嵯峨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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纷纷水火  作者:林戈声

表哥出生的时候肚皮上有一溜细绒毛,自胸口始,过肚脐一路下行,像子午线划分地球那样,把圆鼓鼓的婴儿肚皮区隔成均等的两半。此外他屁股上还有一块形状不规则的胎记,大人们都说是阎王的脚印,小玉却觉得像张外星人脸,诡谲地笑着。

中元节舅妈从不让表哥在天黑后出门。如果表哥非要闹着出去,舅妈就会让步,打游戏、看电视、吃一堆有害健康的垃圾零食、不洗澡、不读书、不练毛笔字,都行,只要不出门就行。因为表哥肚皮上的那道绒毛大有来头,它同其他普普通通的毛发组织譬如胸毛、腋毛、眉毛可不一样,母亲私下里告诉过小玉,这道绒毛细线是一种前世的印记,指示的是表哥上一世的死因——他定是被人开膛破肚而死,这道绒毛就是从灵魂上孳生出来的死亡证明。虽然每个人总是上一辈子死透了才能再世为人,带有那种印记的人却要独特一些,他们跟前世、跟死亡的纠葛都更深,何况表哥屁股上还有一张外星人脸——小玉纠正道——我是说阎王脚印,说明前世冤孽未清,魂灵还不愿投胎,耗得阎王爷不耐烦了,一脚把他踹进了轮回。这样的人现世的火不旺,前生的残烛未冷,体阴,阳气弱,有宿慧,小玉补充道,所以表哥学习成绩特别好,她淡淡笑了笑,又说——但也容易招邪祟,所以中元节晚上不能出门。

也是因为这个,外公外婆去世好几年,清明扫墓表哥一次也没参加过,甚至当年灵堂祭奠都没让他靠近,只在火化那天由舅舅开车带到殡仪馆外,跟殡仪馆大门隔着一条马路,鞠了三个躬就算了。

泰山顶上风大,夜晚更甚,山顶的气温能比山脚低出去十多度,小玉絮絮说话,吃进好多冷风。听说泰山上以前有租军大衣的,这次来却没有找到,店家都说不租了,现在只卖冲锋衣,大几十一件难看的劣质货,小玉跟小白犹豫再三,最后还是没有买,两个人把原本准备铺在地上的毯子裹到身上,裹紧再裹紧,子夜时分,他们偎在一起等待日出,还要四五个小时。

小玉没有表哥的照片,小白只凭她的诸多口述想象,这个人现在已经上大学了,但小玉对他高中时期的描摹最多,因此在小白的想象里,已经二十二岁的小玉表哥还是身穿高中校服的模样,高大、俊朗,打游戏和学习都很好,常在篮球场上留下远投三分的英姿,这样的男生谁不爱呢?小白不自觉地把老莫的脸搬到小玉表哥身上,老莫三十三了,但小白看过他的高中相册,住在他那里时看过好多遍,把手指放在旧照片上摩挲,有两张照片上年轻的老莫侧挎篮球,大喇喇地站着,故意耍帅,显出对一切都不在意的神情,校服袖子也不好好穿,一定要挽到胳膊肘——谁能不爱?

所以很容易就能找到结婚对象。小白想起那次他跟老莫躺在床上,老莫半开玩笑地问他:“要不要给你发请柬?”

“滚,少他妈恶心人。”小白在被子底下踹他,却被他顺势勾住腿弯,一翻身骑上来,笑嘻嘻地俯看着他:“来,我看看这张不干不净的小狗嘴。”

小白被他捏住下巴,嘴唇嘟出来,亲吻啃啮,做惯了的事情,食髓知味地情动,下身起了反应,心却一层层冷下去,散发出辛辣的苦味。

小白很少和小玉聊老莫,聊得更多的是老莫的妻子,她还没有怀孕,但迟早会怀的,因为老莫“很想要孩子,最好生两个,一男一女”。在小玉的想象里,那个名号为“老莫妻子”的女人总是一副准孕妇的样子,挺挺地坐在一张藤椅上,穿着孕妇裙,肚子是瘪的,她永远在等待它鼓胀起来,此外没有别的事情要干。

子夜的泰山顶上一点也不寂寞,通往玉皇顶的山道名为天街,是店铺聚集地,浓黑的天色近在头顶,像伸手就能刮下来一层,抹到脸上,变成迷彩装,可以趴进草丛里狙击敌人。但夜色下的天街实际上灯火通明,卖烤肠、牛肉面、鸡蛋灌饼、水果、矿泉水,琳琅满目,从天黑一直营业到天亮,服务于夜攀泰山看日出的游客。夜爬泰山一般是晚上八点从中天门出发,用六到八小时爬到山顶,晴天时看日出,雨天或者阴天则可以看到云海。小白和小玉攻略没做好,中午在山脚下吃了饭就出发,天黑时到玉皇顶,此时白天的游客都下山了,看日出的人还没有来,是山顶最萧条的时候,他们两个连个手电筒也没有,在黑蒙蒙的山顶转了转,只好返回到天街来,一人吃了一碗牛肉拉面。面汤很咸,面条对南方来的小玉来说太硬,牛肉对于东北来的小白来说太少,所幸价格还没有贵到离谱的程度。

吃完晚饭,小白玩手机,小玉借店铺的灯光看书。老莫在微信里嘘寒问暖,小白一一回复,老莫疑心病重得很,始终不能相信小白是跟女生朋友出来玩,担心小白背着他另觅新欢,小白心情好时解释两句,心情不好比如现在,就故意气他——对,你年老色衰,我当然要找小鲜肉。老莫回一个色厉内荏的“你敢!”,情绪里夹杂打情骂俏和真心威胁,小白觉得可笑:他最害怕不过是他移情别恋,却不知道他正认真谋划如何杀掉他。

小玉又看完一本侦探小说,合上书,望着远处发呆。从他们坐着的地方正好能看见泰安市全貌,一片灯火辉煌的夜景,她盯了半晌,发表感言:“所以最保险的还是失踪。”

这是他们已经重复过好多遍的结论。

勒死再假装成上吊是不行的,两者的勒痕不一样,属于法医尸检中的小儿科。

下毒的话要分两种情况,急性毒药和慢性毒药。首先排除慢性毒药,少量多次慢慢毒死,小白这边还能勉强办到,小玉跟表哥根本不常见面,总不能从二十岁毒他到六十岁。而急性毒药又面临品种选择的问题,像百草枯、毒鼠强、工业酒精之流比较好弄到手的,很难让人不知不觉地喝下去;而无色无味的像重水、重金属溶液等,又没有不留痕迹的入手渠道。小玉的高中实验室最厉害的是浓硫酸,这种东西不可能让人喝得下去,小白虽然是大学生,学校实验室的毒物按理比高中的要高级,奈何他学的文科,跟化学、医学、生物学一点也不沾边。

伪造成入室抢劫杀人也不行,紫外灯痕迹检测、毛发DNA检测、指纹、密布的监控摄像头,他们一样也逃不过。小玉甚至查到,即便用强力洗涤剂把血迹擦得干干净净,现在也有一种试剂能把残留的亿万分之一血细胞侦测到。

能神不知鬼不觉杀人的似乎只有古典时代,最好连电灯还没有发明,昏暗的煤油灯下,叼着烟斗的侦探和瑟瑟发抖的配角们把一场谋杀升华到行为艺术的高度,令人齿冷而终生难忘。

现在不行了,小玉博览群书,从侦探厕所读物到法医、刑侦的专业书目,科学时代没有浪漫谋杀的苟活余地,唯一安全的办法是让人失踪,警方对失踪案和命案的重视程度不同,杀人抛尸后伪装成失踪,让家属千年万载地找寻下去,没有结局是最好的结局。

但抛尸河中不行。在尸体上绑上石头是电视剧里糊弄人的把戏,尸体沉入水中后,体内的厌氧菌迅速繁殖,会把尸体像气球一样吹起来,同时导致皮肤腐烂脱落,系在尸体身上连接着重石的绳索很容易随着皮肤、肌肉一起剥离,这之后肿胀充气的尸体便迅速浮出水面而被人发现。

小玉想到更暴力的办法:剁碎了喂狗。但如何剁碎、上哪里找狗、尸块的存放都是大问题,其中的每个环节都漏洞无穷。

最好的办法是混到水泥里,水泥填坑、铺地、垒墙,干结后异常坚固而长久,可这样好的办法却无法施行,因为既不知道如何弄到水泥,也不知道上哪儿找一大块无人看顾的地方去填埋它。

小玉在风里把毯子裹到脖颈下,玉皇顶是泰山的最高处了,他们从天亮爬到天黑,从中山门到玉皇顶,数不清的台阶走上来,最陡峭的一段路要数十八盘,据说一公里内海拔骤升四百米。小玉在黑暗里闭上眼,眼前便浮现出表哥被开膛破肚的景象,她没见过真正的人体内部,但见过杀猪,经验丰富的屠匠用斧头样的快刀剖开外皮、筋膜、肌肉,割断骨骼间的韧带,血淋淋的身腔便被掀开来,散发出热烘烘的血腥与内脏臭味,心肝脾肺肾,一大摞盘虬的肠子,全浸泡在汩汩的红色血泊里,泛着一层润泽油光。

她愿意再爬一百个十八盘来换这样的想象被拽进现实,鲜活地绽放在她面前,使她可以触摸到血的温热滑腻,内脏的弹韧——她也想用手亲自触摸他身体的内部,就像他曾触摸她的内部。如果他们相爱,小玉想,她和表哥理应获得同等的欢愉。她的份额早已交付出去,情愿或不情愿她已不想追究,现在她决定爱上表哥,那么一切朝前看,她有资格要求一笔爱的回报,如果正如表哥所说,他爱她,并且衷心希望她也爱他的话。

小白则不同。小白希望老莫的死亡就像一切葬礼本身,体面,干净,花团锦簇,死者被赞颂的挽联环绕,成为永不变质的美德化身。

“所以你希望老莫死得干净一点,”小玉总结,“而我希望表哥死得精彩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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