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

湖面如镜  作者:贺淑芳

每天晚上都诱使他做海的梦。

——三岛由纪夫

刮北风了。

寂静像滑落海湾的岩崖。

海风吹过菊子的鬓发与花卉缤纷的衣领。这是十月,季候风交替之际,风向乱窜。早上可能还刮着西南风,到了下午就转成东北风了。这些日子出海也很危险。本来要去苏禄岛的,说不定半途就会漂到巴拉望岛去。如果去了太平洋,就不必指望回来了。

本来应该静止无风,因为气球在风里。然而当它停顿、转换方向之际,一缕暖风忽尔飘过。此时你看见大地滴溜溜地在眼皮底下转圈,屋顶、船桅、人群粼粼发光如众星围绕。海湾像个蓝色的盘子,慢慢自西转到东。气流虽静似无,但你知道它在推送,须臾海岸就在脚底下徐徐退后。大海如织,闪烁炽热地滑来。

这不是飞行的好季节,但北婆罗洲特约公司的高官金森魏(Sir Kimson Wings)爵士仍一意孤行,因为荷兰来的汉斯(Hans)告诉他,山打根(Sandakan)的风势最稳。

“风转向了,”爵士说,“大雨恐怕就要来。”

汉斯说:“下雨不怕,热气足,照样飞。”

“不会掉下来?这很好,”金森魏说,“菊子你先上吧。来个女空中飞人,在吊篮底下接个秋千,你会喜欢的。”

放屁,菊子心想。“亲爱的爵士先生,我原来以为只需要站在吊篮上绕山打根一圈,”菊子说,“您说还有一艘设计得美美的船给我坐。”

“刺激一点会更好,来点精彩的!我要使山打根火红起来,让世人瞩目。这个地方以后可以办气球大赛。”金森魏说。

十来个助手在草坪上围着气球散开,竹竿一支支举高了抵着球上的网罩。唯恐热气一泄,气球塌下烧焦。

早晨的风轻柔,但金森魏先生的腮须上,都是亮晶晶的汗水,背后与两腋下方湿了一大片,他背后斜挂一个白色的长筒,里头大概装着望远镜。他兴致勃勃地在篮子里转了一圈。这篮子可装三四个人。菊子好奇地探头往里看,看见在气球下方,有个小碳匣,里头燃着一枚金黄色的火焰。

要上升,就点火,汉斯说,点了火,它就会很快上升。

汉斯先生长得瘦小,讲话时眼珠子一直往上翻,好像脑海里有个放映室似的。他解释怎么打火,怎么接热气筒,怎么开关泄口来升降。至于方向,他说,很抱歉,这种简单的装置没办法,除非是齐柏林。

可惜,齐柏林,我不会。他抱歉地说,我只懂热气球。

那就算了,金森魏说,谁他妈的要德国佬的狗破烂!

啊,这个没错,德国人,就是没趣,汉斯说,飘浮,就是飘浮,就是纯粹地离开大地。

菊子撑着阳伞静静聆听。火在嘶嘶细响,不知道乘着它飞行会是什么滋味。

这气球是这么大,气管又似乎太小,等了好久,它依然扁瘪瘪的。直到雨丝沙沙地落在伞上。四周变暗了。

屎,遮拉咳[遮拉咳:Celaka,马来语,意为“倒霉、不幸”,口语使用有发泄怒气与懊恼之意。],混账!金森魏爵士说。

不用停,可以,汉斯说,继续,烧。

这是徒然的。雨丝斜飘,裸露的脚趾与脖子变得又湿又冷。红气球渐渐瘦下去。终于一阵风吹来把它压倒。它斜斜地、巨大地倾倒在潮湿的草上。

火熄了,他们只好把它拖去棚下避雨。

金森魏百无聊赖地望着灰蒙蒙的草坪。

你明天最好给它飞,巴锐[巴锐:Palui,苏禄语,意为“笨蛋”。],你这样浪费我的钱和时间已经两周了。

汉斯抓下帽子,扭干它再戴回头上,它皱得有点可笑,活像顶着一块抹桌布。这气球可能,哪里,有个缝,他说。这缝很难找,因为这球有三层:塔夫绸、纸、塔夫绸……

你要是个男子汉,就克服这个缝。你难道没长家伙吗你?金森魏不耐烦地吼他。

金森魏爵士脸上一绺黑髯,长得很像海报上的耶稣。他在北婆罗洲已居留超过三十年,比菊子待得更久。早年驻扎亚庇(Api),靠着枪炮火弹,把附近的海盗杀得屁滚尿流,连横行南洋海域超过三十年的曹家父子都给吓得销声匿迹。近年才调派山打根。部队里除了锡兰(斯里兰卡)与孟加拉来的士兵,也有一些杜顺人,他们熟谙地势,专门追捕那些从监狱逃跑的犯人,耐力与脚力都出了名。

各种传闻把他说得像洪水猛兽,菊子面对他也有些战战兢兢的。

然而,犹记最初在教堂里见面,他蹲下帮她把勾着的裙摆从长椅子凸出的木条拆脱下来,那股温柔很难不令人心动。每见一次,就越发感到对方难以捉摸,菊子觉得自己仿佛是在跟一丛同株分岔的异人打交道似的,他里头装着一些小孩、一些老人、一些男人,甚至也可能有一些女人。此刻,坐在爵士身边,菊子心里有不妙之感。炉子上的火焰像烧进了太阳穴里。她知道那在铁丝上融化冒泡的是什么东西。但大门已砰然合上。那个平时一脸傲慢、站在客厅四周脸色阴沉的总管,也不知溜到哪里去了。屋里的女佣越来越少,使她不由得怀疑,爵士是否都把她们吃了。她记得第一次进来时,在那场热闹的筵席上,有个厨娘走到餐桌前失魂落魄地跌落一盘烧鸡,脸色青得就像等待枪毙。

金森魏其实不喜欢用枪。他说他比较喜欢用鞭子,而且“还要按照马来古法执行”,鞭后撒盐,浸河口,敲铁钉,往七窍塞泥和蚯蚓,“那些贵族真加(jin-jia)gila babi[ila babi:马来语,gila意为“疯”,babi则指“猪”,二词常连用。],吃饱没事干,还记授成典。

“可惜他们现在信伊斯兰教了,”爵士一脸惋惜地说,一边托起一支长长的烟杆,把烫热的铁丝探入凹斗里,一撮黑膏轻轻抖落,“总得有人继承。”

那个含卵小子还没死过,他说,他不知道我是谁。

我要把他送到那些荒岛上,一座岛就一个刑法。

过后他没再说了。他深深地吸一口烟,这烟从鼻子呼出来白茫茫地弥漫散开,眼神变得柔和惬意。稍后他把烟杆递给菊子,朝她扬了扬下巴。

菊子起初不愿意,但不知怎的还是照做了。烟在眼前袅袅缭绕。

有一封信笺被火焰跳上来,迅即吞没了它。

时间嘀嘀嗒嗒地踱步。厅里悬着一张地图。菊子只知那是地图,却不知图上画着什么。上面也许有日本,因为有一次金森魏爵士跟她说,你看见了吗?这个从裤裆飞出来掉在太平洋旁边的小鸡巴……你们的天皇只是上面的一只小小阴虱,打从娘胎就躲在女人耻毛里,连蛋连脑都没有,就想吞山东。

他把她翻倒在一张奇特的椅子上,那张是牛角状的椅子,循着它岔开的道口,再把她双腿扯开。鸡芭忒底[忒底:Getek,苏禄语,如同马来语的Gatal,意为“发痒、发骚、淫荡”。],他说。大林公[大林公:Telingung,杜顺人部落中的神话生物,原指“长鬼”,用来骂人搞怪、笨蛋。]的女人。

她感到自己是如此羞惭。从额头开始,那欲望如潮涌至两腿之间。她很焦虑,又极渴望。她想抚摸他,抚平他的焦虑。但他不再提那个让他生气的毛头,似乎根本不把总督府的谕令放在眼内。

信在桌上已熄灭成灰烬。

天窗上最后一抹金色的余光,让她想起米歇尔教堂的圣坛。她曾经对那无数个周日神父冗长的祷词感到万般不耐,那些根本听不懂的英国口音,跟眼前这位流氓混合了本地苏禄话、客家话而杂七杂八的英语比较起来,前者真是过度高尚,而后者说的每一句,只要听懂了就会让人感到屈辱不已。暮霭渐渐降临,厅内只有那个烤鸦片用的小火炉在发亮,而这个正在赤身裸体俯视她的流氓,天啊,我的主,他们长得多像啊——菊子心里再度惊颤。某些时候,幻觉压倒一切,她感到金森魏爵士与裘守清牧师像给八月劈开的两个孩子。她注视着他皮肤上的颤抖,那种像水波一样的紧绷与放松,然后她想象着那里面的灵魂。一念及此,便滚烫战栗,几乎就要昏厥过去。

如果您鄙视我,她想,这样我好痛苦——

这真叫人想死。世界在两片暗潮之间闭合。当金森魏把她放下来时,两人在波斯地毯上搞得不要命似的。此时的金森魏异常甜美,就像花蜜,菊子则像刚孵化的虫子那样渴望吮吸他。结蛹是容易的,回去洞穴里睡到天昏地暗就更容易。但她感到自己很老了,如果再害怕,时间的门就永远闭上。因此便做了和从前完全相反的事:把碍事的壳刮掉,冒险把身体拔开。这就像脱光衣服扑进山谷里,再柔软的泥也会生出尖刺飞来的幻觉。一枝一枝,像雨后的野草疯长,一擦过就没入骨头里,把身体搅得直滚冒泡。

但从九月开始,菊子就下定决心,即使这些刺都是真的,也要爱它。

雨越来越大,哗哗笼罩。一刹那间亟欲去到远方。然而这天空不会变,除了这滂沱雨夜,哪里也没去成,陆地都很远——乐园却很近了。

天窗凹沟的雨痕都看得清清楚楚,波浪屋瓦仿佛触手可及。

婊子,金森魏说,跟拔掉船栓一样。

他弄痛她时,她立刻下跌至谷底。一会儿他很体贴,便再度悠悠浮上来。

这当然不是真的,金森魏是金森魏,裘牧师是裘牧师。菊子对自己说,当鸦片的刺激退去之后,早前的痛楚又重新卷回。她静静地穿上衣服,并仔细观察金森魏爵士的脸。

在某一瞬间,她可以肯定,那是因为颧骨的缘故,它造成两颊线条拉长的效果。而且,再加上眼神凝视的专注,以及翘起的嘴角,使得他们两人的脸上,有着近乎神秘的重复特点。他们彼此长得多像啊。她想,恐怕只有我发现这一点。

认识金森魏爵士才不过两个月。爵士当时和她隔着走道,坐在另一边的长椅上。那时裘牧师已经坐船回去了,说是回去争取友人支持。待三个月以后,就会搭下一季的船回来。但估计很快地,牧师就会再度离开山打根,和同盟会的人一起去广州起义。

菊子本想安安静静待一个早上,待得看清对方的脸之后,便觉得有什么把自己勾住了。走出教堂时,脚步一乱,差点摔在阶梯上。

那个对天主虔诚,一直说服菊子上教堂做礼拜的怀特牧师,怎样都没想到结果只是促成了菊子跟这个有爵士头衔的大流氓混在一起。

大约是去年年初,怀特牧师亲自上来菊子开的咖啡屋,跟她谈耶稣。他来了好几次,把好几节诗篇译成日语,念给她听:我的心哪,你曾对耶和华说:你是我的主;我的好处,不在你以外。不过菊子听了无动于衷。除了一句,她因为愤慨而忍不住笑起来。

祢赎回我生命。

菊子不是不愿意相信。但是,她问怀特牧师,我已经赎回我自己啦,到底上帝还要怎样赎回我呢?

菊子南来二十多年了,土番话、客家话和英语都会听会说,但要听懂冗长的礼拜宣道还是困难。农历新年过后,二月底,山打根还刮着北风,怀特牧师又来日本街找她,告诉她,他终于找到了一个日语流畅的牧师来给日本人做礼拜。

那牧师来自台湾,据说两年来一直待在亚庇,最近才搬来山打根,他来到之后,就直接找上巴色会[巴色会:Basel Christian Church,十九世纪末就开始在北婆罗洲设立第一所礼拜堂。]。经过通融,巴色会答应让他们借用山打根堂的厨房做礼拜。

周日早上,厨房安安静静,无人吵闹。信徒很少,七八个日本产业垦殖可可园的日本工人,当中也包括两个台湾来的中国工人。菊子找了草纪子和花贺美子结伴,三个人一起走路,或搭人力车,从直通海港的大街,拐进新加坡路,踩着木屐咯嗒咯嗒地上来。

正襟危坐,呆坐桌子末端。

厨房里一排长桌椅,光从后门扑进来,清晨空气沁凉。

菊子记得很清楚,三月里她进来那一天,她看见这位牧师站起来拉了拉自己的衣服,他从厨房柱子上悬着的一个布包,掏出几本小册子。虽是大清早,但他腋下已经透汗,不知为何,她就放肆地盯着那么大片的汗液痕迹,以至于他终于觉察到这股不寻常的视线,而转头好奇地看她。

她忽然感到拘谨且害羞起来。

牧师的眼睛像孩子一样注视人。他介绍自己来自基隆,那里也是个港口,他说,那里的山坡路跟这里一样斜。他在一块黑板上用粉笔写上自己的名字,裘守清。脸孔干干净净。知识丰富,从天文地理至部落神话,几乎无所不晓。她渐渐习惯从长桌的尾端看他。他很纯质,这种气息几乎未曾于任何人身上见过。很久以后,菊子才意识到那种奇怪的感觉是什么。这就像漆黑的屋里开了一口窗。

菊子想起天草岛,虽然早已把家乡忘得差不多了,但菊子却想起了又干又硬的沙子。因为天草的地很饿,每年吞掉许多人。有人就这样嚼着沙子死掉。地里的死人比活老鼠还多。家里暗得像鼠洞,母亲一年比一年瘦瘪矮小,好像正往地里陷落,有什么东西从她的脚底把她拉进地里。直到某年冬天,母亲不再要菊子了。菊子喝了点姜汤,跟一个陌生人走。菊子的哥哥对她说,如果你不喜欢,行船时就跳海吧。十岁的菊子没有跳海,死比饥饿可怕,窒闷的木箱又比死可怕,但她没有机会上到甲板去。现在菊子却觉得她有点想从高空跳进水,把什么东西给捡回来,只是有很多很多已经给冲到海底去了。

虽然说不上这究竟为何,但她又重新感受到遗弃这件事。

不是被人遗弃,而是被我所遗弃的。

本来以为不好的,现在才发现原来也不是不好的,就不由得伤感起来。这心情就像团雾那样。菊子没认多少字,片假名识得少许,汉字都得靠牧师讲道时才一字一字地学。多奇怪呀,他甚至不是真的日本人。这总该是神的召唤了?矛盾的是,那些神圣的故事,或句子,读起来既让人感恩,同时又让五脏六腑搅动。神既慈爱又暴怒。

彼得城中的背叛:鸡鸣以前,你要三次不认我。想想看他整晚多么煎熬。

有时惘惘,便想不如还是什么也不懂地坐在教堂里,那样还更觉得四周圣洁芬芳。尽管如此,只要目睹裘牧师热心的模样,顿时便觉希望迸发。然而每每听或读至残酷之处,又不禁心悸。喜与惧如旋风卷来。但勿否定,勿阻挡。天空中自有道路。


五月,她第一次听到辛亥革命。牧师谈到孙中山,菊子对这名字并不陌生。这些日子,就连人力车夫也常把他的名字挂在口上。在山打根堂附设的办公室里,那些客家人理事也在墙上挂了一张孙中山的照片,常看到有人对这张照片鞠躬。

这一年的山打根有些乱糟糟的。有时候,菊子会穿起旗袍,脱掉木屐换上尖头绣珠布鞋出门。她不觉得这是很好的掩护。中国女人长有跟她一样的单眼皮与黄皮肤,以及相似的早衰沧桑,身上大都穿着唐衫布裤。她们从园丘里出来,浑身脏乱,脸削骨瘦,有些人光着脚,连鞋子都没有。

去年五月里某一天,她背朝码头,穿过一条卖胡椒的巷子,人们东一堆西一堆地彼此推搡。一场午后迷途的雨把每个人淋成落汤鸡。那天她撑的油伞掉了。北婆罗洲公司派出杜顺人和印度警卫,开始从码头四周逮捕那些分发传单的中国人。一阵西南风刮来,溜过脚边,举步时好像人在风上浮。菊子和别人一样六神无主地乱跑,随着人群冲向巷子的另一端。雨大路滑,弄垮了沿着墙壁搭起的、一排高高矮矮的竹架——原本是晴天里要拿来晾胡椒的——刹那间乓啷倒下。混乱中散开的人群喧哗着从后边涌上。菊子被旁边一辆松了绳索的卡车一撞,竟跌进了巷弄里一扇门内。

那也是一间厨房。黑黝黝地冷寂,像从山里搬来的洞穴。里头只有一个瘦弱的老头子躺在硬木板上睡觉,脸如骷髅。她没理他,这可能是个一辈子吸鸦片来消除痛苦的苦力。

最初她一丝怜悯感都无。稍后,菊子发现那个睡着的人,眼珠子盯着她竟亮了那么一霎,不由得心念一动。她从没做过什么好事。因此没人看见的时候,要这么做是比较容易的,尽管由她做来似乎很蠢。她画了十字,低声念了诗篇:你在耶和华的手中要作为华冠,在你神的掌上必作为冕旒。

他眨着一双黄浊的眼睛,手依然压在自己头下,一动也不动。她伸出手,想按一按对方的额头,但手伸出去,半空就折回,照旧卷在自己的另一只掌心里,烧烫地握着。

隔着黄斑蒙蒙的玻璃,只见大雨打湿路面,巷里的脚步杂沓翻起泥泞。所有一切都是仓皇的。

雨停后她就离开。

那天以后,她倒是开始计划一件正经事,该有个日本人专用的礼拜堂。

裘守清牧师并不是日本人。菊子很清楚,他就是个中国人。牧师常与那些台湾来的信徒以闽南语交谈。那些话她不是很能听懂。不过她有时会感到一种奇怪的安慰,像是一种弥补,当她看见牧师和那些巴色会的客家人走在一起时,她会生起一种很难说得明白的愿望。

他们偶而开会唱歌,偶而激烈争辩。裘牧师看起来和他们有些隔膜,有些孤单。他会忽然起身离开,翻看自己的书,或一个人走出去。那些中国来的客家人,不是三三两两地走在他前面,就是走在他后面,中间给他空出距离。那些理事彼此之间很吵,而牧师自己却很静。这样看来,他似乎谁也没依靠。他就是他一个人。

这妒忌与窃喜来得毫不合理,菊子心里明白,这样想不是太好。这对裘牧师不好,不该这么想。牧师就是牧师,不是日本人,也不是真的同乡,是神的子民。但有时又希望他有同乡的情分。


菊子不知道别人是否和她一样。有时她好奇地留意草纪子和花贺美子,观察她们,暗自揣想,她们会否也有同样的感觉。有好一段日子,她检讨了自己的生活,发现过去挥霍买下来的一大堆胭脂饰物,全都华而不实,全都是腐烂易逝之物。她惊叹于自己曾经如此花钱如流水,不惜糟蹋金钱与肉体,以至于拖延还清债务的时间长达十数年之久。

这样的改变几乎让人迷醉而狂喜。《圣经》里那些让人听了浑身不舒服的教义——什么原罪、恐怖的审判日,如果不是裘牧师,几乎是难以被接受的。

自从来到这厨房做礼拜之后,菊子甚至感到,比起苦难而言,幸运才是神留给幸存者以接近祂的恩典。每次祈祷都尽心感谢。她会默背好几句箴言,一天的心灵平静与否就仰赖于它:喜乐的心乃是良药,忧伤的灵使骨枯干。她也喜欢《尼希米记》的第八章第十节:你们不要忧愁,因耶和华的喜乐是你们的力量。没识得多少字,但一句一句地背诵,心情竟也慢慢变得柔和了。


本来一切都是很好的。一整年日子宁静,不再需要奢侈的排场来消解焦躁。她对裘牧师也十分尊敬的。新年伊始,菊子不顾账目尚嫌拮据的事实,在日本街首开创举:周日闭馆,妓女们可自由决定当天要休息还是到别馆工作。

菊子半筹款、半捐助,直到翌年五月,才在山打根西北部,盖了间礼拜堂。虽然屋顶仍是亚答叶的,但木门倒是日式的,屋子底下给矮矮的土石墩垫高。屋子前方作为礼拜堂,约六坪[一坪约3.3平方米。]大,厨房的地上砌了个大灶,有三个灶口,茅厕另外隔开。

那地段周围数百里内都是日本产业所属的椰园与橡胶园,再往山区稍微走远一点,还有一家日本人开的马尼拉麻厂。这里离开米歇尔教堂和港口的日本街更远了,但对园丘工人来说,倒是比较方便的。

某个早上,菊子带着草纪子和一个也是同乡的女佣过去打扫。

她用一块棉布,沿着墙边,来来回回把木材地板擦得光洁发亮。窗子拉开,山风如涛,蝉鸣与雀鸟啁啾灌耳。

从井里打水上来,搓洗再浸过水,然后便扭干那块准备用来覆盖圣坛的棉布。她在麻绳上把布晾起来。天空湛蓝,不知是来自海面还是陆地深处的风,十分凉爽。她躲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待了一阵。风很大。远方的云朵像船一样,从山后赶过来又往前飘,把她撇在这静止的阴影里。

一会儿她回到屋内。厨房里静悄悄的,女孩子们爬到山坡上看马尼拉厂去了,那里有好些日本来的年轻劳工。她走进厅堂,感到身体极累,便在榻榻米上躺下来,心想,只要躺一下就好。在拉开的窗前,她看见一株苍老的黄焰木伫立在外,树身上长满绿苔,花瓣在日影中颤动。

她在榻榻米上,舒展手脚,浑身松弛。由于实在是太累了,她只想像往常那样,怀着感激之情祷告,休息一会。

凡他所做的尽都顺利。

下午气息安宁,树影斑驳摇动,野草静长。她闭上眼睛——好奇怪啊。菊子被自己的身体吓了一跳。

但愿不是什么罪恶的事,主啊。

裘牧师起伏有致的音调仿佛在四壁间响起,瞬间又寂静下来。一时之间菊子好像看见他的身体与脸孔,漂浮上方,水影似的俯身凝视。正午刚过,晴朗白亮的日光如隐形波浪般在这座刚刚盖好的礼拜堂里高涨起来。也许不过因为手脚如此舒展,真是太舒服了。菊子以前很少让自己休息。此刻身体平躺,四肢放松——她感觉到了。山风攀过脚踝,沿着小腿往上溜,像一颗滴溜溜的球,将有将无,在大腿根处盘旋好一阵子。

静静躺着,这很愉快,竟像鱼那样轻啄,不可思议地,一波波酥了两腿。起初只是微微悸动,她任由两腿微张,就这样,一切既慢又持久——从腹部到两腿有股骚动的舒适之感。就像给一双隐形的手拨弄似的,但它不只是看不见,而且也是触摸不到的。有一阵子她几乎忍不住想激烈地回应,又觉得不如还是忍耐。但越是静止不动,体内的颤动就越发像海,直到受不了时,她才转身,像在海涛上翻身,把浪压在双腿之间,像把一大丛海藻拦住。

它平复了。

菊子睁开眼睛。她爬起来,完全湿透,榻榻米有一大块潮湿的印记。

思念变质了,菊子吃了一惊。她完全没想到原先这种全无占有欲的感激之情,竟会变成这样的一回事。

太阳西斜。脑子像长在铁支篷上似的。有一条线开始拉,好像从额头里长出来,缠在轮子上碌碌地滚下长长的新加坡路。一路上大大地拐弯,一边是山一边是海。好久才听见草纪子的声音,她像老虎一样朝着菊子的耳朵大吼。

菊子不明白地望着她。

我怎么跟个隐形人似的。草纪子这么抱怨。待会路过巴刹[巴刹:马来语为pasar,意为“菜市场”。]就停一下行不行?你吃不吃粉饼糕?

照常打理咖啡屋,账目也还做着,事务繁多,别人的叫唤都像从几哩[一哩约 1.6 千米。]外传来。人们比天堂更远。

她开始恨不得别人都不来烦她,都别来跟她说话。

这时候她体会到孤独的好处。六月开始,裘牧师就坐船回台湾去了。新盖好的礼拜堂只用过两次,就归还给雀鸟。

周日,她会去那里打扫、拔草,待到午后才下山。偶而怀特牧师来咖啡屋找她,请她到大教堂去做礼拜,她就勉为其难地出席一两次。

所幸在米歇尔教堂里,谁也不会打扰她。一坐下,心神就给冲到远方。那些诵念与歌声,全都像空舢板底下的浪。剩下身体,静得跟这些祈祷用的长椅子一样。


十月,北部南来的航线缠上了菊子的脚,使她一直往码头跑。她把船都记在脑里。裘牧师可以搭很多班船回来,厦门的、本岛的、淡水的。如果全都错过了,月底还有马尼拉丸。

整个十月,她神不守舍地在山打根的窄巷里兜兜转转。怎么拐怎么走,全都像鞋子在做主。某些早晨,她原本想去巴刹,不知不觉却发现自己走在前往码头的大街上。嗒嗒的木屐就像在脑子里不断错过而来回往返。猛然回神,才又发现自己走过头了。那些长长垂下的防雨布,潮湿的骑楼,锯屑嚣飞的木工厂,一篓篓干海产,满溢泥粪味的牛车,皆如阵阵尘雾,扬起就消失。

午后常常大雨,油纸伞重得像顶着一池水。灰色的云一尾一尾群集港湾上空。码头上一片混乱。由于日本人想要山东,一个中国人朝她吐口水。干吗要讨厌我呢?我不明白。菊子想。中国男人好多啊,苦力们挥着拳头,好像要泼掉拳头那样在雨里呼喊。他们喊的话,菊子大半能懂。就算听不懂,也能听懂两个音节,日本。

尽管如此,这些人并不能真正伤害我。她想。

一包包捆扎起来的马尼拉麻都囤在码头的推车道旁边,任雨水打湿。中国工人拒绝给日本来的船装卸货物。在马尼拉来的荷兰船前,人潮热闹流动,但在本岛来的船上,乘客黑压压地挤在船舷后面,迟迟不见工人放木板让他们下来。

无人理会的船浸在灰蓝的水里,如高不可及的悬崖,谁也越不过去。海鸥在雨中把大海苍凉地送来。

海涛在船坞伸长的石墩上喷溅泡沫。菊子很想念裘牧师,她恨不得自己有两个身体,一个留在山打根,另一个要长出翅膀。


一摊光影淌过壁上的花卉墙纸,在厅里的窗帘后面弥散成明暗相间的波状。她捡起自己的衣服,一件件穿好后,才好奇地浏览墙上装裱的画。她对那些看不懂的地图丝毫不感兴趣,因为很难想象北婆罗洲和海是那个样子的,对她来说,它们都必须是各种各样的琐碎物件与声音:乌鸦与海鸟、轮船入港的汽笛、积欠杂货店的债务、船、人力车、不同肤色的水手、黏糊糊的体液与吱嘎颤动的床。至于爵士口中那些“干伊娘”的人像画——其中一个还是英国国王乔治五世——她也觉得跟自己无关。

只除了一张。

这张画是个法国的老头子画的,她记得大家叫他欧堤隆,或者奥蒂伦。那是她第一次受邀来到这间大宅参加晚宴时认识的。晚餐后,那老头子醉了,醉醺醺的一直毛手毛脚乱摸,想要跟她玩那个妓院里常有的“强攻”游戏。爵士和其他宾客高兴地围坐客厅里,看着他们在马鬃沙发上像对手那样滚来闪去。之后那老头留下了几张炭画和素描作为谢礼。菊子不喜欢他那些画。这类没有眼睑的大眼珠,或者飞在空中的人头气球,看了就让她心里怪不舒服。只有一张比较像样:在一座城市里,大气球飘在半空中,人们任由马匹散开,都着迷了昂头往上看,它在天上喷发的热气就像毛茸茸的狗尾巴一样,不过,爵士却偏偏不挂这一张。

这就是歌德的生死门!一个在总督府里当秘书的英国人曾经如此惊叹着说。是死亡,却又是新生……!永生!

你真的sot-sot[sot-sot:苏禄语,意为“笨蛋、神经病”。]!金森魏嗤笑。难怪歌德跟我说,你阿婆有两个尻,一个塞住还有一个通。

这英国人拉下了脸,立刻就抓起手边的拐杖想跟他决斗。你污辱我。

要滚就他妈的快滚,爵士从腰间掏出了手枪,上了膛。

就是这事种下了祸根。

在这之前,菊子总让眼睛落在其他地方,不看这画一眼。她问过爵士,为何要挂它呢?对此,爵士的解释是,这张也是人像画,只不过是脸被遮住了,适合跟那些伟人们挂在一起。

有一天她告诉爵士,这张画让她感到自己活像被鬼盯。

爵士说,就是要这样才够爽。

画里那个半露脸颊和隐约可见的髯须,让菊子想起耶稣。耶稣躲在一颗圆形的洞里,那看起来既像灯塔又像监狱洞开的窗口,从这破洞里往外望,这张脸看起来就像一个等着救兵驾到的囚犯。黑漆的图画好像在很冷的冬夜里,但这只单眼却又极之热灼。尤其当爵士跟她在客厅里脱光衣服胡来时,她感到了耶稣的目光骨碌碌地扫来。

即便只不过是在事后回想,菊子还是觉得连背脊都颤抖起来。

这不是耶稣,她想,这样想是不对的,那个人毕竟不是耶稣。

当厨房门边的座钟缓缓敲响时,仿佛天上的云层散开,房间骤然变亮,窗帘隙间折射出一支支灿烂的光芒。菊子在波斯地毯上跪下来,给自己画十。

这个人不是耶稣,就像金爵士也不是裘牧师一样。菊子想。

裘牧师是宽大的人,他爱我吗?应该是的吧。他肯定爱我,虽然也许跟我的不一样,但自然那都是一种爱,也许是一种高尚的爱,既然如此,我就要像已经获得了他的爱那样去爱别人,这样我就可以跟他一起繁殖,就像耶稣繁殖他的两块饼和五条鱼。我要把从他那里获得的爱分给别人,比如去爱这个极色、残暴而且坏脾气的大流氓,不但爱这个流氓,甚至也爱任何一个跟他对立的仇人,爱谁都没问题,什么人来我都爱他,这样就好像我已经获得了他的爱一样……

就这样没完没了地想,感激之情再度升起,心头便像灯泡一样,蓦地发出光来。

这太奇怪了,这简直不是我会有的想法,菊子激动地想,好像是有什么人把种子撒在我脑子里。

钟声停了。厅里又恢复嘀嗒嘀嗒稳固的声响。她合掌,画十,念了声阿门。

她感到升华。好像坐在一朵往上长的花里。于是她在脑海里搜索那些能呼应、挥发这股澎湃喜悦的句子。她想起了《诗篇》第四篇第七节:你使我心里快乐,胜过那丰收五谷新酒的人。第一百卅九篇第十七节:神啊,你的意念向我何等宝贵!然后紧接着,我行路,我躺卧,你都细察,你也深知,我一切所行的……如此反复诵念。她精神饱满,力气充沛,身体舒畅,仿佛孔窍全开。

就像筵席上斟来美酒。裘牧师的脸和身体出现了,这次不是浮在上空,而是躺在波斯地毯上,他两颊红润、目光炯炯,无比性感,像亚当那样什么也不穿,赤条条地从她两腿之间看她。

菊子只感到热流从心口猛然散开,浑身就火烧滚烫起来。

啊呀,我的主!她立刻跳起来,冲进厨房。

厨房惊人地脏乱,一堆打破的碟子积在角落,原本收在炉灶底下的柴薪也被扯出来,七零八落撒满地。满地木屑卷得像落花枯叶。她从灶头上略倾一个水瓮,揭开盖子,看也没看就立刻舀起大口大口地喝。这壶水有股怪味,似乎放了好久,但也不管了。水很清凉。

后来。

她差点没给吓死,管家持着铁锤,在她背后,从炉灶的另一旁,静静地,无声无息地站起来。在阴暗的厨房里,这人阴森得跟僵尸一样。他的脸孔是黑色的,眼圈发青,他的脸颊一边呈紫红发肿。他的手指上流血。他样子就跟活死人差不多。

菊子大叫一声,跑到太阳底下。

她跑得很快,没有穿木屐,脚很轻,十几年来,她从来没有那么吓得失魂落魄过,她甚至跑得就快飘起来了。她的头发散开,袖子像翅膀一样。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怕不怕,这鬼伤不了我,什么都伤不了我。

当菊子飞跑的时候,好像看到自己什么衣服都不穿,就扑向刀山火海似的。

只有一个人,只有这个大坏蛋,他肯定伤害得了我,但是我要大大地爱他——

草坪上,那只气球正在胀,浑圆地发亮。

那条系着吊篮与工作台的缆绳,抽动绷紧了。汉斯非常快乐地看它。

这个嘛,我飞过一次,还是长途飞行唷。如果只是在山打根兜兜风,那它很安全,汉斯打开了那柳条编成的小门,只要不掉进森林,给土人——

要上就快点上,不要慢慢吞吞的,金森魏爵士说。

汉斯的话没有说完,他看到菊子像鸟那样飞过来。她背后有一团大火正在绽开。

尊贵的山打根警卫督察金森魏爵士的大宅,其中半边轰隆坍塌。

屋子爆炸,烈焰腾腾,烟屑黑掉半座天空。

菊子跳进气球的吊篮里。金森魏爵士也跟着跳进来。手起刀落,把缆绳切断。

它热气饱满,风掠过树梢。草地变远。人们大惊失色,每一个躯体迅速在眼前下滑,一下子就变小。

一个像鬼那样凄惨的男人,一路跑一路喊叫,拦住他——这个假货——

假货扔下了第一个沙包,同时点燃小碳匣。金黄色的火焰猛然爆亮。

远远地,有人放枪,但那太远了。一支小军队涌现,穿过屋子,好像埋伏了很久似的,红外衣,黑毡帽,呈尖尖的人字形阵。他们看起来就像蚂蚁一样。

一列列齐整有秩的园丘过去了。橡胶,椰林,可可。密密匝匝的森林如一床绿被覆盖绵延起伏的山峦。京那巴当河的支流在野莽中忽隐忽现。米歇尔教堂和其他屋子看起来都没有分别,都像火柴盒。

码头。菊子探头竭力眺望寻找马尼拉——今天马尼拉号应该到了,它是这季的最后一艘船。但是它在哪里呢?气球在空中冉冉拖过一道隐形迹线,倏忽又远了。灰色的锌板与红瓦相接的屋檐,如波浪般凝固在灿烂的太阳底下。

沿着弧形的海湾,它飞过大海,绿橄榄的岛,呈砂石状散布的荒凉岛屿。苍穹垂落到远处的海际线上,白色的泡沫仿佛自海天之间冒出来,因远了而不觉澎湃,看不见浪峰。只见一道白线重复地从远方滚过来,散尽了,再滚来。

小小的船漂在这片郁蓝大海中央。

俺家的船!伊等来接俺了!此人忽地脸现喜色,此时连英语都不讲了。

俺等就系南中国海的曹家帮,伊风流恙久,我只是等时候教训教训伊。顺便带走呢[呢:指示代词。]红毛鬼[红毛鬼:荷兰人。]唔知[唔知:不知。]做乜[乜:什么。]鬼的乒乓。今下呢只球就系俺慨[慨:的。]。

这海盗说罢仰天长笑。

他轻轻拉动垂下的绳索,稍微打开气球顶上那片泄气小盖,熄了小碳匣的火。气球下沉,眼看就近海面不到一百公尺[长度单位,即“米”。]了。

那真是一艘够丑的船。破烂、残旧,堆满了各种破铜烂铁,上头黑压压的,有男有女,不像货船,也不太像渔船。

菊子想起各种海盗残酷无情的传闻,不由得毛骨悚然。那船近了,船上有人高声叫喊,这强盗立刻回应,船上的人就往高处抛出一条麻绳,那麻绳带个鬼爪钩,在空中霍霍挥耍,好几次眼看就要搭上吊篮。

乘着这强盗分心不留意,菊子就偷偷把一个沙袋丢出去,又把碳匣也点燃了。气球猛然升高。船上的人冷不防有此变化,都大嚷大叫起来。

声音渐渐远了。

“臭尻!”

风吹来,气球浮浮荡荡。但它现在没有之前那么高了。不一会儿它又飘回山打根城市上空,窄巷之中,军队四处奔窜,不时朝他们射击,枪械闪光明晰可见。

我看你就等着吊死。菊子说。

没那么容易,这流氓说,又再点火。下午东北风比较强。

你还真懂。菊子说。

梦赣[梦赣:海南话,骂人的粗话,意为“笨蛋、傻瓜”。]!我一出生就是走船的!那死老头根本就不认识你。如果抓到,你算是海盗同党,回去也会死。这流氓说。

噢大末呕咖心[此句由日语音译而成,指别人脑袋有问题。],菊子说。走开!

这里这么小,没得走开。你干吗要放沙袋?

菊子想弄熄气球下方的火。他们再度扭在一起,似乎恨不得撕裂对方。菊子感到这场扭打好像也在抱紧自己。太阳很亮,一圈彩晕掠过眼前,使得这个海盗虚幻不实,他像梦似的。有时候,菊子觉得看不见他,仿佛吊篮里只剩自己一个人。有时候,转个圈,彩晕消失,影子深浓,便可以再看见他,然而,她不禁有点怀疑——这是幻觉吗?他到底是谁呢?

菊子咬他一口。他痛死大叫,甩来一巴掌。这就唤醒了菊子,本来、本来?她想要——感激,幸福,爱——爱人和被爱,抱人与拥抱,一种喜悦、平静的圆满。

当吊篮摇晃时,绳索与篮的嵌线变得错乱。然而它依然浮着,命就悬在一束绳索之下。黄昏夕照时,它航入了天际间的云海,云海里飘荡浮岛,风把岛从远方送来,好像整个天上也是碧蓝的大海。万顷海浪把一丛丛海岛拍向岸,到得近岸时又被浪推远,而辽远的海浪又持续把岛推送过去。就这样,岛一直不能靠岸但也不能远离。它在一段漫长的时间里重复着忽远忽近的韵律。

菊子知道无壳身体会变成什么了。它会冒泡,变成云,最后变成烟。至于其他那些长壳和坚硬的身体,也迟早会变成烟。

地平线滴溜溜地画了巨大的圆圈,斜阳使森林红如流火。

东北风来了,把他们吹向大海。也许热空气开始不足,也或许因为这是十月,有时它悠悠地飘,有时像个舞娘那样激烈地抖。他们乘坐的藤篮在离地两百多公尺高处,浮上浮下,在海岸与陆地之间抖来抖去。当气球往下跌时,突如其来的下跌总是让人惧怕:那一瞬间仿佛自己已经不在,从高空坠下,直冲向海。绳索底下仿佛只剩空气。

直到跌势停顿,球再回升。

菊子感到自己又沉重起来,这海贼也很重。他的骨头、膝盖、肩膀,每个关节都不客气地与自己的骨头、乳房、肩膀、腰、屁股、大腿碰撞挤压。这很疼,但每一次的碰触都使她渴望下一次的。

菊子的肩膀一抖一抖的,从头到脚像打蛋的牛奶与面团那样冒泡。

也许因为不断抽搐,腹部痛得厉害,无法遏制,这真是糟糕,但就算马上会死,她也必须现在——立刻——

好脏!

怪你家的脏水,老娘肚子痛。什么贼竟然笨得连一个女佣也不留!

还留!早知道应该送咯,只管家入猪栏,让猪将伊的卵干进肛门去——

也总该留一个来烧饭煮水。

有啊,俺留了整家人,一日一只,用完一只杀一只,前咯日[前咯日:前天。]死派[派:全部、彻底。]光光,昨日惨到无人服侍——臭死,你唔得等死派再大?

稀粥一样的粪便滴滴答答地从藤篮往下掉,落向——其实也不知被风吹向哪里。所幸雨来了,千针万线地越过苍天碧海。气球猛然下降,海涛似乎近得就要卷走藤篮,忽尔这落势又停了,这姓曹的海盗以他机敏的反应——此时他的假鼻、胡子,已被大雨冲得七零八落,就像一张撕裂拼凑的脸孔,只在下巴露出点干干净净的——飞快地抛掉了两个沙包。往碳匣加了燃气,气球像爬山那样斜斜地攀升,刚好来得及避开一艘劈浪驶来的大船。

菊子擦掉眼眉上的雨水,把那船号看得清清楚楚,以片假名写着,马尼拉丸。

主啊。在大雨中,菊子心里又燃起热颤颤的希望:我祈求祢。

他在吗?

由于下着大雨,甲板上一片潮湿。气球低低地飞过船舷,几乎快要停在甲板上了。

这是风向、海流与气流难以预料的十月。气球缓慢地越过雨花四溅的甲板。那隆起的驾驶室、散发蒸汽的烟囱,如果位置刚好,后者稍微可以烘干藤篮底下的湿气,甚至也可能把气球再往上推高些。船上那些没钱买舱票的旅客,和一些工作的水手,眼看着那像鲸鱼一样航过头顶的阴影,似乎行将压下,在倾盆大雨中,发出海浪一样的叫声。


---原刊《短篇小说》第十一期,二〇一四年二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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