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期一的寒光
1 通感

纷纷水火  作者:林戈声

必须说一说许长生遇到周老三之前的经历。

十七岁,许长生跟几个同乡兄弟一起进城打工,他们坐普快火车,坐票一天一夜,一路上吃东西,打手机游戏,聊天,无忧无虑。厂子已经找好了,通过网上联系的中介。一切很顺利,他们出火车站,转公交车,跟中介在电子厂门口会合,做一分钟的面试辅导,具体内容就是,面试的时候问你打算做多久,一定要回答做长期,问能不能接受加班、倒班,就说能。

面试结束后就是培训,先看视频,视频拍得挺气派,大全景俯瞰整个厂区,中景仰角拍董事长讲话,没有人在听,虽然都望着屏幕。许长生不知道别人痴茫的脸孔下在想什么,后来一个老乡告诉他,他当时在想坐在第二排的圆脸小妹耍不耍男朋友,许长生自己在想宿舍条件怎么样,也没有很认真地想,只是听见后排有人嘀咕,说有的宿舍上下班要走半个多钟头,没有接驳巴车。

培训结束后参观工作环境,最后分宿舍。许长生运气不好,果然分到距离厂区最远的一片,大太阳底下拖着行李箱走了四十分钟才到,进门的时候他四面扫了一圈,发现下铺全都给人占了,白班时间,宿舍里只有一个人,盘在床上抽烟,看见他进来也没有反应。

第二天还不急着正式上岗,先观摩学习,偶尔试手,远没有想象中的累。下班回宿舍路上,大家交流经验,讨论哪条产线最轻松,夜班多久轮一次。

宿舍离厂区远,长处是宿舍楼底下的几个小饭店都很好吃,这当然只是据说,许长生抱着验证的心态走进一家面馆,要了一份招牌红烧牛肉面,果然价廉物美,牛肉不多但酥烂,面可以无限量添,三块钱半份的凉拌黄瓜也很脆,全都令人满意。一个同乡分在上下班五分钟步程的宿舍,但周围的小饭馆全都贵而难吃,许长生在微信上听他抱怨,笑眯眯地上楼,推开房门。

那个抽烟的舍友这会儿也在,许长生进门时他倚在窗前跟其他两个舍友聊天,说许长生听不懂的家乡话,许长生跟大家打过招呼,感叹楼下的饭店的确不赖,感谢舍友的推荐,几人聊了一会儿,那个抽烟的又摸出一根烟点了,抽了一会儿,就从窗口跳了下去。

自此许长生得了一种怪病,他经常听见声音的同时看见一些颜色,或者看着手机里的画面时闻到不存在的气味,或者触摸到一样东西的时候,要么耳朵里听见幻觉般的音响,要么嘴里尝到酸甜苦辣的味道,又或者看见某些文字或数字在发光。

精神科医生跟他讲,这种病本质上是一种感官紊乱,也叫通感、联觉,但大可不必惊慌,只要不影响生活,其实不治疗也没有问题,有好多人天生就有。

因此除了最初的怪异,许长生很快就不把这种基本不引起任何痛苦的疾患当一回事,极大地改变他人生的不是这病,而是他自己做的一个决定,他决定再也不进厂当流水线工人。那是他进厂的第三天,正式上班的第一天,工作内容是穿线夹,线跟线之间很难辨认,需要眼睛一眨不眨地盯住,同时这一天又要被喊出去做生产安全题,发工牌,适应并不整点的上下班时间,比如从十二点一刻到五点零五。

这一天新来的工人都不用赶产能,也就是说没有计件指标,安排还是比较合理的。许长生在晚上八点跟着下班的人群往宿舍走,一开始他走得很快,感觉自己似乎急需扑倒在床上大睡一觉,但走着走着,他又感到一阵陌生的阻隔,他不想回宿舍了,慢慢地掉在了大部队的最末尾,路灯下马路两边的绿化带看起来更像荒草坡了,仿佛城市实际上和农村并没有区别,草丛里传来蛙鸣声,更让他想起小时候躲开大人偷偷去田里逮田鸡吃的往事。

此后许长生找了一份工地打杂的活儿,做熟以后他跟着固定的包工头跑,工地分大小工,十七岁到二十一岁,许长生当小工,切钢筋、打夯、搬运石料、搭围挡、给地基抽水、磨石抛光,分到他头上的活儿都干,不挑剔,日薪三百元左右,如果一个月出工满三十天,能拿一万以上,但实际上是绝对不可能的,拿到五六千的都不多,并且非常、非常累,出工的日子回到移动板房就睡死过去了,不出工的时候如果在工地,那就一定是雨雪天气,连老鼠都不愿在外跑动,溜缝就往人的住处钻;有时上一个工程已结,下一个项目不知道什么时候到来,这时许长生就随工程队驻留在任何一座陌生的城市边缘,他很少呼朋引伴地进城游玩,通感作祟,无论繁华的商业区还是寂寞小巷,他都容易转迷了向,高高低低的建筑全都发出同一种叮叮咚咚的、雨滴敲击空心水管般的声音,近乎音乐,细听又只打捞到无序的混乱,敲得人心慌。

有一年去某城建一座医院,南方,梅雨季,便秘一般的出工频率令许长生病情加重,他总是在雨水丰沛的日子里闻到若隐若现的烟味,从而注意力涣散,不是穿错衣服、拿错毛巾水杯,就是张冠李戴,把老张叫成小李,记错日期和星期几,甚至和家里人打视频电话的时候,把父亲错叫成爷爷。那天难得连出三天太阳,把泡了水的地方都晒干了,所有人忙不迭地赶工,许长生站在扎好的钢筋地基上,扶着从泵车上高垂下来的输送管,好让水泥从管子里源源不断地吐注到中空的钢筋格栅里。这时周老三带着徒弟到医院小花园的规划区域,来砌装饰用的清水墙。严格说来,这就是许长生和周老三相遇的时间点,虽然这时候谁也没注意到谁。

小花园的树这时已经种起来了,中午吃盒饭,许长生避开那些喝酒吹牛的工友,独自到小花园的角落来吃。这倒不是他性格孤僻,而是出于非常实际的考虑:喝酒几乎必然伴随着抽烟,一到两瓶冰啤下肚(工地中午一般不让喝白的),吃一通,饭后抽支烟,这是一整套午休流程。许长生对于啤酒没有意见,但现在二手烟的味道让他反胃恶心,有时甚至在他耳朵里唤起一阵尖锐的啸鸣。他当然是宁可耍单帮。

周老三有种划定界限的自持,他吃的是自己家的饭,他老婆把一个电饭煲带到工地上来,煮米饭的同时加热前一晚炒好的菜。吃饭时,周老三端着碗,边吃边看二徒弟教三徒弟砌砖。二徒是个严重的结巴,因此很少开口做说明,他只是在地上摆一摞砖、一盆砂浆,实操地演示三顺一丁墙的大转角是如何砌法;三徒是重度近视,戴一副酒瓶底眼镜,头埋得低低地盯着看。周老三注意到不远处樟树底下坐着个端盒饭的年轻人,时不时也往这里瞥一眼,有一副不多见的没有表情的面孔。

二徒手拿瓦刀,砌完一皮砖,把瓦刀在砖面上敲敲,示意三徒,三徒拧着眉,凝重、迟疑地点头,二徒便开始砌第二皮;第二皮砖和第一皮的摆放序列不同,砌完敲敲转面,再砌第三皮,第三皮又和第二皮不同,以此类推。

轮到三徒动手了,他拿几块整砖,摆出一个九十度的转角,又把大角处的整砖抽掉两块,先是填进半砖,想想,把半砖换成七分砖、六分砖,第一皮摆得差不多了,他往上垒第二皮,可第二皮无论怎么摆,上下层砖头之间都有通缝,墙如果这么砌,那肯定是不稳当的。

二徒看着三徒,照例不说话,周老三扒着饭菜,发出有规律的咀嚼声,三徒的眼镜不知不觉滑到鼻尖上,他盯看了一会儿,动手把第二皮拆了,重新摆放第一皮,砖头生涩地在他手里出出进进,他沉着地蹲在地上,滞留着,红砖在镜片里炀成旋涡。

二徒嗐了一声,推乱三徒的砖,重新摆。周老三吃完了,拍拍二徒肩膀:“不忙。”他举起筷子朝许长生点点,许长生装没看见,周老三又说:“过来嘛,看见你瞟个不停。”

许长生只好从稀疏未成的树荫底下跨出去,周老三让许长生摆砖,许长生蹲下来,大大小小的砖块,看过去毫无分别,之前吸引他目光的不是砖的排列,而是那只电饭煲。不得已,他胡乱捡起一块砖,灰扑扑的混凝土砖烫得他一缩脖子,连忙撂下,再拿一块,还是烫得扎手,试了三次,才找到块凉的,大小只有普通砖的一半,是块半砖,许长生头昏脑涨地安下这第一块,又找出第二块凉的,是块整砖,码在半砖后头。

半砖、整砖、半砖,由此第一皮便定下来。

第二皮的顺序则是七分砖、七分砖、六分头(整砖切去六分后的余料)、整砖、六分头。

到第三皮,每一块都烫得要命,周老三见他挑挑拣拣,拿不定主意,便叫他停下来,指着许长生垒的前两皮,问眼镜三徒:“这次记住了吗?”

回过头来,周老三便打听许长生的姓名、年龄、籍贯,在工程队的工种,知道许长生不过是小工后,就问他,愿不愿意跟他干,一天五百,打杂,学会砌墙以后有六到八百。他主要是接私人委托,像今天这样给公家医院干得少。又说私活比工程大队好在清闲,没这么累,坏在私人有私人的规矩。

许长生答应回去考虑。

当晚收工,周老三发现吃饭用的电饭煲不见了。

许长生拎着电饭煲回了趟房子。

房子就是房子,很难称呼它别的,那既不是家,更不是他住的地方,但房租大半是他付的,里面住着圆脸的王丽君。

上一章:3 下一章:2
网站所有作品均由网友搜集共同更新,仅供读者预览,如果喜欢请购买正版图书!如有侵犯版权,请来信告知,本站立即予以处理。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