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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纷水火  作者:林戈声

下午三点钟,演讲开始了。

许萍教授走到大厅前面,她年逾七十,体貌清癯,一头灰白的短发,戴玳瑁纹细框眼镜。开口前,她先扶了扶眼镜,然后举起手里的矿泉水瓶,冲台下微微鞠躬:“各位同志、领导,大家下午好。”

那支充当话筒的空矿泉水瓶让邹敬远不大舒服,他有饮水方面的问题,和水有关的东西都容易引发负面联想,这也是他现在坐在这个整洁、空旷的大厅里的原因。大厅并非真的空无一人,始终有人在出出进进,往来穿梭,但它的确有一种空旷的氛围,让人不自觉地安静下来,说话声也放得低沉轻缓。

许萍教授的演讲内容是一段科研经历,她讲得很认真,用的是一种相当实事求是的态度,以求提供最大的参考价值,尽管大厅里并没有几个人在听这场演讲,仅有的几个观众也心不在焉。包括邹敬远在内,大家在此都是为了打发时间,他们抠指甲,打哈欠,瘫在椅背上定定地望着窗外的风景,眼里却什么都没看进去,要是有护士走过,他们就也跟着转头看上两眼。

许萍教授讲的是二十年前的一场实地调研活动,那时她刚回国不久,担任某国家级研究中心的实验室主任,兼大学博士生导师。她所在的研究领域,重理论,重实验,参加国际学术会议的机会也很多,实地调研则很罕见。实际上,那次调研活动是临危受命,头一天她接到通知,第二天就坐上飞机出发了,这是许萍有生以来第一次坐军用飞机,在颠簸的飞行过程中,她和两个随行的博士生争分夺秒地阅读资料,那些资料甚至是当天凌晨才打印出来,交到她手里。当她在逼仄的机舱内,在充耳的机械噪声里迅速翻阅纸质的文件时,能触摸到厚厚的纸摞中未散尽的热气。

两个多小时后,一行人来到了玉房市。

听许萍教授的讲述,你很容易把玉房市当成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它的地理位置、城市风貌与两个月内种种庞杂恐怖的变化,都在许萍教授平实得有点枯燥的叙述中呈现出土夯砖垒般的逼真质地,这让邹敬远想起老丁的话——“我估摸着,科学家发起疯来就是这样”,老头的表情半是促狭,半是疑惑。老丁是邹敬远的邻床,邹敬远住进来的时候,他就靠在床头,玩平板电脑里的斗地主,他的病症是轻微的精神分裂,犯病时能看见一簇簇火苗在眼前跳舞,不犯病时和健康人没两样。邹敬远的问题则是喝水,他没办法独立地喝水——只要是水,透明无色的液态H2O,他就必须跟在别人后头喝,无论是一瓶水、一碗水还是一杯水,即便邹敬远渴得要昏过去了,他也必须先看别人喝过,才能去喝那份经人喝过的水,跟古代的皇帝非得要太监试毒似的。这是一种偏执症,属于这个大类底下进食障碍的一种,很年轻的时候,邹敬远莫名其妙地得了这种病,那时他还在上大学。父母带着他多方医治无效,无法可想,打算从此把这个儿子看作废人,养在家里,结果过了一年多,邹敬远都习惯了辍学在家打游戏的日子,这个病又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邹敬远便回到学校,上课、考试、毕业,工作、结婚、生孩子。

上个礼拜,邹敬远去了趟桂林,旅游,回来睡了一觉,第二天起床,给自己倒了杯水,看着透明的玻璃杯和杯子里透明的液体,嘴唇开始哆嗦。医生让他住院,预期疗程四周,邹敬远办妥了手续,站在病房门口算了算,距离上次犯病隔了有二十年。

老丁说许萍教授真的是个教授,只不过她早就离开了实验室和大学,成了住院部的常客。老丁有癫痫,精神分裂一犯就有诱发癫痫的危险,必须上医院来监控着。从二十多年前他第一次在火焰的群舞中口吐白沫地被抬进医院,许萍教授就在这儿了,只不过那时候还有学生和科学家同事来看望她,那些人如今都见不到了,许萍教授的演讲雷打不动地还在继续,讲的内容也没有变过,老丁都能把开头那几句背下来了:“各位同志、领导,大家下午好,我长话短说,我们新近的战果是找出了应对空间性认知紊乱的问题,遮蔽型防风镜被证明是有用的。但对于时间性认知紊乱问题……”这么多年来,老丁最多只听到这里,便意识到这堆胡言乱语里没有什么能引起他兴趣的八卦,果断放弃了,他建议邹敬远也这么干,全部的乐趣只在开头,之后就再没有什么新鲜的了。邹敬远不知道是什么吸引他一直地往下听,那几个一开始和他做伴的听众都走光了,他还待在原地,老太太讲的东西他一概听不懂,只觉得困倦,可他还一直坐着,直到一个女护士经过,看看许萍,再看看邹敬远,问道:“你也知道玉房市吗?”那种随口一问的语气,仔细琢磨的话,却又像提起一门高精尖且特别冷门的学问,绝大多数人不仅不能通晓,连知都不会知道。

小护士跟邹敬远的儿子差不多大,年龄差让邹敬远生不着这份闲气,加上药物反应让他的感觉和思维都迟钝,他回答:“不知道啊,你知道?”

“哦,我以为你知道,”护士说,“你可以上网查查,蛮好玩的。”

他们住在轻症病区,病人可以带手机。过了两天,邹敬远在又一个无聊的时刻回想起了这茬,他以为玉房市可能是一个真实存在的地方,只不过跟许萍教授的异想天开完全是两回事,两者一点也不沾边。邹敬远想,玉房市大概率是一个异常偏远的小城,甚至是近一两年才升级的县级市,不然他不可能一点也没听说过。但“玉房市”是一个网站。

准确来说,是一个寻找“玉房市”的人们聚集而建立起来的网站。

他们在网站上发布各种线索,有的是搬家翻出来的旧照片,有的是其他城市的县志里提到的只言片语,还有人做了古怪的梦,梦里回忆起逼真而古怪的事件,还有从跳蚤市场偶然得到的老旧物件,它们或真或假地都在提示一个曾经绝对存在,而后来忽然间离奇消失的现代城市。

邹敬远越看越心惊,这个网站显然存在了很多年了,上面的信息丰富庞杂,一时竟让人难辨真伪。

但一切并没有演化为一场怪谈,很快邹敬远就从小护士那三言两语中弄清了真相:包括网站在内,全部都是编造的。

这是一种亚文化创作,有此爱好的人汇聚在一起,就某一个虚无缥缈的构想进行群体性游戏,比如凭空捏造一个不存在的城市,这个城市存在隐秘的都市传说、讳莫如深的过去,或者盘踞着离奇的生物族群,同好们制作城市官网,贴上假地图、网上随机下载的风景照,或AI制作的商业区照片,他们自己扮演追根究底的调查者、受雇的私人侦探、偶然介入的记者、县志研究学者,他们发布资料,提出问题,梳理线索,一切都力求逼真到极点,比真实还要真实,他们自己设谜,自己解,像反复挖开一个坑又倒土填上,然后再挖开,再填埋,这样的过程让人有种错觉,仿佛挖掘活动会一次比一次钩凿得更深一些,由此一直挖进地心。

护士小南显然也是这个小圈子的重度爱好者,见邹敬远有耐心听她讲解,干脆偷工摸鱼,一屁股坐到床沿,要好好给邹敬远讲解一番,将他发展为同好,可惜刚囫囵说个大概,下午的探视时间就到了,邹敬远的妻子和儿子照例来看望他。

这种小孩过家家的东西理所当然地被忘却了,邹敬远按部就班地服药,做行为矫正疗法,为了尽快恢复,还做了四次电休克,一个礼拜一次,预定的四周结束后,他时隔二十年突发的急性进食障碍基本治愈了,他办好了所有手续,顺利出院,老丁走得比他还早两天,邹敬远出院前,邻床换成了一个三十岁的年轻女人,两人没能聊上几句,直到临走前,邹敬远也没弄清她是为什么进来。

医学上的“临床治愈”,跟普通人期望中的“治愈”是有差别的,终其一生,邹敬远在“喝水”这件事上始终存在着一丁点滞涩,微不足道,不至于表现出来被人发觉,只不过每次端起一杯水,或者拧开一瓶矿泉水的瓶盖,他都要在心里微微地停顿一下,用短于半秒钟的时间去忽略心中的不适,用理智处理不正确的情感,去相信一瓶水绝对是无毒无害的,他可以喝下它,不需要谁帮他先试个毒。

他不知道这个病症怎么会发生在自己身上,医生也说没必要追究,有的病有原因,像车祸、摔伤,有的病说不上原因,而且不追究原因,医学手段也能治好,追究了说不定是徒增烦恼。

这应该是没有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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