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镇三月

湖面如镜  作者:贺淑芳

她们热心地弄着剪刀,打着衣样。

——萧红《小城三月》

还在两年前,翠伊手脚灵敏,赤脚咻的一下,气也不喘就能跑完十间房。房间很少,又高又窄的四层楼,没电梯。从二楼到四楼的走廊上,平日只亮两盏小灯。墙纸很旧,图案是绿纹花卉,墙脚与窗下略见剥迹与水痕。整间旅社只得两个马来妇女打扫,她们在这里做了二十多年。

既然翠伊来了,姑妈就让她做这件事,在客人离开结账前飞速进房检查毛巾、拖鞋、脚垫、杯子、茶壶等物。虽都算不上什么好东西,茶壶里也污里巴黑的,抽水马桶与桌灯常坏,竟也曾被客人脱下带走一颗灯泡。

天下事无奇不有,真是防不胜防啊,姑妈说。

那是家位于巴士车站附近的旅店,一块铁皮招牌悬在骑楼底下,漆蓝底白字。放下竹帘挡日头时,常有鸟窝连卵掉落。

楼梯在旧楼侧边。每个转角开着一扇百叶大窗,酒店后面就是巴刹,每晨泼啦泼啦地发亮。以往翠伊从底下往上冲,好像跑上灯塔,下来时三步作两步跳,也不怕楼板破,仿佛跳穿了就会跌入异世界里去。

今年翠伊二月中就来了。她两颊长了肉,身体还是瘦瘦的,但跑起来不再像以前那么快了。梯阶仿佛变窄,脚板似乎变大,每一步都得慢慢上下。

偶而坐在柜台跷脚,拿姑妈的指甲油涂上二十根指和趾。学她歪头耸肩夹电话,怪声怪气地喂一声,南天旅社——无事便拿份报纸,《新生活报》或《民生报》坐在门口读连载小说,风水手相算命也照着镜子与翻掌心来看,连姑妈也伸出手板——阿翠,看我几时可以中马票。她五根手指就有三根亮刷刷地套着戒子。手腕上有个触目惊心的刺青,恨,“心”部画得特别瘦。翠伊问她,刺青不痛吗?姑妈说,心比较痛。

那是三月的第一个周六,翠伊帮她把一团厚发梳成高高的发髻,就跟胡燕妮的一样。发夹东一支西一支地插了满头。当柜台的铃声响起时,姑妈的眉毛才画了一边。

他妈的,好来不来,老娘没空时就来。姑妈嘀咕。

让我去吧,翠伊咕地笑一下。

你会个屁,姑妈说。

从镜子里,透过边门倒影,可窥见柜台情景。姑妈的头发美得好比一颗黑色的大螺。但她屁股更大,不耐烦时尤其明显,一直换重心,也不坐凳子,藏在柜台后的屁股抖来抖去。

柜台对面的那人背光,那脸色比阴天还沉。

从镜子里,翠伊看见姑妈回身喊她。

阿翠。

姑妈从柜台转过头来,望向门后的镜子。

阿翠——

喔,好,翠伊大声回应,但没动。她从镜里可以清楚地看见这个后生仔。他看起来才大不了她几岁。

我带他上去,你在这边等。姑妈说。

翠伊看看镜子。柜台前边的人影挪开了,白寂寂地什么都无。翠伊从边门出来,坐在柜台后看守。隔壁傻子又唱歌了,咪咪,咪咪——小咪咪——那傻子待在屋里,嵌上铁支条的窗一洞暗黑朝向大街。他这歌只对印度人唱。一听这歌,就知道那个印度人又来了。那印度人没穿上衣,只穿一条裤子,头发黏作一堆,粗麻绳似的,像个非洲黑人。这歌吵不醒他,就连翠伊听久了,也常听若未闻,呆坐着看大街上往来的影子,思绪像蚊子那样悠悠地晃,也不知傻子的歌何时停止的。

姑妈的拖鞋啪嗒啪嗒地在梯间响起。

姑妈的脸移到镜子里了。翠伊扒在梳妆台边,撑着自己的头。

脚摇多会穷,姑妈说,你要不要跟我过去?

翠伊慢慢地摇头。

没有她可以帮忙的事了。姑妈在画黑黑的眼线。翠伊听到有人离开前堂。从镜子里,她可以看见那个后生仔在大门前走过。他出去了。

姑妈在六点半以后才终于收拾停当。她身形硕大,一件缀金丝的长袍垂下,对着镜子顾盼。我看起来高贵吗?她问。

翠伊咧嘴笑,点头。

暮霭染得整条街呈絮状金黄。路面潮湿得像鱼背。阿丰坐在柜台后,看着小电视上的球赛。双手交叉搁在脖子后方,舒适地张开腋下一丛黑蓬。

没人来。翠伊无聊得很,光线暗了,骑楼下一群飞蚊袭向灯管。一阵大雨由远而近,好像镇上的屋檐都成了大片广阔的山巅。街尾的大声公在雨中隐没,歌声时有时无。对街有人撑竿取下悬着的书包。堆在五脚基的货物一箱箱地给拖进屋里。车子驶过如船划浪。天空极黑,偶而闪电才刹那照亮山际与积云廓线。

还没到十点钟,翠伊就打着呵欠翻倒在姑妈房里。一整夜雨声忽大忽小,水沟里的雨声噗噜噗噜前前后后围裹整栋房子。青蛙仿佛占领了房子,她曲起脚,弯在被子底下,梦境像载满青蛙的火车厢那样颤动。

次日午前,那后生仔到楼下结账。翠伊照例进房,快快地瞄一眼房间,机灵地点算。这是二楼。房间的大窗朝向街口,窗上有防蚊纱,靠近窗边,可以看见马路中间的安全岛上闪着交通灯,白色的虚线往远处断断续续地伸展,直至和建筑物、车子一起消失在街尾。

在梳妆台下,有个什么东西掉下来,像张邮票那么大的。她把它捡起来,说不上是什么,看久了,才又感到它比邮票厚,像颗被河水磨薄的石头,在掌心上滚动一会,仿佛一用力就会给捏碎似的,忽尔升起怜惜之感,就小心地收进袋里。

在二楼中间的楼梯转角处,背后窗子投落的天光把她的影子蒙蒙地铺散梯上。

你很慢喔,姑妈说。

她没了回应的力气,腿一软就跌坐在柜台后边的阴影里。这柜台的木很厚,看得见它里头的心眼纹,拉得长长的到某个地步就绵绵融掉,一波波地凝在木头里。抽屉拉出来。姑妈掏出几张十块钞票递过去。

身体稍稍后倾,这双球鞋擦过门槛,短促而清脆霍霍地走了。

上午的阳光从水泥地反射,亮得眼睛发麻。

你做什么?姑妈问她。

累,她回答,脚很累,头也很累。

姑妈打开簿子记了账,又翻开吊在背后壁板上的钥匙门号来检查。这动作她时不时都做。翠伊偶而也这么做。明知道剩下的是什么,但还是百无聊赖地查了。预防哪天有漏的,有不见的,毕竟难说得很。

打包了鸡脚卤面,跟姑妈一起窸窸窣窣地吃。餐厅仿佛浸在一池灰光里,没客人来时,为了省电姑妈就不开灯。翠伊感到大家的脸和眼睛仿佛都稀释了,呈颗粒状地消散在黯淡的午后,就像模糊了的电视画面。雨天时绿灰的墙壁变得很静很凉,她感到自己就像冬天里飞不动的鸟,动静降至最低,缩着倾听。姑妈的声音像少女一样嫩而细。

你姑丈以前啊——

吃饱了,姑妈又再说起往事,说到痛处,便沉沉唱几句她最爱的那首:整日的抹泪痕——像春梦一样的无痕——

考过试以后,翠伊只有茫茫然虚脱的感觉而已。

阿丰大白天总是在睡,偶而醒来吃碗面,烧支烟,看几页古龙,很快又回去梦里。他是猫头鹰。这也好,大白天翠伊和姑妈一起守柜台,他傍晚清醒了就可以接班。大门开到十二点就关,只剩梯间侧门给客人持钥匙进出。翠伊已经不知第几次拿起李三春骑龙和观音显灵那份翻看,又重翻前两周的海滨埋僵尸。但就连万字预测也嫌记忆犹新,不知不觉打了盹。

想睡就进房睡,姑妈的声音洞洞空空的,像自水缸外边传来。嗯哼,她含糊应了一声。

街道如潮水汩汩涌过梦域。

她醒来时只觉得脖子与肩膀麻酸,姑妈正听着收音机,此刻离三点还有五分钟。女播报员说。她抹了抹口水。门口暗了。

我要去后边蒸个包,帮我顾一下。姑妈说。

喔,好。翠伊应了一声。

天又阴了。一个后生仔跨过门槛走进来。

她抬头怔怔看他。依旧是同样的行李,但多了一把伞。

要一间房。他说。

她应该叫姑妈的,但是她没叫。给证件,她说。

对方掏给她看了。她打开登记簿,抄下。

跟昨天一样的房吗?她问。

嗯?

跟你早上一样的——她住了口。

依旧是一张坏天气的脸,但镜片里的视线茫然不解。怎么我好像变成隔壁的傻子似的呢?翠伊想。

她等了好一会,姑妈没出来,便锁上抽屉,领他上楼。平时姑妈是不许的,她从来就不被允许带陌生男人进房。但他看起来只比她大一点。他们走过那间对正街心的房间,那号码是一〇二,他昨日住过。他没出声。她开了一〇三号房门,扭亮灯,立刻就走。

从楼梯口回头望,见门内透出的一线光,徐徐隐没在晦暗的走廊里。

下午雨又来了。大雨滂沱,那雨势大得可以把石头打得凹陷似的。五脚基一片湿漉水光,水沟淙淙如急溪。送煤气来的人穿着一袭淡黄色雨衣,急匆匆地进出,嘿,老板娘快点磅水[磅水:源自粤语,意为“付钱”。]——每一把声音都夹杂了细微的磨蹭。所有折叠的、贴近的,都因雨水沾湿彼此缠吸,窸窣地擦过撕开。水在靴子里,水在地板上,水在塑胶袋子上,一切杂音都比平时更多些。路人挤在骑楼下避雨,偶而探头探脑地往内张望,话语絮絮。雨浩大地冲刷屋檐与沟渠。

下午三点半,那小伙子下来了,木着脸带着一把伞出去。

茶厅里悬了面大大的全身镜,姑妈就对着它唱。啊——雾非雾呀,花非花——她喜欢唱歌,就算有客人下来抽烟喝茶,她依旧陶醉地唱,甚至有观众在场使得她更忘我。客人劈里啪啦地拍手。满地花生屑。

以前我在马六甲银河夜总会那边登台呀,无论是印尼的、新加坡的歌迷,都会到后台来找我,送到后台的花呀,多到——唉呀——那时连梦都是香的。

姑妈说。

日本歌迷也很热情的。姑妈说。把我比成马六甲的邓丽君。

翠伊跟阿奶(nei)一起坐在碗橱边,她们两个人各自坐在一张小凳子和一张藤椅。翠伊脚上的木屐湿答答的。她和姑妈两人的脚趾都鲜红着。阿奶的拇趾皱皱地裂成两瓣,其中一半发黑了。阿奶说自己的趾甲太锐,薄得跟刀刃一样。阿奶去到哪,木屐就跟到哪,她只在三姑妈家停留一周,过后依旧把这双木屐包扎起来,就北上找大姑了。当三姑妈唱起莎哟娜啦时,阿奶只是不太专心地听着。如果有蝴蝶飞过,阿奶也会那样不太专心地看一下。翠伊常奇怪地想,阿奶怎生得出像姑妈这样的女儿。但阿奶的孩子里,除了大姑妈,没有任何一个人跟她一样。

日本人里头有好人吗?翠伊问。她知道阿奶活过那个时代,她那么老。阿奶就说,好啊,怎会不好?他们打跑了马来人,救了我们呢。阿奶如此认真地说。

她说从前半夜跑路时,跑到十六碑,有两个马来人抢走了他们的布,幸好碰上了日本兵把布给追回来。

如果翠伊不问,阿奶是不会提起的,因为阿奶没兴趣谈那种大家都不熟的过去,她只对亲人的事感兴趣,否则就连蚂蚁都更重要。碗橱底下四只橱脚都装在碗里,时不时要检查有没有水。

茶厅里有四五个老顾客,他们的脸皱得像泡过的茶叶,他们的声音给烟熏得干枯,只有姑妈的喉咙清亮,她给自己唱歌,而他们就仿佛顺便听听的样子。

八点钟,那小伙子回来了,他挤过屋檐下避雨的人墙。一进来就绕过那一盆窗下的桔柑,穿过侧门上楼。

门外已被暮雨染成鲸背般暗蓝。

还差几分钟就八点。她瞄了时钟。日长夜短的时分。母亲常常这么叹息,长命就长做。来了姑妈家这么久,翠伊第一次想到她。

整夜又淅淅沥沥,蛙鸣此起彼落。

第二天上午,五个客人离开,她跑了五间房。最早出门的是个住了两天的老头子,当她进房检查时,太阳还只透到窗纱上方,一摊水波似的荡漾在天花板上。马来女人打开窗,街道喧哗的杂音流泄进来,枕头啪啪地响,拍走了湿气与烟味。

又是周三,《民生报》啪的一声丢进来。

小伙子离开时,姑妈正上着厕所。本来应该叫他等一等,但看他似乎脸有怏色,翠伊接过他递来的钥匙与抵押金收据,拉开抽屉,还了四十块给他。也没查房,就让他走了。

十二点还不到。

翠伊翻翻《民生报》,又是没完没了的党争。云顶酒店的鬼。学校厕所的鬼。阿丰前晚读到一半的小说给扔在帆布椅底下,她捡起来,杀时间那样读字。

一点钟,吃面。两点钟,洗澡。

三点钟。那双球鞋又来了,而且就像第一次进来那样地陌生。那后生仔仔细地看了压在玻璃下的房间价格。一间最便宜的多少钱?他问。

这人到底有什么问题?

想归想,嘴里却只管背书般死声死气,押金四十,单人房没厕所二十五,有厕所的四十 ,十二点check out。

收证件,抄资料。

住几天?翠伊照例问。

一晚。

姑妈在柜台后面的帆布椅上睡着了,嘴巴时而呼噜张开,唧咕呱啦的呓语,客人来了也没被吵醒。翠伊转身从板壁取了另一间房的钥匙,一〇五号,捏在掌心里,一步一步上楼梯。

这间房的窗子给一栋建筑遮蔽了,更暗。他闷声不响地进去。门关了。

翠伊回到柜台前,继续看这一天的《民生报》。在云顶酒店里,千万不要把整个橱柜的门拉到尽头,总得留下空间给鬼藏身。她手臂酸酸的,捏着报纸有时会发抖,但不是因为怕的缘故。

姑妈喜欢登台,这个月底还要到马六甲去,跟一个五月花的歌唱团搭戏台。等到姑妈出门,翠伊也该回家了。她想象不出,如果姑妈不在,留下她和阿丰两人彼此相对,能有什么话说呢。小时候他们是挺熟的,但两三年前就开始生分了。翠伊考试啃书两年没来,再来时阿丰变得阴沉,像另一个人了,每晚关上大门出外晃至三四点。偶而出入浴室或在厨房里擦身而过,翠伊的脖子就缩进肩膀里。一天晚上,翠伊从厕所出来,看见阿丰冲饮料喝,心里犹豫,几步之外就不再往前。他也感到异样,拿起杯子就走,没瞧翠伊一眼。

阿丰像姑丈,越来越像了。

三点半,鞋子擦过门槛。那后生仔又出去了。这次没带伞。太阳滔滔涌过,五脚基灿烁若海。

柜台底下的两格,收着些许客人留下的东西。报纸、牙刷之类当场立刻就丢了,留下来的有日记簿、鞋子、衣服、书本、化妆品、雨伞等等,有的停滞了六七年不止。翠伊抽了一本客人留下的小说,没有封面,也不知作者何许人也。随意从中间翻起,一大串肉麻之极的对白。主角们经历长途旅行,跨越好几个大洲,漫长的数十年,那迁移的路线往返重来,简直就像分住南北半球的飞鸟和鱼群——不知结果如何,三百多页以后就剥落了。

最近这些日子瞬间就变天,午后常有迷路的雨。有时雨不是逐渐变大的,而是一来就滂沱,像快要淹没整个小镇。雨泼湿天井旁边晾着的毛巾。得快点把遮雨的屋檐拉上。翠伊拉紧绳子,看着头顶上那颗小小的齿轮转动。

那后生仔湿漉漉地回来了,像给鬼追一样匆匆跑上楼。

周四一早,《新生活报》给扔在卷门下。姑妈早上起来,打包了云吞面三个人一起吃。一如以往,阿丰跟姑妈一同桌就吵架。

跟你讲你也不懂的啦,阿丰说。除了唱歌你什么也不会。

姑妈就生气了。

你就很有本事,连SRP[SRP:马来西亚的初级教育文凭考试,在初中三年级时全国一起进行的测验。]都考不过,还想读MBA?你读屎啦你——

阿丰骑了摩哆就飞出去。白烟嘟嘟喷了整条街。

养猪更好,姑妈说。说完就去洗碗。

天阴阴的,又暗了。沉沉的,灰光流满整栋房子。

三点钟,那后生仔又来了。翠伊见他那件衣服,依旧是不沾尘般的整齐洁净。她把钥匙交给他,没再带他上楼,先生你自己找。她说。今天的右手和右脚,像泡在水里的海藻一般,一直抖啊抖的。

他来了。他又来了。每天中午之前离去。每日下午三点又回来。除了我也没别人看见似的。姑妈偶而翻查悬挂墙上的钥匙,对照入住的登记簿,她难道一点也没发现?她没发现我私自帮她收了客人吗?

在三月的第二个周三,那是《民生报》丢进门内的日子。翠伊受不了这冷飕飕的怀疑,它正从肩膀一波波地降落到脚指头。当对方递过五十元让她找钱时,她几乎想伸手去抓对方的脖子,好确认那是活人的体温。

一、二、三……不好意思,钞票没小张的了。翠伊说。

八枚五角钱硬币,七枚两角钱,十六枚一角钱。在他前面数了,用手捧起这堆钱币,他伸手在底下接,钱币清脆地响。

再加上折得小小短短的三张钞票。五根手指几乎占满面积。但他却只用指甲尖一触,就挟走了。

三月的第二个星期五。三点半,一秒不差,那后生仔带着雨伞出门。翠伊也带着雨伞出门,像个侦探那样警惕地追踪着。

阳光扑落大街,路面极亮。三月暖风卷走了报纸。这人像游魂那样乱走,他停在奥迪安戏院前,但没买票进门,却不知怎的停下坐在行人道的栏杆上。

翠伊坐在巷子旁边的咖啡店里喝玉米水。等到冰块都融完了,他还坐在那里,蜷得像虾。唉。来月经时是不该喝冰水的,腹部会抽搐,好痛。如痛得过分了,手脚也会抽搐。

他走了,跟着走。他会饿,他吃面的。

在红色邮箱前越过马路时,这人停下来,转头四顾。翠伊机灵地转身看看玻璃后面,伞下的王祖贤巧笑倩兮。

一辆漆蓝的巴士转弯挡住了他。偌大的字母与黄蓝漆亮的条纹,裂开了街景倒影。有人会看出来我跟在他后面吗?她经过鞋店时,看到里头那女人一直坐在玻璃柜台后,心里不由得打个突。这女人成天伏在那里支着下巴看人,说不定什么都看到了。

杂货店的那个老太婆,她也是个一成不变的人,每天坐在藤椅上,一定已经把一切看在眼内。她活像座钟,摇着扇子坐在屋檐下,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看每个人在屋里做什么。哪个人几点钟搭几号车出去、搭几号车回来,哪个人骑脚车和谁一起经过,哪个人停车在这里,哪个人的车牌被抄了,哪个人在对面买了什么东西花了多少钱——像这样的芝麻绿豆小事你只要问她,她如果高兴就会告诉你。

翠伊不理会这老太婆怎么想。

我也是外地人。翠伊想。

这家伙每天都会跑进一间女装店里,他走路时总是侧头望进门内,望进店里,看那些有影子的角落,看每一张脸。他每天一开始走的路线几乎都一样。出了旅社就往左走,过了一条巷子,经过家具店。尖嚣的锯木声与隆隆平板的挖泥机噪音,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有个人下巴脱臼了,躲在什么地方嚷着抖不停。人们静静地走路、开车,丝毫不为所动,他就和这些人一样,每天每天走在这条街上。

直到大雨来临。

雨打乱他们的步伐,雨来了他就必须应付这场雨。如果有雨伞在手,可能简单得多。但他不再在小贩档口前面踟蹰询问,因为雨太大时他们可能就不来了,或者忙着收起油锅不卖了。他得绕过超市前面的一堆纸箱与货车,绕过积水的水洼,避开一辆溅水驶过的汽车。在大雨中,他继续迈向戏院、女装店、录影带出租店、五金店、面包店,最后必然会到巴士站的柜台问一问,站在那里看看时间表。

如果没有雨伞,他或会去买雨伞或雨衣,或用张报纸或纸皮挡在头顶上像飞鸟那样滑越马路,或像根柱子那样等在屋檐下。他从不领受昨天的教训,似乎总忘了这里天气多变。

中午结账离开后,翠伊从他住过的房里把雨伞拿出来。

橱柜的第二格抽屉里,已经收了八把雨伞。

某个下午三点,在第十八次收了押金、交了钥匙给他后,翠伊将雨伞都堆在柜台上,有直筒式的、折叠式的,格子纹的、花卉状的、净色的。

你的。翠伊说。全部。

他莫名其妙地看着这些伞。

不是我的。

翠伊沉默了一会。她同情起他来。

你可以拿去用。翠伊说。这里常下雨。

谢谢,他说。他抬眼看她,她望进他的眼睛里,一霎不霎,很安静地。

出门记得带伞。翠伊说。

这年的三月非常潮湿。有时黄昏来了才下雨,有时午后两三点就淅淅沥沥地落水了。他像一般人,见日头耀眼,就懒得带伞。但当凉风刮起时,天色很快就暗了,乌云瞬间如帆船笼罩天空。总是隔着两三间店铺,与那人保持一段距离,远远地看着。他一动不动地像只蛾,栖息在骑楼下各种杂物堆叠的沉沉暮影里。远远地看着,哪怕带多一把伞,翠伊也总是不曾往前。

伞把三月折进尖尖棱棱的骨里。这不该如此潮湿的三月。

每一场雨都难以预料地改变一天的路线,然而无论他路线有何不同,以及中间的一些细节不乏变化之外——似乎没有别的意外,抑或意外已经发生了但在记忆里不留痕——除了这些零零碎碎的:譬如在路上遇见一条老狗,譬如曾经掏钱给一个要钱买烟的老头。譬如曾经在百货公司廊前停下来,仔细看布告板上的租房广告,这使得翠伊怀疑,他也许打算在这里住下来?又譬如曾经在古庙前避雨,跟一个印度小孩买湿花生,给一个算命的男人扯住。有一天他撞翻了一辆卖番橄榄的脚踏车。他们狼狈地捡拾一颗颗硬实的绿果子,有些被雨冲走了。那小贩也许损失了好几块钱,而第二天回返的后生仔却对此一无所知。有一天,他不再在戏院外呆看海报,而终于买票走进戏院里,这简直是大突破,使得翠伊忍不住也买了票跟进去,但坐得远远的——那一天是林青霞飞仙飘飘的东方不败。她陪着他在寂静的戏院里看了两回。但打从第四回开始,翠伊实在受不了了。行人道上枯叶寥落。掉落的枯叶无法被雨润回生。她如此无可不可地想着,买了支汽水叼着水草撑着雨伞在戏院外边靠着栏杆等,好奇怪啊,我竟跟这个被跟踪的人一样了。这是假期,这是假期!这是个奇怪的外来人,外地人!好像发生了些事,但其实又什么也没发生……或许只是因为他的来临,以一种极其微不足道且零碎的方式漫步在这条街上。如果有什么转变,那也一定是零碎且微不足道地在这镇上匍匐着:这些小贩的口袋、戏院内的位置、这地上的水迹、一只为了避开他而跳走的青蛙(也许它会因此而遇上另一只母蛙、吃掉另一些蚱蜢或蟑螂虫蚁),以及翠伊本身在这一年三月里的记忆。翠伊跟着他一直一直在这镇上徘徊。仿佛这里有个不能越过的边境,四周围的山峦绵延围裹,这小镇就像只空碗。

从三点半到晚上八点多,他们持着伞在这镇上兜来转去。

我真无聊,翠伊会这么想。但重复地读着不知读了几百遍的连载小说也很无聊。翠伊不知他的目的是什么。他到底在找什么呢?某物,或许是某个人?然而他真在找着吗?是否他忘记了曾经来过?难道每次结账出门,兜一圈就忘了?

三月第四个星期六,翠伊从他房里总共收回十八把雨伞。他像往常一样,在柜台那里结账,略数找回的钱,提起行李掉头就走。翠伊锁上钱柜,钥匙放进姑妈的口袋里,她摊在帆布椅上打鼾。

翠伊撑伞,在大太阳下遥遥跟着。

这个人快步经过中药店、迷你市场,经过了巴士车站他没停下,沿着马来人的嘛嘛茶档[嘛嘛茶档:嘛嘛是Mamak之音译。Mamak为印度裔伊斯兰教徒的俗称,嘛嘛茶档即为印度裔伊斯兰教徒经营的半露天茶档,常见于马来西亚半岛的城镇,多售卖茶水(拉茶、咖啡)等各种饮料,印度煎饼以及马来人和印度人的面、饭菜等食物,店内常挂有爪夷文书写的《古兰经》经文。],越过小河,走向火车站。

翠伊没再跟了。她远远地看见这个人到火车柜台前面买票,在正午十二点半左右,他走进了栏杆内的月台。

她依旧远远地在树下站着。那旁边有三株旗杆,一株是国旗的,一株是州旗的,一株是空的,一道白线单调地伫立,路旁的黄蝉花盛放如太阳。

终于要走了。她想。火车压轨的声音传来了。

终归走了。她这么想,就这样结束了!而我仍然什么都不了解!她闷闷地想着,然后就离开火车站。

电线一丛一丛地在转角处打叉交接,在灰白的天上绘了一条颤抖的粗毛笔线。在街心深处,有一把锤子在持续而耐心地敲着,像啄木鸟一样从远方的森林里传来空空洞洞的声音。

她沿着骑楼下方走,所有货物,那些书包、那些吊着的神料品、那些散开一地纸屑的彩券投注站,那些红那些绿,在雨来之前沉恹恹的午后空气里,全都灰扑扑的,没什么可以振奋的。

腿好像缩小了,右脚仿佛穿过棉花无底无心地走着。

回到旅社里,她一卷卷地撕下纸巾抹汗,擦得满脖子下巴都是纸屑。风扇拨动午后暖呼呼的空气。骑楼下的水泥地一片灼白,她眯起眼睛昏昏地想睡。

还差五分钟就三点。她吃惊地看着他——像梦似的竟又跨过门槛走进来。

但他并不知道自己回来。他像个初来者那样,低头看看压在柜台玻璃下的价格。

一间最便宜的多少钱?

依旧是球鞋、灰白格子的衬衫以及一个行李袋子。

押金是四十二块半。翠伊说。

依旧是一张乌云般的脸背着光数钱。就是这样才带来了雨,翠伊想。

翠伊把几枚硬币放进他的掌心里,第一次擦过了他的手指,啊,是暖的。

她带他上楼,看着他进房,站在廊上,光从室内泄出,泼洒脚趾。

他放下行李,想关门,但她呆站在门外使他很困惑,好一会儿,他见她依然没有离开的意思,便从口袋里掏出钱包,找出一元硬币想递给她。

翠伊立刻转身跑下楼。

次日中午,他又再结账走了。翠伊再度跟着他到火车站。这一次她站在月台栏杆外的角落,假装自己像别人一样来送行,站在一盆茂盛的万年青旁边。那个负责看守门栏的马来人问她,你也是来送人的吗?要进去吗?

她摇头。他并没有坐得很远,她可以看得见他。

他弯着背脊,两手交叉,坐在一张油漆剥脱的长铁椅子上,看起来郁郁寡欢。但他到底想去哪里呢?她渴望知道,但现在他们没有交谈的可能了。他的眼睛没有看见任何人。他有一件很旧的外套随随便便地塞进行李的拉链里,皱成一团。

火车来了。她看着他上车。

当火车走的时候,她感到自己在原地退后。她几乎想要挥手,好像这是个必要的仪式。她离开火车站,经过火车轨道的拱桥下。绿坡上落花与枯叶缤纷。她越过一座桥,低头看底下的溪流,它从山上流到这里,周围已砌上水泥,成了水渠。她想起以前曾经听过,有个很年轻的学生在山上的瀑布溺水。她的尸体给冲到镇上,就卡在教堂和马来人的小食摊之间。

翠伊想起这件事情时,就想起第一次听到时悲戚的感觉。那以后每一次回想,就好像在重复第一次听到时的酸楚之感。她感到自己的右腿硬麻麻的,快变成木柴了。也许我就要转化为木头人了也说不定。一个木偶!她这样想着。起初必然是从什么地方开始逐渐硬化的,就像四姐那样。他们说她太早生孩子,生了孩子又没坐月子,一家人住在工厂里日日夜夜做塑胶杯。医生说她脑子里支配右肢的神经正在萎缩,所以右脚才变得不灵活了。如果多运动会好一点吗?母亲这样问。医生说,可以试试看。

但她不能做家务,连洗个碗都不能。翠伊看着姐姐时,常常觉得那是个不知道该怎么办的人生。但四姐却好像浑不在意,连痛苦都从脑子里割切了那般欢悦地笑着,在尘屑味极重的住家工厂里,大声洪亮地说话。翠伊有时感到自己反而承接了姐姐身体的痛苦似的。

翠伊走过马来人的嘛嘛档,看见后面的金急雨开满黄花。花瓣一团团地悬在枝丫上,像一只只镂空的灯笼,连大白天里也是灿烂的。那落英纷纷的斜坡离路面很远。她想象秋天或春天的样子。

乌云从树后涌来。

大雨来了。大雨哗哗地发蓝。水又淹没了沟渠,急湍地,如梳子那样细密地流进每处洼坑,到处都有大大小小的瀑布。千针万线地落在额头与眼脸上,必须把水和发拨开。风把伞刮走,它随波逐流一阵就没入水中。翠伊看见自己的手缩短了,手骨一支支如椰骨散开,像扇那样张开一排细密的骨,皮肉如薄翼覆罩骨间,它化成鱼鳍了。大水漫过小镇。她的右腿是风筝与鱼尾的混合,但哪怕只化一半也够了。她颠簸地游过了大街,游过整排店铺的墙与窗,游过一个如牧场般的绿坡。她颠簸地骑在水上。经过牧场时她看见一个女孩子在跑。我必须从我的女主人那里逃走,这女孩从很低很低的地方朝她嚷。

翠伊颠簸地游过了鱼骨状的天线,她感到很自由。

直到来人的指尖清脆地敲在柜台上。她抹了抹嘴边的口水。

有房间吗?

翠伊几乎要叫起来。不,她只是张开口,声音很快就离开身体、离开午后风扇搅动的大厅。

最便宜的房间一晚多少钱?

火车现在该到哪里了呢?翠伊的脑袋已经无法思考。

怎么回来了?翠伊问。

他看着她的样子仿佛她是个神经病。

半个小时以后,当他又再撑着雨伞出门时,她不禁也跟着跨出门槛。她对他已经相当熟悉。他却不记得她。他不认得她。这不公平但没有关系。紧盯着此人背影,蹒跚越过小镇,经过同样的巷子,同样的银行街、巴士车站、警察局和邮政局,这一切是如此熟悉,以至于她根本不会把这景物搁在心上,好像它们全都是瞬现即逝的水影,只不过是为了造一条路让她经过,一片意识中恍惚浮漾的水域,全都被水渗透同时又溅射水花。那些白灰色的柱子、暗影幢幢的店铺、堆满货物散发腥味的箱子、安分而衰老寂寞的人,她经过他们而一眼都不看,经过无数根柱子,然后再穿越巷子,在没有屋檐遮挡的地方,雨在头上和每一个平面上喧叫。雨从伞沿淌下。路面沟渠阻塞了,一片积水被雨打得冒泡,一群水泡像天外飞碟似的,降落在脏水上浮荡,爆开,消失,复又出现。他跑进服装店,她在外头等,在一家印度档的防雨布棚下,两腿湿湿冷冷,右边的躯体一点一点地冷麻了,然而心头又炽热地想动,揉揉它,等他出来跟着走时就不会麻痹了。她想知道他是谁,每跟一步都怕给人看穿。但说不定给人看穿其实也没什么。知道就知道吧。可是不要给前面这个人知道。

一切都跟过去一样,不断地走、停、栖息、避雨。一切又是不一样的:停在哪、望向哪、挨近什么、跟谁擦身而过。经过的流浪狗或猫。看见的电影海报。数星期以来,李连杰已给换上了布鲁斯·威利斯。

然后回来。潮湿,寒冷,发抖。

翠伊觉得一定是烧坏了脑的缘故。她浑身发热,脖子滚烫。雨珠从高空冲下,强劲地敲碎窗篷上。墙内的声音都给这轰耳的大雨拭灭。走廊的黄灯幻若雾气掩饰破落的墙纸。右手指尖还是硬的,但她感到里头不管用了,它正软成河面上的水草,慢慢地就会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她用左手持钥匙开门。这一晚她让他回到了他最初来的房间,一〇二号房。

他睡在里头。桌灯还亮着。

一种说不明白的蛊惑使她躺下来。真是无法置信,悄悄地躺下来,他没惊醒,是了。这个时间他在睡觉。这是属于他睡梦的时间。我此刻就只是经过而已,他将不会记得我。回返的他什么都不会记得。

喂。

这样的低语好像是在唤他。

你为什么每天都来?

他没有动静,眼睛闭着,翠伊仔细地看他的脸。他的脸落在红格子布的枕头袋上,睡得像孩子。她看不到他的眼睛了。但可以看着他呼吸,鼻息轻微地起伏。腿毛浓得跟猩猩一样。

她看见他的手掌半藏在枕头下,隐约可见一丁点边缘,剩下的大部分仿佛藏进层岩间。她把自己的手搁在床上,与那只看不见的手比较一下。似乎够靠近了,但中间还隔着一条红线。她想起表姐秀梅说的话,并试图想象这样的感觉。如果一个人的手让你感到安心,那可能就是一种爱,至少是对爱的怀念。

你在找谁呢?

你是怎么来的呢?

在他唇上有个浅浅的凹沟。她想象他来到这里要找的事物,想象那可能是任何一个人,但也可能根本不是找人,只是一个分身,习惯性地回到这里寻找——寻找着寻找。有时候,人还活着就有某个部分死去了。于是那部分就开始轮回。她以前看过一篇奇怪的故事,就说人是有可能遇见自己轮回的转世。有一个住在槟城浮罗山背葫芦庙里的和尚也这么说过。不懂为何这个故事给了她很深刻的印象。这答案就像是一个哪怕晾挂在外,就算目睹了也依然难解的秘密。你到底像谁呢?她想,然后回想。这回想的感觉仿佛寻找某个潮水隐秘拍击的水道,而岩崖上的砂与草却对此一无所知。就连对于远方刮来的风而言,那迷宫般的洞窟蜿蜒径道也是秘密了。她想。生活就是秘密,报纸也是,旅社里的每一扇房门更是。乃至于人们说的每一句话、哭笑、时间、孤独、生存:全,都,是,秘,密。包括这件事,此刻。尤其是这件事。

灯罩上的一只飞蛾栖息。光线变了。

是说不出来的事情吗?

然后她翻身,觉得异常伤心。仿佛那头冬天的鸟快死了。在腹腔里,缩得像卷须植物那样,带着它全部的温度与时间封藏成化石。

你要我帮忙吗?她又问。声音很低,仿佛是在自问。

她跑去窗边看。雨很黑,什么都看不到。防蚊纱太亮。她的手伸过去碰着了桌灯。如果我的手穿过了它,那我就是在做梦。蛾飞走了。她把口袋里的东西掏出来,它现在是一块石头了,就是那种散落在河床底下,被流水磨蚀得异常光滑的卵石。上面有一些灰色花纹,像文字似的,但又不是很像,也许还在长。她把它搁在桌子上。

我就要回家了,以后再也不会来了。她说。我知道你不是来找我的。

她撑起自己时,右臂一阵酸麻,几乎就要倒在这人的身上,心里扑扑地跳。他蜷缩着睡,像个孩子一样在他自己里边睡着了,好像在很遥远的、她潜不着的海底。没有关系。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海。她看牢他一会,那就像看着水面一样。尽管仍未远离,然而她已经开始在想念他。却不能更近了。

无论如何,藏着秘密的我,也已经不是孩子了。


但愿这一阵,蓝色的波涛。

三姑的声音是那种很薄的声线,跟她平时讲话的声音不一样。拔高的时候变得尖细,人家说这不是好的唱法,唱久了声带会坏。三姑因而总是很遗憾。多年来她一直唱唱停停。她不是最好的,但还是在唱着。

你以后要不要来找我?

如果你来我家看,我家地板是裂的,裂成很多块,中间隆起来,好像发生过地震,但其实不是地震,而是在底下有一头鲸鱼。

吉打州本来都是海(Laut Kedah)。有一天,海水退了,船掉下来时敲在鲸鱼头上。船底裂开了。那是在海底活了很久的鱼,它在漫长的时间里黏附着砂石、贝壳、苔藓、各式各样的寄生物,想象一下,跟石头一样硬的茧皮。海退走以后,我公公找来木材、泥土重新修补地板。不过,那以后它仍然在裂,每隔几年就裂开一次。

我阿奶看过祖先显灵,她说底下那头鱼只剩骨头了。我们家跟其他人是不一样的。我阿奶这件事是不会说谎的,骗来干吗呢?除非记忆骗了她。如果你问她,日本兵坏吗?她就说,差不多啦,不管什么人都有好人和坏人。

翠伊又写。

我去年刚考完试,每个科目都背两三本参考书。一本是不够的,因为没有任何一本齐全,虽然都大同小异,常常就是那一点点不同——字多图简,或字少图繁——孢子图、矿产地图、青蛙与人体的解剖图、单细胞与复细胞生物的横截图、重金属的核子电云,它们的波动可多达几十种云图,你摸到的每样事物都由千万片银河系组成。一颗无限小的原子电云图可以旋成无限多的云图,或呈循环八字或呈土星状或呈双土星状,或呈一朵内旋花瓣……那方程式是多么复杂啊,好比昆虫的求偶、求助、战争乃至纯粹相遇行礼之舞。你看过探索频道的纪录片吗?无论多少根弧线都无法画尽的翼舞。肉眼看不清,只有机械的镜头才能放慢它们。一眨眼千万次的舞动。那是多快的一瞬。在那一瞬间它们到底说了什么呢?

她在心底研磨良久,想着,那片没人相信的海,那藏在地板下的鲸鱼,以及如果可以了解那鲸鱼腹部里头的沉默,这到底意味着什么。地板裂了,屋子动摇,身体也动摇。于是有些什么便汩汩涌出。但最初还没有语言,只有听不到的尖叫拔高。那到底是什么在轰响?

亲爱的听众,现在是一点钟了。

三姑,我出去一下,翠伊把这纸张撕下,藏进口袋里,再把登记簿子搁上。好像这样就可以把心口的钟摆给安定下来,它悬在半空中的定点上,等着冲破空气,开始另一次晃荡。翠伊觉得自己躁动不安,无法光坐在这里等待。她想从腹腔里嚷。

茶厅里的歌声拔高至顶端,须臾停顿。

那就去啦。姑妈说。

现在翠伊一个人走过戏院,撕剩的票根、吸水草、糖果纸被风卷作一堆聚在阶前。有些五脚基的水泥地高起来,有的矮下去,一路上她的脚就忽高忽低,起起伏伏地走着。阿丰会说,因为这是个没有未来的地方,每个人都死气沉沉地住在这里。

翠伊觉得不是这样,虽然她说不上是怎么样。虽然阿丰讲的话有可能是对的,但也许这里的人其实早就已经出走过了。如果连我明天也走了。她经过钟表店,忍不住又瞄了一眼时间。墙壁上挂满了时钟。

脚步漫漫地摇过了巴士车站,再过了中药店、迷你市场。蓝白两色三层楼高的警察局,两个马来警察藏在树荫底下松弛地聊天。在斑驳的阴影之外,大片水泥地上灼亮的反白,使翠伊皱起眉,眯起眼。

巴士车站前面,地上一片浓郁的黑油。我应该去搭火车的,翠伊脑子里这么想。她想象轨道下的鹅卵石,以及月台上剥漆的铁长椅。雨天里火车轨道看起来很静很荒凉,在某个地方它会停下来给别的火车经过。她一头钻入这热炉般的巴士车站,周围刹那暗了,另一端依然暴亮,光从铁花门泻出,在地上折射如扇,散开成无限多重的影子。


---初稿作于二〇一四年一月,

---多次修改,完稿于同年六月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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