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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往事可追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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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里,前方一团巨大的光芒。许峰竟有些恍惚,他并没有真正进入到故事中去,只觉得眼前斑斓变幻,巨大的轰鸣自八方来,把他牢牢压在椅子上。 他看见无数辆汽车从天而降,倾泻在街道上,仿如末日神罚。 然而他却抽离了出来,仰起头。这是许峰在电影院里最喜欢做的事:看那一道光束从后而来,穿越黑沉沉的空间,打在最前面的幕布上,幻化出世界。 再没有比这更接近天堂之光了。 幕布世界飞快演进,冰面碎裂,隆起,青黑色潜艇破冰斜出,在浓烟中化作废铁,仿如十字架倒伏在白色荒原。 那么,这个世界快结束了,许峰想。 坐在他前面的女人慢慢把头靠在旁边男人的肩上。 她说了一句什么,男人回吻她的额角,她便咯咯咯地笑起来。 许峰强迫自己把视线移回幕布。 主演们在丰盛的餐桌边祈祷,举杯,镜头飞向天际线,欢乐的终曲随之奏响,引领着观众的心情升向天空。 “Tings are gonna be diferent now。” 许峰忽然想起了这个系列上一部电影的末尾台词。 “You aren't going to say goodbye?” “It' s never goodbye。” 那时一位片中主演意外身故,所有的人都在哀悼。 许峰还记得电影的最后一幕,两辆车分道而驰时,歌声渐起。那歌声从心中传来,转瞬之际,就盖过了耳畔的音乐。 It' s been a long day without you my friend And I' ll tell you all about it when I see you again We' ve come a long way from where we began Oh I' ll tell you all about it when I see you again 欢声与哀声交错,今夕与往昔恍惚,刹那之间就打翻了许峰藏在心底的那杯酒,辛辣烈苦,诸味杂陈,轰然腾起一股业火,点着了全身每一簇神经每一缕毛细血管,烧了个通透。 许峰回过神来的时候,放映厅已经空了。他抹了把脸站起来,在清洁员凝望的目光中快步走了出去。 从散场口绕回商场,许峰扫视一圈,看见先前坐在他前排的男人正等在厕所通道口,这才放下心来。 这人面色白净、身材颀长,戴一副无框眼镜,看上去比许峰年轻几岁。他显然在等待女伴,却并不像别人那样低头划拉手机,而是怔怔望着商场里的来往人流放空。许峰知道,这散漫模样只是其人的一面,而在另一些时候,他会变得极其专注,仿佛他的散漫是为了专注蓄力。 许峰还知道他的名字—柯承泽,一个回国不久的艺术家。嗬,艺术家,许峰想到这三个字就忍不住在心里发出冷笑,一个不会产生真正社会价值的职业,至少他们中的绝大多数不产生,倒是能挣不少钱。然而他们最擅长的还不是挣钱,是利用冒着浪漫傻气的艺术外壳去吸引异性。 许峰远远注视着柯承泽,直到一个穿着鹅黄色连衣裙的身影在他旁边出现。许峰收敛目光,微微低下头。无论见多少次,无论过多少年,有人璀璨依然。 曾之琳,许峰在心底轻念她的名字。冷砺陡峭的心峡因这名字忽然蕴出温柔的雾霭,荡漾起粼粼的波光,每一褶里都闪动着如今再寻不回的旧日碎片。 曾之琳挽着柯承泽,搭着自动扶梯慢慢下降。许峰看着他们抵达低层,转向下一层扶梯,这才乘梯而下。扶梯降到一半的时候,那两个肩挨着肩的身影又出现在许峰的视线中,如此一层复一层地时隐时现,直至一楼。 前些年里,许峰还不曾离过曾之琳这么近。他总是在几十米外,在那个距离,他可以毫不遮掩—不低眉,不敛目,不假装成一个陌生的路人,张狂放肆地去看。那样的注视中,许峰甚至能感知到彼此的连接,那是从另一片心湖来的涓流,是微暖的,又是清凉的,让他平静。可现在他感觉不到了,也许是因为曾之琳身边多了一个人。 出了购物中心,柯承泽和曾之琳沿路往西走去。许峰便知道,这两人今天的约会非但没有结束,反倒是刚刚开始。这对身影在他凝望的视线中远去,由并肩的两人渐渐融成模糊的一体了。 许峰终于举步跟了上去。 他故意保持着这样的距离。他的情感是一条蜿蜒千里的暗河,先前电影院里过近的距离几乎要把隐秘打破,压缩在一隅的潜流冲突咆哮,想要冲出篱笼。现在,远处的背影若有若无,水流舒缓下来,重新纳入他的掌控。那身影仿佛只是曾之琳独自一人,那么多年,他们就是这么一前一后,走过漫漫长路。 许峰迤逦浮波而行,和曾之琳的往昔片段不停跃出,他沿途捡拾这时光之屑,又随手星点般散落。多么痛苦,多么迷醉。这些年他借假修真,直至再见到曾之琳,六载虚妄之梦,不敌淋漓人间一瞬。他庆幸自己的醒悟。 载沉载浮间,一辆警车缓缓驶来。没有拉警笛,只是闪着顶灯,比正常的行驶速度慢了一半,仿佛随时准备停下。许峰并没有特别紧张,因为他已经足够小心,才得知了老家的一点点风吹草动,就断然扔掉手机,停止和亲朋的所有联系。也许警察终有一天会抓到他,但此刻他总还有一些时间,赶得及找个妥善的法子把柯承泽杀掉。 警车没有停下,与许峰错身而过。许峰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远处,却发现曾之琳和柯承泽已经完全消失在视线中了。 许峰并不着急,还是保持着原来的步速,柯承泽的住所就在不远处,他们不会有第二个去处。 10分钟后,许峰来到桂府的小区入口。 徐汇滨江是上海世博会后新兴的城市区域,商业体、办公楼宇、艺术中心沿江而设,其中不乏名师杰作,形成了与上海别处不同的开阔景致。桂府是附近最高档的小区之一,每平方米的房价高达十多万,其中大多数住户都拥有正对黄浦江的客厅,清晨或日暮,从客厅眺望黄浦江两岸,能感受到城市脉搏一张一缩的无穷魅力。 不过这些对许峰并无意义,因为他对这座被称为魔都的城市没有感情,既不熟悉她的过去,也对她的当下与未来毫无兴趣。每一次他深入城市腹心,看见密密麻麻的与郊县妆容打扮迥异的时尚男女,看见丛林般的高楼和蚁群般的车流,就觉得呼吸到的不是PM2.5超标的空气,而是混浊而张狂的欲望。他就像面对陌生领地的野兽,如无必要,绝不进入城市中心。 然而这里有曾之琳。那是许峰心灵高地上洒落的辉光,为了见到她,穿越甬道时的黑暗和压抑又算得了什么呢。这么多年来,许峰如果进城,多半是为了曾之琳。 又走神了,许峰想。他从行道树的黑影里闪出来,却恰好挡了身后行人去路。许峰停下来,露出抱歉的笑容,想让对方先走,却发现那竟是柯承泽和曾之琳。 不知什么时候,他赶到了两人的前头。 热恋情侣的散步总是快不起来,今晚江上月色好,两人或许是折到了沿江步道去赏景,此时撞了个正着。 走在这侧的是曾之琳,许峰抱歉的笑容还来不及收起,她便投来目光。四目相接,许峰的心跳几乎停止。 曾之琳笑笑,走了过去。 许峰看着她和柯承泽走入小区,抬手摸了摸自己的络腮胡,心跳慢慢恢复正常。知道可能被警方盯上之后,他立刻剃光头发,留起胡子,还戴了副平光眼镜,看上去比实际年龄大了十几岁。 她没认出我,许峰想。很正常,他对自己说。幸好如此—然而他摸着自己的胸口,却无法感受到庆幸的情绪。她没认出我,他不禁又这样想了一遍。 柯承泽和曾之琳走入小区后很久,许峰才重新跟了上去,却在门口被保安拦住。 “先生你去哪一家?”保安盯着许峰问。 许峰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他在小区门口逗留了太久,显得可疑。 “我住这里。”他回答。 “住这里?”保安的笑容介于狐疑和冷笑之间。 “没见过你啊,你住几号几零几?” 这语气并不令人愉快,许峰冲他一挑眉毛:“你是新来的吧?” “我新来几年了。”保安收了狐疑,笑容变得纯粹。 另一个保安走过来,冲许峰点点头,对同事小声说了句。 “哎哟不好意思,我的班头上没见过你,搬过来不久吧?”他的笑容瘪进去。 许峰点了点头,穿过门岗。 “各么是租在这里,不是住在这里咯。”他听见身后的保安小声嘀咕。 许峰走入6号楼B座,坐在中岛的大堂管家抬了一眼,又垂下头。 许峰进电梯,刷过磁卡,按了10楼。这小区私密性做得不错,没有磁卡用不了电梯。 电梯平稳上行,到了10楼开门,许峰却有些犹豫,终究没有出电梯。又按了22层,没反应,重新用磁卡刷了一下,这次可以了。 柯承泽住在22层。 原本租个同小区的就行,但这儿空房率高,挂出来十几套房子,就有柯承泽楼下的,这就方便了许多。 电梯在22层打开,许峰走了出去。这儿一层一户,整个楼道空间都可供住户使用。他站在22B棕色的大门前听了一会儿,没什么声音,隔音不错。他知道这样会挡住猫眼的光,要是里面的人有心,贴着猫眼往外看的话……他们会吓坏的。别那么放肆,许峰对自己说。不是这样的,他随即意识到,楼道里的自动感应灯正亮着,如果他让开,猫眼里透了光,反而意味着外面有人。他往旁边挪了一步,小心地搬起鞋柜边的换鞋凳,换了个地方轻轻放下,然后脱鞋站了上去,够着了顶上的照明筒灯,旋下灯泡。楼道里五个顶灯灭了一个,光线稍暗。 连着灯泡拿下来的,还有塞在灯座里的一个小设备。那是许峰三天前改装的微型摄像头,为了避免风险他特意选了个不联网的,免得被柯承泽发现附近有个信号很强的不明信号源。随后他移开吊顶检修口的盖板,摸出藏在里面的原装灯泡,拧进灯座,灯又亮了。他把换鞋凳物归原处,乘电梯下到10楼,在租屋门上的密码锁里输入六位密码。 如果没有特意换过,小区每一家的大门都是这种密码锁。楼道里有一盏顶灯的位置很好,可以拍到密码键盘。希望柯承泽按密码的时候别把键盘挡死,许峰想着,把摄像存储器连上USB线,打开了电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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