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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神曲纷纷水火 作者:林戈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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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到第五户人家的时候许长生才感觉出不对劲。 周老三有一个蓝牙音箱,给医院砌墙那会儿许长生没见到过,见到也许会同电饭煲一起拿回房子,它们在他眼里是一个一个或大或小的王丽君,同样圆润微丰的身形,自在地哼着歌,做着饭,应当属于一间按时缴纳租金的房子,而非流落在工地、车间或者任何不适宜居留的地方。 雇佣周老三的大概都算是有钱人,他们住别墅,独栋别墅,附带的花园有时甚至能把邻居的别墅完全隔绝在视野外。给这种主顾干活时,周老三就把他的蓝牙音箱带来,播放的是古老的流行音乐,无论语言还是音调,许长生都很陌生,他是听网红神曲长大的一代。但什么歌听久了总能哼两句,被王丽君听到,在百无聊赖的夜晚用手机搜索,查到是上世纪的港台金曲,梅艳芳、陈百强、黄家驹、罗文,都是已死的人。随机播放的歌单里,王丽君梦游般说起自己的名字,她父母曾经是村里的时髦青年,从镇上买来大收录机,喷射出的歌声整日翻滚在田埂与土路上,引来四邻的抱怨乃至叫骂,却死不悔改。从前有个唱《漫步人生路》的邓丽君,后来就有个会打猪草剁鸡食的王丽君。酒足饭饱的晚上,城中村的租户们鸡鸣狗盗,一瞬间,存在的幻觉轰击许长生,令他喝了假酒般头痛欲裂,他忽然分不清哪一个才是假的、人为制造或者塑造捏造的,是据说已死的光辉灿烂的女明星,还是滞留在怀孕状态连名字都是借来的打工妹? 像小时候对着水井扮鬼脸,井圈内外的两张脸必然一张真实而一张虚假,村里人口耳相传的常识是虚假的脸孔会招来鬼魂,所以要用一张铝皮把井圈盖上,压上砖头。 那晚许长生做了离奇的梦,梦里面他坐在教室里考试,面前没有卷子,监考老师也没有脸,题目则早就知道:如果率先向王丽君搭讪的不是许长生的老乡而是许长生自己,事情会怎样?这个梦枯燥极了,完全缺乏梦所理应具有的缥缈、虚幻、载沉载浮的超脱体验,许长生坐在散发出木头霉味的课桌前啃着脏指甲思考,同以往任何时刻一样,思考、教室、老师、课桌,他一接触到这些就犯困,困倦像一只拳头从肠子里面慢慢地伸进胃里,钻进喉咙,从嘴巴里伸出来,张开五指,反手攥住了许长生的脸,一下一下,把他摁进浓厚、均匀的虚空里面,许长生打起瞌睡,同时也醒了过来。 窗外雨水长注。 他照例去给周老三当帮工和学徒。 一切都有条不紊:周老三和大徒、二徒砌墙,许长生、三徒和师娘负责运砖、拌砂浆、把砂浆添进瓦盆。意外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没有防备,也没有人表现出应有的关注,蓝牙音箱忽然停止播音,那时周老三正站在半人高的长凳上,在垒门柱,歌声停了片刻,周老三停下手里的活计,向那儿望了一眼,歌声的余音也消失在潮湿的空气里了,周老三跳下长凳,走过去,拿起蓝牙音箱,不得要领地拨弄开关和音量按钮,又用手拍打。这时,监理陪着主顾一起走进院子,随着他们脚步走近,许长生闻到一股蔓延过来的淡淡的二手烟气味,同时感觉耳鼓膜胀胀的,像坐电梯短时间内升到几十层楼那样。 音箱给周老三拍出胆子,古老的流行乐曲又接续起来,失真地唱着“恨事遗留,始终不朽”,烟味和鼓胀感消失了,破烂的播放设备把人声毁得男女莫辨,刀架脖子那样颤颤地唱,“对对错错千般恩怨,像湖水——”戛然而止,再一次哑住了。 监理向主顾介绍工程进度,他们恰站在许长生背后,监理说完话,主顾发表意见,穿着Polo衫牛仔裤的主顾说话声音是一片含糊滑腻的吱吱扭扭,像集市上卖鱼人熟练地剖开鱼肚子掏内脏,随着他嘴巴的张合,变质的烟味一阵阵地散发出来。 许长生耳朵里生疼,过了几天发现是长了个疖子,他忍着疼干了几天活,到这一家完工,他终于忍不住去看了医生,医生开了口服抗菌药和滴耳液。 也是此时他和王丽君住到一起。 这是王丽君主动要求的。 在许长生跟着周老三赶工的那几天,警察来了,敲了哪一户的门王丽君不知道,也没有打听。警察走后,流言四起,有说是杀了人,血顺着门缝流进走廊,受惊吓的邻居耐不住报了警;有说是打死了一个孩子,又说是打死了一个老婆,也有说是两兄弟酒后对殴。王丽君任由流言或整或零地飘进耳中,从不求证,因为血腥气丝丝缕缕地逸散在整栋楼里的时候,楼内机敏迅捷的老鼠尚未弄清状况,她便嗅出不过是打死了一条狗。 另有一天晚上,凌晨一两点钟,附近忽然起油锅似的爆出一阵叫喊,夜半惊醒或尚未入眠的人都弄不清楚状况,年长而疲惫的人担忧失火、盗贼,年轻好事的则打开窗把头探入昏黑夜色里,希望抓摸到一缕闹剧或桃色事件的余韵。王丽君亦被吵醒,睁眼躺在床上,夜风从窗里送来酗酒与垃圾堆的气味,但更清晰的是夹杂在其中的血腥味,浅淡到可归于无形,却像大字标题一样明确乃至枯燥地强迫王丽君读到,今晚的嘈杂是在抓一个从家里叛逃出来的人。这种事王丽君小时候也有听说,谁家的媳妇抛家走了,谁家的儿子赌博丢了魂不知所终,过几年又被找回来。如今的撕打声补足了儿时睡前故事的另外半边,却格外有种粗粝摩擦的热痛,令王丽君意识到,现在一切血腥气味,无论浓淡,都对她赤裸裸地敞开了谜底,在身体里死过一部分生命以后,血液的魔咒降临在她身上,使得她万般不情愿地通灵了,像一个被鬼魂选中的使者,知晓世间一切流血的秘密。 几天后她给许长生打电话,不提诅咒与秘辛,只说十分现实的事,说子夜的抓人事件,警察调查事件,最后她说,要不你过来住,你陪着,我安心一点。 许长生本打算拒绝,现在是梅雨季,过后就是夏天,他不愿意和一个热气腾腾的王丽君住到一起,但耳朵里的疖子疼得他张不开嘴,他站在镜子面前挤滴耳液,滴得满耳朵晶亮,却流不进耳道。他去了房子,王丽君让他侧躺下来,把头搁在她膝盖上,滴耳液一滴,两滴,滴进耳朵里了,凉阴阴、缓慢地滑向深处,同时感觉到女人大腿的绵软。合住的事情就这么定下来。 周老三的生意不错,很快给许长生发来第六家主顾的地址。 这次是一幢老别墅翻新,别墅初建于三十年前,许长生跟着周老三一行人走进别墅内部,里面已经是一片废墟,残留着几件被抛弃的家具、吊灯,地面贴的瓷砖花样让许长生想到找工作时住过的破招待所。 干了十来天活儿以后,主顾来过一次,是一对年轻的夫妻,许长生说不出他们的年纪,也许是三四十岁但保养得像二十岁,或者是二十岁但打扮跟举止矜贵得像三四十岁,这不是他所能知道的知识。这一次蓝牙音箱没有坏,监理陪同上楼,与工头簇拥着他二人站在三楼的露台俯瞰,周老三也在其中,这时许长生正撅着屁股在一楼餐厅与花园之间找平,因为设计是要抬升花园里通向餐厅门这一块的高度,使之与餐厅齐平,还要挖出一个游泳池,这样人就可以从餐厅平平顺顺地走入花园,直接迈进冰凉沁人的泳池。泳池里还规划出一个圆形的温泉。季节只会给这块福地增色,而不能减损它。 破音箱倾倒着破损走调的歌声,唱的是“同是过路,同做过梦,本应是一对”,这歌让许长生想起王丽君,她现在找了一份洗头店小妹的工作,职业上的发展是以后当美容师,说动一个客人办卡,提成百分之三十。许长生提出他们现在可以住到好一点的地方去,王丽君不同意,她想尽快攒上钱,跟许长生分摊房租,还要趁夏天到来之前买上一台空调,这样不管住到哪里都可以永远不开窗。现在她对窗户或者说空气的关注度远超其他一切住房问题,有时许长生半夜起来撒尿,看见王丽君蜷身睡在一旁,两只手抚着肚子,脸上竟然戴着口罩。 这些都是在许长生脑子里自由来去的一些思绪,他从没有刻意想它们,他愿意自己的脑壳是个四方的游泳池,一面进水一面出水,保持水域的清洁干净,但这时一股烟味笼到他脸上,他难受地抬起头来,便看见三楼露台上的主顾夫妇。 这对夫妇的话音听起来倒是正常的,但当许长生起身,走到筛黄沙的筛网旁边,把蓝牙音箱摁掉,关停以后,说话声就又变成了掏鱼内脏的声响。不等周老三发话,许长生把音箱又打开了,重换了一首歌,歌声掩映下,揪扯内脏的声音再度变回人的言语,但二手烟味始终不绝。 工期进行到快一个月的时候,周老三让许长生和二徒、三徒留在花园里,他跟大徒单独进别墅内部去做活。大徒脸上永远是一副开心的白痴相,提着瓦盆,进去前还回头冲师娘做了个鬼脸。 许长生问二徒为何不让其他人一起进去,二徒砌砖的手停都没停,许长生去问三徒,三徒推推眼镜,说“再搬一袋塑化剂过来”,许长生把塑化剂搬来,割开,二徒用瓦刀铲了一些拌到水里,把水浇到水泥和黄沙上,开始搅拌,此后再无下文。 这样的分工进行过一个多礼拜,有一天上午大太阳,下午却下起雨来,花园里面只好停工,许长生拖延着走在最末尾,最后没有忍住,还是踅进了别墅。 别墅里十分安静。 许长生退出门去,门外雨势在增强,雨点子越砸越重,雨声里传来做木工的声音,搬动重物的声音,人的脚步声、说话声,别墅里的活计不受大雨的影响,仍在继续。许长生抬腿,再一次迈进大门,安静的气氛像一张渔网罩下来蒙住他。 所有的墙壁都早就抹过灰、刮过腻子、粉刷完毕了,可往四周看去,墙上还是那么脏,甚至比他刚来的时候显得还要脏,似乎这幢房子在一个月的梅雨季里迅速地被霉菌给侵占了,泡烂了,阴惨惨的绿色在墙角、楼梯转角和窗沿上孳生,东一块西一块;墙壁上到处有潮湿的灰黑色污迹,像那种刚拖过地的脏水给人一大桶一大桶地泼上了墙,然后任由它们流淌,在地面上聚成大大小小的水洼。 许长生从一楼走到三楼,一个人也没有看到,三楼的房间全都门洞大开,一望过去荒朽破败,空无一物,只有一间房间不同。许长生转过楼梯拐角,从门框里看到那间房间里摆着一张长餐桌,桌腿是黄铜铸件的,雕刻着鲜活的怪兽,是许长生所不认识的螭龙与饕餮;桌面是白底黑色花纹的大理石,四边雕成弧形海浪纹样;桌面上罗列着杯盘碗盏,一只口沿鎏金的粉青大汤碗里腾腾地冒着热气。桌子两边各放了几把温莎椅,同样黄铜骨架,坐垫蒙着白底黑花的蟒皮。许长生走进房间,看见一张椅子的椅背上搭着一件长裙,光闪闪的,淡金色,八成是丝绸质地,许长生回头向门外觑了一眼,便把裙子卷进手里,想了想,又展开,铺在椅面上,挑了桌上还算干净、似乎没盛过食物的两只餐盘,一大一小,用裙布裹了,夹进胳膊底下。 下楼时他依然没碰到一个人,墙上的水渍似乎比刚才洇得更深了些。 许长生把裙子和盘子带给王丽君,东西装在一个黑塑料袋里,到了城中村的出租房,他把手伸进沉甸甸的袋子里,却只摸出来一把石灰粉。一整袋东西都化为了石灰,倒是拌混合砂浆的好原料。王丽君把这看作许长生编演的小把戏,不光令人愉快,他向她描绘的丝绸长裙与鎏金瓷盘还带来富有光泽感的想象。她一边递毛巾给许长生擦手,一边告诉他,她老家那边的田都给水淹了,雨在那里下个不停,鱼塘的鱼都被冲走了。 “人有出事的吗?”许长生问。 “不知道,以前有过。” 晚饭过后便滴耳药,王丽君坐在床沿,把许长生的头搬到膝盖上,她低声说起今天辞掉了洗头妹的工作,钱太少,三餐不能按时,况且她看那些晋升为美容师的女人攀谈拉客的样子,感觉自己不是那块料。她怀念在电子厂上班的日子,她嘴笨,但手聪明,各种线夹的穿法都学得很快,本来是有机会从辅线升到主线去的,说不定还能当上线长。 她没有说今天被一个男客摸胳膊的事。 男客先是与她闲聊,问她年纪、工作时间,王丽君答得心不在焉,男客说话时,从口腔吐出牙龈肿烂的气息,其中的血腥味事无巨细地向王丽君报告此人生平中一切暴行、恶念与破坏,王丽君丝毫不想知道,丝毫不关心,但气味是比声音、图像、触感都更恶毒的一种讯息,与其说你闻到它,不如说它标记了你。王丽君在源源不绝的血腥味中变得僵硬,以至于男客伸出他的手,从她的肘弯一直摸到手腕,她也毫无感觉,心里只有一个明确的念头,那就是干不下去了,她得离开这里。 这些事无法和任何人说,不是找不到合适的对象而是缺乏相应的语言,为了填埋空缺,王丽君便絮絮地回忆着电子厂的种种琐屑,每隔两小时休息十分钟,食堂的饭菜,宿舍楼下三块钱一个的饼夹菜,她甚至怀念厂里始终传言却迟迟没兑现过的通勤巴车。 一开始许长生跟她搭着话,但渐渐地,他的注意力转到了床对面的墙上,他拂开她在头皮上揉捏的手指,起身,歪着头看着墙上斑斑点点的污渍,又弯腰侧身盯看,最后他站直了,叉腰面对墙壁,闭上了眼。 这天晚上王丽君起了点兴致,她爬到许长生身上,伏趴下来,抱着许长生的肩膀亲他。许长生在床上一向不大主动,好像他愿意让别人随便对他做点什么,这几乎变成一种神秘的仪式,但今晚许长生格外地缺乏动作,在门外传来不知哪一家的“砰”的一声摔门声后,王丽君决定还是算了。 睡着以前,王丽君想到前男友,那是个快活的人,送她玫瑰花、果冻、毛绒玩具,在她轮到一个月一天的休息日的时候,他就也请假,请不下来就旷工,和她去网红打卡地点吃饭拍照,但她想不起来他在床上的样子,一点也想不起来。朦胧中,一种很笃定的幻觉油然而生,她觉得他已经死了。 许长生很快睡着了,在梦里,他理清了思路,他跟随自己的意志回到别墅,别墅忠实地保持了现实中展露在他面前的样子,墙壁上垂下条条野蛮的污痕,他运用此前,也就是晚饭后滴耳药时迸发的灵感,蹲下来,接着干脆整个人趴下来,结结实实、不耍一点花招地紧贴地面,侧过头,使劲扭转脖子,头顶心顶住地面,从这样上下颠倒的角度,他终于看出了一点端倪,看出那些污迹实际上是一个个迎面走来的人影,它们头朝下,脚朝天,像要迈出墙壁,又似乎是恐惧着而踌躇不前。 第二天王丽君出门倒垃圾,顺便把那袋石灰粉丢掉。装石灰粉的塑料袋是便宜货,稀薄,一用力就给扯破了,石灰哗哗流到地上,扬起的烟尘落定以后,王丽君看见灰堆里埋了一样东西,她用手指抹了抹,从中捡起一块硬疙瘩,比一块钱硬币略大一圈,蜡渣黄色,拿在手里掂掂,又用指腹捻了捻,王丽君认出这是一块鱼惊石,乡下人家常从鱼头里掏出这块骨头,打孔穿绳给家里小孩佩戴,传说可以不做噩梦。回到房子里,王丽君把鱼惊石塞在许长生枕头底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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