。蔡桂花不识字,但听方志办的人念过一段,便缠着他继续念。她边听着,边看着被收拾出来靠在一旁的佛像,想着,原来这人间从过去到现在,烦恼的事情差不多啊,原来这泥土塑像还能干成这么多好事啊。 本来杨西来先生是希望把观音阁建成三进的结构,只是,杨西来先生后来觉得,得把观音阁周边那些杂坟对待好。毕竟杨西来先生也认识他们,或者也曾是他们中的一个,因此挪了一半的钱,修了栋三层楼的安息堂,而寺庙的部分,便只能是一个一进的院落。 这安息堂建好后,成了当时那附近最高的楼,在村子里稍微抬起头就可以看到那栋往生的人住的楼。村子里的人觉得晦气,怎么被死人盯着看?但蔡桂花觉得这很好,让这些在人间受过苦的人看看这世间正在一点点变好,这不挺好? 寺庙建好后,就空着了。关于寺庙能不能恢复,要不要恢复,如何来运营,当时的政策和各方态度都是模糊的。蔡桂花经常一个人跑来看,想着那个观音托梦的公主,想着功德碑上记载的一个个故事,想着老尼姑和杨西来。 几年后,杨西来先生突然去世,按照他的遗嘱,家人来村里问能否把他的骨灰放到这观音阁来,但听说寺庙现在无人看管,最终还是把杨西来先生的骨灰带回去了。 蔡桂花一直想着那个穿着西装的杨西来先生。蔡桂花想,杨西来先生死之后住不进他自己的这片发心里,想着这寺庙这样下去可太不应该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想多了,某一个晚上,她好像也梦见菩萨了。她好像梦见菩萨带着她站在安息堂楼上,指着东石镇和她说:“你看,这一个个瘦弱的如杂草的人,我们得帮。” 蔡桂花到处和人讲这个梦,她开心地说,没想到自己得到了和那千年以前公主一样的待遇。大家看着她那张粗犷的脸,怀疑这梦的真实性。但无论如何,她开心地宣布:“你看,菩萨来找我帮忙了,这寺庙就是我的责任了,别人不管我来管。” 自此蔡桂花就管了,这一管,五十多年,撺掇着给寺庙登记、办证,请住寺的师父。她可认真了,有段时间,骑自行车到几十公里外,看厦门的南普陀、泉州的开元寺如何建造,如何管理。还向自己做生意的儿子学习,给寺庙组建了个董事会——直到她的腿突然肿胀,她觉得自己应该是要死了,然后兴高采烈地宣布退休。 七妹张秀琼把六个蒲团铺成一个圆圈,大家就此坐下来了。黄梨花说:“大姐你先说。” 当着菩萨的面,蔡桂花先开口了。不过说的却是她正对着的菩萨:“菩萨,你说,你这样厚道吗?你说,你怎么没有保佑我们?” 黄梨花觉得尴尬,拉了拉蔡桂花的衣角:“菩萨听着了,小心说话。” 蔡桂花转过头来看着黄梨花:“不,祂没有在听,祂要真的在听,怎么会放任我临死的时候才遭这般劫难。” 蔡桂花的嘴角抽动着,像是受了欺负的孩子。五妹黄安化站起来想去安慰她,还没等走到,蔡桂花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 “大姐这是怎么了?”蔡桂花一哭,老四也莫名其妙跟着要哭。 黄安化掐了一下老四,凶了句:“别添乱。”然后坐到蔡桂花身边,一直轻轻抚拍着她的后背,像安慰哭闹的婴儿。 “大姐你慢慢说,如果菩萨不对,我们自然会陪你算账去。” 蔡桂花努力平复自己的心情,然后她说了:“还好我搬到了后厅,要不可能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的子孙正在落难。” 关于如何当好一个老人,蔡桂花早早就和观音阁义工团的姐妹们分享:“那学问可大着了。”比如,对于子孙的事情,老人可以旁敲侧击,但不能开口问。一来,每个时代都会长出新的逻辑,老是想用自己过去人生经验习得的逻辑,来解决子孙现在的问题,最终肯定情况要更糟糕。“所以一定要忍着,可以关心,但不要过问。”二来,孝顺的子孙通常会以不想让老人知道为最后底线在努力着,如果一问,这信念垮了,再要搀扶起来就难了。 按照蔡桂花的理论,老天爷为什么要让老人反应越来越迟钝,就是想帮忙把老人的耳朵眼睛闭上一些。最难当的老人,便是到老了不仅耳聪目明,而且还格外敏感,看到的担心的东西太多,老在心里放着,痒,比如蔡桂花自己。 蔡桂花说:“比如,我孙子和孙媳,有一天突然跑来和我说‘奶奶我爱你’,然后还哭着亲了我一口。自此就没见着了,连他们的孩子都没带走。我儿子儿媳不说,我也憋着不问。 “比如,我小儿子黑昌,最近总莫名其妙跑来找我,没干吗,就一直拉着我的手摸。他每过一会儿就捂一下胸口,每捂一下胸口,脸就扭曲一下,看到我在看又赶紧笑。我问黑昌:‘你怎么瘦这么多?’黑昌说:‘在减肥了,给你两个孙子办婚礼穿西装精神点。’我问黑昌:‘你怎么老捂着胸口?’黑昌说:‘我开心啊——’我知道黑昌在骗我,我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让他疼。 “比如,我大儿子蔡志强,最近老容易发酒疯,一发酒疯就抱着我老伴的遗照偷偷哭,说自己差劲、无能。我大儿子从小就要强,生意做成了点就傲慢得很,怎么会说自己差劲了?这肯定是有什么事,他知道过不去了。 “比如,我二儿媳妇,嫁进家门我就知道她天性懒,我想着反正二儿子勤快。但是,我躺在厅堂的时候就看到她一天好几次从家门口路过,白天去超市当售货员,晚上在家里做衣服,我看她总是载着大包小包做好的衣服,骑着摩托车风风火火地奔走着…… “我知道了,我孙子孙媳妇应该做生意犯官司跑路了,我大儿子估计生意出问题了,我小儿子可能患了什么不好治的病了,我二儿子应该遇到什么事情没法出去工作了……” 蔡桂花难过地说:“早知道就不闹着赶紧去死。不躺到厅堂里,便不知道这些了。” 蔡桂花讲的这些,黄梨花是听说过一部分的,但她还是说:“大姐想多了,你不是说,人老了,这都是你自己乱想出来的。” “不是的,我知道了,子孙发生什么,我们一定会知道的。”蔡桂花说得非常认真。 黄梨花张了张口,终于不知道要说什么。 四下都沉默了。过了好一会儿,老五黄安化开口了:“既然大姐说了,那我今天也和众姐妹坦白一下。我最近之所以少来咱们观音阁,是因为,我猜我儿子许安康可能失业了,而且应该抑郁症比较严重。他说过几天要带我孙子转学回来,我很紧张,我现在还有力量陪他扛过去吗?” 说完,黄安化把脸撇一边,姐妹们知道,她在难过,但她性子很倔,不愿别人看到。 老五黄安化说完,老七秀琼举手了:“那轮到我说了,我家黑猪买什么基金全亏了,我儿子好不容易到三十多才总算相中一个女孩要结婚,女方提出想在厦门买套婚房,但我真的没钱了。” 老四秀根原本惶惑地看着大家,这时开心地笑起来了:“原来大家都藏着这么多事情啊,那我也可以说了,我儿子借钱做钢贸,赔光了钱。前几天,银行已经下通知要让他当老赖了,我赶紧让他把公司法人转给我,反正我年纪大,本来就老,就由我来赖吧。” 黄梨花听着听着,憋着的一口气一散,干脆瘫坐在地上了:“哎呀,算了,那我也说,我今天和姐妹们忏悔,你们交给我的观音阁义工团快被我管没了。” 黄梨花突然哭起来:“姐妹们,知道今天早上做早课几个人来吗?就七个啊。大姐,我真的一个个去找了,这些老义工们真的都有事,她们都被卡住了,她们都年纪这么大了,她们挣脱不了啊。” 大姐蔡桂花生气地站起来:“梨花不是你的错,就是菩萨的错。” 蔡桂花盯着大殿中的菩萨,感觉真的要冲上前指着菩萨的脸吵架了。 老五黄安化赶紧拉住蔡桂花,说:“大姐,咱们公平讲,子孙们遇到的事情,肯定不是菩萨愿意的,是这世道又起风浪了。” “起风浪才需要菩萨啊,要不菩萨干吗的。”蔡桂花还是很激动,“众姐妹,你们知道我为什么觉得一定要开会了?是因为,我偷偷求菩萨求了好久了啊,但祂一次都没有显灵。今天一大早,半睡半醒间,我看到菩萨从身边飞过,我喊着:‘菩萨啊,弟子有事想求您啊。’菩萨没听到,继续飞着。我又喊了:‘菩萨啊,弟子的子孙正在落难啊。’我记得自己喊得如此难过,我忘记梦里有没有哭,所以我自己也不确定,醒来时眼角那些湿答答的,是老人常有的眼油还是自己哭出来的泪水。最后那声,菩萨是听到了,但祂转过身来,只对我微笑了一下,就又飞走了。” “菩萨不管我们了。”蔡桂花难过地说。 “会不会现在世道太差,需要帮忙的人太多,菩萨忙不过来了。你看见祂的时候,祂正累得想赶紧回家里休息一下呢?”黄梨花问蔡桂花。 “会吗?”蔡桂花想了想,“那也有可能。” 黄梨花听出来了,蔡桂花其实不是想和菩萨吵架,毕竟作为一个老人,她只能指着菩萨帮忙。 “那怎么办啊?”老四黄秀根问。 “要不我们去菩萨家里找祂?都跑家里堵祂了,总该听到了吧。”蔡桂花说。 众人明白了,蔡桂花怕是早打定了这个主意。 老四黄秀根激动地举起手。 黄梨花认真想了想,去一趟也好。她也不知道如何陪着菩萨帮自己和义工团的姐妹们了。她举起了手。 剩老五黄安化。老五还在思考着:“但什么时候啊,我儿子他们过几天就从北京回来了,他们寄回来很多东西,我这几天都在忙着收拾。我想把这些东西收拾到好像天然在这里的,这样他们回来会开心一些。” 蔡桂花说:“要不明天就去?” 黄秀根又第一个抢着回答:“好啊,走!” 黄梨花看了看老四,看了看蔡桂花,问:“来得及准备吗?” 老五想了想,决定了,她站起来说:“那就冲?” 大姐蔡桂花开心地喊:“冲!” 是打定主意要去,但如何去呢?老五黄安化翻出订票软件,搜了下,动车没有直达,飞机很贵,每个人来回仅仅路费就得四五千元,而且老四黄秀根还是老赖,好像坐不了飞机和动车。 蔡桂花说:“看来大家都知道了,都跑去普陀山家里堵菩萨了。” 黄安化想了想:“要不咱们开车去吧,能省些钱。一来路费省了,二来咱们以前去普陀山进香,不都是跟着队伍坐大巴吗?那样安排本身也是最省钱的:傍晚六七点出发,早晨五六点到蜈蚣峙码头,赶最早一班轮渡登岛,然后咱们和此前一样速度快点,就可以一天内拜完岛上每座寺庙,赶最晚的轮渡出来,可以不用在岛上过夜,岛上住宿我记得一晚比舟山贵好几倍了。” “是啊,干净点的都得一千了。”黄秀根撇了撇嘴,“而且这样还可以抢第一班轮渡登岛,我记得听咱们观音阁的师父说过,能抢到头香最好,这样菩萨肯定听得见。要不,到了后面一大堆人同时对菩萨说话,总要有点遗漏的吧。” “但我们自己开车扛得住吗?我会开车,四姐学过车,三姐也会开,就是三姐这个年纪开车可以吗?”老七担心地问。 “我什么年纪啊?人生七十才开始。”黄梨花故意调侃。 七妹想要解释,大姐插着话说了:“比起梨花,我担心的是秀根,怕不是把咱们带到北京去了……” 众姐妹还在叽叽喳喳,黄安化举起手:“姐妹们严肃点,咱们如果明天就要去,今天六七点就要出发,时间可紧张了。我总结下,从东石镇开车到普陀山,车程大概十个小时。而且如果要赶一大早到普陀山,那就得通宵开车。七妹还在送猪,开车自然是最溜的。我自己虽然年轻,但连坐车都会晕,更何况开车。四姐赶过新奇学过开车,但她总是晕晕乎乎的,大家不放心。会开车的还有三姐黄梨花,只是确实也七十岁了,得认老,对吧。我建议的方法是:七妹每开三小时,就换四姐和三姐各开一个小时,七妹就赶紧休息下,最好闭眼打个盹,由三姐和四姐轮流监看对方,两个小时后,再换七妹接班。至于路线,我也查好了,有几种走法:第一种走沈海高速,最快但最贵;第二种走甬莞高速,慢了快一个小时,但便宜点。我想,咱们都省了这么多钱了,就奢侈一点,多花几十块走最快的,毕竟咱们不是还要抢头香吗?” 大姐激动了:“太好了,咱们齐心协力,一定抢最早的轮渡,第一批登岛,抢下头香!” 姐妹们正要鼓掌通过,七妹反而突然面露难色:“只是我那辆商务车,现在偶尔也会运一下猪。” “多偶尔?”黄秀根想着猪的臭味,屏着鼻息问。 “就昨天送了,今天早上我也刚送。” “很臭吗?”老五安化问。 “那姐妹们,我们赶紧去清洗啊。不过,一身猪臭味去菩萨家里也好,更能让菩萨记得咱们吧。”大姐说。 算下来,下午众姐妹满满当当都是活儿。 除了各人处理自家的事情,老七、老四负责清理车子;老大蔡桂花、老三黄梨花负责去采购些拜拜需要的贡香和贡品——怄气归怄气,去人家家里总还得带礼物的;老五黄安化负责把整个路线规划细致一点,确保抢到头香,然后还得负责采购些路上吃的食物和水——行程赶,就直接路上吃,这样还能省点钱。 “众姐妹一定得在下午五点的时候完成全部事情回到观音阁来,我们集结好了,就出发。”老五黄安化总结说。 “冲啊,众姐妹,冲啊!”要散会的时候,蔡桂花突然两只手握着拳头向上一振。 其他姐妹你看我,我看你。黄梨花笑着问:“大姐,咱们现在还搞这种吗?咱们不都双手合十说阿弥陀佛的吗?” “哎呀,这次不一样啊,这次要边喊‘冲啊’边喊‘阿弥陀佛’。”大姐笑着回。 “好啊,那就冲啊!”黄梨花也跟着振臂高呼,喊完就抱着肚子笑。 其他姐妹跟着喊起来,最后大家笑成一片。 车上还是有猪的臭味,一打开车门,黄安化还是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臭味到底藏在哪里啊?我们可真是每个角落都清洗过了。”老七看到老五皱着的眉头有点不好意思。 “估计是这些毛毛的坐垫吧,还有车顶上那种毛毡。这种东西最容易蓄着味的。”看来老三黄梨花也觉得味道有些冲。 “我们躺在里面一个晚上,明天一大早去见菩萨,菩萨会以为我们是哪个猪圈跑出来的吧。”老四黄秀根说。 “反正我这日子,还不如猪呢,就刚好给菩萨看看,看祂要不要赶紧保佑。”蔡桂花说。 车一启动,众姐妹就莫名兴奋起来。 刚驶出观音阁,老三黄梨花就开始把吃的东西传起来了。老三贴心,把买的面包、牛奶等东西已经分好了,还买了红牛。毕竟年纪大了,每次观音阁做活动总有姐妹扛不住,便是靠红牛扛着一口力气。 “要不要碰个杯啊?”老三拿着红牛问。 “好啊。”老四开心地拿起红牛,一杯杯和大家敬起来。 “你们这群老小孩,搞得像小学生春游一般。”大姐蔡桂花开心地笑着,喝了一大口红牛。 东石镇老镇区道路两旁的房子,大部分都翻建了店面,既是做生意讨口饭吃的地方,又是家里人生活的地方。下午五六点,恰好是饭点了,陆续有人家搬出折叠桌椅,招呼着家人吃饭。坐在副驾位置的大姐蔡桂花探出头,边喝着红牛,边看着一晃而过的一户户人家发呆。 坐在第二排的老三问:“怎么了大姐?” 蔡桂花说:“没有啊,就感觉,车这么一路路开,一户户一个个场景滑走了,还挺像人生的。” 蔡桂花继续说着:“我不知道你习惯了没有,我都老到可以死的年纪了,有时候还会突然在某个时刻觉得,怎么就一辈子了啊?” 黄梨花抿着嘴边笑边点头:“我也是哦,小时候看那些老人,觉得,怎么有这么老的人。现在每天自己一看镜子,怎么自己也长这样了。” 后排的老四黄秀根也凑过来说:“我前段时间难受的时候老是想梦到我外婆,有一次终于梦到了,在梦里我激动地跑过去抱着她撒娇,说:‘外婆外婆,这人间的日子太难熬了,你都不陪我。’我外婆看着我直发呆,说:‘这老太太你是谁啊,哪有老太太也不知道日子怎么过的?’” 众姐妹哈哈大笑起来。 “看来你外婆还是不够疼你。”蔡桂花接过去说,“我前几天梦到我母亲。我母亲六十多岁就走了,梦里我看到她比我还年轻,我哭着和她说:‘阿母啊,我真没用,连自己生下的子孙都护不上周全。’我母亲本来是抱着我亲的,听我说这些,倒突然责怪我:‘你怎么这么老了还不懂事,这么老了还不知道,人老了还想护着子孙?别折腾了,子孙自有子孙福。’” “是啊,有时候也劝自己,子孙越来越多,我们年纪越来越大,真的连心都操不起,还怎么护啊。”蔡桂花自己感慨起来了,“但忍不住啊,心里不放子孙,能放什么?” “谁让我们当时傻,像母猪一样拼命生,生完还挺得意的,看着别人生得更多了还着急。特别咱们父母那一辈,生孩子还像竞赛一样,老想着要比别人家多。”老四说。 “你知道她们当时为什么想着要拼命生吗?”老五黄安化问。 “我要出嫁的时候,母亲附在我耳边问我这个问题,我说我不知道啊,她说:‘偷偷告诉你啊,这日子啊,过起来枪林弹雨的,不知道能活下多少个孩子,所以你嫁过去要拼命地生孩子,你现在可能不知道,但以后知道了就晚了。’”黄安化说,“我当时听完难过又生气,原来是备着有孩子活不下去的啊,所以我就偏不生,生了个儿子,就不干了。” “还是你聪明。”大姐蔡桂花难过地回。 车一直往前开,出了镇区,往新建的跨海大桥走。这条高速公路去年才通车,收费比其他路线贵了二十,众姐妹此前都没走过。大家趴在窗户上东张西望。有一些船正在驶出东石港,有些船正在驶入。陆地上,那个小小的东石镇区万家灯火,映照在海面上。此时的海面意外地安宁,风不大,海面轻微地一漾一漾的,像婴儿熟睡的呼吸。灯火还是被掰碎了,均匀地散开了。她们仿佛行驶在一片碎银上空。 “这世间有时候还是挺美的。”老四黄秀根小声地自言自语。 开车的老七轻声应和着:“是啊,而且好多咱们还没看过呢。虽然咱们一不小心都老了,但咱们还得努力过得好起来啊。” 蔡桂花忘记自己是几点睡着的,再醒来时,猛一张眼,感觉自己在往一条深深的隧道里坠。她吓得弹了起来:“我在哪?我是要死了吗?死了是这样啊?” “大姐怎么了?”耳根边传来关心的询问声,好像是老七。蔡桂花定了定神再睁眼,原来她坐在副驾座位,她们的车正在过隧道。 “现在几点了?怎么我不记得中间有停下来换人?” “我掐着时间的,大姐,但老七看老三老四睡得很死,不想把她们叫醒。我在一旁递着红牛的。”轻声说话的是老五黄安化,她也没睡,“我想,等出了这个隧道便出福建了,到舟山也就剩下四个多小时了,到时候再叫醒老三老四,让老七抓紧睡几个小时。” “放心,我这个年纪,睡三个小时够了。”老七笑嘻嘻地说。 隧道里均匀地分布着路灯,车开得飞快,灯光在老七脸上一明一灭的。蔡桂花看到老七眼睛困得都肿起来了。 “大姐啊,我边开车边想,我这样说可能不对,但今天我还挺开心的。虽然我很多难过说不出来,但看着你们,我想,我难过的事情你们应该都知道了,你们都挺过来了,而且姐姐们活了这么多日子,还这般英雄气概的,这还挺鼓励到我的。”老七边打着哈欠边说着。 “我哪有英雄气概,我是狗急跳墙吧。”蔡桂花说着说着自己笑了,“跳不过了,这不,还拉着人一起去找菩萨耍赖去了。” “确实是有点像碰瓷的,我刚一路也在想,我怎么越老混得越差,混到碰瓷团里来了哈。反正我看出来了,大姐是无论如何要赖给菩萨了。”黄安化笑着说。 “那是,谁让祂是菩萨了。”蔡桂花自己笑了起来。 车在休息站一停,蔡桂花就下车到第二排座位来,喊老三老四起来接班。老五掏出手机上的地图,说:“姐妹们,开个小会,咱们调整下策略。” 按照老五的建议,接下来这三四个小时就让老七在后排乖乖地睡好,老三老四轮流开车、坐副驾,老三监督老四开车,老四监督老三开车。 休息站里,除了她们这辆商务车,大都是载满货物通宵赶路的大货车。老四看窗外收费站有个面店开着,聚满了过路的司机,吃得热气腾腾的样子,她含着口水说:“好像很好吃啊。” 老七醒来也看到了,说:“看上去是很好吃的样子。” 老三说:“要不走?” 于是众姐妹便一齐下了车。 推门进去,满满都是四五十岁的男货车司机,一个个蓬头垢面的,眼睛里都是血丝;吃着面,满头大汗的。 看见是一群老人在这个时间结伴而来,他们也恍惚了。有个司机愣了好一会儿,试探地问:“你们是人吧?” 蔡桂花一下子被点燃了,用闽南普通话发着脾气:“我们当然是人啊,咒人啊,鬼能来吃面?” 大家笑开了。那个司机的脸顿时红了:“抱歉啊,就是太新鲜了,一群老太太半夜结伴出现在高速路收费站要吃面。” 蔡桂花还在生气:“别看我们老,我们可还活力四射,猛着呢。” “好好好,那你们确实太猛了,我七八十岁估计干不了这事。猛女们你们想吃什么?我请你们了。”那司机笑着说。 面馆里就两种面——蔬菜面和兰州牛肉面,价格可不便宜,蔬菜面三十,牛肉面五十。当然不可能让司机请的,大半夜出现在这里的,赚的可真是血汗钱。老五黄安化本来想去砍砍价的,老三拉住了:“这大半夜在这儿做生意,是应该需要这个钱的。” 姐妹们商量了一下,就一起叫了两碗蔬菜面。按照拜佛不成文的规矩,晚上十点到早上十点是不好吃荤食的,而且无论什么时候,最好是不吃牛肉了。姐妹们也说不清楚是从哪儿听的规矩,但她们就一直遵守着。 面上来了,她们开心地正准备开动,老板又上了一碗牛肉拉面。 老三说:“老板送错了啊,我们没有点。” 老板指了指刚才说话的司机,那司机正要出门,对着她们喊道:“你们都吃点肉,大半夜出现在这里肯定都有不容易的事情,得吃点肉,长点力气啊。” 蔡桂花向那司机致意了一下,犹豫着这戒律破不破。就想了一会儿,然后撸起袖子,说:“不管了,反正菩萨现在忙,还不一定发现。发现了又怎么样,反正祂此前干得也不好。” “老七辛苦了,得吃肉。”蔡桂花边说边把一块牛肉夹老七碗里了。 “大姐明天要和菩萨吵架,辛苦了要吃肉。”老七说着,就把一块肉夹给蔡桂花了。 老四给自己碗里夹了一块:“反正我自己觉得可辛苦了,我要吃肉。” 老三被姐妹们逗笑了,嚷着说:“那我也要吃肉,不能抢光了啊。” 老四叫醒大家的时候,是五点十分。蔡桂花看了一下,天发着雾一般的灰。 快了,天快要白了。这个时间也挺好,离蜈蚣峙码头第一艘开往普陀岛的轮渡,还有半个小时。 老五用手机调出一张地图,上面标示着,每座庙她规划几点到达,几点出发,以及预计坐岛上穿梭巴士的时间。老五的地图上,第一站是紫竹林,传说观音菩萨就在这里修道,然后穿过紫竹林,便是“不肯去观音”庙,观音阁的菩萨就是从这里分灵出去的——这就是菩萨的家了。 “我现在就去买票,票是不安排座位的,大家上船后,尽量往左边的门抢位置。我查过了,轮渡一般会用左边船身靠岸,一靠岸我们就往通关大厅走。通关大厅一过,就马上左转,那边便是公交车站。一辆公交车可以坐二十多个人,咱们只要挤上第一班公交,下车走快点,就可以第一批到菩萨家里,抢在所有人前面先和菩萨说上话。”老五黄安化和姐妹们交代战术。 老四黄秀根愣了好一会儿:“能再重复说一遍吗?” 老三黄梨花掐了她一下:“清醒点,不行就跟着我们走。” “要不老三你和老七就负责一左一右挽着老四走,拖也要把她拖到地方,好不容易到这儿了,可别耽误了,没抢到头香。”老大说。 “那我就陪着老大。”黄安化自觉补位。 她们还在说着,突然听到“冲啊”的呼喊声。一抬头,才发现,就在她们商量的这几分钟,停车场里突然涌来了好几十辆游览车。车一到,门一开,就有人拿着引导旗子,喊着“冲啊”,然后每辆车就像水库泄洪一般,突然冲出一堆和她们年纪差不多的老太太。 “她们是谁啊,她们为什么喊‘冲啊’?”老三有点慌了。 “赶紧去抢头香啊,赶紧跑啊。”潮水一般的人群翻滚着这样的声音。 姐妹们知道了。老大着急地喊起来了:“姐妹们,她们也是来抢着和菩萨说话的啊。我们赶紧冲啊!” 老四没见过这种场面,傻在原地:“怎么冲啊?” 老三、老七默契地冲去车上,胡乱地抓起了准备好的贡品和香,然后跑回来,架起老四就要往前跑。边跑边说:“我们先去港口卡位置,老五和大姐赶紧去买票,你们到了,摸过来找我们。” 老五一听,撒腿就跑。边跑边喊着:“大姐我先冲,你向着我跑。我买到票,马上折返来找你。” 老太太组成的潮水一直往码头方向涌去。老三、老七着急地想加快速度,越着急越发现自己的脚和老四的脚总要打上架。一低头,老三绝望地喊起来了:“老四你穿的是半高跟的鞋啊!老四你疯了,竟然穿的是半高跟的鞋啊!” 老四脸涨得通红:“我想着要见菩萨得穿好看点啊,说不定她看上我让我当神婆了,我哪知道见菩萨还要冲锋啊。” 老三着急到边跑边跺脚:“怎么说你啊,怎么说你啊,我怎么这么倒霉和你当姐妹,你光脚能跑吗?” 老四愣了一下:“三姐,这水泥地上也一堆沙子和小石头啊……” 那边老五冲得很快,但冲到售票大厅的时候,发现每个窗口都已经排上了队。老五告诉自己要镇定,然后她看到了,有二维码购票通道。老五开心地叫起来,心里想,果然知识就是力量啊。她突然很感谢,自己父母在那个年代让她成为东石镇上同龄人里唯一读书的女孩子,为的就是这个时候,她可以从这一群同龄的老太太中突围啊。 她拍了二维码,边查看如何购买,边往登船方向走。她看到老大还在往这边跑,赶紧招手喊:“大姐掉头,登船,登船去。” 老大听到了,远远地对她比了个OK,赶紧转身跑向登船处。 老五赶到登船大厅时,众姐妹已经各自被卡在不同的位置了。排列的队伍依次进入登船通道,一排两排三排四排,然后一关,就是坐第一拨船的人了。 老三、老四、老七在第一排的末尾,老大在第三排中间对老五招手,而老五在第四排最后方,但还好总归赶上了第一艘船。 老五看到老大不断向她招手,她想着得去陪着大姐,就往前挤。她前面是老太太,再前面还是老太太。前面老太太们感觉老五在往前挤,不耐烦地撞了她一下:“挤什么挤,要讲素质。” 老五毕竟是老师,被这么一说,脸登时红了,不敢再往前挤了。 老大看老五没动,着急坏了,一直招手,比着什么手势。看了好一会儿,老五知道了:老大要她翻栏杆。她脸更红了,干脆低着头假装没看到。 老五想了想,对老大喊:“看手机啊,让姐妹们看手机。”姐妹群里,老五发语音说:“我给大家买票了,大家刷身份证过去就可以,不用等我,姐妹们往前冲。” 老大听完语音,对老五比了个OK。第一排的三个姐妹,向老五挥挥手,比了比OK。 船来了,人潮中发出激动的欢呼声。船靠岸了,老五感觉周围的老太太们一个个摩拳擦掌蓄势待发。老五打量着身旁的老太太们,看到她们一个个屏住呼吸瞪大双眼,像一只只猛虎一般,老五跟着紧张了起来。 船舱门一打开,老太太们就喊叫着往船里冲去。 老五很是着急,但前面的所有人堵着,后面的所有人推着,她被人潮夹住了。她突然想到,每次台风过后,总有一堆鱼被海浪拍上岸。小时候她总赶紧在台风后去捡那些鱼。捡的时候,那些鱼有的还活着,看着她。她当时还想,它为什么不再努力跳几下?海就在旁边啊。 她理解了,那些鱼真的尽力了,就和自己现在一样。 总算被人潮拍进船舱了,她慌张地想要寻自己的姐妹,突然被人用手一抓,是老七。老七开心地喊:“我抓到你了。” 老五分不清自己脸上是汗水还是泪水,她把脸上的水擦去,她看到了,老三一手抓着左边的船舱门,一手抓着老四,老四双手紧紧环住老七,老七则一只手不断往人潮里探,像从水中抓鱼一般,最终抓到了她。 老五问:“老大呢?” 老七指了指门的另外一边。透过人流的缝隙,老五看到蔡桂花了。 老七激动地说:“我们做到了。” 老四又要哭了:“我们做到了。” 老五喜悦到也跟着鼻酸了。 船要开了,不断有保安来巡视,要求大家尽量落座。大部分游客都找座位坐下了,东石镇观音阁的金花们得意扬扬地就近把着门蹲在座位旁。 老五还是在脑子里不断复盘,想了想,觉得要根据情况稍微调整下战略。她压低声音生怕被其他人听见:“姐妹们,刚刚大家都看到了,那些老太太太凶猛了,但咱们有优势,咱们知道公交车站在左转三百米那个岗亭,岗亭有一列列路障,写着去往哪里的。待会儿大家不用谁等谁,出站就往左跑,挑那个写着‘紫竹林’的牌子卡位。然后谁先上车了,记住,占住最靠近门的位置。” 赶了一晚上路,大家都觉得乏了。折腾了一路,老五现在头疼得厉害,想着闭目养神一下。 大概就合眼十分钟吧,老五听到老七急促的声音:“老五快醒醒了,好像不对了啊。” 她一睁眼,看到船要靠站了,但是其他人拼命往对面的门挤,而自己这边的门,空荡荡的,只有她们。 老五吓出了一身冷汗,不对啊,不应该啊。然后她看到船在掉头后退,老五知道了,今天的潮水改方向了,是在对面的门下。 她着急地喊起来:“姐妹们,潮水的方向变了,是对面的门下啊。咱们现在赶紧冲那边去。” 但是,已经晚了,前面塞满了人,姐妹们无论如何都塞不进去了。 老五告诉自己要冷静,她一个个数起了人头,前面有三四十个人。每辆车能坐十个人,码头公交车站停的不仅有去紫竹林的,还有去其他地方的,至少有三四个方向的车。 老五算给大家听,说:“姐妹们不慌,前面三十多个人,我们还是有机会的。” 大姐着急地打断了:“万一她们都是去紫竹林的呢?” 老五一下子回答不上来。 大姐是真着急了,拼命向前挤,前面的三四个老太太应该是一个团来的,转过头来对着大姐劈头盖脸地骂。 老三着急地问:“怎么办?咱们要失败了。” 老五说:“姐妹们要不要赌一把?” 大姐还没听方案,就追过来,声嘶力竭地喊:“赌!” “那这样,咱们不坐穿梭巴士了,咱们待会儿出了站直接往右跑,跑一站地就是紫竹林了。”老五说。 老四一听说又要跑,整个脸又拉下来了。 老三不解地问:“但我们怎么能跑得过车呢?” 老五很坚定:“有可能跑得过。因为,车站在码头的左边大概五分之二站地,紫竹林在码头的右边五分之三站地,然后车站要等车到,等车来,等乘客上完车,确定乘客买完票,这才出发。现在摆渡车都是扫码买票的,我相信很多老太太不懂,估计要折腾一会儿。” 老大听明白了:“所以咱们有胜算的。” 老五说:“是。” 老七说:“那就这么赌。” 船要靠岸了,门要开了。人潮沸腾了起来。 门一开,哗啦啦地,人群涌了出去,瞬时分流了。有的直往左边拐,就奔着摆渡车去;有的在原地蒙圈打转,不知道去哪儿。老五觉得自己的策略对了,小声地喊着姐妹们:“跟我往这边。” 出来是广场,广场要走个一百多米才是公路。老大本来着急马上要跑的,老五说:“不跑不跑,一跑马上会有人无脑跟着跑,我们也当作找不到方向一般摸索着走。” 老五还刻意走得东拉西拐的,果然没有人跟上。 老大不管不顾了,大喊一声:“冲啊姐妹!” 众姐妹就此奔跑起来了。奔跑的姐妹们,真是跑得奇形怪状。大姐跑的时候两只手向前扑腾着,像在旱地上游泳。四姐跑的时候,两只手贴着身体左右左右地摆着,像鸭子…… 老七本来跑得最快,但看着老四在那边慢慢地挪,一着急,赶紧转回头,跑到老四身旁,一手叉着老四往前。 老五看到大姐跑得颤颤悠悠的,担心地贴着大姐跑。老三冲在最前面,匀速跑着,不时转过头看。 “四姐,你能把鞋子脱了吗?这一段柏油路,不那么疼。”老七还是着急老四跑得太慢了。 老四快喘不过来了:“老七啊,饶了我吧,而且咱们现在应该要赢了吧。” “是啊。”老大开心地说,“咱们应该会是第一批到菩萨跟前的。” 前方传来喇叭声,是来码头公交站接人的接驳车。再一看,写着的牌子就是“紫竹林”。 老三喊起来了:“姐妹们,紫竹林的接驳车过来了。” “怎么第一辆就是紫竹林?”老五着急了,她目测了车子的行驶速度,从车这边到公交站的距离,大概算了一下,一算,她着急了:“跑起来姐妹们,她们一接一折返,就要赶上我们了。” “姐妹们,冲啊,冲啊!”大姐着急了,咬着牙根,努力想加速起来。 大姐一加速,其他姐妹们也都加速了。但老四加速不起来,她越跑脸上表情越扭曲。老七看看老四的脚,感觉脚趾头都被鞋子磨伤了。“加油啊四姐。”老七着急地一直喊。 老四看着远去的众姐妹,突然一个刹车,停下来脱下两只鞋子,用手举起来,像举着冲锋号,大喊着:“姐妹们,咱们拼了!”喊完,疯狂地往前跑去。 “姐妹们,看到紫竹林的标志了。”跑在最前面的老三喊,“咱们胜利在望了!” 老五转过头看,后面的车到公交站了,老太太们以迅猛的速度冲进了公交车,公交车好像要启动了。她打量着姐妹们和终点的距离,还有四分之一。 “情况不妙啊。”老五在心里叫苦,赶紧提醒姐妹们,“公交车要来了。” “公交车开出来了。”老五的心脏提到嗓子眼了。 “冲啊,冲啊,冲啊……”大姐痛苦地冲刺着,“姐妹们冲啊,就差一点了。” 公交车朝她们过来了,众姐妹感觉到车灯的光在后面快抓住她们了。 老四看看车,看看前面在冲刺的姐妹,突然下定决心,大喊一声:“姐妹们你们冲,帮我和菩萨说,一定保佑我家,我掩护你们。”说完,便慢慢放慢了步伐。 大姐不理解老四要干吗,转过头喊:“你怎么又耍赖了啊?你怎么关键时候还耍赖啊?” 老四生气了:“姐姐你不要这么说我啦,我不是老赖,我是为了子孙才老了还不得不赖的。” 老七知道意思了,喊着:“就让老四殿后,咱们赶紧冲!” 公交车追到队伍的末尾了,老四假装跑起来,眼看车要经过老四了,老四突然假装体力不支得要往道路中间歪。 后面的公交车紧急刹住车,愤怒的喇叭一直冲着老四按。老四慢悠悠挺起身子来,转过头对着司机抱歉地点点头。 公交车又启动向前,老四跑几步路又要假装体力不支,司机愤怒地按起了喇叭,车上还有其他老太太开了窗户对着老四一顿骂:“你这人怎么回事啊,一看就是故意的,你这样会遭报应的……” 老四被骂得面红耳赤的,讪讪地走到一旁,难过地坐在路边一个石墩上,彻底瘫了下来,嘴里喃喃着:“姐妹们,我尽力了啊。姐妹们,冲啊。” 老三一边难过得鼻酸,一边生气地骂着:“这家伙,太丢脸了,还好大家不知道她是咱们东石观音阁的。” 老大喊:“姐妹们咱们没有招了,咱们只有冲了。姐妹们冲啊!”她攥起拳头,呼哧呼哧地拖着自己的身体往前犁。 但车子已经追上来了。车子已经超过老四了。车子快要接近她们了。 蔡桂花感觉自己快哭了。蔡桂花知道自己已经哭了。 蔡桂花突然又听到紧急刹车,是老五黄安化突然又歪向公交车。车上的人已经愤怒了,有人喊着:“你们这样拜菩萨有用吗?菩萨会保佑你们这样的人吗?” 老五不知道是被说得难过了,还是累坏了,眼泪哗啦啦地一直掉。边哭边喊:“姐妹们往前冲啊,大姐冲啊!” “我为什么要生下他们,如果我不能替他们受罪?我不应该生下他们的?”蔡桂花边跑嘴里边喃喃自语着,蔡桂花的脸已经煞白煞白,她感觉自己要昏倒了,但她分明看到寺庙的入口了。 突然一个踉跄,蔡桂花脸直直往地面扑了过去。 姐妹们都吓坏了,冲在最前面的老三喊了一声:“我苦啊,大姐啊。”着急掉头想往回跑。 “黄梨花你给我往前跑啊,你他妈快跑啊,傻愣着干吗?”大姐挣扎着抬起头大喊。 “但大姐你摔倒了,但大姐你在流血。”黄梨花愣在原地了。 蔡桂花捂着满脸的鼻血,哭着大喊:“你帮帮我啊,你冲啊,你冲去菩萨那儿,告诉菩萨要帮咱们啊!” 蔡桂花边喊,边挣扎着爬起来,继续拖着脚往前跑。 蔡桂花感觉到车在她身后了,她感觉到车超过她了,她号哭起来:“菩萨啊,你先听我说啊;菩萨啊,你先帮我忙啊;菩萨啊,我好难过啊;菩萨啊,我救不了我的子孙了;菩萨啊,我老了啊;菩萨啊,我老到对这个世界一点办法都没有啊;菩萨啊,我怎么办啊,我现在不能死但也没法活啊;菩萨啊,我太老了,我太累了……”蔡桂花一个踉跄,再次摔倒在了地上。 眼睛再睁开的时候,蔡桂花看到姐妹们都聚在她身边。她看到老三头发湿透了耷拉在脸上;她看到老四一拐一拐地想靠她近点,脚上青一块紫一块;她看到老五的脸上全是水,不知道是汗水还是泪水;她看到老七捂着脸一直呜呜地哭着。 蔡桂花说不出话,看着公交车刚开到紫竹林门口,一到站,车上的老太太们喊着“冲啊”,汹涌地向菩萨的家里冲去了。 “抱歉啊姐妹们,是我拖累大家了。”老四哭了。 “是我应该道歉,我算错了,抱歉啊。”老五黄安化也哭了。 蔡桂花站起来抱着老四老五,老三老七也走过来抱着她们。东石镇观音阁的金花们,就一起抱着在观音菩萨的家门口像孩子一般哭起来了。 “那现在怎么办呢?”老三问。 “肯定还是要去找菩萨的,咱们就拖着这惨样去给菩萨看看。”大姐说。 她们一瘸一拐地走到殿前。看到香炉里插满了别人敬的香。蔡桂花知道,这里的每一根香,都是某一个老人拼了命的一次挣扎。 大殿里的人密密麻麻,每个人都点燃着香,把香举得好好的,嘴里虔诚地念着什么。她们在人潮里,挣扎着挤到香炉前,点燃香,挣扎着挤到蒲团面前,看准时机抢着跪在蒲团上,挣扎着在一片祈祷声中,声嘶力竭地说着自己的祈祷…… 走出来,刚好看到太阳正要升起。蔡桂花记得,自己第一次来紫竹林,就是为了迎菩萨到东石镇。那天她抱着观世音菩萨的一座神像,到香炉前转了几圈,嘴里念着“恭请菩萨随我们到东石”,然后便着急回东石去。陪同来的丈夫硬拉住她,说他看宣传册介绍,据说坐在观音殿出来的那个望海的亭子里诚心祈求,就可以看到菩萨从海上走来。 蔡桂花问姐妹们:“要不我们在亭子里坐坐,说不定能看到菩萨了?” 她和众姐妹走到亭子那儿,一直盯着无垠的海面看。她想着,丈夫现在应该在哪呢?投胎去了吗?想着,丈夫看到自己的子孙这样的境况,应该也在努力帮忙吧。想着,刚才那么多人那么声嘶力竭地祈求,菩萨真的能听到吗? 三姐见大姐看得入神,激动地问:“大姐怎么了,大姐看到菩萨了吗?” “是啊,我看到菩萨了。”蔡桂花突然觉得自己应该这么说。 “真的吗?”老四激动起来。 “真!”蔡桂花是笑着说的,但泪水涌了出来。 “菩萨说什么了吗?”老七激动地问。 “菩萨笑着对我点了点头,指了指南边的方向,比了下OK,我想,祂是在和我说,祂要去东石了,菩萨要赶去东石帮我们了。” “那我们也赶紧回去吧。”老五着急地站起来,海风吹着她杂草一般的头发。老五说:“我儿子全家快回来了,我得去帮他,我一定要帮到他。” |
||||
上一章:秋姨的赌博 | 下一章:体面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