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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事一小件大教堂 作者:雷蒙德·卡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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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六下午,她开车来到购物中心那家面包房。浏览过一本贴满蛋糕照片的活页簿后,她预订了孩子最爱吃的巧克力口味蛋糕。蛋糕上装饰有一艘宇宙飞船,发射台上撒着白色的星星,另一头是一颗红色糖霜的行星。小孩的名字,斯科蒂,会用绿色字母写在星球下面。粗脖子的面包师比她年长,一言不发地听着她告诉自己,小孩下周一就满八岁了。面包师穿着一件罩衫一样的白色围裙,带子从胳膊底下绕到身后,再绕回前面,牢牢地系在他沉甸甸的腰身下面。他一边听她说,一边在围裙上擦手,低头看着照片。他没有催促她,任由她说。他刚上班,要在这儿花上一整晚烤面包,所以他没什么可着急的。 她告诉面包师自己的名字,安·维斯,还有她的电话号码。蛋糕周一早上出炉,孩子的生日聚会在下午,时间很充裕。面包师谈不上快乐。他们两人之间没有任何愉快的气氛,只有最基本的语言交流和必要的信息交换。他让她觉得不舒服,她不喜欢这样。当他手里拿着铅笔,站在柜台后面弯下腰的时候,她琢磨着他粗俗的外表,好奇他这辈子除了烤面包,还干过别的什么没有。她自己是一位母亲,三十三岁,在她看来,所有人,特别是像面包师这个年龄的人—此人老得足以当她的父亲了—肯定都有孩子,而且都经历过这种被蛋糕和生日聚会占据的特殊时光。她觉得,他们之间肯定有这个共通之处。但他对待她的态度很生硬,不是粗鲁,只是很生硬。她放弃了和他交朋友的愿望,往面包房里面看去。她能看见一张又长又笨重的木桌,一头堆满了装馅饼用的铝盘,桌子旁边是一个金属容器,里面装满了空架子。还有一个巨大的烤炉。收音机里正在播放西部乡村音乐。 面包师将信息打印在一张特殊的预订卡上,然后合上活页簿。他看着她说:“周一早上。”她谢过他,开车回家。 周一早上,过生日的男孩和另一个男孩一起走在上学路上。他们来回递着一包薯片,过生日的男孩正试着打探他朋友今天下午会送给他什么礼物。因为没注意看路,生日男孩在一个十字路口刚走下便道,就被车撞倒了。他侧身摔倒,头磕在排水沟里,腿伸到了街上。他闭着眼,腿前后移动,像是要爬到什么东西上去。他朋友扔掉薯片,哭了起来。那辆车开出一百来英尺,停在路中间。开车的男人回过头看,等着,直到男孩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男孩有点儿站不稳,看来是被撞晕了,但没什么大事。开车的人挂上挡,开走了。 生日男孩没哭,也没什么话要说。他朋友问他被车撞了是什么感觉,他也没有回答。他走回了家,他朋友继续上学去了。生日男孩走进屋里,跟他妈妈讲被车撞了的事。她挨着他坐在沙发上,握着他的手放在膝头,说:“斯科蒂,亲爱的,你真觉得没事吗,宝贝?”她想着是不是该给医生打个电话。突然,他仰面躺倒在沙发上,闭上眼,浑身失去了力气。她发现叫不醒他后,急忙打电话给正在上班的丈夫。霍华德要她保持冷静,保持冷静,然后给孩子叫了救护车,自己也赶往医院。 当然,生日聚会取消了。在医院里,孩子被诊断为轻微脑震荡和休克。孩子吐了,他的肺里进了一些液体,当天下午就得抽出来。现在,他看起来只是像在熟睡,但绝不是昏迷,弗朗西斯医生看到父母眼里流露出的惊恐,特意强调,不是昏迷。那晚十一点,在经历了很多次X光照射和各种化验后,男孩看起来像是舒服地休息了。知道了他醒过来并恢复正常只是早晚的事,霍华德便离开了医院。从下午开始,他就和安一直陪孩子待在医院,他想回家里一小会儿,洗个澡,换身衣服。“我一个小时后就回来。”他说。她点点头,说:“好,我就待在这儿。”他吻了她的前额,两人互相碰了碰手。她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孩子。她在等着孩子醒过来,好起来,那样她才能放松。 霍华德从医院开车回家。在潮湿昏暗的街道上,他把车开得飞快,过了一会儿他才有所觉察,放慢了速度。一直以来,他的生活一帆风顺,令他满意——上大学,结婚,又上了一年大学,获得商科高等学位,成为一家投资公司里的初级合伙人,还当上了父亲。迄今为止,他是幸福且幸运的,他很清楚这一点。他的父母健在,他的兄弟姐妹都有了稳定的生活,大学里的朋友也都在世界各地站稳了脚跟。迄今为止,他还没有受过什么真正的伤害。他知道,一个人要是倒霉了,或是遭遇了突如其来的变故,那种力量会削弱甚至彻底毁掉这个人。他开上车道,停好车。他的左腿开始发抖。他在车里坐了一会儿,努力用一种理性的方式应对眼前的局面:斯科蒂被车撞了,现在躺在医院里,但他会好起来的。霍华德闭上眼,用手抹了抹脸,下车,走向前门。狗在屋子里叫。当他打开门摸索电灯开关时,电话铃响起来。他真不应该离开医院,真不应该。“糟了!”他说。他拿起听筒,说:“我才刚进家门!” “这儿有一个蛋糕你们还没有取走。”电话那边的声音说。 “你说什么?”霍华德说。 “一个蛋糕,”那个声音说,“一个十六美元的蛋糕。” 霍华德把听筒紧紧贴在耳边,想弄明白这是怎么回事。“我不知道什么蛋糕的事,”他说,“天哪,你在说什么呢?” “少跟我来这套。”那个声音说。 霍华德挂了电话,走进厨房,给自己倒了些威士忌。他给医院打了电话。孩子的病情没有进展,还在睡觉,什么都没变。霍华德一边往浴缸里放水,一边在脸上涂肥皂泡沫,刮胡子。他刚进浴缸,伸展开四肢,闭上眼,电话铃又响了起来。他费力地从浴缸里爬起来,抓了一条浴巾,匆忙穿过房间,边跑边为自己离开了医院而内疚不已,一个劲儿地骂自己“傻瓜,傻瓜”。但当他拿起听筒,大喊“喂!”的时候,电话线的那一端却没有反应。打电话的人已经挂了。 午夜刚过,他回到了医院。安还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她抬起头看着霍华德,又回头继续看着孩子。孩子的眼睛还合着,头仍被绷带包着。他的呼吸平静又规律。一瓶葡萄糖挂在床上面的一个仪器上,一根管子从瓶口一直延伸到孩子的手臂上。 “他怎么样了?”霍华德问,冲着葡萄糖和管子挥了挥手,“这些都是干什么的?” “弗朗西斯医生要求加上的,”她说,“他需要补充营养。他需要保持体力。霍华德,他怎么还不醒呀?我不明白,要是他真的没事,怎么还没醒?” 霍华德把手放在她的头后,用手指梳过她的头发。“他会好的,一会儿就会醒过来了。弗朗西斯医生心里有数。”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或许你应该回家歇会儿。我留在这儿。只是别搭理那个老打电话过来的傻瓜。听见就给他挂了。” “谁打电话?”她问。 “我不知道是谁,就是那种除了打骚扰电话之外无事可做的人。你现在就走吧。” 她摇摇头说:“不用,我没事。” “真的,”他说,“回家待一会儿,早上再回来换我。不会有事的。弗朗西斯医生说什么来着?他说,斯科蒂会好的。我们不用担心。他现在只是睡着了,没别的。” 一名护士推开门,走到床边,冲他们点点头。她从被单底下拿出孩子的左臂,将手指放在他的腕口,找到脉搏,看着手表。没一会儿,她就把孩子的胳膊放回被单里,走到床脚,在挂在床脚的笔记板上写了点什么。 “他怎么样了?”安问。霍华德的手沉沉地压在她的肩膀上,她能感到从他手指传来的压力。 “他很稳定,”护士回答,又补充了一句,“医生一会儿就会过来。他已经回医院了,正在查房。” “我刚才跟她说,她该回家歇一会儿,”霍华德说,“那就等医生来了以后再走吧。” “她可以回家,没事的,”护士说,“要是你们想,你们两个都可以回家歇一会儿。”护士是个大块头的斯堪的纳维亚女人,金发,说话还能听出一点口音。 “等等看医生怎么说吧,”安说,“我想和医生聊聊。我觉得他不应该这样一直睡,我觉得这不是个好征兆。”她用手按住眼睛,头微微向前倾。霍华德紧握她肩头的手又加重了一些力量,然后向上移到安的脖颈,手指揉捏起那里的肌肉。 “弗朗西斯医生几分钟后就会来。”护士说完,离开了房间。 霍华德凝视了儿子一会儿,被单下的小胸脯安静地上下起伏着。自打在办公室接到安的电话那失魂落魄的几分钟之后,他第一次感到一种蔓延至四肢的、实实在在的恐惧。他摇摇头。斯科蒂没事,他只是没有睡在家里自己的床上,不过是头上绑着绷带,睡在医院的病床上,胳膊上插着管子。但这正是孩子现在需要的治疗。 弗朗西斯医生走进来,虽然他和霍华德几个小时前才见过面,但这次他们还是握了手。安从椅子上站起来。“医生?” “安。”他点了点头道,“我们来看看孩子怎么样了。”医生说着走到床边,测量孩子的脉搏。他翻开男孩一只眼睛的眼皮,接着是另一边。霍华德和安站在医生边上,注视着一切。然后医生掀开被单,用他的听诊器听男孩的心跳和肺部,又用手指在男孩的小肚子上到处按了按。做完这些,他走到床脚,研究起笔记板上的表格。他记下日期,在表格上潦草地写了些什么,然后看着霍华德和安。 “医生,他怎么样?”霍华德问,“他到底是什么问题?” “他为什么一直醒不过来呢?”安问。 医生是个宽肩膀的英俊男人,有张晒成棕褐色的脸。他穿一身三件套蓝色西装,打着条纹领带,袖扣是象牙白色,灰色的头发整齐地梳在脑袋两侧,仿佛刚从一场音乐会回来。“他没事,”医生说,“没什么可担心的。我想,他的状况本可以更理想些,但他现在没事。我还是希望他能醒过来,应该很快就会醒了。”医生又看了看男孩。“再等一两个小时,等几个化验结果出来,我们就能知道得更详细些。不过相信我,除了头骨有轻微骨裂外——那是无可否认的——他没事。” “啊,天哪。”安说。 “还有一点脑震荡,我之前说过了。当然了,你们知道他正处于休克状态,”医生说,“有时会出现这类休克案例,这种昏睡。” “那他没有任何真正的危险?”霍华德问,“你说过他不是昏迷,现在这也不能算是昏迷,对吗,医生?”霍华德看着医生,等待着回答。 “对,我不认为这是昏迷,”医生说着,又看了孩子一眼,“他只是处于一种深度睡眠中。这是身体自动选择的一种恢复性的调节措施。他没有任何真正的危险。对,这个我可以肯定。等他醒过来,其他结果也出来了,我们就能更清楚一点了。” “这是某种昏迷吧。”安说。 “这还不是,不典型。”医生说,“我不认为是昏迷。反正,现在还不是。他正经历休克。就休克而言,这种表现很常见,只是对身体创伤的一种暂时性反应。至于昏迷,好吧,昏迷是一种深层次、长时段的无意识,可以持续几天甚至几周。斯科蒂还没到那一步,反正据我们判断还没到。我确定他的情况到早晨就会有改善。我敢打赌。过不了多久,他就会醒过来,到时候我们就能更清楚一点了。当然,你们是留在这儿,还是回家歇一会儿,都可以。要是你们愿意,离开医院一会儿是绝对没问题的。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很难。”医生又盯着男孩看了看,观察了一会儿,然后扭过头,对安说:“你不要担心,年轻的妈妈。相信我,我们正在尽力而为。现在只是再等等的问题。”他冲她点点头,又和霍华德握了手,离开了病房。 安把手放在孩子的额头上,说:“至少他不发烧。”过了一会儿,她又说:“天哪,他好凉啊。霍华德,他应该这样吗?你来摸摸看。” 霍华德触摸孩子的太阳穴,他自己的呼吸都慢了下来。“我想现在他就该这样吧。”他说,“他处在休克当中,还记得吗?医生是这么说的。医生刚刚还在这儿。要是斯科蒂有问题,他会说点儿什么的。” 安又站了一会儿,咬着自己的嘴唇,然后走回椅子边上,坐下来。 霍华德坐在她旁边的一把椅子上。他们互相看着对方。他想说点儿别的,让她放心,但他自己也害怕。他抓住她的手,放在自己的膝头。安的手放在他腿上,这让他感觉好受了一些。他抓起安的手,紧紧攥了一下,然后便一直握着。他们就这样坐了一会儿,看着男孩,没有说话。不时地,他会攥攥她的手。最后,她把手抽了出来。 “我一直在祈祷。”她说。 他点点头。 她说:“我以为我都已经忘了怎么祈祷,但还是想起来了。我只需要闭上眼说‘上帝,求您帮助我们,帮助斯科蒂’,后面的就简单了。那些话自然而然地浮现。你可能也祈祷了?”她对他说。 “我祈祷了。”他说,“我今天下午祈祷的——我是说,昨天下午——就在你打完电话,我开车来医院的路上。我一直都在祈祷。” “那太好了。”她说。这时,她才第一次觉得他们在一起经历这场麻烦。她吃惊地发现,虽然霍华德一直都在身边,她也一直需要他,但在这之前,一切好像只是发生在自己和斯科蒂身上,她好像在心理上将霍华德置于事外。她为自己是他的妻子而欣慰。 之前那个护士走进来,又一次测量男孩的脉搏,并检查了床头吊瓶的滴液量。 一个小时后,另一位医生走进来。他说他叫帕森斯,放射科的。他留着浓密的胡子,穿着休闲鞋、西部牛仔衬衣和牛仔裤。 “我们要带他下楼再拍几张片子,”他对他们说,“我们需要再拍几张片子,还想做一个扫描。” “什么?”安说,“扫描?”她站在这个新医生和病床之间。“我以为你们做过所有的X光检查了。” “恐怕还得再做些,”他说,“不用担心。我们只是还需要几张片子,同时想给他做一个脑部扫描。” “天哪!”安说。 “对于这类病例,这完全是常规程序。”这个新医生说,“我们只不过想要弄清楚为什么他还没醒过来。都是常规的医疗程序,不用担心。我们一会儿就带他下去。” 没多久,两名勤杂工推着轮床走进来。他们都是黑头发、深色皮肤的人,穿着白色制服。帮男孩拔下管子,搬到轮床上的时候,他们互相用外语说了几句话,然后推着孩子走出了病房。霍华德和安与他们上了同一部电梯。安凝视着孩子。电梯开始下降的时候,她闭上了眼。勤杂工站在轮床的两头,什么都没说。只有一次,其中一个人用他们自己的语言说了一句,另一个人慢慢地点头作为回复。 后来,那天早晨,就在阳光开始照亮放射科外候诊室的窗户时,他们把男孩推出来,送回他的房间。霍华德和安又与他们坐同一部电梯,那两个人仍旧站在轮床的两头。 他们等了一整天,但男孩还是没有醒过来。偶尔,两人中的一个会离开病房,到楼下的自助餐厅喝咖啡,然后像是突然想起来,有了负罪感似的,从桌旁起身,跑回病房。那天下午,弗朗西斯医生又来过一次,检查了男孩后,告诉他们孩子的情况正在改善,随时都有可能醒过来。护士们——不再是前一晚来过的那两位——不时走进来。后来,一个化验室来的年轻女人敲门后走进房间。她穿着白衬衫和白色休闲裤,将一个小托盘放在床边的架子上。她没有同霍华德和安说一个字,就从男孩的胳膊上抽血。女人在男孩胳膊上找到合适的位置下针的时候,霍华德闭上了眼睛。 “我不明白这是怎么回事。”安对那个女人说。 “医生要求做的。”年轻女人回答,“他们要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他们说,给他抽血,我就抽。不过,他到底怎么了?真是个小可爱。” “被车撞了,”霍华德说,“司机撞完人就跑了。” 年轻女人摇摇头,又看看孩子,拿着托盘离开了房间。 “他怎么就是醒不过来呢,霍华德?”安说,“这些人得给我个答案哪!” 霍华德什么都没说。他重新坐到椅子上,跷起二郎腿,揉搓自己的脸。他看看儿子,然后身体向后靠,闭上眼睛,睡着了。 安走到窗户旁,看着外面的停车场。又到晚上了,汽车亮着灯,驶进驶出。她站在窗口,紧抓着窗台,心里明白他们真的遇到了麻烦,而且很严重。她感到害怕,牙齿开始打战,直到她咬紧了牙关才停下来。她看见一辆大车停在医院门前,一个穿着长大衣的女人上了车。她希望自己是那个女人,然后某个人——谁都行——会开车带她离开这儿,去别的地方——她一下车就能看见正等着自己的斯科蒂喊着妈妈扑到她怀里。 没过多久,霍华德醒了。他又看了看孩子,从椅子上站起来,伸了个懒腰。他走到窗户旁,站在安的身边。他们一起愣愣地盯着外面的停车场,一句话都没说。但他们似乎能感觉到对方的内心,仿佛共同的担忧使他们自然而然地变得透明。 门开了,弗朗西斯医生走进来。这次他换了一套西服和领带,灰色的头发分梳两侧,看起来好像刚刮过脸。他径直走到床边,检查男孩。“他现在应该醒了。没理由这样。”他说,“但我可以告诉你们,我们都确信他没有任何危险。他要是醒了,大家都会感觉好些。没理由,绝对没有任何理由让他到现在还没恢复知觉。应该很快了。哦,对了,他醒了以后,头会很痛,那是肯定的。不过,他的所有迹象都很好,正常得不能再正常了。” “那么,这是昏迷吗?”安问。 医生搓了搓自己光滑的脸颊。“在他醒过来以前,我们可以暂时这么说。你们肯定累坏了。这很难,我知道这对你们来说太难了。你们可以出去走走,吃点儿东西,”他说,“这对你们有好处。要是你们想出去,我还可以在你们离开的时候派一个护士来看护。去吧,去吃点儿东西。” “我什么都吃不下。”安说。 “当然,你们想怎么做都行,”医生说,“反正,我就是想告诉你们,所有的迹象都很好,化验结果也都是阴性的,没出现任何问题,只要他一醒过来,就没什么大事了。” “谢谢您,医生。”霍华德说。他又一次和医生握手。医生拍了拍霍华德的肩膀,走了出去。 “我觉得,我们当中有一个得回家,看看家里的情况,”霍华德说,“比如,懒虫该喂了。” “给邻居打电话,”安说,“打给摩根家。谁都能帮忙喂狗。” “好吧。”霍华德说。过了一会儿,他又说:“亲爱的,你为什么不去呢?你干吗不回家看看,然后再回来呢?那样对你有好处的。我就待在这儿陪孩子。真的。在这件事上,我们需要保持体力。就算他醒过来了,我们也得在这儿待一阵子呢。” “你怎么不去呢?”她说,“喂懒虫,也喂你自己。” “我已经回过家了,”他说,“我回去了整整一个小时又十五分钟。你回去一个小时,梳洗一下,再回来。” 她试想要不要回去,但她实在太累了。她闭上眼睛,又试着考虑。过了一会儿,她说:“或许我应该回家几分钟。或许如果我不是每分每秒都坐在这儿看着他,他就能醒来,就会好了。你明白吗?要是我不在这儿,说不定他倒会醒过来。我回家,洗个澡,换身干净衣服。我去喂懒虫,然后回来。” “我就在这儿,”霍华德说,“你走吧,回家吧,亲爱的。我会仔细守着。”他的眼睛眯缝着,布满血丝,就像他喝酒喝了很长时间一样。他的衣服皱巴巴的,胡子已经又冒出来了。她摸摸他的脸,又把手收回来。安明白他想自己待一会儿,暂时不必说话,也不用让别人分担他的忧虑。她从床头柜上拿起钱包。他帮她穿上了大衣。 “我不会花很长时间的。”她说。 “到家就坐下来歇一会儿,”他说,“吃点儿东西。洗个澡。洗完澡,坐下来休息一会儿。那会让你焕然一新的,你试试就知道了。然后再回来。我们都试着别担心了。你听见弗朗西斯医生是怎么说的了。” 她披着大衣站了一会儿,试着回想医生说过的话,努力搜寻细节,搜寻任何言外之意的暗示。她试图回忆他弯腰检查孩子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是不是变了。她记起他翻开孩子的眼睑、听孩子呼吸时,脸上的表情是什么样的。 她走到门口,又转身回望。她看看孩子,又看看孩子的父亲。霍华德点点头。她迈出病房,带上了身后的门。 她经过护士站,走到走廊尽头,寻找电梯。在走廊尽头,她向右拐进一间小小的候诊室,里面有一家子黑人坐在柳条椅上。一个中年男人穿着卡其布的衬衣和裤子,头戴着的棒球帽向上掀起。一个壮硕的女人穿着便服和拖鞋,瘫坐在椅子上。一个十几岁的少女穿着牛仔服,梳着一头小辫,抽着烟,在椅子上伸展开四肢,两条腿在脚踝处交叉在一起。安进屋的时候,一家人的视线都迅速移到她身上。小桌子上扔满了汉堡的包装纸和泡沫塑料杯。 “富兰克林?”那个大块头的女人坐直了身体问,“是不是关于富兰克林的事?”她睁大了眼睛。“告诉我呀,夫人,”她说,“富兰克林有消息吗?”她努力想从椅子上站起来,但那个男人拉住了她的手臂。 “没事,没事,”他说,“伊芙琳。” “对不起,”安说,“我是来找电梯的。我儿子也在医院,现在我找不到电梯了。” “电梯在那边,左转。”男人用手指了个方向。 女孩吸了口烟,盯着安。她的眼睛眯成了缝,厚嘴唇缓缓分开,吐出烟雾。黑人妇女头耷拉在肩膀上,不再看安,不再感兴趣。 “我儿子被车撞了,”安对那个男人说。她似乎需要解释一下。“脑震荡,头骨轻微骨裂,不过他会没事的。他现在还在休克中,但也可能是一种昏迷。我们主要担心这个,昏迷的问题。我现在要出去一会儿,我丈夫陪着他呢。或许我走了,他就会醒过来。” “太惨了。”男人说着,在椅子上调整一下坐姿。他摇了摇头,低头看看桌子,又看看安。她还站在那里。他说:“我们的富兰克林正在手术台上。有人捅了他,想要杀死他。一场聚会上的斗殴。他们说,他只是站在一边看,没招谁没惹谁。不过现在说这些都没用了。现在他在手术台上呢。我们只能期盼、祈祷,我们如今只能做这些了。”他镇定地盯着安。 安再次看向那个女孩,她仍注视着安。安又看看那个妇人,她一直低着头,眼睛已经闭上了。安看见她的嘴无声地开合,默念着什么。安有一种冲动,想问问她在说什么。她想和这些同样在等待的人多聊聊。她害怕。他们也很害怕。就这点而言,他们是一样的。她想再说几句车祸的事,跟他们多讲讲斯科蒂,告诉他们这一切都发生在周一孩子生日当天,而孩子到现在还昏迷不醒。但她不知道从何讲起。她站在那儿,看着他们,再没多说一句话。 她照着那个男人指示的方向,走到楼道那头,找到了电梯。她在关着的电梯门前等了一会儿,仍在想自己该不该离开医院。然后,她伸出手指,按下按钮。 她把车开上自家的车道,熄了火。她闭上眼睛,头在方向盘上靠了一会儿。她听着发动机冷却下来时发出的嘀嗒声。然后她下了车。能听见屋子里狗在叫。她走到前门,门没锁。她进屋打开灯,烧上一壶沏茶用的水。她打开一些狗粮,在屋后的门廊里喂给懒虫吃。饥肠辘辘的狗吃得直咂嘴。它不时跑进厨房,看安是不是要留下来。就在安端着茶坐在沙发上的时候,电话铃响了。 “是我!”她一边拿起听筒一边说,“喂?” “维斯夫人。”一个男人的声音说。此时是清晨五点,她觉得自己能听见背景里有什么机器设备的动静。 “对,是我!出了什么事?”她说,“我就是维斯夫人。是我。怎么了?请告诉我。”她听着背景里的那些声音。“上帝啊,是不是斯科蒂的事?” “斯科蒂,”那个男人说,“是关于斯科蒂,没错。这个问题与斯科蒂有关。你是不是把斯科蒂给忘了?”男人说完,就挂了电话。 安拨通医院的电话号码,转到三楼,向接电话的护士询问儿子的情况。她要求和丈夫通话。她说,十分紧急。 她等着,手指翻卷着电话线。她闭上眼睛,觉得肚子很不舒服。她得吃点儿东西。懒虫从屋后的门廊里走进来,躺在她的脚边,摇着尾巴。安拽拽它的耳朵,它趁机舔舔她的手指。霍华德接电话了。 “有人刚刚打电话过来,”她一边说,一边卷着电话线,“他说和斯科蒂有关。”她哭了。 “斯科蒂很好,”霍华德告诉她,“我是说,他还在睡。没有任何变化。你走后,护士又来过两次。可能是护士,也可能是医生。反正,他没事。” “是个男的打来的。他说,是关于斯科蒂的事。”她告诉他。 “亲爱的,你得歇一会儿。你需要休息。那肯定是同一个人,我也接到过他的电话。别理他。休息完就回来。然后我们一起吃点儿早饭什么的。” “早饭,”她说,“我不想吃什么早饭。” “你明白我的意思。”他说,“果汁,或吃点儿别的。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安。天哪,我也不饿。安,现在不方便说话。我正站在前台这儿呢。今早八点弗朗西斯医生还会来一趟。那时候,他会有更详细的消息告诉我们。这是一个护士说的。别的她也不知道了。安?亲爱的,可能到那时候,我们就能知道是怎么回事了。八点钟。八点以前回来吧。那之前,我都在这儿,斯科蒂没事。他还是老样子。”他补充道。 “电话铃响的时候,”她说,“我正在喝茶。他说是跟斯科蒂有关的事。背景里还有一种嘈杂的噪音。你接到的那通电话里背景也有噪音吗,霍华德?” “我记不起来了,”他说,“可能是那个撞人的司机,说不定他是个疯子,不知怎的知道了是斯科蒂。不过,我一直和斯科蒂在一起呢。歇会儿吧,就像你原来计划的那样,洗个澡,七点左右回来,医生来的时候,我们一起和他谈谈。亲爱的,一切都会好的。我就在这儿,周围到处都是医生护士。他们说他的状况很稳定。” “我害怕死了。”她说。 她放水,脱衣服,进浴缸,匆忙洗完擦干,没花时间洗头发。她换上干净的内衣、羊毛休闲裤和毛衣,走进客厅。狗抬起头看着她,尾巴重重地敲了一下地面。她出门钻进车里的时候,天开始亮起来。 她把车开进医院的停车场,找了一个靠近前门的空位停下。她隐隐约约觉得自己该为孩子的遭遇负责。她的思绪游移到那一家黑人身上,她还记得孩子的名字是富兰克林,记得那张扔满了汉堡包装纸的桌子,以及那个抽烟时一直盯着她看的少女。“别要孩子。”她走进医院的前门时,对着脑海中那个女孩的形象说,“上帝啊,千万别要。” 她同两个正要交班的护士一起,坐电梯上到三楼。现在是周三早晨,差几分钟七点。电梯门在三层滑开时,广播里正在呼叫某位麦迪逊医生。两名护士走在安前面,转向与安不同的方向,继续她们因安进电梯而被打断的谈话。安顺着走廊走到那个凹进去的小房间,就是那一家黑人等待的地方。他们已经走了,不过,凌乱放置的椅子看上去就像是有人刚刚从它们上面跳了下来一样。桌子上仍旧一片狼藉,扔满了杯子和废纸,烟灰缸里满是烟头。 她停在护士站前。一名护士立在柜台后面,一边梳头,一边打哈欠。 “昨晚,这儿有一个黑人男孩做手术,”安问,“他叫富兰克林。他的家人就坐在这个候诊室里。我想问问他的情况怎么样了。” 一名坐在柜台后面的桌子前读表格的护士抬起头。电话响了,她拿起听筒,但眼睛一直盯着安。 “他去世了。”柜台的护士说。她拿着梳子,盯着她。“你是他们家的朋友?” “我昨晚碰到这家人,”安回答,“我自己的儿子也在医院。我猜他还在休克中。我们也不确定到底是什么毛病。我只是好奇富兰克林怎么样了,没别的。谢谢。”她走过走廊。颜色和墙壁一样的电梯门滑开,一个憔悴的秃顶男人,穿着白裤子和白帆布鞋,从里面拉出一台沉重的手推车。她昨晚都没注意到电梯门。那个人把手推车推到走廊里,停在离电梯最近的房间门口,查看一块笔记板。然后他弯下腰,从推车里抽出一个托盘。他轻轻敲门,走了进去。安从手推车旁经过时,能闻见温热食物散发出的讨厌气味。她疾步穿过走廊,没有去看两旁的护士,推开孩子病房的门。 霍华德正背着手站在窗户旁边。安进屋的时候,他转过身。 “他怎么样了?”她问。她走到床边,把手提包扔在床头柜旁的地板上,感觉自己好像已经离开了很久。她摸着孩子的脸颊问:“霍华德?” “弗朗西斯医生刚刚来过。”霍华德说。安仔细地看着他,觉得他的肩膀有些内收。 “我以为他得到今早八点才会来。”她立刻说。 “还有一位医生和他一块儿来的。一位神经科的医生。” “神经科医生?”她说。 霍华德点点头。她能看出来,他的肩膀愈发耷拉下去。“他们说了什么,霍华德?天哪,他们怎么说的?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们说他们要带他下去,再做一些检查,安。他们打算做手术,亲爱的。亲爱的,他们要动手术。他们搞不清楚为什么他就是醒不了。他们现在只知道,这不仅仅是休克或是脑震荡的问题。是他头骨里面出了事,他们觉得跟骨裂有关。所以他们要做手术。我给你打了电话,但我猜那时你已经出家门了。” “啊,天哪!”她说,“哦,拜托,霍华德,拜托!”她说着拉住了他的胳膊。 “快看!”霍华德说,“斯科蒂!快看,安!”他把她扭向床头。 男孩刚才睁开眼,又合上了。现在,他又睁开来,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盯了一会儿,然后缓慢地转动。孩子的目光在霍华德和安身上滞留了一会儿,接着又移开了。 “斯科蒂!”他的妈妈叫着,扑到床边。 “嘿,斯科蒂,”他爸爸说,“嘿,儿子。” 他们斜靠在床边。霍华德拉过孩子的手,轻轻地又拍又攥。安弯下身子,在男孩的前额上吻了又吻。她双手捧住孩子脸颊。“斯科蒂,亲爱的,是爸爸妈妈啊。”她说,“斯科蒂?” 男孩看着他们,却没有任何认出他们的迹象。他张开嘴,眼睛紧紧地闭上,号叫着,直到肺里没了气。然后他的脸看上去放松下来,变得柔软。他的嘴唇分开,最后一口气泄出喉咙,轻柔地从紧咬着的牙齿间呼出。 医生们说那是一个很隐蔽的脑堵塞,还说这种情况出现的概率只有百万分之一。要是能早点发现并立即动手术,说不定还有救。但即使那样,成功的概率也几近于零。再说,他们怎么能找到这个堵塞呢?不管是X光还是别的检查,都没有显示出任何问题。 弗朗西斯医生很震惊。“我没法告诉你们我有多么难过。我太抱歉了,我真是什么都说不出来了。”他说着,带他们走进医生休息室。一位医生坐在椅子上,腿搭在另一把椅子的椅背上,正在观看早间电视节目。他穿着产房的绿色制服,松垮的绿裤子绿上衣,还有一顶盖住头发的绿帽子。他看了看霍华德和安,又看了看弗朗西斯医生,站起身,关掉电视,走出了房间。弗朗西斯医生把安引到沙发旁,自己坐在安的身旁,开始用一种安慰性的低沉声音说话。有一次,他还倾身拥抱了安。她能感到医生的胸膛抵着她的肩膀,平稳地一起一伏。她睁着眼,任由他抱着。霍华德去了洗手间,但没关门。 在一阵剧烈的痛哭之后,他放水洗了把脸。然后他走出来,坐在放着电话的小桌子旁。他看着电话,像是要决定该先做些什么。他打了几个电话。过了一会儿,弗朗西斯医生用了电话。 “现在我还能为你们做点儿什么吗?”他问他们。 霍华德摇摇头。安盯着弗朗西斯医生,像是听不懂他说的话。 医生送他们走到医院的前门。这是上午十一点。门口一直有人进进出出。安意识到自己是多么缓慢,甚至可以说是不情愿地迈动脚步。她觉得是弗朗西斯医生要他们离开,而他们本该留下,留下才是他们该做的事。她望着外面的停车场,然后回头看着医院的门前,摇起头来。“不行,不行,我不能把他扔在这儿,不能。”她听见自己这样说,觉得这真是太不公平了,为什么自己说出来的,就只是电视剧里人们面对暴力或是意外死亡时,因震惊而说出的那些话。她希望她说出的话是属于她自己的。“不。”她说,不知怎的,记忆里那个黑人妇女无精打采地歪在肩头的脑袋又出现了。“不。”她又说了一遍。 “今天晚些时候,我会跟你联系,”医生正和霍华德说话,“还有事要做,还有些事要弄清楚,我们才能满意。有些事需要解释。” “验尸?”霍华德说。 弗朗西斯医生点点头。 霍华德说:“我明白。”然后他又说:“哦,天哪,我不明白,医生。我不明白,不明白。我就是不明白。” 弗朗西斯医生搂住他的肩膀。“对不起。上帝啊,我太抱歉了。”他松开霍华德的肩膀,伸出手。霍华德看着伸出来的手,犹豫了一下,还是握住了。弗朗西斯医生又一次拥抱了安。他似乎心怀某种安无法理解的仁慈。她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但眼睛睁着。她一直盯着医院看。他们的车开出停车场的时候,她还回望着医院。 在家里,安坐在沙发上,手插在大衣兜里。霍华德关上孩子房间的门。他打开咖啡机,然后找到一个空盒子。他本想把那些散落在客厅里的孩子的东西捡起来,但他只是和安一起坐在沙发上,把盒子推到一边,身体向前倾斜,手臂耷拉在两腿之间。他哭了起来。安把他的头拉到自己膝头,轻轻拍他的肩膀。“他走了。”她说,继续轻拍他的肩膀。在他的抽泣声外,安能听见厨房里咖啡机的嘶鸣。“好了,好了,”她轻柔地说,“霍华德,他走了。他走了,现在我们必须适应这一点。适应孤独。” 过了一小会儿,霍华德站起身,开始拿着盒子在屋里漫无目的地转圈。他没有往盒子里捡任何东西,只是把一些零碎收拾到沙发一头的地板上。安仍旧坐着,手插在大衣兜里。霍华德放下盒子,拿着咖啡走进客厅。过了一会儿,安给亲戚们打了电话。每次电话拨通,对方答声后,安都会不由自主地喷出几个字,哭上一阵。然后她会用一种节制的语调,平静地解释发生的事,并告诉他们自己的安排。霍华德把盒子拿到外面的车库,在那里,他看见了孩子的自行车。他扔下盒子,坐在自行车旁边的甬道上。他笨拙地搬起自行车,使车身斜靠在他的胸口。他抱着车,橡胶踏板顶在他的胸前。他转动起车轮。 与妹妹通话后,安挂上电话。就在她找另一个电话号码时,电话响了。刚响过第一声,安就抓起了听筒。 “喂?”她听见背景里嗡嗡的轰鸣声。“喂!”她说,“看在上帝的分上,你是谁?你想要什么?” “你的斯科蒂,他的东西我已经为你准备好了,”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你是不是把他忘了?” “你这个邪恶的浑蛋!”她对着听筒大喊,“你太过分了,你这个狗娘养的浑蛋!” “斯科蒂,”那个男人说,“你是不是把斯科蒂的事忘了?”说完,那个男人挂上了电话。 霍华德听到安的喊声,跑进来,看到安趴在桌子上哭泣。他拿起听筒,只听见拨号音。 在那之后过了很久,将近午夜的时候,就在他们处理完很多事情之后,电话又响起来。 “你接,”安说,“霍华德,又是那个人,我知道。”他们正坐在餐桌前,面前摆着咖啡。霍华德的杯子边上还有一小杯威士忌。电话响到第三下的时候,他接了起来。 “喂,”他说,“是哪位?喂!喂!”电话断了。“他挂了,”霍华德说,“不管是谁,他挂了。” “就是他,”她说,“那个浑蛋。我真想杀了他。我想一枪崩了他,看着他死。” “安!我的上帝!”他说。 “你能听见什么吗?”她问,“背景里?一种噪音,来自机器的某种轰鸣声?” “没有,真的。没有你说的那种声音,”他说,“再说也没有多少时间听。我倒是觉得有电台音乐的声音。对,有个电台广播。我只能听出这一点。到底在广播什么,我真的不知道。” 她摇摇头。“要是我能知道是谁,能抓住他就好了!”忽然间她明白过来。她知道是谁了。斯科蒂,蛋糕,电话号码。她把椅子从桌边一把推开,站起身。“开车带我去购物中心,”她说,“霍华德。” “你说什么?” “购物中心。我知道是谁一直打电话来了。我知道他是谁了。就是那个面包师,那个狗娘养的烤面包的,霍华德。我在他那儿给斯科蒂订过一个生日蛋糕。就是他打的电话,他有我们家的电话号码,他一直打电话过来,为那个蛋糕骚扰我们。那个面包师,那个浑蛋。” 他们开车来到购物中心。夜空晴朗,星斗满天。天很冷,车里开着暖气。他们在面包房门前停下车。所有的商店都关门了,只有电影院前面的停车场里,还远远地停着几辆车。面包房的窗户里一片黑暗,但当透过玻璃往里看的时候,他们能看见里屋的亮光,一个大块头的男人系着围裙,在那片平静的白光里不时地进进出出。透过玻璃窗,安能看见那些蛋糕展示盒,还有一些配有椅子的小桌子。她试着开门,又拍了拍玻璃窗。但面包师就算听见了,也没有任何反应。他没朝他们这边看上一眼。 他们把车开到面包房的后面,停下来,下了车。这边有个亮着灯的窗户,不过太高了,他们看不到里面。后门旁边的一个牌子上写着“面包房,特别定制”。她能模糊地听见里面正放着广播,什么东西吱嘎作响,也许是烤炉的门拉开时发出的声音?她敲门,等待,又更重地敲了敲。收音机关上了,传出一种刮擦声,某种东西的清晰响动,应该是一个抽屉,被拉开又推上。 有人开了锁,打开门。那个面包师站在光亮处,向外凝视着他们。 “我们打烊了,”他说,“这钟点你们想要什么?大半夜的。你们喝醉了,还是怎么了?” 安迈进从敞开的门漫出来的光亮里。面包师眨着沉重的眼睑,认出了她。“是你。”他说。 “是我,”她说,“斯科蒂的妈妈。这是斯科蒂的爸爸。我们想进来。” 面包师说:“我现在很忙。我手头还有活儿呢。” 然而她已经迈进了门。霍华德跟在她后面,也进来了。面包师后退了几步。“这里面闻起来就像个面包房。是不是,霍华德?” “你们想怎么着?”面包师问,“也许你们想要你们的蛋糕?对,你们决定要你们的蛋糕了。你们订过一个蛋糕,对不对?” “身为面包师,你可够聪明的。”安说,“霍华德,这就是那个一直给我们打电话的人。”她握紧拳头,愤怒地盯着他。在她的体内,有一种至深的愤怒燃烧着,让她觉得自己正在膨胀,膨胀得超过了这两个男人中的任何一个。 “等会儿,”面包师说,“你来是想取走你那个放了三天的蛋糕,是不是?夫人,我可不想和你吵架。蛋糕就在那边,快要不新鲜了。我就收你半价。你要吗?你可以拿走。反正对我没用了,现在谁也不会要了。做这个蛋糕,我可是又花时间又花钱。你要是还想要,没问题。要是不要了,也没关系。我真得回去工作了。”他看着他们,舌头舔着牙齿的后面。 “还在说蛋糕。”她说。她知道自己能控制住正在体内沸腾的情绪。她很镇静。 “夫人,我在这地方每天工作十六个小时,养家糊口。”面包师说着,用围裙擦了擦手,“我在这儿从早干到晚,才能勉强过活。”安脸上的神情让面包师后退了一步,说:“现在,别闹事。”他伸手够向案台,右手拿起一根擀面杖,开始一下一下地拍在左手掌心上。“那个蛋糕,你是要还是不要?我得回去工作了。面包师得在晚上加班。”他的眼睛又小又凶狠,安觉得它们都快要消失在他脸颊上隆起来的横肉里了。他的脖子肥得满是油脂。 “我知道面包师晚上加班,”安说,“他们晚上还打电话呢。你这个浑蛋。” 面包师继续在手上颠着擀面杖。他看了一眼霍华德,对他说:“小心点儿,小心点儿。” “我儿子死了。”她冰冷而决绝地说,“他周一早晨被车撞了。我们一直守在他身边,直到他走了。但是,当然了,你不可能想到这个,是不是?面包师不可能什么都知道,是不是,面包师先生?但他死了。他死了,你这个浑蛋!”愤怒忽然间爆发,又忽然间退去,让位给了别的东西,一种令人眩晕的反胃感。她靠在撒满了面粉的木桌旁,用手捂住脸哭了起来,肩膀颤动着。“这不公平,”她说,“这不,不公平。” 霍华德把手放在她的后腰上,看着面包师。“你真可耻,”霍华德对他说,“可耻!” 面包师把擀面杖放回到案台上,解开围裙,也扔到案台上。他看着他们,慢慢地摇头。他从一张牌桌下拉出一把椅子,那张桌子上放着报纸、收据、计算器和电话簿。“请坐。”他说。“我给你找把椅子去。”他对霍华德说。“现在,请坐吧。”面包师走到前面的店铺,带回两把锻铁椅子,说:“你们请坐。” 安擦干眼睛,看着面包师。“我想过要杀了你,”她说,“我想过要你死。” 面包师为他们清理了一下桌子,把计算器以及一摞便签和收据推到一旁,又把电话簿砰的一声推到地上。霍华德和安坐下来,把椅子拉到桌子边上。面包师也坐了下来。 “让我说说我有多抱歉吧。”面包师说着,把胳膊肘搭在桌子上,“只有天知道我有多抱歉。听我说。我只是个烤面包的,我不会声称我有什么别的身份。可能有过一次,很多年以前,我曾是个和现在不同的人。但我已经忘了。我也不确定。反正,即使我以前是个不一样的人,我现在也不再是了。现在,我只不过是个烤面包的。我知道,这不能为我的所作所为开脱。但我真的万分抱歉。我为你们的儿子感到难过,我为我在这之中的行为感到抱歉。”面包师说着,把手伸到桌上,翻过来,露出他的掌心。“我自己没有孩子,所以我只能想象你们的感受。我现在能说的只是,我很抱歉。如果可以的话,请你们原谅我。我不是个邪恶的人。我不认为自己是。不是邪恶,像你在电话里说的那样。你得明白,我现在好像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办了。”男人说,“让我问问你们,你们可以打心底里原谅我吗?” 面包房里很温暖。霍华德从桌边站起来,脱下外套,也帮安脱下了外套。面包师看了他们一会儿,然后点点头,从桌边站起来。他走到烤炉边,关掉一些开关。他找到杯子,从一台电动咖啡机里倒出咖啡,又在桌上放了一盒奶油和一碗糖。 “你们可能需要吃点儿东西,”面包师说,“我希望你们能吃点儿我做的热面包圈。你们得吃东西,往前走。这种时候,吃啊,是好事一小件。” 他给他们端上来刚出炉的热腾腾的肉桂面包圈,糖霜还在流动,又在桌上放了黄油和抹黄油的刀子,然后和他们一起坐在桌旁。他等着,一直等到他们两人都从浅盘里拿起一个面包圈,吃起来。“吃点儿东西很好,”他看着他们说,“还有呢。都吃光,想吃多少吃多少。全世界的面包圈都在我这儿呢。” 他们吃着面包圈,喝着咖啡。安突然觉得很饿,面包圈又热乎又香甜。她吃了三个,面包师很高兴。面包师聊了起来,他们认真地听。虽然既疲惫又痛苦,他们还是听着面包师说话。当面包师讲起孤独,讲起他人到中年感到的那种自我怀疑和无能为力时,他们点了点头。他告诉他们自己这些年里无儿无女的生活是什么样子。每天都是重复,无休止地填满烤炉,又无休止地清空烤炉。他讲起那些他为别人的聚会和庆典做过的食物。那些没过指关节的糖霜。那些插在蛋糕顶上,象征新婚夫妇的小人儿。成百个,不,现在有上千个了。还有生日。想想所有那些燃烧的蜡烛吧!他干的活儿有市场,他是个面包师,他很高兴自己不是个花匠。他觉得喂饱人更好一点儿,无论何时,面包的味道都比鲜花好闻。 “闻闻这个,”面包师说着,掰开一条黑面包,“这是口味比较重的面包,但口感丰富。”他们闻了,面包师又让他们尝尝,有糖浆和粗糙谷粒的味道。他们听他说话,把能吃的东西都吃了。他们吞下了黑面包。荧光灯下亮得如同白昼。他们一直聊到清晨,高高的窗户投下苍白的亮光,他们还没打算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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