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滨

津轻  作者:太宰治

离开S事务长家回到N君家之后,N君和我又喝了些啤酒。这天晚上,T君也一起留宿在N君家,三个人一同睡在里屋。第二天一大早,我和N君还在熟睡的时候,T君已搭乘巴士回青森了,想必他工作很忙。

“刚才他咳嗽了吧?”我对N君说道。

T君在起身打理时轻轻咳了几声,我虽还没醒,却听得很清晰,并且感到一股莫名的酸楚,所以起床后便问了N君。

这时也醒过来的N君一边穿裤子,一边神情严肃地应道:“嗯,他咳嗽了。”

一般而言,酒鬼在没喝酒的时候,脸上的表情都非常严肃。

“咳嗽的声音不大对劲哪!”N君和我一样,虽然还在睡梦当中,但也清楚地听到了咳嗽声。

“靠意志力战胜呀!”N君用激励的口吻抛出这么一句,系上了裤腰带,“我们两个现在不也都治好了吗?”

N君和我都曾和呼吸道的疾病搏斗了好一段日子。N君以前哮喘很厉害,现在看来已经彻底痊愈了。

我在这趟旅行出发前,曾答应某家专为“满洲”[“满洲”:即“伪满洲国”,日本帝国主义侵占中国东北后建立的傀儡政权。]士兵发行刊物的杂志社写部短篇小说,截稿日期就在这一两天,因此我向N君借用里屋,利用今天到明天整整两天的时间来赶稿。在这期间,N君则待在另一座屋子的碾米厂工作。到了第二天傍晚,N君来到我写稿的房间。

“写好了吗?至少写完两三张了吧?我再有一个小时就做完了。这两天干了整整一星期份儿的活计。一想到做完以后就能和你玩乐,我就干劲十足,工作效率倍增。再一下下就完了!加足马力冲刺吧!”说完,他马上回去碾米厂。但是不到十分钟,他又进来我的房间了。

“写好了吗?我再一下子就做完了。最近机器运转很顺利。你应该还没参观过我的碾米厂吧?那里脏得很哩!我看还是别进去吧。总之,加油啊!我就在工厂那边哟!”说完,他便回厂里去了。

经过这一番折腾,就连反应迟钝的我,此时也总算明白过来:想必N君很想让我亲眼看到他在碾米厂里勤奋工作的模样,所以才故意说他快做完了,让我趁他还没收工之前过去见识见识。当我察觉到他的用意之后,不禁露出一抹微笑,连忙把稿子收一收,过了马路到对面的碾米厂。N君罩着一件满是补丁的灯芯绒外套,双手背在身后,若有所思地站在一座飞速旋转、教人看得头昏眼花的庞大碾米机旁。

“这里好热闹啊!”我大声说道。

N君回过头来,开心地笑了。

“稿子写完了吗?太好了!我这边也快了。进来吧!直接穿木屐进来就行。”

虽然N君说不必换鞋,可我好歹也长了脑子,知道不可以趿着木屐就踏进碾米厂里。就连N君自己,也换上了干净的草屐。我东瞧瞧西望望,就是没看到室内穿的草屐,只得站在门口傻笑。我虽想过不如赤脚进去,却又觉得恐怕N君会很过意不去,我这举动反倒显得矫揉造作,因此也没敢打赤脚。每当我做些符合常识的正确行为时,总是觉得难为情。这是我的坏毛病。

“这台机器好大啊!你居然一个人就能操作呢!”

我这话并不是奉承,而是因为晓得N君跟我一样,对于科技知识并不在行。

“不,这个蛮简单的。只要把这个开关这样一扭……”

说着,只见他一连扭动好几个开关,随心所欲地操控那台庞大的机器,示范如何立刻停止运转、怎样使稻糠喷出来,以及让刚碾好的白米像瀑布般倾泻而下。

我的视线忽然被吸引到一张贴在碾米厂正中央柱子上的小海报上。一个面孔像酒壶的男子盘腿坐着,挽起袖子,端起一只大酒杯凑向嘴边,酒杯里还装着小巧的屋子和库房。那张奇妙的海报上还印有一段说明文字——喝酒伤身,倾家荡产。我盯着那张海报,端详良久。N君似乎注意到我的目光,望着我咧嘴一笑。我也回以咧嘴一笑,表示两人该各打五十大板,心中却涌出一股“真不知该怎么说才好”的感觉。在碾米厂柱子上贴那种海报的N君,实在惹人怜爱。美酒无罪啊。那幅海报若是拿我为主角,顶多只能在那个大酒杯里装入我那寥寥可数的二十来本著作了。因为我根本没有可以拿去挥霍掉的住屋和库房。至于旁边的说明文字,恐怕该改成“喝酒伤身,败尽著书”吧!

在碾米厂的最里面,还有两台相当大的机器没有运转。我问N君那是什么,他轻叹了一声:

“那个啊,是编草绳和织草席的机器,但操作困难,我实在弄不来。四五年前,这一带严重歉收,根本没人上门碾米,教我直发愁,每天只能坐在炉边猛抽烟,左思右想,最后决定买来这两台机器,摆在碾米厂的角落试了又试,可我手拙,怎么都弄不来,真让人丧气啊。到头来一家六口只得勒紧裤带过起小日子。回想起那时候,简直看不到明天哩。”

N君自己有个四岁的男孩。他妹妹死了,妹夫也在中国战死了,身后留下三个遗孤,N君夫妻自然接手照料,当成自己的孩子般疼爱。听N夫人说,N君对这三个甥儿简直到了溺爱的程度。三个遗孤中的长子进了青森的工业学校就读。有一回的星期六,这孩子居然没搭公交车,从青森大老远走了二十七八公里路,直到半夜十二点左右才回到蟹田,敲着门喊舅舅。N君跳起来冲去打开家门,忘我地紧紧抱住孩子的肩头,嘴里翻来覆去就那么一句:“啊?走回来的吗?是吗?走回来的吗?”然后劈头就朝夫人一长串号令:“快!快给孩子喝糖水!去烤年糕!把乌冬面热一热呀!”夫人只说了一句:“孩子累了,想睡了吧?”N君立刻发飙:“你说啥!”还夸张地挥舞着拳头。甥儿目睹舅舅和舅妈这番莫名其妙的争吵,不由得扑哧笑了出来,于是拳头还举在半空中的N君也忍俊不禁,夫人同样跟着笑了,方才的剑拔弩张就这么不了了之。我觉得,从这段生活中的插曲,恰可看出N君宽厚的处世胸怀。

“人生在世,总是有起有落啊!”说着,我也想起了自己的人生,忽然热泪盈眶。这位心软的好友一个人在碾米厂一角笨拙地编织草席的孤独身影,仿佛历历在目。我很珍惜这位朋友。

那一晚,我们两人又以各自完成了一项工作的名目喝了些啤酒,谈论了家乡歉收的困境。N君是青森县乡土史研究会的会员,搜集了很多乡土史的文献。

“你瞧瞧,歉收的情况有多么严重。”N君说着,翻开一本书给我看,那一页记载的是一份很不吉利的一览表,也就是津轻歉收的年表:

元和一年——大凶

元和二年——大凶

宽永十七年——大凶

宽永十八年——大凶

宽永十九年——凶

明历二年——凶

宽文六年——凶

宽文十一年——凶

延宝二年——凶

延宝三年——凶

延宝七年——凶

天和一年——大凶

贞享一年——凶

元禄五年——大凶

元禄七年——大凶

元禄八年——大凶

元禄九年——凶

元禄十五年——半凶

宝永二年——凶

宝永三年——凶

宝永四年——大凶

享保一年——凶

享保五年——凶

元文二年——凶

元文五年——凶

延享二年——大凶

延享四年——凶

宽延二年——大凶

宝历五年——大凶

明和四年——凶

安永五年——半凶

天明二年——大凶

天明三年——大凶

天明六年——大凶

天明七年——半凶

宽政一年——凶

宽政五年——凶

宽政十一年——凶

文化十年——凶

天保三年——半凶

天保四年——大凶

天保六年——大凶

天保七年——大凶

天保八年——凶

天保九年——大凶

天保十年——凶

庆应二年——凶

明治二年——凶

明治六年——凶

明治二十二年——凶

明治二十四年——凶

明治三十年——凶

明治三十五年——大凶

明治三十八年——大凶

大正二年——凶

昭和六年——凶

昭和九年——凶

昭和十年——凶

昭和十五年——半凶

即便不是津轻人,看到这张年表,想必也忍不住要叹气吧。从丰臣秀吉于大坂夏季会战遭到灭亡的元和元年[一六一五年五月,丰臣家彻底被德川家康击溃,随后日本更改年号为“元和”。这也代表日本的“战国时代”彻底结束,迎来和平。“大坂”为大阪旧称。]至今约莫三百三十年的岁月,总共出现过大约六十回的歉收,粗略估计是每五年就会发生一次歉收。N君再让我看了另一本书,里头有一段如下的记叙:

及至翌年天保四年,自立春吉日起东风频肆,至三月上巳之节[日本五大节庆之一的三月三日女儿节。起源于中国在三月三日斋戒沐浴的仪式,日本古时的朝廷贵族亦到河边举办曲水宴席作为除秽仪式,民间则自古将此日定为妇女的节日,食用艾草麻糬和白甜酒以为庆祝,之后演变为女儿节。]积雪未消,农家仍需雪橇载运。时入五月,秧苗仅长一束,为赶及时序只得着手插秧,然连日东风愈强,虽为六月伏天,仍是密云重重天幕蒙蒙,青天白日几稀。(中略)每日早晚寒气逼人,六月伏天仍着棉衣,入夜尤冷。逢七月“佞武多”庆典时节(笔者注:津轻每年例行庆典之一。阴历七夕,于大型板车上装载依武士或龙虎形状打造之巨大彩灯,由当地青年们装扮成各种人物于大街上踏步载舞,拖行大彩灯车游行,且必定与其他城镇之大彩灯车互撞相击。传说此乃坂上田村麻吕[坂上田村麻吕(七五八—八一一):日本平安时代初期的武将,封号征夷大将军,历任桓武、平城、嵯峨三代天皇,于平定虾夷与镇抚药子均立下军功。]伐虾夷之际,造此大彩灯车诱出山中虾夷争睹,趁机一举歼灭,从此流传后世,然此传说不足为信。此庆典不限于津轻一地,东北[东北:此处指日本的“东北地方”,即位于本州岛北部的青森县、岩手县、宫城县、秋田县、山形县、福岛县。]各地皆有相似风俗,比方东北夏季之“山车”庆典,亦相去不远矣),道路不见蚊声,屋内虽偶有所闻,却无吊挂蚊帐之需,蝉鸣亦甚为罕闻。及至七月六日暑气方出,临近中元才着单衣;十三日,早稻出穗甚多,地方狂喜庆中元;十五日、十六日日光涅白,犹如黑夜之镜;十七日午夜,舞者散去,来往行人疏寥,拂晓之时突降厚霜,压穗伏折,往来老少见之涕泣满襟。

这般况境,唯有“凄惨”二字形容。我们还小的时候,也曾听老人家讲述过“饥渴”(津轻方言将歉收说成是“饥渴”,也许是“饥馑”的谐音)时令人鼻酸的惨状,彼时虽然年幼,仍是听得心情沉重,撇嘴欲哭。阔别多年回到故乡,读到如此血淋淋的记录,我的感受已经不仅仅是悲伤,而是一种莫名的愤怒了。

“这样怎么行!”我说道,“政府大言不惭地高唱现在已经进入科学时代了,却没有能力指导百姓预防歉收的方法,简直是无能呀!”

“不,工程师们也在钻研各种研究,比方改良出可以耐受寒害的品种,也针对插秧的时间做过各种改进。现在虽然不会再发生像过去那样严重的饥荒了,但还是每四五年就会遇上一次歉收。”

“太无能了!”我把嘴抿得紧紧的,满肚子闷气不晓得该找谁发泄。

N君笑了:“世上还有人是住在沙漠里的呢!你再气也无济于事啊!就是因为在这种环境下生活,反而还产生了独特的人情味呢!”

“也算不上什么像样的人情味嘛!连一处如沐春风的地方都没有。拿我来说,面对来自南方的艺术家时,我总觉得矮人一截。”

“就算这样,你也没输别人呀!自古以来,津轻这地方从未被外地人攻陷过。顶多挨揍,却不曾输过,况且连第八师团不也堪称是国宝吗?”

我们的祖辈一生下来就遇上了歉收,在艰难的困境中长大成人。这些熬过困境的祖辈的血液,也必然在我们的体内流动着。如沐春风的美德固然令人羡慕,可我们只能努力以祖辈悲苦的血液作为肥料,培育出硕大而美丽的花朵。也许我不应长嗟短叹于昔日的愁苦,而该学习N君,坦率地为故乡栉风沐雨的传统感到自豪。何况从此而后,津轻总不至于还像过去那段辛酸的岁月一样,始终在地狱里轮回,不得超生。

第二天,N君领着我搭乘巴士沿外滨古道北上,在三厩投宿一夜,天亮后沿着浪花拍岸的海边小径步行到达本州岛最北端的龙飞岬。就连三厩与龙飞之间那些荒凉萧索的村落,也都令人同情地展现了津轻人的气概,天天无惧怒涛、抵抗强风,拼了命地养家糊口;至于三厩以南的各个村落,尤其是三厩和今别等地,更让我看到了在脱俗而明快的海港环境中,从容不迫的生活景象。唉,我根本没必要把自己笼罩在歉收的阴影下恐惧不安呀。为了帮本书的读者一扫阴霾,也为了祝福我们津轻人迈向光明的前程,请允许我引用佐藤弘理学士那令人拍手称快的文章吧!以下谨摘录其著作《奥州产业总论》的几个小节:

虾夷族版图遍及全局,遭击则匿于草里,受追则遁入山中之奥州。地形层峰叠嶂,境内处处均为天然屏障,以至于阻碍交通之奥州。周围有着受到北上山脉阻隔以至于未能发展、岬湾多如锯齿状海岸线的太平洋,以及风大浪高、海运不便的日本海,双海分置两侧之奥州。冬季降雪量大,为本州岛最冷之地,自古已遭受数十次歉收灾厄之奥州。相较于九州岛耕地面积占二成五,此地仅有微不足道的一成半之奥州。综上所述,不论从任何角度看来,奥州的天然条件皆极端不利,那么,现在的奥州该靠什么产业来养活六百三十万人呢?

无论翻开哪一本地理书籍,里面关于此地的记载皆是奥州地处本州岛东北边陲,食衣居住皆俭朴。且不说自古多以茅草、薄木板或杉树皮覆盖屋顶,如今仍有多数居民住在铁皮屋里,这些人裹布巾当衣服、穿灯笼裤[灯笼裤:日本农村妇女从事劳动工作时穿着的防寒粗布裤。],粗茶淡饭,身处中下级阶层而甘之如饴。然而,事实果真如此吗?奥州真的没有任何产业吗?以迅速发展为傲的二十世纪文明,难道唯独不曾普及于奥州吗?不,那是过去的奥州,假如要剖析现代的奥州,首先必须承认,今日的奥州具有和即将迈入文艺复兴时期前的意大利,同样旺盛的崛起力,无论是文化层面,抑或是产业层面皆然。幸蒙明治大帝对教育的垂念,不但使得教育迅速推行至奥州的每一座大城小镇,矫正了奥州腔的刺耳鼻音,更促进了标准话的普及,对从前沉沦于原始状态之蒙昧蛮族居住地赐予教化之光,令人耳目一新,积极投入开发与开垦,膏田沃野与时俱进,进而持续改良与改善畜牧、林业与渔业,使之日益畅旺。何况此地居民分布稀疏,未来发展可谓潜力无穷。

如同竹雀、野鸭、山雀、大雁等各种候鸟成群巡游此地觅食,大和民族于扩张时期亦由各地北上至奥州此地征服虾夷,或上山狩猎,或下河捕鱼,深受丰富资源的吸引而流连忘返。如是历经数代,人们各自择地而居,或于秋田、庄内、津轻等处平原种稻,或于北奥山地造林,或于草原饲马,或于海边专事渔业,奠定了今日繁荣产业的基础。奥州六县六百三十万居民,便是如此战战兢兢守住先人开发的特色产业,精益求精。尽管候鸟永远会流浪迁徙,但朴实的东北居民却早已定居,在此种稻、卖苹果,在紧邻蓊郁美林的翠绿大平原上放牧良驹幼马,抑或驾驶着满载新鲜渔获的渔船返回港口。

这番盛赞奥州的贺词,令我忍不住想奔到作者面前向他握手言谢。

第二天,我随着N君北上奥州外滨。临出发前,得先解决酒的问题。

“酒该怎么带去呢?要不要放个两三瓶啤酒到背包里?”听N夫人这么一说,我险些冷汗直流,暗暗反省自己为何生来会是个嗜酒如命的不正经男人呢?

“不,不用了!没有就算了!反正……也不是……非喝不可……”

我前言不搭后语地说了一通,连忙背上背包飞也似的逃出了门外。过一会儿,N君随后追上,我向他诚实招认:“唉,抱歉。我一听到‘酒’这个字眼就直冒冷汗,如坐针毡。”

N君似乎也有同感,红着脸嘻嘻窃笑:“我也一样。自己一个倒还能忍,可一见到你,说什么都不能不喝了。住在今别的M先生说,他早前已慢慢向邻居搜集一些配给的酒存起来了,要不要先绕去今别一趟?”

“真给大家添麻烦啦!”我叹了一声,心里五味杂陈。

我们原先计划从蟹田搭船直奔龙飞,回程再步行和搭乘巴士,无奈那天一早就刮起了强大的东风,天气甚至可说相当恶劣,因此预定搭乘的定期轮班也不开了,只好改变行程,乘坐巴士出发。巴士上的乘客比意料中来得少,我们两个一路都有舒适的座位。沿着外滨古道往北行驶一个小时左右,强风逐渐缓了下来,还出现了湛蓝的天空,我还猜也许定期轮班会恢复行驶。总之,先绕去今别的M先生家,如果轮班恢复航行,一拿到酒就从今别港上船。我实在不想来回都走同一条陆路,那样未免太无趣了。

N君不停地在车窗前指着沿途的风景讲给我听,不过巴士渐渐靠近国防要塞,应该不宜将N君热心的说明仔细写在这里。总之,这一带已经完全看不到从前虾夷族住家的模样。或许是因为天气开始放晴,每一座村落看起来都干净明亮。宽政年间出版的京都名医橘南溪[橘南溪(一七五四—一八○六):江户时代中期的医生及文人,生于伊势国(现在的三重县),于京都开业行医,著有《伤寒论分注》;悬壶济世之余至各地游历,著有《西游记》《东游记》等旅游记事。]的《东游记》[《东游记》:江户时代中期的旅游记事,橘南溪著,分上下两篇共十册,记叙其于天明四年(一七八四年)为修习医学而远赴东海、东山、北陆各地游历的见闻。另有姊妹篇的《西游记》,合称《东西游记》。],有这样的记载:

自开天辟地以来,此地尚不曾如今日之太平。西起鬼界屋玖岛,东至奥州外滨,此乃号令不达之地。远古之时,屋玖岛称屋玖国,其名犹如异国,奥州亦有半数为虾夷族领地,及至近前,南部与津轻一带地名仍具诸多蛮名,可见该地曾为虾夷族之居所。外滨之道沿途村名,亦有诸如龙飞、月、内松岯、外松岯、今别、内越等等,均为虾夷语发音。如今内越一带风俗仍与虾夷族略微相似,津轻人亦唤其为虾夷种而蔑视之。依余之见,不仅内越一带,南部及津轻一带村民亦大抵为虾夷种。唯有及早蒙受皇化泽被,改正风俗语言之地,方得以世居数代之日本人自居。故礼仪文化迄今尚未启蒙,乃属天经地义。

自《东游记》成书至今,约莫时隔一百五十年,倘让作古多年的橘南溪搭上巴士,驶过今日笔直平坦的水泥马路,或许他会茫然纳闷,又或者他会惊叹昨冬之雪今何在?橘南溪的《东游记》与《西游记》可谓江户时代之名著,但正如其在凡例[凡例:说明本著作的内容与编纂体例,相当于现代书籍中的序。]中自承:

余游历乃为精进医学,相关医事可谓杂谈,载于另处以示同人。唯此书顺记旅途见闻,未曾正其虚实,必多有谬误。

亦即作者坦言文中记录只求勾起读者好奇心,便觉心满意足,深知其中必有不少无稽奇谈。且不说其他地方之轶事,单就外滨一带为例,即有如下记事:

奥州三马屋(笔者注:三厩的古称)位于松前渡海之津、津轻领地之外滨,乃日本东北尽头。古时源义经逃出高馆[高馆:位于岩手县平泉的奥州藤原氏府邸“衣川馆”的别称。]欲渡往虾夷时来至此处,惜无渡海顺风而逗留数日,此间急切难待,遂将所携观音像置于海底岩石之上祈求顺风,忽而风向逆变,得以安然渡往对岸松前之地。其观音像今存此地寺院,是谓“义经祈风观音”。另岸边有一巨岩,岩体并排三窟形似马厩,是为源义经拴系坐骑之处,即地名三马屋之由来。

橘南溪对上述记载毫无置疑。此外,尚有如是记述:

奥州津轻外滨有一名曰平馆之地,此地北方有岩石面海而突,是为石崎之鼻。越过该处续向前行,有一深峡名曰朱谷,夹于群山峻岭之间,潺潺细流涓淌入海。此谷之土石皆为朱色,水色亦为朱红,朝阳映湿石犹若灿烂花海,赏心悦目。入海口之小石亦多为朱色。传闻此处海中之鱼,鱼体皆为通红。只因山谷遍地朱红,即言海中之鱼及小石皆为朱,且不言有情无情,实乃匪夷所思。

书中之奇闻异谈还不止这一段,尚且提到一尾名为“鱼翁”之怪鱼,栖身于北海之中,关于其慑人的记述如下:

体长竟达二三里[里:长度单位,在日本一里约3.9公里。],无人曾睹该鱼全貌。偶浮于海面,望似浮现若干大岛,背鳍尾鳍隐隐可见。鱼翁吞噬二三十寻[寻:古时中国及日本使用的长度单位,一寻等于六尺(日本的一尺约为0.3米),约1.8米,现在日本主要用来计量水深。]长巨鲸,犹若鲸吞沙丁鱼,故此鱼一出,鲸群必东窜西逃。

另外,还有一则怪谈:

逗留三厩之际,一夜,该户近邻老人皆来与祖父祖母相聚,众人围炉而坐,聊谈山南海北故事。且说此二三十年前,松前之巨大海啸,令人惧怕胆寒,此际风平浪静雨亦远,只觉天色阴沉,夜夜时时有发光之物东西横过天穹,日渐增大。及至四五日前,于白昼亦有各路神佛飞越天边,有着衣戴冠御马者,有乘龙驾云者,尚有鞭骑乘犀象之类神兽者,且有着雪白素衣,抑或穿红戴绿者,满天形体或大或小、异类异形之神佛,东西向飞越。我等有幸日日出屋拜见如此不可思议之奇景。如此四五日后,某日黄昏抬眼远眺海面,隐隐可见白如雪山之物。众人奔走相告:“瞧啊!海上又有奇物出现!”雪山渐渐逼近,及至近处犹如扑越岛山之势,定睛却见原是惊天巨涛!“是海啸!快逃啊!”男女老少争相逃窜,须臾间海浪涌至,民房农田草木禽兽,尽皆卷入海底,海边村落竟无一人生还。众人至此恍然:诸神于云中飞行,实乃示警此一天灾,促民速速离去。

橘南溪以平易的文体,记叙了如此殊罕又如梦境般的故事。关于此地风光的具体样貌,我认为还是不写为妙,不如抄写古人的游记以飨读者。内容尽管荒诞无稽,然而宛如童话故事般的氛围,亦不失另一种乐趣,因而摘录了《东游记》里的两三则记事。顺道再多介绍一则我觉得小说爱好者应该会觉得特别有意思的记载:

余逗留奥州津轻外滨之际,当地官吏频频审问是否有丹后之人逗留。余问其何故,答曰津轻岩城山神甚为厌恶丹后之人。倘有丹后之人潜入此地,当即风云色变,雷雨大作,船舶无法出入,津轻领主甚为困愁。余四处赏玩之时,倘遇狂风连作,便有人责问是否有丹后人进入。但凡天候欠佳,官吏当即严厉审讯,倘有丹后之人在此,须立即驱逐出境。丹后之人一旦离开津轻界外,天候立即晴朗,风平浪静。不单当地习俗忌讳,官吏亦每每郑重其事,实属罕见。青森、三马屋以及外滨之道等港,最是厌恶丹后之人。余满腹狐疑,详问因何至此,答曰:当地岩城山为安寿公主出生之地,因而奉祀安寿公主为守护神。皆因当年公主流落丹后之国时,曾遭三庄太夫苛刻虐待,以致倘提及该地之人,岩城之神当即勃然大怒,呼风唤雨。外滨之道九十余里之内居民,皆仰渔猎和船渡过日,最是祈盼风调雨顺,为求天候晴好,当地人无不忌讳丹后之人。此说甚至扩及邻境,连松前南部等港口居民亦皆厌恶丹后之人,将其遣送出境。人之怨念竟至如此之深!

这话实在说不通,丹后人可真受委屈了。丹后国即为现在京都府的北部,那一带的人要是现在来到津轻,就得倒大霉了。安寿公主与厨子王[传说安寿公主与厨子王是一对姊弟,父亲原为奥羽五十六郡之太守,因遭谗言所害,一家四散,安寿公主和厨子王被卖给丹后国的三庄太夫当下人,受尽折磨。安寿公主与厨子王密谋逃离,可惜事迹败露,遭到严厉责罚,安寿公主因而殒命。厨子王得到姐姐让与的地藏菩萨像护体而存活下来,逃至京都,终于洗刷了父亲的冤屈,并与母亲重逢。森鸥外的知名小说《山椒大夫》即根据此故事为底本撰写。]的故事,我们从小就从图画书看过,再加上森鸥外[森鸥外(一八六二—一九二二):日本小说家、翻译家、军医,生于岛根县,本名为林太郎。远赴德国留学归国后,致力于翻译、创作与评论,对日本文学的现代化有莫大的贡献,代表作包括《舞姬》《青年》《雁》《阿部一家》《高濑舟》《最后的一句》《山椒大夫》《涩江抽斋》等。]的杰作《山椒大夫》,但凡喜欢小说的人,没有不知道的。不过,似乎并没有太多人晓得,那个悲情又凄美故事里的姊弟是津轻人,死后又被奉祀在岩木山。其实,我认为这段传说也有些启人疑窦。既然橘南溪可以未经查证,就写下了诸如源义经来过津轻啦,海里有身长三里的大鱼啦,石头的颜色染红了河水和鱼鳞啦等等,这或许同样属于“未曾正其虚实”一类不负责任的记录。话说回来,安寿公主和厨子王是津轻人的说法,也曾出现在《和汉三才图会》[《和汉三才图会》:江户时代百科图鉴,共一百零五部,由寺岛良安于一七一二年编著完成。该书仿效明朝的王圻编撰并于一六○九年出版的《三才图会》图录百科辞典,将和汉古今万物分为天地人三才,各自配上插图加上汉文解说。]里面“岩城山权现”的条目当中。由于《和汉三才图会》是以汉文书写,不大容易读,不过那个词条是这样写的:

相传,昔有本国(津轻)领主岩城判官正氏,于永保元年[一○八一年]冬,进京之时因谗言遭谪西海。本国有二子,姊名安寿、弟名津志王丸,与母同流浪,途经出羽[出羽:现今日本秋田县与山形县的旧时合称。]至越后直江浦云云。

起头处似乎信心十足,到后来却又不打自招了:“所谓岩城,与津轻的岩城山南北相隔八百里,以此奉祀令人生疑。”至于森鸥外在《山椒大夫》一文中,则是这样写的:“离开了岩代信夫郡之居所。”也就是说,我觉得大家把“岩城”一词,时而读作“iwaki”,时而读作“iwashiro”,然后加以穿凿附会,最后就把那则传说给套到津轻的岩木山上头了。不过,以前的津轻人坚信安寿公主和厨子王是津轻的孩子,并因太过痛恨与咒诅山椒大夫,以至于怪罪来到此地的丹后人是津轻天气变坏的原因,这看在我们这些同情安寿公主和厨子王的人眼中,倒也算是大快人心。

有关外滨的古代传说,暂且到此打住。话说,我们的巴士在晌午时分到达了M先生家所在的今别。如同前文所述,今别是个明亮甚至称得上现代化的港口小镇,居民接近四千人。N君领着我前去M先生家,出来应门的夫人说M先生不在。M夫人看起来好像有些无精打采。我有个毛病,每回看到别人家有这样的情况,总会立刻联想到该不会是我的缘故,害他们夫妻吵架了吧?虽曾不幸言中,所幸有时是我多心了。作家或报社记者的来访,往往会给平凡的家庭带来不安。这种事即便对作家来说,应当也是一种相当痛苦的经验。没有体验过这种痛苦的作家,脑子必定不灵光。

“他上哪里去了呢?”N君一副随遇而安的模样,卸下了背包,“总之,先借我们在这里歇一下吧。”说完便径自往玄关口的地板平台坐了下来。

“我去叫他。”

“哦,麻烦你了。”N君气定神闲地说道,“他在医院吗?”

“嗯,我想应该是。”面容姣好而婉约的M夫人轻声应答,旋即趿上木屐出了家门。M先生在今别的某家医院工作。

我也学N君一起坐在地板平台上,等待M先生。

“你先和人家打过招呼了吧?”

“嗯,是啊。”N君好整以暇地抽起烟来。

“不巧挑在午饭时间上门,恐怕不大妥当吧?”我心里有点过意不去。

“没有的事,我们自己带饭盒来了呀。”N君若无其事地回答。瞧他这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神态,我想唯有西乡隆盛[西乡隆盛(一八二七—一八七七):日本明治维新时期的军人与政治家,九州岛萨摩藩(领地包含现今的鹿儿岛县与宫崎县的西南部)出身,号南洲。主张推翻幕府,和木户孝允及大久保利通并称“维新三杰”。经过谈判得以成功兵不血刃进入江户城,对明治维新有极大贡献,其后以参议身份独排众议,大刀阔斧施行废藩置县政策。后因主张征韩论未获支持愤而归乡开垦,于一八七七年的西南战争节节败退之际切腹身亡。现今的东京上野公园竖有其铜像。]可与之比拟了。

M先生终于来了。他难为情地笑着邀我们:“来,进屋吧!”

“不,没时间慢慢聊了。”N君站起身来说道,“如果船会开,我们打算现在就去龙飞。”

“是吗?”M先生轻轻点头,“那我就去问一问船会不会开。”

M先生特意去了趟码头帮我们打听,结果船班还是取消了。

“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我那位可靠的向导看起来并不觉得扫兴,“那,请让我们在这里休息一下,吃个盒饭吧。”

“嗯,坐在这里就可以了。”我客套得连自己都觉得假惺惺。

“不进屋里去吗?”M先生有些失望地问道。

“那我们就不客气啦!”N君很自然地开始解起了绑腿,“进屋里慢慢打算接下来该上哪里吧!”

M先生领着我们去了书房,房里有个小地炉[小地炉:农家将屋内地板挖出一块四方形的地坑,铺上沙土后生火,可作为取暖或炊煮用途。],炭火噼里啪啦作响。书架上满满都是书,连保罗·瓦莱里全集和泉镜花[泉镜花(一八七三—一九三九):日本小说家,生于石川县金泽,为尾崎红叶之弟子,早期多写“观念小说”,如《夜间巡警》《外科室》,其后作品《汤岛之恋》《高野圣》奠定其神秘而浪漫的文风,其他代表作还有《照叶狂言》《歌行灯》《妇系图》等。]全集都一册不缺。即便是一口咬定“故礼仪文化迄今尚未启蒙,乃属天经地义”的那位橘南溪大夫来到这里,保不准还会瞠目结舌呢。

“家里有清酒……”彬彬有礼的M先生才刚开口,已经先脸红了,“一起喝两杯吧!”

“不不不,怎好在这里就喝起来了……”话没说完,N君已嘻嘻笑着装迷糊。

“没关系的,”M先生敏感地觉察到了,“要让两位带去龙飞的酒已经另外备妥了。”

“是吗?”N君顿时两眼放光,“唉,可如果现在喝了酒,今天大概就去不成龙飞了。”语声未落,M夫人已默默地送来了酒壶。我自圆其说地心想,或许这位夫人并非对我们不高兴,而是原本就沉默寡言。

“那么,就小酌一两杯吧!别喝醉了。”我向N君提议。

“黄汤下肚哪能不醉啊?”N君端出前辈的架子训道,“看来,今天恐怕只能住在三厩了吧?”

“这个主意很好。你们今天就在今别好好逛一逛,一路走去三厩……呃,边走边逛的话大约一个小时吧?就算醉意醺然,都能轻轻松松地散步过去。”M先生也附议。决定了今天到三厩住一晚之后,我们就喝起来了。

从我踏进这个房间以后,有件事一直挂在心上。前些天在蟹田的时候,我曾脱口批评过一位五十岁的作家,现下发现他的散文集赫然摆在M先生的书桌上。即便我那天在蟹田的观澜山上把这位作家说得一无是处,看来仍没有丝毫动摇M先生对这位作家的喜爱。忠实读者的坚定意志,还真是不容小觑!

“那本书借我看一下。”

我实在不服气,终于忍不住向M先生借来那本书随手翻阅,并就映入眼帘的段落虎视眈眈地开始细读。我原本计划鸡蛋里挑骨头后高唱凯歌,可我读的部分似乎恰好是作者呕心沥血的结晶,根本找不到可以见缝插针之处。我默不作声地读着,读完一页、两页、三页,最后总共读了五页,这才把书扔了出去。

“以我刚才看的地方来说,还算不错;不过,其他作品还是有写坏的。”我仍是嘴硬。

M先生的表情颇为欣喜。

“原因出在豪华的装帧上呀!”我更不认输地辩驳道,“用这种高级纸张,还用这么大的铅字排版印刷,就算是马马虎虎的文章,看起来也像是那么一回事!”

M先生没和我抬杠,只安静地笑着。那是胜利者的微笑。可老实说,我并没有那么不甘心。能够读到好文章,让我释然了。这要比在鸡蛋里挑骨头后再高唱凯歌,来得更教人神清气爽。这不是谎言。我真心喜欢读好文章。

今别这里有一座著名的寺院叫本觉寺,从前有一位伟大的贞传和尚是这里的住持,因而声名远播。贞传和尚的事迹,在竹内运平所著的《青森县通史》中也有记载:

贞传和尚为今别新山甚左卫门之子,早年于弘前誓愿寺入门修行,其后赴盘城平的专称寺修行十五年,于二十九岁时接任津轻今别之本觉寺住持,及至享保十六年四十二岁。其教化范围不仅及于津轻一带,甚至遍及近邻藩国。享保十二年修建金铜舍利塔供奉时,除本藩领内,尚有南部、秋田、松前等地的善男信女皆云集于此参拜。

我那位外滨的向导、N町议员提议,不如我们现在就去参观那座寺院吧。

“要在这里谈论文学也行,不过,你的文学观就是有那么一股说不出来的怪,不是咱们一般人听得懂的,所以你再过多久都不会变成大作家的啦!你瞧瞧人家贞传和尚……”N君已经喝得很醉了,“人家贞传和尚他呀,把佛教的传道暂且搁到一边,先做的是努力增进民众的生活福祉。不那么做的话,民众根本不会去听什么佛教的传道啦!贞传和尚他呢,先是振兴产业,还有就是……”话才讲到一半,他自己突然扑哧笑了起来,“总之,去看看吧!人都来到今别了,哪能不去参观本觉寺呢!贞传和尚是外滨的骄傲。话虽这么讲,其实我也还没去过。机会难得,我想趁今天去开开眼界。大伙一块儿去不是顶好的吗?”

我其实只想在这里跟M先生一面对饮,一面谈论所谓“有那么一股说不出来的怪”的文学观,M先生似乎也有同样的想法。但是,N君对贞传和尚的兴趣非比寻常,终于让不愿起身的我们站起来了。

“那就顺道参观本觉寺,然后直接走去三厩吧!”我坐在玄关的木板平台上系着绑腿,开口邀请M先生同行,“怎么样?你也一道去吧?”

“好的,那我就陪你们走到三厩。”

“真是太感谢了!依现下情势判断,我猜咱们这位町议员今晚恐怕要在三厩的旅舍大谈蟹田町政了,心里头其实挺闷的。这下有你同行,让我踏实多了。夫人,借您夫君一个晚上。”

“好的。”M夫人只应了一声,浅浅一笑。她似乎有点习惯了我们这群人的行径,哦不,也可能是已经看开了吧。

我们请M夫人把清酒装进各人的水壶里,欢天喜地地出发了。这一路上N君老把贞传和尚四个字挂在嘴上念个没完,我们听得耳朵都要长茧了。走到可以望见寺院屋顶的时候,我们遇上了一位卖鱼的大婶。她拉的大板车上装满了各种鲜鱼,我一眼看中一尾两尺长的鲷鱼。

“那条鲷鱼多少钱?”我对鱼价压根儿一窍不通。

“一圆七十钱[圆:日本货币单位,一八七一年至一九四六年间流通的货币上均使用“圆”字。后被日文汉字“円”正式取代。此文写作时期一圆的购买力是现在一日元的几百甚至上千倍。一钱等于百分之一圆。]。”

我没多想就买下了。买了之后才发现不知该拿它怎么办好——眼下可是要进寺院哪!提着两尺长的鲷鱼进寺院,说有多怪就有多怪!我完全束手无策了。

“谁教你买了个麻烦?”N君撇着嘴讥笑我,“买那种东西想干吗啊?”

“唉,我盘算着到了三厩的旅舍就请老板帮忙弄盐烤全鱼,摆在大盘子上让咱们三个一起大快朵颐嘛!”

“你脑子里怎么净是怪主意呀,那不成了办喜事吗?”

“可是,花个一圆七十钱就能享受奢侈,太便宜了呀!”

“便宜个头!一圆七十钱在这地方算是买贵了。你真不懂得精打细算!”

“真的吗?”我沮丧极了。

到最后,我只得提着那尾两尺长的鲷鱼,走进了寺院。

“怎么办啊?”我小声向M先生求救,“我想不出办法了。”

“让我想想……”M先生满脸认真地思索着,“我去向寺里面讨几张报纸来,您先在这儿等一会儿。”

M先生去了寺院的厨房,没多久便带回了报纸和绳子,把那条棘手的鲷鱼裹起来塞进我背包里了。我顿时如释重负,这才有心情抬眼欣赏寺院的山门,建筑并没什么出奇之处。

“这寺院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嘛!”我压低嗓门对N君说道。

“不不不,这里有价值的是内在,不是外观。总之,请先进去寺院里面,听听方丈的介绍吧!”

我踩着沉重的步伐,百般不愿地跟在N君的后头进去。谁知道接下来发生的事情,可真教我吃足了苦头。寺院的方丈外出了,一位五十岁左右、貌似老板娘的人出来把我们领到了大殿,然后就开始了又臭又长的介绍,我们还得规规矩矩地端跪正坐,恭恭敬敬地仔细聆听。好不容易介绍告一段落,我松了口气正要起身,N君却膝行向前,问道:

“这样的话,我还想再请教一个问题。”

他满心好奇地问道:“这座寺院到底是贞传和尚在什么时候建造的呢?”

“你说什么呀?这座寺院不是贞传上人起造的呀!贞传上人是这座寺院的第五代高僧,并且是中兴之祖[中兴之祖:使已趋没落的寺院重新香火鼎盛的僧人。]——”接下来,又是一长串介绍。

“真的吗?”N君露出了一头雾水的表情,“这样的话,我还想再请教一个问题,这位贞‘床’和尚……”

N君居然讲成了贞“床”和尚!真是太失敬了。

兴致冲冲的N君又膝行凑上前去,几乎快碰上老妇人的膝头了,两人滔滔不绝地一问一答。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我开始担心三厩还去不去得成了。

“那边有一块很大的匾额,就是那位大野九郎兵卫[大野九郎兵卫:江户时代中期,赤穗藩的家臣大老,因与另一大老大石良雄意见对立而亡命天涯,其后为取回家产而返回藩内,立遭逮捕,大石良雄允其取得家产后再度逃亡,不知去向。]大人亲笔提的。”

“这样啊!”N君似乎十分佩服,“说到大野九郎兵卫大人——”

“您应该知道吧,他是一位忠臣义士。”

眼看着话题又扯到忠臣义士上去了。

“那位大人是在这地方辞世的,得年四十二岁。听说他是一位非常虔诚的信徒,曾经多次捐给这座寺院大笔布施——”

这时候,M先生终于站起身走到老板娘面前,从衣服内袋掏出一只白纸小包递给她,静默地施了一礼,然后朝N君低声说道:“时间差不多了……”

“哦,嗯,我们回去吧!”N君神态自若地说道,并向老板娘道了谢,“多谢你详细的解说。”这才总算站起身来。

事后我们问他,他却说老板娘的话他连一句都没有印象。我们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于是继续追问他:“你不是兴致勃勃地一连提了好多问题吗?”

“不,那些都是在没有意识之下发问的,我已经醉得一塌糊涂了嘛。我还以为你们一定想知道更多知识,所以才耐着性子跟那老板娘讲话,我这番牺牲完全为了你们呢!”

N君所发挥的牺牲小我的精神,根本没人稀罕。

等我们走到三厩的旅馆时,太阳已经下山了。我们被领到二楼的一个面街的别致房间。外滨的旅馆都很高级,与这座小镇不太相称。房里就能望见海,窗外开始飘起小雨,海面一片白茫,波平浪静。

“这里还不错嘛!而且咱们还有鲷鱼,就一边欣赏雨中海景,一边好整以暇地把酒言欢吧!”我从背包里取出那包鲷鱼,交给了女侍,“这是鲷鱼,拿去撒盐,整尾烤好送上来。”

这位女侍的样貌不大机灵,只应了一声“哦”,心不在焉地接过鲷鱼,走出了房间。

“你听懂了没?”N君大概和我一样,对那个女侍不是很放心,于是叫住她再次叮咛,“记得是撒了盐整尾烤哦!虽然我们有三个人,不用切成三块哦!千万别特地切成三等分哦!听懂了吗?”

老实说,N君的补充并不高明。女侍仍是教人不放心地回了一声“哦”。

不久,饭菜送来了。那个貌似不机灵的女侍面无表情地说:“鲷鱼正在撒盐上炉烤,今天没有酒。”

“没办法,那就喝咱们自己带来的酒吧!”

“只能这样啦!”N君性急地一把抓过水壶,“麻烦给我们两个酒壶和三个酒杯。”

我们还在谈笑着多拿几只酒杯来也无妨的时候,鲷鱼已经烤好送进来了。N君方才提醒不必刻意切成三等分,却造成了啼笑皆非的结局——一只单调又褪色的盘子上,孤零零地搁着五片切头掐尾又去了骨的盐烤鲷鱼块。我绝对无意挑剔食物,也不是因为想吃鱼才买下了这尾两尺长的鲷鱼。我想,读者应该能够体会我的用意——我是希望店家把这尾鲷鱼照原样烤好,然后摆到大盘子上供作欣赏,吃不吃倒是其次。我渴望的是一面欣赏肥美的鲷鱼,一面品尝美酒,享受一种宽裕富足的心境。尽管N君叮咛的“千万别特地切成三等分”不无语病,可店家竟然因此天外飞来一笔,干脆切成了五块,这种不解风情令我气恼得捶胸顿足,恨得牙痒痒的。

“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啊!”我望着堆在盘子里那五块愚蠢的烤鱼(那已经不是鲷鱼,充其量只是烤鱼块罢了),简直欲哭无泪。店家还不如切成生鱼片,我或许还能摸摸鼻子作罢。瞧瞧现下,鱼头和鱼骨上哪儿去了?那气势十足的大鱼头,莫非被扔掉了?这家旅馆开在渔获丰富的港口,反而因此不懂得珍惜海产,也不晓得该如何运用最适切的方式烹调。

“别生气了,鱼很好吃哦!”处世圆融的N君毫不介意地夹起烤鱼肉劝道。

“是吗?那你一个人全吃了吧!吃呀!我才不吃哩!弄成这副蠢样子还能吃吗?说来都怪你,没事说什么‘千万别特地切成三等分’,就是因为你多嘴,用那种在蟹田町议会的预算总会上卖弄的口吻解释,才把那个傻愣愣的女侍给弄糊涂了。这都是你的错!我呀,恨透你啦!”

N君一派悠哉,嘻嘻笑了起来:“不过,这样不是挺有趣的吗?我说不用特地切成三块,他们就切成了五块。逗趣呀,这里的人真逗趣啊!来吧,干杯!干杯呀干杯!”

我就这么稀里糊涂地被强迫干杯。或许是因为鲷鱼的事耿耿于怀,我很快就酩酊大醉,还险些发起酒疯来,早早便躺进被窝里去睡了。到现在想起那条鲷鱼来,我还是气恼得很。哪有人这么煞风景的呢!

第二天早晨起床一看,雨势未歇。下楼问了店家,说今天还是不开船。这么一来,只能沿着海岸走去龙飞了。我们决定雨一停立刻出发,然后又钻到被窝闲聊等待放晴。

“从前有一对姊妹……”

我忽然讲起了一则童话故事。有位母亲给了两个女儿数量相同的松果,要她们用松果生火蒸米饭和做味噌汤。吝啬又谨慎的妹妹把松果小心翼翼一颗一颗扔进炉灶里生火,结果别说是味噌汤了,连米饭都蒸不熟。至于生性稳重大方、不拘小节的姐姐则把拿到的松果毫不吝惜地一股脑儿全添进了炉灶,一下子就蒸熟了米饭,接着利用余烬做出了味噌汤。

“听过这个故事吗?喏,来喝吧!昨天晚上不是还留了一个水壶的酒,预备要带去龙飞的吗?现在拿来喝掉吧!小里小气的也没用,倒不如大气一点,一口气喝光光,这样说不定还能留下灰烬呢。不对,不留也无妨,去了龙飞总有办法可想的。况且在龙飞也未必非喝不可嘛!不喝酒又死不了人。滴酒不沾地躺在被窝里,静静地思考过去和未来,不也挺好的吗?”

“好啦,好啦!”N君霍然爬起来,“一切都按那位姐姐的方式做吧!咱们大口大口喝光吧!”

我们起身围坐在地炉旁,拿铁壶热了酒,一边等着雨停,一边把特意存下来的酒全喝完了。

到了中午,雨停了。我们吃了迟来的早饭,打点一下准备上路。我和N君在这透着冷意的阴天中,在旅馆门前与M先生道别,向北出发了。

“要不要爬上去看看?”N君在义经寺的石牌坊前停下了脚步。牌坊的柱子上刻有捐献者松前某某的姓名。

“嗯。”

我们穿过那座石牌坊,沿着石阶拾级而上。距离最上面有一段相当长的路要爬。雨滴从石阶两旁夹道的树梢上淌了下来。

“就是这里吗?”

爬完最后一级石阶,映入眼帘的小丘顶站着一座古旧的祠堂,门扉上饰以三花五叶龙胆[三花五叶龙胆:氏族徽纹名称。上方三朵龙胆花,下方的五片龙胆叶如扇状竹叶。使用该徽纹的知名贵族为清和源氏及村上源氏。]的源氏家族徽纹。不知为何,我胸口涌出一股莫名的不快,又开口问了一遍:“就是这里?”

“就是这里。”N君心不在焉地回答。

那部《东游记》里提到的就是这座寺院:

古时源义经逃出高馆欲渡往虾夷时来至此处,惜无渡海顺风而逗留数日,此间急切难待,遂将所携观音像置于海底岩石之上祈求顺风,忽而风向逆变,得以安然渡往对岸松前之地。其观音像今存此地寺院,是谓“义经祈风观音”。

我们默然地步下了石阶。

“你瞧,石阶上有很多凹坑吧?有人说是弁庆[武藏坊弁庆(?—一一八九):日本平安时代末期的僧兵,身材魁梧,相传追随源义经一起讨伐平氏。相关传说常作为神话与小说等的素材。]的脚印,有人说是源义经坐骑的马蹄印,众说纷纭。”N君说着,带点无奈地笑了。我很想相信他,却没法昧着良心。我们走出牌坊,看到矗立着一块巨岩。关于这块岩石,《东游记》里也提到了:“另岸边有一巨岩,岩体并排三窟形似马厩,是为源义经拴系坐骑之处,即地名三马屋之由来。”

我们刻意加快脚步通过那块巨岩。故乡的这种传说,实在令人感到一种难以言说的羞愧。

“这肯定是在镰仓时代,从外地流落到这里的两个结伙的不良青年想要掩饰什么恶行,于是一个自称是九郎判官[九郎判官:源义经的别名。],另一个蓄胡的宣称叫武藏坊弁庆,到处诓骗乡下姑娘让他们借住一宿。津轻这边关于源义经的传说实在太多了,或许不仅仅是镰仓时代,即便到了江户时代,还有人继续假冒源义经和弁庆,到处招摇撞骗哩!”

“不过,扮演弁庆的人,好像挺吃亏的吧?”N君的胡须比我来得浓密,大概是担心我强迫他饰演弁庆的角色吧,“他一路都得背着七种笨重的武器,实在是麻烦透顶。”

聊谈之际,我在脑海里想象着那两个不良青年的流浪生涯一定快活极了,甚至羡慕起他们了。

“这一带的美女还真不少呢!”我轻声说道。这一路上经过的村落人家,偶尔能瞥见一眼姑娘们的身影,瞧她们个个肤色白晳、装扮整洁,气质挺不错,手脚看来也不粗糙。

“是吗?说起来,好像是那样吧。”像N君这样对女人漠不关心的人还真罕见。他只对酒有兴趣而已。

“假如现在还冒充源义经,总不会有人相信了吧?”我犯傻地幻想着。

起先我们还在争辩着那些无聊的话题,好整以暇地逛游,可两人的脚步逐渐加快,几乎像在竞走,也闭嘴不谈了。因为从三厩来到这里,酒气已消,寒意逼人,不得不加紧赶路,两人同样行色匆匆。海风愈发强劲,好几次险些卷飞了我的帽子,每一次我都得用力拽下帽檐,到最后终于把人造羊毛短纤的帽檐给扯破了。豆大的雨点一阵一阵地扑打,黑压压的厚云压在天边,海浪也愈发汹涌。我们走在岸边小径,不时有浪沫溅上了面颊。

“现在这条路已经算很好走了,六七年前可不是这个样子的,有几段路还得等浪潮退去才能赶快冲过去哩!”

“不过,就算是现在,也不能赶夜路吧?简直是寸步难行。”

“对,赶夜路可不成。哪怕是源义经还是弁庆,通通没法子!”

我们认真地谈论这个话题,并没有放慢脚步。

“累不累?”N君回头问道,“没想到你脚力还不错嘛!”

“嗯,我还宝刀未老呢!”

大约在走了两个小时以后,四围的风景似乎变得异样凄凉,甚或可以用“凄怆”来形容。那已经称不上是风景了。所谓的风景,会在悠久的岁月中得到许多人的观赏和赞誉,亦即在人的凝视中变得温柔,被人驯服后变得婉顺。即便是高达一百米的华严瀑布[华严瀑布:由木县中禅寺湖冲灌而下的瀑布。],也宛如成了一头笼中猛兽,可以从中隐约嗅到人味。举凡自古以来出现在绘画中、在和歌与俳句中被吟咏的名胜险境,一概毫无例外,皆可感受到有人存在的氛围;然而,位于本州岛北端的这处海岸,却根本成不了风景,甚至不允许点景[点景:山水画作中用来点缀的形象,如小人、小桥、小房子等。]人物的出现。倘若勉强要摆个点景人物到这里,就只能雇个身披白色树皮衣的爱奴族老人了。像我这样身穿紫色夹克外套、女气阴柔的男子,肯定会惨遭拒绝。这里既不会被画成图,也不会被写成和歌。这里有的只是岩石和海水而已。记得好像是冈察洛夫[伊凡·亚历山大罗维奇·冈察洛夫(一八二二—一八九一):俄罗斯批判现实主义小说家,曾于一八五三年参与于长崎举行的日俄外交谈判,其长篇小说《奥勃洛莫夫》大获好评,其他代表作尚有《平凡的故事》《悬崖》等。]的经历,他在大洋上航行遇到风暴的时候,老练的船长对他说:“你上甲板看一看吧!这么大的浪到底该怎样形容才好呢?你们文学家肯定能帮这样的海浪找出一个完美的形容词来。”冈察洛夫凝视着海浪,片刻过后,他只叹着气,说了一句“太可怕了”。

正如同面对大洋的狂浪、沙漠的风暴时,什么文学性的形容词一个也想不出来,位于本州岛这条路尽头的岩石和海水,也只能以“可怕”两个字来形容而已。我撇开视线,只管盯着自己的脚步往前走。直到距离龙飞三十分钟脚程的时候,我才浅浅一笑:“早知道,还是该把那壶酒留下来才对。我猜龙飞的旅舍不会有酒,这天气冷成这样……”我忍不住发起了牢骚。

“是啊,我也正在想这件事。前面不远,有个朋友住在那里,说不定会有配给的酒。他们家不喝酒的。”

“去帮我问问看啦!”

“嗯,没酒还是不行。”

那户朋友家在龙飞的前一座村落。N君摘下帽子,才进去没多久,就忍着笑意出来了。

“咱们这叫走狗屎运!他给我装了满满一壶,不止半升哩!”

“结果还真是‘余烬犹存’哩!走吧!”

再走一段路就到了。我们弯腰顶御强风,一溜小跑地奔向龙飞。才想着这条路怎么愈来愈窄了,一个没留神便一头栽进鸡舍。我愣了一瞬,不懂自己发生了什么事。

“龙飞到了。”N君声调古怪地说道。

“就这里?”我镇定下来,朝四下看了一圈,原来我以为的鸡舍,其实就是龙飞村落。一间间矮小的房屋紧紧挨在一块儿,相互撑持庇护,一同抵挡凶猛的暴风雨。这里是本州岛的极地。穿过这座村落,路就到了尽头,再往前走就要掉进海里。前头再也没有路了。这里是本州岛的死巷子。请读者务必牢记在心!当诸君向北走时,只要沿着这条路不断往前,就一定能走到这条外滨古道,然后路幅会愈来愈窄,再继续向前走的话,就会忽然掉到这个鸡舍一般的奇妙世界。诸君一路至此,已是前无去路。

“不管谁来都会吓一跳的。我头一次到这里的时候,还以为闯进了别人家的厨房,吓出了一身冷汗呢!”N君也这样说。

然而,这里在国防上具有非常重要的战略地位。因此,我必须避免介绍太多这座村落的细节。我们穿过小巷弄,到了一家旅舍,一位老太太出来接待,把我们领进客房。这家旅舍的房间同样让我很是惊喜,格外整洁别致,绝不是用薄木板随便搭建的。我们先换上了絮棉的宽袖袍,隔着小地炉盘腿对坐,总算觉得自己重返人间。

“请问……有酒吗?”N君向老太太问道,口气语调听来十分稳重,仿佛经过了深思熟虑。老太太的答案令我们很是意外。

“是的,有酒。”她很自然地回答道。这位脸型修长的老太太看来颇为优雅。

“老太太,可是我们想多喝一些哦!”N君苦笑着说道。

“请尽管喝,想喝多少都行。”老太太微笑着回答。

我和N君互看了一眼,甚至怀疑这位老太太该不会根本不晓得这年头的酒可是昂贵得很呢。

“今天刚发了配给,有些邻居不喝酒,所以我去收集回来了。”老太太说着还比出收拢的动作,接着张开两手模仿抱着很多一升酒瓶的样子,“我那口子刚刚才抱回来这么多呢!”

“有那么多酒,那就够喝了。”我终于放下心来,“那就用这个铁壶热酒。马上拿四五壶清酒……哎,太麻烦了,送个六壶来吧!”我琢磨着得趁老太太还没改变心意前,多叫些酒摆在这里才妥当,“饭菜稍后再上就好。”

老太太依我的吩咐,用托盘端来了六小壶清酒。喝了一两壶之后,饭菜也送上来了。

“客官请慢用。”

“谢谢。”

不到眨眼工夫,六壶清酒就见底了。

“酒已经没了?”我十分惊讶,“怎么那么快?喝太快了啦!”

“真的喝了那么多吗?”N君同样满脸狐疑,还依序拿起一只只空酒壶晃动加以确认,“没了。可能是太冷了,所以我们铆起来喝。”

“每只酒壶可都装得满满的哩!这么快就喝光了,要是叫老太太再送六壶过来,她说不定会怀疑我们是妖怪呢;要是老太太胡思乱想,怕了起来,不让咱们喝酒那就麻烦了。我看,还是先把自己带来的酒热了喝,过一会儿再叫六壶酒,这样才是上策。咱们今晚就在这本州岛最北端的旅舍喝个通宵吧!”

没有想到,我出的这个馊主意成了今晚最大的失策。

我们把水壶里的酒倒进酒壶里,尽量慢慢喝。喝着喝着,N君忽然有了醉意。

“不成了!今晚我恐怕要醉了。”他岂止是恐怕要醉了,根本已经是醉醺醺的了。“不成啦!今晚……我要醉啦!可以吗?我可以喝醉吧?”

“当然可以。我今晚也打算醉个痛快。咱们悠着点喝吧。”

“我来献唱一曲吧!你没听过我唱歌吧?我很少唱。可是,今天晚上我想来一首。我说啊,我唱一首给你听,行吧?”

“真拿你没办法。那我就洗耳恭听吧!”我已经有了心理准备。

“涉过几条河,越过几重山……”[出自若山牧水的短歌,大意是“究竟要跋涉过几条河,越过几重山,方能抵达寂寞的终点呢?来吧,今天继续踏上这条旅途!”收录于其第一本歌集《海之声》。]N君闭着眼睛,开始低声吟唱那首若山牧水[若山牧水(一八八五—一九二八):日本自然主义歌人,生于宫崎县,早稻田大学英文系毕业,师事尾上柴舟,于一九一一年创办诗歌杂志《创作》,喜好喝酒与旅游,歌风简明。]的旅歌,所幸不如想象中的可怕。我静静地聆听,意外地颇为感动。

“怎么样?怪吗?”

“不怪,我还有点感动了。”

“那好,再来一首。”

这回可就糟透了。或许是因为来到了本州岛最北端的旅馆,他跟着变得豪气干云,居然扯开教人胆战心寒的大嗓门吼唱起来了。

“那东海小岛的海边……”[出自石川啄木的短歌,大意是“在东海小岛的海边流着泪和螃蟹嬉戏”,咏叹其年轻岁月的哀愁。收录于歌集《一握之砂》。]他唱起了石川啄木[石川啄木(一八八六—一九一二):日本明星派的歌人与诗人,生于岩手县,师事与谢野铁干、与谢野晶子夫妻,擅长以白话文书写三行短歌,内容生活化。曾撰写评论《时代闭塞之现状》对自然主义提出批判,显示其思想转变为倾向社会主义。代表作包括歌集《一握之砂》《可悲的玩具》《叫子与口哨》,以及小说《白云是天才》。]的短歌,嗓音豪迈粗犷,连屋外的狂风大作都被他的歌声盖过去了。

“太糟了……”我评论道。

“很糟吗?那我重唱一遍!”他深吸一口气,轰然爆出了更可怕的鬼吼,而且还错唱成“那东海海边的小岛”。接下来,他又没来由地突然咏起“今朝记史如增镜……”[日本南北朝时代(一三三六—一三九二)的历史故事,共十七卷,亦有增补本有第十九与二十卷,相传作者为二条良基,完成于应安年间,以和文撰写自后鸟羽天皇诞生至后醍醐天皇从隐岐赋归之间一百五十多年的历史。书名出自作者吟写的和歌,大意是“现今记载史事应如澄镜般清晰映照出历代相传的事迹,谨将本书名为《增镜》,盼能接续往昔承传的历史故事”。],居然连《增镜》的和歌都吟诵出来了,既如呻吟,又像呐喊,亦像嘶吼,真是太不妙了。我心惊胆战地祈求,千万别让里面的老太太听见了。岂料天不从人愿,隔扇唰地拉开,老太太果真来了。

“好了,歌也唱了,该睡觉了。”说完,老太太便撤下饭菜,利索地铺好了床被。看来,她确实被N君豪气干云的鬼吼吓得魂飞魄散了。我还想着要开怀畅饮呢,真是败兴得很。

“都怪你坏事!都怪你歌唱坏事啦!要是唱个一两首打住就好了。那副鬼哭神号的破锣嗓子,叫谁听了都会被吓破胆的嘛!”我嘀嘀咕咕地,满腹牢骚地睡下了。

第二天早上,我在被窝里听到了一个小女孩清脆的歌声。这一天,风停了,晨光洒入房里。小女孩正在外面的路上唱着拍皮球歌。我抬起头来,侧耳静听。

摘、摘、摘[出自日本小学唱游课本的《采茶歌》。除了边拍皮球边唱以外,亦可由两个小朋友面对面,一边唱,一边拍手、握手与模仿采茶的动作。]

夏天快来八八夜[八八夜:日本特有的节气,以立春为第一天起算的第八十八天,此时为晚霜到来的日子,茶农认为这天摘采的茶叶最为上等。]

平原山野满新绿

紫藤随风轻摆动

我顿时感慨万千。本州岛的北端至今仍被中部地区的人们蔑视为虾夷之地,我实在没有想到竟能听到如此清脆的歌声、如此美丽的歌曲。就像那位佐藤理学士所说的:

假如要剖析现代的奥州,首先必须承认,今日的奥州具有和即将迈入文艺复兴时期前的意大利,同样旺盛的崛起力,无论是文化层面,抑或是产业层面皆然。幸蒙明治大帝对教育的垂念,不但使得教育迅速推行至奥州的每一座大城小镇,矫正了奥州腔的刺耳鼻音,更促进了标准话的普及,对从前沉沦于原始状态之蒙昧蛮族居住地赐予教化之光,令人耳目一新……云云。

我从这个小女孩可爱的歌声中,仿佛看到了充满希望的曙光,不禁感慨万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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