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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间我来过 作者:那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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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吗? …… 什么时候回来上班? …… 你不挣钱啦?! ! …… 在? …… 曾之琳看了一眼和小琳的微信,从大前天开始,她就再没回复过自己。这不正常,从来没这样过。 她从手机里翻出小琳的电话,拨过去,已关机。她摇摇头。 网约车到了,是一辆特斯拉。门童拉开车门,司机转头微笑。那是个留着雅痞小胡须的男人,不像专职司机,多半是无聊兼职来钓女人的。叫米莲啊,她没理司机的笑,在心里默念从路小威那儿得来的名字。车子拐到南京西路上,前方通畅,司机一脚油门,强大的推背感让曾之琳瞬间失重。失重的刹那曾之琳觉得一切都失控了,这些天接踵而至的一系列事情在她心里堆叠出隐约的不安,此刻这些不安彻底释放,在空中飞舞。曾之琳大概是叫出声来了,司机连忙减速,对她道歉。慢点开,她对司机说。 咖啡馆里她看到第二张照片的时候吓了一跳。从米莲的穿着和照片背景看,分明就是今天拍的,没想到她盯着米莲,却还有另一个盯着她们的人。曾之琳觉得自己应该是被看见了,否则为什么给她看照片呢?但路小威不挑明,她就装傻。不知道冲过去找米莲的那幕有没有被看见,过于失态了,简直白在上海待了这么些年。更可笑的是,她明明是去给米莲一个下马威,好把某些苗头掐灭在萌芽状态,结果反倒被米莲给唬住了。 至今想来,米莲那副模样仍然是很怪异的。柯承泽对她的兴趣除了和自己近似的长相,另一半估计就是这怪异触到了某根艺术神经吧。 当时她蹲着,她站着,居高临下把她挡在阴影里。她妆容精致,一身小10万的穿搭,红色的高跟鞋鞋尖正对她按着地面的双手—手惨白,薄肤透出青筋,牛仔裤和灰色T恤像淘宝货,一张清汤挂面的脸仰起来看她。她劈头盖面地呵斥,刻薄的话一句一句扔过去,她毫无反应,只把那张脸冲着她,脸仰得越来越高,然后露出笑容。 曾之琳的装甲被这笑一把剥下。 然后她听地上的人说,你认识许峰吧。那不是问,是在说一桩认定了的事情。什么许峰,谁?她下意识地回答。陌生人问,你叫什么名?她气势汹汹把“曾之琳”三个字说成炮弹砸过去。那人又问,你是宁海人吧?我听你刚才说骚撇。曾之琳眼一横说,骂你骚撇怎么啦?她看着女人扶着垃圾桶站起来,和自己面对面,这才意识到两个人离得实在太近了,她竟然感受到了一种压迫感。我就听许峰说过骚撇,他是宁海挂坡村的。曾之琳听了这句话,陈年旧事从泥尘里翻滚出来。她阴着脸,不打算回答,眼前的人却好像读了她的心,劈头一句丢过来:你也是挂坡村的?你认得许峰,你们都是挂坡村的吧?曾之琳心郁气促,扔下一句“神经病”,扭头就走。 曾之琳叫了柯承泽出来喝下午茶,假装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一句不问。有时候不问比问更能达到效果,真要追个究竟,容易把事情弄拧巴了。她反省,不该这么沉不住气,实在是心里一直不安稳,压力憋久了,有个小口子就爆发出来。 近些日子她时常有被窥视的感觉。她享受被注目,但那和窥视不同,或者说,是一种绵长的来自隐秘角落的注目,她找不见源头。这让她的睡眠问题变得严重起来。她一度以为是自己太敏感了,因为她甚至觉得有人进过她的车子,储物屉里物件的次序不顺眼。为了安心,曾之琳去翻24小时行车记录仪,结果180小时的容量只录上了前18小时,也就是她前一天离开车的时候,再之前一片空白。柯承泽对机械类的事情在行一些,她打电话去问。这个我也搞不懂啊,柯承泽说,照理不会的,除非是新卡。曾之琳电话这头的脸当时就白了,取了储存卡打车去找柯承泽。两个人坐在一起研究,最初的那段画面看似没有异常,但是把声音放到最大,听见了清晰的关门声响。曾之琳几乎可以看见那个面目不清的黑影,他换掉了记录仪的储存卡,从侧面摄像头死角离开,要是再晚些天,储存卡存满开始循环覆盖,所有痕迹就都消失了。这甚至都不一定是卡第一次被换掉,或许已经有很长一段时间了,她在车里的一举一动,说的每一句话,都被行车记录仪录下,然后转移到另一个人手上。 柯承泽陪着她去派出所报警,但是没有人身财物损失,不能立案,警察让她自己小心,有情况再打110。曾之琳和柯承泽一起住了两天,她自己的事务还没有切割干净,总有些不方便柯承泽看见的微信要回,最终还是硬着头皮住了回去。那些天她一直在心里列名单,看自己到底是得罪了谁,但她向来长袖善舞,场面上周全,怎么想都不至于此。此后她再没真正发现过异常,但窥视感挥之不去,一颗心始终不落地,再加上突然冒出来的怪异女人,似乎原本掌控中的生活正在偏向另一条危险的轨道,所以才答应了和一个警察见面。说来好笑,不管她有多少藏在灰色地带的东西,某些时候,警察竟还是能带来安全感。 车子停在一幢商务办公楼门口,曾之琳下车的时候,司机搭讪不成的遗憾眼神追随着她。 上楼了。 曾之琳对一连串的催促回了条微信语音。 门口的保安冲她打招呼,她回之以微笑,却忽然又想到了米莲的笑。 简直是魔怔了,她想。 等电梯的时候,她对着电梯门的镜面补妆,后面来了两个满身酒气的中年人,四只眼睛在她脸上生了根。有那么一瞬间,曾之琳想换乘货梯,随即意识到这既无意义也得罪人。电梯到了,都去5楼,曾之琳站在一角,熬着黏糊糊的视线和自以为低声的耳语,终于把目光转过去,给了个微笑。电梯门开了,曾之琳帮他们挡着,请他们先行。电梯外是富丽堂皇的大堂,一排穿着旗袍的女孩鞠躬问好,其中一个走出来问两个男人房间号。曾之琳从他们身边走过,却听后面一个声音说。 “她,让她来我房间。” “啊,不是,她……” 女孩在给他们解释,曾之琳停步转身,笑盈盈地说:“大哥你们是V09吧?我先招呼一下客人,然后来给大哥敬酒。” 她穿过迎面走来的一串试房女孩,转到东侧回廊,在V03包房门口停下,却没有进去,而是找了个服务生,让他进房间喊人。 片刻后,一个圆圆脸的女孩从房里出来,看见曾之琳就像是看见了救星。曾之琳把她拉到走廊的角落,问她现在什么情况。 “琳姐,你再不出现我是真撑不住了。” “你前面不是说都陪上了吗?” “陪上的都给放倒啦。刘总他们玩游戏输了自己不喝酒,让女孩一杯一杯地喝,最早那批女孩全喝挂了,后来再叫了几个,眼看着又不行了。你说哪有这么玩的?前面有个女孩一看喝酒的架势,小费不要就跑了,刘总还一直问我她什么时候回来。这样灌酒谁受得了?等第二批喝挂了,他们要想再叫女孩,我怕都没人肯坐这间房。刘总的脸色有点不对头,但我也没招啊,我这都刚去吐过一回了。” “他以前不这样啊。” “哎哟我的琳姐,以前那是你在啊。上海那么多夜场,他们干什么非订这儿的房,还不是冲琳姐你的面。来一次你不在,来两次你不在,不能次次来你都不在啊。今天你要是再不来,我可真不知道怎么个收场法了。” 曾之琳叹了口气,说:“花花呀,现在我是能来救个场,但我也和你交过底了,今年我打算退。年纪大了,酒喝不动了。” “不让你走。”花花一把抱住曾之琳的胳膊。 “别给我借酒装疯,我又不会不管你,大客不都在往你手上交吗,但你得接得住。” “本来我们组,大琳姐你加上小琳,我给打个下手,每天至少都七八间房。去年底开始你来得少了,好歹还有小琳,凭着她和你有七八分像,场面上又向来说是你妹妹,每天五六间房也不错。自打小琳忽然回了老家,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每天就算能有三间房,我一个人也顶不住啊。你说今天要是小琳在,这刘总估计也不会这样子。” “小琳说她什么时候回来?”曾之琳皱着眉问。 “琳姐,你都不知道?”花花奇怪地问。 曾之琳摇头:“这两天联系不上她,之前问她,也没给准信,就说家里有事。她得有一个多月没上班了吧?” “3月15到今天,快两个月了。她也是真的怪,本来16号她还订了间房,客人到了再问她,说已经回老家了。什么事不说,什么时候回来不说,给她发一堆微信才回一条,电话要么不接要么按掉。” “我也一样。不过她开销惯了,没钱了总会回来。”曾之琳耸耸肩。 花花瞪大了眼睛:“她不会敢按掉琳姐你的电话吧?” “翅膀硬了呗。” “她不能有这个胆子。琳姐,这阵子她接过你电话吗?” 曾之琳摇头。 “没道理啊,”花花的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其实我还很奇怪一点,从前她和我微信,向来是大段大段的语音,烦得我还得先转成文字再看,但是她忽然不见之后,回我微信从来都是文字。” “她给我发微信倒一直是发文字的。”曾之琳不以为意。 “那是给琳姐你发啊,她多精的一个人。所以我说她没胆子按掉你电话才对。琳姐,我是说,从她不见之后,其实我们就没再听见过她自己说话了。” 曾之琳陡然一震,心底里的不安被这句话一下子点着了。还没等她把这意思琢磨明白,V03包房的门被推开,刘总扯着嗓子一边嚷嚷一边走出来。 “花花,花花你人哪儿去了?哎哟哟,大琳你来啦!你知道我来多少次没见着你了吗,你不是在躲我吧?” 曾之琳收拾心情,让花花去照顾其他房间,对着刘总绽出微笑,走上去挽起他的胳膊。 “生了场病呢,但听花花说刘总你来了,这不就赶过来陪您了吗?” “生病了,那今天的酒我帮你喝。”刘总环住曾之琳的腰,把她推进了房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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