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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我来过  作者:那多

三天前警察离开,米莲昏睡了两日两夜,昨天挣扎起来,回想经历种种,只觉得人间于她已成残纸,人生就在纸的破洞里漏尽。举目四望,这浮在深渊上的脆纸哗哗颤动,哪怕看似完好的地方,都不足以承载她一丝一毫的信任了。但是今天,她蹲坐在曾之琳的高跟鞋鞋尖之前,抬头仰望天空的时候,才恍然把这世界看清楚。深渊上空的迷雾散去了,原来这深渊壁立千仞,往上直升至无穷无尽的高处,人间这片残纸,本就是飘在渊底的。一只只魔鬼从壁窟里探出脑袋俯视她,肆意嘲弄,米莲竟不害怕了。向来就活在地狱里的人,值得怕谁呢?她只觉得荒唐。

明白了这一切的荒唐怪诞,世界的喧嚣吵闹就冷寂下来,一整座人间里,那些铸就了所有华彩的欲望,那些在生死间荡漾起伏的情绪,化作缓缓降落的火山灰,在地上铺成厚厚的死尘。米莲得以把世界看清楚,所有注目的地方,细微的褶皱展露出来,那是事物间的连接。所以她从曾之琳的口音想到了挂坡村,这个答案如此自然地在心里浮现,甚至并不需要得到曾之琳的确认。接下来,她就要带着这样的眼,带着这样的心,再于人间里行一小段路,去看一看一切何以至此。除此之外,她没有别种念想,哪怕是昨天下午她在医院里拿到那份检查报告,心中也并无常人该有的波澜。就这样吧,毕竟人间险恶,她想。

挂坡村是许峰的家乡,她竟从来都没有去过。

火车抵达宁海站时已入夜。米莲在车站附近寻了个酒店住下,约好一辆车明早7点半接她进村。

这一夜米莲睡得非常踏实,早上她在闹铃响前10分钟醒来,感觉到了久违的精力。她在餐厅吃了榨菜白粥,喝了豆浆,然后等司机抽完一支烟,载她前往挂坡村。

宁海是宁波市辖下的县级市,而挂坡村还要比宁海再低两个行政级别。车从酒店前的闹市开出去,道路慢慢变得宽畅,车流慢慢变得稀少。进山之后,路面再次收窄,满眼青翠,盘旋之际偶见远峰,米莲的心思也随这山路蜿蜒深入。她想,许峰就是从这里走出来的。

许峰很少提自己的家乡,结婚那么多年关于这个话题只有过一次详谈。那时网络盗墓小说盛行,他兴致勃勃地说起小时候也常常和伙伴顺着盗墓贼留下的盗洞去墓里探险,据说附近风水好,山里有不少古墓。

米莲从来是顺着许峰的,对他有所避讳的事情,不会追根问底。尤其是,米莲自己就很感激,许峰对她心底里那块地方的照顾。她想许峰不提的原因肯定和自己不一样,反正两个人一起生活,有些事情未来总会慢慢知道的,自己嫁的是许峰,不是许峰的家人,也不是许峰的家乡。

并没有慢慢知道,米莲看着窗外想,原来我是要用这种方式去知道的。

许峰的父亲10年前去世,后来母亲改嫁,这些年里许峰只回过两次挂坡村,其中一次是因为母亲病重想最后见他一面。不过后来他母亲并未去世,或许是儿子的探望给了她活着的力量吧。总之,米莲从未见到自己的公婆,许峰也从未见过她的家人。结婚第二年,许峰答应陪米莲回一趟家,见见岳父岳母,在火车上他焦躁不安,车到杭州,他竟反悔说不去了,独自跳下车回了上海,米莲的父母后来来上海时,他也避而不见。米莲与家人相处得相当糟糕,她以为许峰是因着这个不愿意见,现在她当然知道了,是因为曾之琳。

又是一个急弯,然后有一条岔道。米莲让司机拐上去,在一方空地停下。她踉踉跄跄下车,往草丛边一蹲,张开嘴哗哗地开始吐。早饭吐完还是恶心,酸液一股一股反出来,内脏都翻在嗓子眼了,眼泪更是止不住地流。她扶着肚子想,自己因为“30岁危机”而做的那些改变,新的造型、不同的装扮,甚至是那些从前不看的书……她以为这些可以增加魅力,可以更好地维系和许峰的感情,其实却一把扯掉了遮羞布。这么多年自己一直是被许峰当作曾之琳养着的啊,她自说自话地把自己变了个样,变得更像自己了,也就不像曾之琳了。她甚至可以体会到,当年许峰和她同乘回乡火车时的心情—火车每前进一公里,心中的撕扯就多一分,当他走入米莲家乡、见到米莲家人的那一刻,就再也无法自欺欺人。这毕竟是一具泥塑的像,经不起摔也淬不了火,想要让米莲以替代品的身份继续下去,许峰只能半途逃跑。至于始终不愿带米莲回挂坡村,也是一样的原因吧。

米莲扶着腰慢慢站起来,种种思绪在心头滑过,有些许不堪,有些许好笑。她回到车上,让司机继续开。

车子转到正路上,往前开了没多久,司机就听见后面的乘客发出了一声不明所以的哧笑,然后要求他再次停车。

“这儿没地方可以停。”司机说。

“刚才不有辆车靠边停着吗?就那么停。”

司机无奈,把车开出主路,开上缓坡停下。他不免在心里嘀咕起这个女乘客的古怪,说是刚才晕车没吐干净吧,这会儿停了车,她却并不下去,只是安坐着,不说也不动。

“要开窗吗,透口气?”

“不用。”

司机咂咂嘴,心里想着别耽误了一会儿约好的麻将局。他从后视镜里瞄那女人,却见她正斜望着某个方向。他把视线移过去,那是车辆的左前方,草、树、路、远山,看不明白有哪儿不同寻常。再瞅一眼后视镜,女人依旧定着眸子,显然对她来说,那边有一个明确的注目点。

司机忽然反应过来,她是在看左侧后镜。他脖子一转,视线还没移到侧后镜,就听见后车厢喀啦一响,车门猛地被推开,女人跳出去,几步下了缓坡,跑上了道路中央。在她正面,一辆小车迎头驶来。司机哎哟一声叫,开门冲出去,却见来车已经停了下来。他认得这车,就是先前停在路边的那辆帕萨特。

他的乘客走到帕萨特驾驶座旁,敲了敲玻璃。

“路警官,没认错吧,要干吗呢?”米莲问。

路小威有点尴尬。他一直跟着前车,拐过一道弯忽然不见了跟踪对象,靠边犹豫着是否要掉头找,发现车又开上来,就继续跟上,没想到被米莲大鸣大放地拦了下来。他反思自己太不注意,开了辆沪牌车就来了,跟车也太紧,但谁能想到米莲这么个本该没有任何反侦查经验的女人,竟然这么敏锐?

面对逼到眼前的质问,路小威心里懊恼,脸上挤出不忍直视的假笑,干咳一声说这么巧。巧吗?米莲反问他。并不是那种气势汹汹的口吻,只是日常说话的声调,但路小威却可以感觉到其固执到不可动摇的内核,就像薄薄水面下的一方礁石。他昨天见到米莲,就已经与初会时大不相同,而现在车窗外正看着他的米莲,又与昨天判若两人。她何以有如此的蜕变?

“咱们别停在路中间说话,危险。这样,我先靠边,我先靠边,我先靠边。”

米莲总算让开,路小威把车慢慢驶向路边,停在米莲车后不远处。好不容易有了这么点儿空余,他赶紧琢磨该怎么应付眼前的局面。然后他意识到,完全不必心虚,公安监控重大嫌犯的密切接触者,这不是天经地义的吗?既然被发现了,直接言明,然后该问问该跟跟,算是由暗处转为明处了呗。

路小威给自己打着气,却见米莲和她的司机说了几句话,拎着旅行包过来让他开后备厢。

路小威刚把心态调整好,又被动了。

“我去挂坡村,许峰的老家。路警官不用跟着了,一起吧。”

“哦,好的,好的。”

路小威重新开车上路,米莲一言不发,他也不知道该说什么,车里的空气几乎凝结,但这只是路小威个人的感觉,他从后视镜偷瞄米莲,她以手支颊,正望向窗外风景。然后她忽然转过头,从后视镜里对上了路小威的眼睛。

“不好意思,”她说,“想想也是你应该做的。”

“没关系没关系。”话又被她说掉了,路小威想。

“是觉得我还和许峰有联系?”

路小威的第一反应是打个马虎眼,但随即觉得面对这样的米莲,应该坦率一点。

“之前我们去你家拜访的时候,问过你桂府的事,你说没印象,可是昨天你去了那里。抱歉啊,这样的凶案,我们需要对相关人员进行必要布控的。”

“我想找到我丈夫,既然你们特意问我那个地方,他一定出现过吧。”

“那到这儿来呢?”

“也是为了找他。”

“许峰最近在挂坡村?”路小威精神一振。

“他过去在。我来这儿找过去的他,找那个我不认识的许峰。”

米莲笑笑,路小威直视前方弯道,没看见这个笑容。

“我要认识他。”米莲重新把视线投向窗外的那片青山。

路小威不太明白。或者说,他猜到几分米莲的意思,但不太敢相信。

多年的夫妻,哪怕是同床异梦,也在一起处了上千个日日夜夜,她对自己的老公这么陌生吗?换言之,她就这么无辜吗?

他是来跟踪米莲的,结果搞成这副样子,米莲的形象在心里一变再变。初见时米莲的那场痛哭,令他觉得面对着一张单纯的白纸,现在他要是还这么想,也不用当刑警了。短短几天,一个人怎么可能有如此巨大的改变呢?只能是自己刚开始看走眼了呗。此刻,米莲在路小威眼中的形象是神秘的,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应付。

米莲和曾之琳是通向许峰的两条连接线,许峰遁去无踪,路小威本来更期待在曾之琳身上找到突破口,米莲的突然异动让他改变了侧重。异常即线索,路小威始终记得李节说过的这句话。世界上所有事情都有其内在逻辑,所谓异常只是因为不解其逻辑,而一宗案件里所有的逻辑如果都理顺了,案子也就破了。现在米莲告诉他,她是来探索许峰内心的,路小威不理解这个逻辑。真这么单纯,为什么能发现他盯梢?得非常敏感才行吧。不过要说她心里有鬼的话,现在米莲就坐在后排,对警察也并不回避。

“这次你想去哪些地方看看,有想特意找的人吗?”

路小威的这个问题,有一半是想调节车里的气氛,毕竟导航显示离目的地还有半个多小时车程。没想到米莲回答说她不知道。

“到了再看吧,我也是第一次去。”

“怎么会,你们过年也不回去的吗?”路小威不禁问出了和昨晚见曾之琳时类似的话。

“他爸爸去世了,他说,那儿已经没有他的家了。”米莲想起许峰这样对她说的时候,会在后面加上一句“我的家在这里”。也许他说后面这句的时候,的确是认真而努力的吧。

“但你不好奇吗,你丈夫的老家是什么样子的?一次都不去,好像也说不过去啊。”

“现在好奇了。”

米莲的回答总是简短而平静,有种奇异的让人信任的力量。路小威尽量对这种信任感保持警惕,他仿佛听见了几声穿出浓雾的汽笛,那儿有一艘隐秘的巨轮在航行。

米莲确实已经平静下来。刚才她在心里问自己,为什么会把路小威拦下来?警察跟着又怎么了?对这样的事情,自己不应该已经无所谓了吗?她回想那一股无名火,还有从进山开始的烦闷,意识到毕竟还是近乡情怯了—近的是别人的乡,怯的是不堪之情。

她轻轻叹了口气。警察又在后视镜里看她,她收回手肘,靠在椅背上假寐。路面颠簸起来,公路等级明显下降,估计快到挂坡村了。

忽然,她听警察问了一句。

“曾之琳你认得吗?”

米莲一下子睁开眼睛,与路小威在后视镜中四目相对。

昨天见过一面,算是认得吗?只是,从这个名字延伸过来的千丝万缕的蛛线,这么多年不知不觉把她缠成了一个茧,到现在,她又能说不认得吗?

米莲没有答,路小威也没有再问。

挂坡村到了。

这是青山合抱中的一处低地,一条主路从村头通到村尾,几条支路与之相错,大致来说是个“丰”字布局。多数房子聚拢在平地,少数房子落在坡上,还有一些延伸到田间或林间,整个村落规模两三百户,不大。

在这儿长大的人,谁对谁都是知根知底的吧,米莲想。那么,要怎么开始呢?像在桂府那样,挨家挨户去问吗?

路小威把车停在村头空地上,树荫下有一局棋,对弈者纹丝不动,观棋的两个老头往这边瞧了几眼。路小威意识到就算没有在半路上被米莲发现,到了村里,他也很难隐藏意图。他拉起手刹,从后视镜里看看米莲,发现米莲也在看他。

“是我跟着不方便吗?”路小威明知故问。

“其实,你对这里要比我熟悉吧。如果许峰是嫌疑犯,得要调查他老家情况对吗?”

“我也是第一次来。当然,基本情况,是了解过一些。”

“如果我想和人聊聊许峰,想知道他在这儿生活时候的事情,找谁比较好?”

路小威不禁有些错愕。他以警察的身份来到这里,虽然还谈不上是在和嫌犯角力,但总归是抱着要从米莲身上挖出秘密的心情。尤其半途被米莲识破,更让他多加了几分小心。可现在,米莲竟然在寻求他的帮助,而且态度语气如此自然。

这又是一个异常之处,异常的坦率也是异常。不过这样一来,米莲挂坡村此行,就把主动权让到自己手上了。路小威心里虽然这样想,却并没有感受到任何主动权在握的踏实感。

“说到熟悉许峰,当然得是他妈妈。他妈妈叫曾仪,你知道的吧,人在村里,不过改嫁了。还有一个人据说和许峰关系不错,叫王龙。”

“我知道他,许峰有一次回乡,就是王龙结婚摆酒。”

“王龙在附近的度假酒店里上班,不知道今天在不在村里。”

路小威说的这两个人,米莲都知道,特别是曾仪,还有谁能比母亲更了解儿子呢?先前的犹疑,有一部分是因为曾仪早已改嫁,且与儿子之间生了隔阂,不知道会以什么态度待她。但借着和路小威的一问一答,米莲磨掉了那点犹疑彷徨,前头是山还是海,她都得走上去的。

“来了这里,总是要见见我婆婆。”米莲说着,开门下车。

她往树荫下去,想打听曾仪的住处,路小威却说可以帮她问。

路小威来之前,拜托李节和当地派出所通了个气,需要配合时可以派上用处。今天早上他接了个电话,就在被米莲拦下来之前,李节告诉他,遇事儿就去村口找支书。现在看起来,村支书估计就在树荫下那几个人里。

只是路小威没想到村支书是棋手中的一位。他不太懂象棋,但显然支书同志局面不妙,因为支书弃局不顾,高高兴兴地起身引他去找曾仪。

“不是我找。”路小威给解释了一下,“这是米莲,许峰的太太,第一次来村子。”

“许书记您好,麻烦您了。”米莲说。

书记和许峰同姓,彼此之间多半是同族同脉的。听到许峰的名字,他脸上的皱纹顿时深了三分,又多看了米莲一眼。

暗地里都在传许峰涉了大案,现在他老婆忽然回村,还陪着个警察,背后肯定有事儿。

曾仪家在挂坡村靠林的那一侧,房子是白墙黑瓦的二层楼房,村里的房子大多是这个式样,也许是统一建造的。前院门外坐着个银发老太,米莲以为这就是曾仪,许书记却高声对她讲,你新妇在里面吗?有人找啊。老太对书记咧嘴笑,书记靠近她又问了一遍。

“在呢在呢。”老太嗓门出奇洪亮,手往院里指指。

前院里堆了不少工艺品,以编织物为主,有竹篾席、竹笠、草帽等等。一摞半人高的草帽旁边,一位妇人手里的草帽正编到一半。她坐在小板凳上,微弓着腰,一只脚踮起,拿着草帽的手支在踮高的膝盖上,把草帽拿得离脸很近。听见动静,她停了手里的活,坐直身子,把眼镜往上推起,眯着眼朝院门口看。她花白头发,身形异常瘦小,肤色焦黄,还不如坐在门前的婆婆精神。

村支书介绍过米莲的身份就走了。路小威原本在院门外踯躅,觉得需要给米莲一点空间,但是他随后醒悟过来,自己又把身份给搞混了,这会儿他是警察不是友人,再说他和米莲只有几面之缘,谈不上交情。他脸上一阵烧,觉得面皮发紧,赶紧抬腿跟进了院子。

路小威进院子的时候,曾仪已经站了起来,草帽扔在地上,两只手紧紧抓住米莲的手,仰着头凑近了瞧米莲。她对米莲说着些什么,但说的是本地话,语速很急,路小威一时分辨不清内容,只看见曾仪两只胳膊的筋肉在松弛苍黄的皮肤下一颤一颤。

米莲也听不太分明,许峰平日里不说宁海话。她感受着涌自枯瘦小手的情感,把身子稍稍弯下来,好让婆婆把自己看得更清楚些。

总算是看到你啦,谢谢你照顾我儿啊,你长得真俊,谢谢你来看我呀,让我看看你,让我好好看看你。大概是一些这样的话吧。扑面而来的满溢的情感让米莲觉得难熬,其中的大部分,或许正好是她听不分明的那一大部分,是冲着许峰去的,她只是在这里代为承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直到曾仪松开了一只手,拭去镜片下的眼泪,请她进屋去。

“真是不好意思,到家里来说话吧,进屋子,进屋里说。”

曾仪一只手还拉着米莲,米莲慢了一拍,她感觉到了,松开手,把声音降低了一些,用商量的语气小心地问:“进屋可以吗?”

这句说得慢,路小威听明白了,却又不解其意。曾仪是主人,哪有主人问客人能不能进屋的?

自己的婆婆心真细啊,米莲想。因为她已经改嫁,她的家已经不是许峰的家了,所以担心儿媳有所顾忌。看起来,许峰是不愿意进这个屋子的吧。

“好呀。”米莲说。

没有人问路小威,但是路小威还是硬着头皮跟进了屋子,在心里斟酌了一下称呼,喊了一声“伯母好”。曾仪这才注意到他,问米莲是谁。路小威以为米莲会说是个朋友,但她简洁明了地回答道:“警察。”

曾仪正在给米莲搬椅子,这时停了下来,一手扶着椅背,瞥了路小威一眼,又望向米莲。

“许峰他还好吗?”她惶然问。

然后她仿佛不想立刻得到答案,继续搬动椅子,用比之前加倍的速度和力气,把两张靠背椅拉到八仙桌前合适的位置。

“请坐,快,坐。”她屁股沾一沾椅子,又起来去倒水。

“我就是个司机啊,就是开车带米莲来的,我没什么事。”路小威把自己的椅子拉远了一点,以示自己无意加入谈话。

“许峰好着。”米莲不知道许峰好不好,但总归比自己好。而且要怎么对曾仪说呢?徒增烦恼与波折而已。她以后总会知道的,不必是现在。对于此时的米莲,做这一点点话语上的迂回,已经毫不困难。

路小威保持静默。

曾仪倒了水,坐到米莲面前。

“许峰就是不愿意回来。真是对不起,结婚这么多年,我第一次来。其实许峰也不愿意我来。”

“唉,唉。”曾仪轻轻叹了两口气,然后又去捉米莲的手,“你来了就好。看见你,我高兴的。”

她细细地看米莲,像是看不够,又像是看不清。

“你叫什么名呀?”曾仪问。

米莲有些意外,哪怕她从未来过,哪怕许峰和曾仪极少联系,但结婚6年了,曾仪都不知道儿媳的名字吗?

“我叫米莲。”

“要是你们结婚那会儿,在村子里办一场,该有多好呀。他就是不肯。”曾仪摇了摇米莲的手,松开。明明那是张硬背椅,她却好像陷了进去,慢慢缩到一个遥远的角落。

当然不肯,许峰怎么能让自己出现在挂坡村呢。

“我想听你说说他。他不和我讲过去的事情,但我想知道,毕竟我是他的妻子。我觉得,我对他了解得太少太少了。”

“他不是个爱说话的孩子,受了苦,也都是自己熬着。”

“他在村里过得不好吗?”

曾仪在角落里静静地待了一会儿,像是在回忆。

“不,他过得挺好。”她说。

然后,曾仪开始回忆儿子。

在路小威听来,那些回忆并无特别之处,懂事、知礼、书读得还行、对父母孝顺……这其中显然有水分,有记忆的美化,至少一个孝顺的儿子,不可能几年不看一次母亲,哪怕母亲已经改嫁。

许峰爹爱吃野味,许峰高二暑假进山打野猪,结果摔断了腿。说起这事,曾仪又抹了把眼泪。米莲说许峰是不是小时候受伤挺多,阴雨天他会骨头痛。曾仪抹干眼泪,说你第一次来,我领你村里转转吧。

曾仪引两人出门,和她婆婆打了个招呼。路小威偷偷问米莲,要是有特别想了解的方向,他可以帮着问一些问题。屋里的谈话在他看来毫无效率,那种没有引导的回忆漫谈,其实满足的是母亲对儿子的思念情绪。许峰的受伤也许还有些内情,但那得追问呀。他可不相信,米莲来挂坡村,只是为了听听许峰小时候是如何当一个追风少年的。

米莲拒绝了。

“这段路,我想自己走。”她说。

路小威脚下一缓,他琢磨米莲这话是不是双关。想归想,这段路他怎么都是要跟下去的。

曾仪瞥见路小威拖后,也把步子放慢了三分,和米莲前后脚时,悄声问:“你们在上海过得怎么样呀?许峰他……现在好不好?他没事吧?”

米莲恍然,曾仪刚才说了那么些许峰的往事,怕是在心里一直煎熬着吧。她想知道许峰的近况,却因为路小威的警察身份,没敢问出来。

“我们这几年都住在上海的市郊,在周浦镇上租了个房子,许峰和您说过吗?”

曾仪摇头,急切地说:“你和我讲讲他,好不好?”

米莲就把这些年的生活说了说,她注意到路小威在支着耳朵听,心里想,他能从这段假面人生里听出什么呢?

对米莲来说,今日之我已非昨日之我,所以她才愿意说昨日种种,因为那仿佛已经是别人的事情了。她甚至觉得置身于上帝视角,从天空中望下来,穿过云,穿过风,穿过一重一重的枝丫,两个面目模糊的女人在山谷小道上时隐时现,发出嗡嗡嗡的小虫子的鸣叫。

曾仪停下来看她。

“怎么了?”米莲问。

然后她尝到了唇边的咸味。原来自己在哭。

路小威望着米莲的侧脸,那儿泪水流淌,如珠般坠跌。她分明只是在述说平常无奇的事情。他不知道米莲到底想到了什么,体会不到她此刻的心情,更说不出安慰的话。他觉得很难过。

米莲闭上眼睛,双手夹拢在鼻梁两侧,呼吸在掌心孤单地起伏涨落。她将手向外抹开,指尖触着眼皮和眉骨,指根蹭着颧骨,掌腹擦过脸颊,湿漉漉一把甩过鬓角。

“走吧。”她仰起脸说。

此后的行程略显沉闷,曾仪在一些地方稍做停留,打捞出许峰的少许往事—浅溪畔、古树边、祠堂前,米莲只是听着,很少搭话。在曾仪把他们引向一个特殊的所在之前,他们在一幢房子前驻足。

现在是上午,村里有一半人家敞着门,剩下多是虚掩,再如何也不会落锁,除了这一家,门上拴了把大号挂锁。

“这是我……”曾仪停顿了一下,说,“这就是许峰家,现在空着。我没带钥匙,如果你想进去看看,我回家给你取钥匙来。”

再一次确认了许峰并未回村,路小威想。其实也不必看见这把锁,村支书和曾仪的反应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村子就这么点大,许峰如果近期回来过,很难瞒住人。

这幢许家老宅的样式和村里别家的并无二致,看起来却陈旧许多,这是因为外墙涂料已经很久没有重新粉刷了,东边的檐口筑了个鸟巢,想必在看不见的角落里还有重重蛛网。米莲愣怔怔瞧了会儿,无法想象这里面是什么样子,眼前的破旧外壳里面,是黑洞洞的不可知之物。她到挂坡村来探索许峰的过去,想知道他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想知道自己何以至此。然而迄今为止,她所听到的还是原来那个许峰,那个曾经在浅溪畔古树边祠堂前徘徊的身影,和她刚才告诉曾仪的这些年的许峰是同一个人。那不是她要找的许峰,不是真正的许峰。如果曾仪取来钥匙,让她走入许家老宅,又会看到些什么呢?许峰用过的桌子、睡过的床、看过的书、画在墙角的身高刻线?那是一堆他褪下的壳,代表着一个个符合她过去完美想象的许峰,在椅子上在壁橱里在天花板上在窗帘后在床底下对着她露出微笑。

“不!”米莲叫起来。

她随即缓过神来,降低声调:“不用麻烦回去拿了,这么在外面看一眼就行。”

曾仪陪着她看了一会儿,说:“我想去看一眼他爹。你要一起去吗?”

米莲说好。

曾仪先回了趟家,拎了个装了香火纸钱的火盆出来,然后引他们走上一条上山的小径。

“许家老坟那块地,风水好得很,依山傍水抱明堂,说是可以福佑五代的。不过前些年大暴雨,那片被山洪冲过一次,多半是破了势。后来我梦到他爹和我说,住的地方破洞漏风了,但我也没办法。我不是他许家的人了,不能动他的坟啊。”

爬了半个小时的山路,最终上到一方较平缓的坡地。前一刻还是需要手足并用攀爬的林间小道,转眼骤然开阔。天气晴朗,阳光并未直射下来,坡上非阴非阳,却给人一种明快的温暖感觉。米莲四下眺望,见正面有一座青山为倚,左右有两峰呼应,可说是三山环抱,却没有见到水。

“那次山洪下来,带着泥石流,地势就变啦。原来那儿有道溪。”曾仪往前方一指,青草历历,溪道早已了无痕迹。

这样的风水宝地,当然不可能只有许氏一家之墓。缓坡上花草繁盛,一片一片的满天星间,藏着一簇一簇呈群落分布的墓碑,代表着不同家族的祖坟。

曾仪让两人跟着她的步子走,免得不小心踩到了别家的坟头。坡上也有地势的小小起伏,曾仪在一处相对低的地方停下,面前小坟包的墓碑上有鲜艳的漆字,应是今年新描红过。

---许海军

---1963.6—2006.10


许海军自然就是许峰的父亲,但他的名字不在墓碑的中心线上,而是中心偏左。偏右的位置空着,原本有刻字,现在已经被打磨掉了。

“13年许峰回来过一次,你知道的吧。”曾仪说。

“听说那时候您得了重病。”

曾仪从火盆里拿出干布,开始擦拭墓碑。

“这块地是海军还活着的时候自己选的,碑也是他自己竖的,那会儿上面刻了我们两个人的名字。”曾仪背对着他们,一边擦一边说。

“13年我被医院下了病危通知,想走之前见见儿子。他回来了,和我现在那口子商量,我走了能不能埋回这里,和他爹海军一起。我男人当然不答应。不过我也没走成,活过来了。”

曾仪把墓碑上上下下抹完一遍,收起布,轻轻拍了拍碑头,像是和下面的人打了个招呼。

“听许峰提过几嘴,我公公他和您感情很好。”米莲说。

“是啊,所以他选坟很仔细,来来回回地看,最后挑了这块地方。他重阴宅,说这块地待着安稳。他的想法呢,就是不管活着还是死了,两口子都要舒舒服服在一起。”

曾仪叹了口气,开始把香和纸钱拿出来。

“现在海军等不到我了。许峰怕他爹孤单,他是个好孩子。”

她点了三支香,拜了拜插在土里,然后看看米莲,米莲便也取了香点燃。米莲拜的时候曾仪开始烧纸,一边烧一边念念有词。不像是在念经,似乎是在说着些什么家常话,但声调很低,又是本地方言,米莲听不明白内容。

路小威站得稍远,他看曾仪的情状,觉得分明对亡夫感情颇深,但被留在这世上的人,总归还是要往前走的,身边有伴会容易些吧。

在米莲想来,2013年许峰回乡是闹了点小风波的。挂坡村群山环绕远离城市,有着种种的乡俗旧习,要让一个改嫁的女子葬回原穴,对她后来的丈夫是一种侮辱,绝没有答应的可能。许峰对父亲感情极深,素来对母亲的改嫁耿耿于怀,既然父亲生前如此珍重地选了埋骨地,为了不让他泉下寂寞,希望再小,身为儿子的也要努力试一试吧。

死后的世界是什么样的啊?米莲对着焰光中飞快蜷缩的纸钱想。

纸钱渐渐烧尽,火盆里升起的烟也随之重了起来。曾仪已经看了米莲许久,忽然又开口问她:

“新妇啊,你说,你叫什么名呀?”

“我叫米莲,稻米的米,莲花的莲。”

“米莲,米莲。”曾仪反复地念着,像是在揣摩这个名字。

“你前面在家里说,许峰现在逢着阴雨天,还是会骨头痛的?”

米莲点头。

“那个可不是他打野猪摔的,是他06年受的伤。因为这伤,他从上海回家养了有一整年呢。”

“06年在上海受的伤?怎么伤的?”米莲有些吃惊。

“具体的情况,其实他也没和家里说得太清楚。怎么许峰没和你提过吗?”

“我以为他07年才到的上海。”

“他养好伤再去上海的时候,倒是07年。”

米莲是2011年认识许峰的,那个时候,许峰说他来上海4年。

“那许峰是哪年去上海的呀?”

“是05年,他高中毕业去的上海。”

为什么许峰会少说两年?米莲想。把4年说成5年有时只是为了凑个整,但没有把6年说成4年的道理。或者说,这背后肯定有许峰的道理。

开始出现了吗,那个真正的许峰?

“那05年许峰到上海,做的什么工作呀?”米莲问。

“这些,他都没和你说过吗?”曾仪反问她。

“过去的事情,他的确说得少。”

路小威在旁边听着,很难想象这场对话居然发生在婆媳之间。她们说的话,对应到身份都有些奇怪。

火盆里的纸钱基本燃尽了,曾仪用脚把火盆推开,坐在坟前草地上的小雏菊间。

“其实我很喜欢来这里,只要不下雨,待着很舒服的。你要不要坐一会儿?”

“是很舒服,很少在墓地有这样的感觉。”米莲也坐了下来。

“风水好就是这样了。风水好的地方,人待着就是舒服的,不管活着还是死了。”曾仪朝米莲笑一笑。山风徐徐,草木的香气盈盈而起,太阳从薄薄的云气里移转出来,坡地慢慢变得更明亮了一些。曾仪被照在了亮头里,随后所有人都在里面了。这一刻,米莲觉得曾仪从那个在院子里编织草帽的形象中挣脱出来,生活的罗网消失了,她半倚着坟头,厚玻璃镜片后的眼睛稍稍眯起来,像是在展望那一片蕴在花草山云之间的光。

在米莲以为婆婆就要这样歇下去的时候,曾仪却开始讲述所历的磨难,她的磨难、许海军的磨难,也是许峰的磨难。米莲有一种错觉,她所听到的东西,仿佛是曾仪和许海军共同讲述的。在此时的坡地上,在光暗生死之间的微风里,这些磨难变得轻重适宜。

山里的孩子都想往外面的世界跑。读到高中毕业,许峰和许多同村同乡的孩子一起,外出打工挣钱。恋家的孩子去了宁波,更多的则去上海找机会。许峰在金山找到了一份食品厂的包装工作,是流水线上的一环,隔几天给家里来个电话,说说在上海的生活。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一则没啥生活,二则金山离真正的上海也远,三则这个年纪的男孩都不愿意和父母说心事。次年春节许峰没有回家,而是选择待在流水线上挣节日加班费。开春之后,许峰和家里的电话越打越少,到5月头上,许峰的好朋友王龙给许家报了个信,说许峰在上海住医院了。

“我和海军一起去的上海,打电话他还不认,说不在上海。我说妈都到住院楼下面了,你不说我就一张床一张床地看过来。他是被人打的,伤太重了,脑震荡,脾脏和肾脏有出血,左边胳膊和肩膀、右腿,还有三根肋骨都断了,上了两块钢板。我们到的时候,医院说脾脏的伤还要观察两天,如果情况不好就要开刀。许峰说不开刀。他知道咱家拿不出开刀的钱。的确是拿不出,他没有上海医保,在上海治病太贵了,我们把他带回来治,他在家里躺了一年。”

“他被谁打成这样?”

“他不肯说。因为什么事情起的冲突,也不肯说。”

路小威觉得曾仪没说实话。儿子伤成这样,就算自己不肯说,父母会不调查吗?去问工作单位,去问王龙,总有法子打听到吧。

“那一年海军给孩子找了不少大夫,接骨的、调理身子的。原本我们就没家底,但就这么一个儿子,以后他的路还长,身体一定要养好。结果有一次陪孩子看病的时候,海军自己发高烧晕倒,以为是太累得的感冒。验血指标不正常,又抽了骨髓,原来是白血病。医院说得马上化疗,海军不要治。他是那年10月份走的。”

曾仪说到这里,偏过头去看墓碑上许海军的黑白照片,自然得仿佛他就坐在那里。

“许峰觉得,如果不是为了省钱给他治伤病,他爸不会这么快走。这不对。”曾仪对米莲笑笑,说,“你回去可别和他提。”

“嗯,我不提。”米莲淡淡地应着。

晒了一小会儿日头,三人回村。曾仪留他们午饭,米莲说还想去看看许峰的好友王龙,不知道他今天在不在。

“在呢,今天他休息。”曾仪说。

“您知道?”米莲挺意外。

“我知道,他玩牌呢,和我男人一起。”

米莲愣了愣,这才反应过来,曾仪说的“男人”显然是她现在的老公。

屋子门敞着,麻将牌的碰撞声在院子里就能听见。客厅放三张方桌,男女老少都有,满座。也许所有人都在猛烈地抽烟,总之开着门也让米莲觉得辣眼,甚至光线都被烟雾遮了去,10点多的好日头,进屋就成了阴天里的下午。

米莲和路小威站在门口,曾仪在靠西墙的那桌找到了她男人。男人把眼睛翻起来,说你怎么来了,曾仪说不找你,然后往他对家耳边嘀咕了两句。

“许峰的老婆?”王龙大声嚷嚷着往米莲的方向看过来,然后突然站了起来。

“小点儿声。”曾仪说。

屋里人早听见了,纷纷扭头去看米莲。

路小威瞥了眼米莲,见她顶着那么多道目光,神情不改。

王龙一边瞅着米莲,一边和曾仪说了几句,摇着头又坐了回去。

“他说这会儿下不了桌。”曾仪走回来说。

“要打到中午?”

“打一天呢。”

路小威心想不行再把村支书搬过来,却听米莲说:“那我就在这儿和他说几句,行吗?”

曾仪去和王龙讲,然后朝米莲点点头。她给两人找来方凳,又捉住米莲的手,摇着说有空多来看看。之前曾仪一直有意无意地忽略着路小威,似乎这个沉默的青年代表着某种不祥,但临走前的最后一眼,她在路小威身上停留了足足一秒钟。路小威知道,她看的不是自己。

王龙气色不佳,眼窝深陷胡子拉碴,看上去像连打了一整夜牌。他把烟搁在近乎全满的烟灰缸沿,扣一张牌在掌心,拇指来回摩挲牌面。他的拇指留着长长的指甲,与牌面花纹刮蹭,喀啦啦喀啦啦,如此反复五六次,才把牌打在桌面上。

那是张二条。

然后他转头去看坐在旁边的米莲。

下家的老头发出哧笑声,吃了这一口牌。

“王龙哥,我是米莲。”米莲自我介绍道,“我是……”

不知道为什么,说到这里,她忽然卡壳。

“你是许峰老婆?”王龙问。他已经被曾仪介绍过了。

“真像啊。”他说。

“像谁?”米莲知道他在说什么,但还是问。

“像许峰初恋。”王龙说。

“曾之琳?”

“你知道她啊。”王龙摸了张牌。

米莲笑笑。

路小威很意外,米莲就这样轻易说出了这个名字。曾之琳是许峰的初恋,这倒是在他事先推想范围之内。

原来曾之琳是他的初恋,米莲还在心里体会这个消息。不能说在预料之内,因为她并没有认真去设想过各种可能性。她没有力气去猜测,她只是要弄清楚。现在,拼图补上了一块。因为没有结果的初恋,所以把另一个人变成了初恋的样子吗?不,一定还有没补上的碎片。

王龙还在刮蹭着掌心的牌,下家催他。

“摸不出就看一眼咯。”

王龙不理他。

“你得管曾仪叫妈吧,那你该叫我什么?”王龙对面的男人笑嘻嘻瞅着米莲,“叫我爸吧又不怎么对。”

看米莲不答,他也不在意,手指在麻将牌上笃笃敲着,又说:“你怎么自己一个人回来了,许峰呢?听说警察在找他哦。”

王龙嘴里啧啧嫌弃了几声,把手里的牌打出来。六条。

“碰。第二口咯。”下家说。

米莲感受着现场的气氛,知道不可能有先前和曾仪谈话时的放松状态。王龙鏖战正酣,哪里有和她扯闲篇的工夫。

“王龙哥,你是许峰最好的朋友,我想听你讲几句他和曾之琳的事。”

“青梅竹马呗,有啥好多讲的。”

“怎么分的手呢?”

米莲像许峰初恋。一扇门被这句话打开了,米莲没有不走进去的理由。她原本就是因为曾之琳才动了来这儿的念头。曾之琳和许峰,米莲想象他们之间的关系,那应该是一幅原始人刻在洞穴中的星图—古老、直接、紧密。而她自己,一颗从宇宙荒漠中误入星系的流星,到底位于星图中的什么位置?

“怎么分的手?哈,那得问曾之琳喽。”王龙这句话一说,牌桌上其他几人的表情都有了微妙的变化,仿佛王龙说出了一则大家心照不宣的逸闻。

“曾之琳做了什么对不起许峰的事情吗?”

“你打听这个……来,你再吃一口看看?”后半句话却是对下家说的。

终究是没有连吃三口。

“要是许峰没和你说,我和你讲也不太合适。”他对米莲说,“许峰怎么没回来,他好吗?”

米莲第二次被问到这个问题。不同的人问出来,是不同的口气。如果她想要从王龙这里得到些什么,就不能像刚才那样无视。

“许峰不见了,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对家哗啦把牌摊下来,和了。

王龙飞快地瞥了米莲一眼,然后开始砌牌。

“那你找他去啊,你来这儿干什么,你男人又不在这里。”他一边拿牌一边说。

“他要是在,也不会让我来这儿。你刚才说了,我很像一个人。我是个替代品,对吧王龙哥?”

米莲凑近王龙耳边说。

路小威听见了。

他是挨着米莲坐着的。这间客厅塞了十四个人,余下的空隙里满是烟气和推牌声,人与人之间的距离被硬生生推近,但路小威却始终觉得身边的女人神秘不可捉摸。

当一个人的形象被完全击碎,要重建就格外不易,尤其是信任感。米莲的行为轨迹突然变化后,她在警方眼中就不再是一个单纯的嫌犯妻子角色,而是和许峰、曾之琳一起,笼罩在迷雾中。也许她更靠近迷雾边缘一些,但轮廓依然模糊不清,让路小威心生警惕。

直到他听见了这句话。

米莲和曾之琳容貌相似这点,是近两天路小威想得最多的问题。他把自己代入许峰,想知道许峰这样做的原因。然而,他从来没有站到米莲的立场上去考虑过。

替代品。对啊,毫无疑问,米莲和茉莉女孩、和死去的七一三案受害人同样都是替代品啊。区别在于,其他人没有意识到这一点,而米莲见过曾之琳,她意识到了。

这太残忍了。既为夫妻,就会期待可以一同走过人生路,直至各自的尽头,最后又在同一块土地里相聚。以为是生命的伴侣,其实只是别人的影子,这样的打击,是否比丈夫是一个杀人犯更大?路小威这样想着的时候,情不自禁地一点点捏起了拳头。

他眼中米莲的形象再一次改变。

“做了这么多年的替代品,现在我想多知道一点被我替代的那个人的事情。王龙哥,你能不能帮我这个忙?”米莲问道。

路小威很想代替米莲来问这些问题。

“我不知道什么替代品不替代品的,不过也没什么不能说,他们两个,许峰和曾之琳本来是一对,村里都知道。他们一起去的上海,然后分手了。就这样,陈年旧事,没啥别的好说了。”

“喂,你相公了。”下家提醒他。

王龙数了下牌,果然多了一张,不禁呆住。

“一去上海就分手了,你知道是因为什么吗?”米莲问他。

王龙多了一张牌,这一局只能当一个看客,沉默着摸牌扔牌,不答话。

“你是许峰最好的朋友,他这些年就回来过两次,其中一次是你结婚。他和青梅竹马怎么分的手,肯定会和你说。”

米莲盯着这件事问,路小威也觉得,这是一个关键点。

“怎么分的手,现在说还有意义吗?”

“有,你就当……就当帮我活个明白。”

王龙听了这句话,转头去看米莲,正撞上她的眼睛。他随手弃了一张牌,结果下家和了。

“阿龙啊,咋啦,见着你许峰哥老婆这么分心啊?”下家笑嘻嘻说。

“我看你今天要霉啦!”对家指着王龙的鼻子说。

曾仪为什么会改嫁给这么个人?路小威想。

牌局当然是有彩头的。王龙付了钱,沉着脸重新砌牌,不再理会米莲。

“行了行了别打了。”村支书忽然从外面进来,挥舞着双手做驱赶状。

“今天到这儿就行了。哎哟怎么你们还来上钱了,这是赌博知道不?都收起来收起来。”

“又有人来检查?真闲得慌。”有人抱怨。

“散了散了。”支书只是这么说。

路小威回过味来,这怕不是因为自己吧?多半是曾仪碰到支书,说领了米莲来这儿。桌上的彩头往严重里说算赌博,米莲无所谓,但支书知道自己的身份是警察,还是从上海来的外乡警察,这点违规的事情虽然不大,还是收着点妥当。

各桌应声散去,王龙往院外走,米莲一直跟在旁边。王龙在一棵树旁停下来,摸出一支烟,又去摸火机。路小威塞了个火机给米莲,米莲帮王龙点上烟。

这人其实心软,路小威想,口风也不很紧,多半警察验DNA的事情,就是他告诉许峰的吧。

“许峰刚去上海的时候,有一阵子总给我打电话。所以他们两个的事情,我是知道一点。”王龙嘬了几口烟,终于开口。

高中毕业后,没考上大学的同乡外出闯荡,许峰、曾之琳结伴去上海,王龙则选择在家乡附近发展。去上海的当然不止他们两个,初到贵地,抱团取暖,许峰及不少老乡都在同一个流水线上找了工作,曾之琳和几个女同学进了同在金山的服装厂。多数人都住工厂的集体宿舍,许峰和曾之琳却花钱租下个小屋住到了一起,原因自然不言而喻。

照理说,许峰和曾之琳该有一段蜜里调油的甜蜜期,实际上,这甜蜜期却比任何人想象的都短许多。

问题出在曾之琳。尽管王龙和许峰时有联系,但最初他只感觉许峰在谈起曾之琳时开始变得不自然,猜测两个人关系紧张。许峰不是那种会聊一堆私事的人,用王龙的话说,肚子里十句话顶多秃噜出半句,打小因着这性子没交上几个朋友,王龙多少有点怵他。这和曾仪的描述不太一样,但妈看自己家儿子,视角原就不同。可后来事情发展到内向如许峰也熬不住了,打电话对王龙发泄情绪,王龙才知道了实情。

“05年那会儿,我累死累活干一个月,也就挣大几百块钱,许峰他们在上海,比我多挣个一两百的了不起了。小时候不觉得钱有多重要,在山里大家都穷,可是进了城,灯红酒绿的,就知道什么是钱了。嘿,那时候我和许峰都一个想法,多挣点钱好讨老婆,好像赚钱就是男人的事儿似的。其实钱可不分男女,是人就喜欢,对吧?曾之琳呢,本来赚的没有许峰多,但是她漂亮啊,别说在我们村,就是在我们高中,那也是校花。”

说到曾之琳的容貌,王龙对米莲笑了笑,深深吸一口烟,徐徐吐出来。

“听说是一家厂里的同事吧,给她介绍了个兼职,肯定是吃了回扣的。一个晚上,喝点酒、唱唱歌、说说话,挣100块钱。一个星期快能顶上白天一个月,你说这钱好不好赚?”

“你是说,她……”米莲试探着问。

“夜总会里陪酒,你懂的,对吧?100块钱嘛就只是台费,如果客人高兴了,没准给多点。客人都是男人,让男人高兴,对曾之琳来说其实简单得很,但是让许峰怎么想?每天深更半夜女朋友醉醺醺回来,而且那可都是陪……”

王龙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他摇摇头,把烟蒂在树皮上捻灭,扔在地上。

“具体不说了,没什么好说的。干那一行的嘛,怎么能正经谈朋友呢?许峰用情太深了,他想把曾之琳给劝回来,劝一次吵一次,劝一次吵一次。结果呢,曾之琳倒是不去原来那家上班了,跳槽了,台费200块,然后白班就不上了。他打电话把这些事儿告诉我的时候,两个人刚刚大吵过一次,曾之琳开始在外面找房子,想要搬出去住了。我跟他说,算了,你们走不到一块儿去了,因为我听下来确实没希望,趁早抽身的好,但是许峰不甘心。他没明说,但我觉得他有个想法。我担心他干出什么事情来,我说你别冲动,别干蠢事。他说心里有数的,不会干蠢事,就想最后试试。”

“他试了什么?”米莲问。

王龙摇头:“我不知道。再后面一次接他电话,是问我知不知道曾之琳在哪里。曾之琳突然搬出去了,他们好像又大吵了一架。许峰那个时候已经没路好走了,他好像是做了什么事情,但没起作用。也不是没起作用吧,反作用,彻底闹崩了。他联系不上曾之琳,他甚至都找去夜总会了,曾之琳不在那儿。他说特别后悔干了那事情,想要找到曾之琳给她道歉,但就是不告诉我干了啥。我给他出主意,我说我是你这边的朋友,曾之琳有事不会告诉我,你要去找曾之琳那些闺密,没准她们知道。”

“后来他找到曾之琳了吧。”

“后来?后来他就被人打了,在家躺了一年,当中他爹还得病死了。他变得特别闷,就算把伤养好了,人也和从前不一样了。而且从那会儿起,我再没听他提过曾之琳,所以我觉得,他被打这事情,和曾之琳是有关系的。可既然他不提了,我肯定不能再问,干什么要揭人伤疤呢。”

说完这些,王龙挥了挥手,以示再没有别的话好讲,然后转身快步离开。米莲望着他的背影,突然拔足追了上去。

“能告诉我曾家,曾之琳家怎么走吗?”

王龙给米莲指了路。

“到了那儿,你瞧见个特别新的房子,门口有铁秋千的,就是他们家了。曾之琳这些年没少给家里寄钱。”

“许峰这个朋友,人还真挺不错。”走去曾家的路上,路小威说。

米莲没出声,心里在想王龙最后的话。王龙说许峰被打和曾之琳肯定有关系,曾仪知道吗?知道的吧。曾仪没有提过哪怕一嘴曾之琳,想到前后种种情状,包括问了两次米莲的名字,她最初怕是把米莲认成了曾之琳吧,实在太像了。后来确认的确是不同的两个人,就更不能提曾之琳了,否则儿媳知道自己和丈夫初恋女友那么相似,是要难过的。

是要难过的,米莲想,真是个好婆婆。

曾家的房子不光新,还是三层楼高的,檐角雕了金蟾,醒目得很。院墙刷成米白色,朱红色大木门的门槛高高。从敞开的院门望进去,有水池有假山,竟是个苏式的小园子,和别家晒谷子种菜的农家院子截然不同。门外一边是菜地,另一边就是王龙说的铁秋千。其实那不是秋千,而是一种叫作“漫步机”的可以站在上面来回摆腿的健身器材,在上海的公园或者小区里挺常见,是给老年人保健用的。除此之外,还有扭腰器、大转轮等其他几种器材,形成了一块小小的健身活动区。

这片健身区出现在这里有些奇怪,照理它该设在村口的那片大空地上,又或者是村子里较中心的位置。所以答案只有一个,这是曾家自己出钱给村里修的福利设施,所以放在了自家门前。这些设施黯淡褪色、锈迹斑斑,显然少人使用、保养不佳,看来村里人并不爱受这份恩惠。

此刻,健身区并非空无一人。一位老人正坐在“铁秋千”上,手扶铁杆凝望某处。他梳着个大背头,头发乌黑,用发蜡抹得油亮,上身穿格子纹长袖针织衫,看起来面料很好,下身是条熨烫得有棱有角的灯芯绒裤子,脚上一双耐克休闲鞋。这是与村里其他人风格迥异的体面穿着,但所谓“人靠衣装”的老话此刻却失效了,老人那呆滞的一张脸—额上的皱纹、眉毛、眼睛、嘴角,所有无法精心修饰的部位,都像在水里泡发了三天似的松弛着。这是比垮塌更让人心悸的表情,因为垮塌也是一种情绪,多少还有着负面的能量,而老人的眼睛里甚至折射不出一点光亮。他盯着某个地方看,但又像是看哪里都可以,工工整整的壳子里面装着的,是一具毫无活力的肉躯。

从眉宇轮廓看,他应该是曾之琳的父亲。

米莲停步远望,风光的宅邸、锈蚀的乐园、茫然的老人。她能看到这儿与村里别处的割裂,能看到曾家重新融入挂坡村的努力与失败,以及造成这一切的风言风语。也许并不仅仅是风言风语,在老人苍颓的面容背后,她隐约看见了气质迥异的曾之琳。与昨天的那个曾之琳略有不同,那张在黄浦江畔俯视她的脸慢慢还原成曾经的模样,也许是……和许峰青梅竹马时的模样?是的,她免不了又看见了许峰。

那是一个她未曾见过的稚嫩的许峰,从她之前行经的各个角落里、从曾仪和王龙的话语里,甚至从曾之琳的虚幻的身影里汇聚而来,蒙着一层早晨的光亮和山野间青草的气息。在母亲的口中,他是顽皮的是纯朴的,在好友的口中,他是纯情的是执着的,他有过一段无疑是铭心刻骨的初恋,发源自江南秀美山水间的两小无猜,进入红尘后接受考验,在旋涡里挣扎,最终以回乡养病一年收场。他是如此的单纯善良,以至于对曾之琳的转变手足无措,竭尽全力想要把她拉回来,在巨大的绝望里对着隐约的光亮冲刺奔跑,最终倒在黑暗里。

终于认识了另一个许峰,米莲想。但是不够,在这个许峰和她的丈夫许峰之间,应该还隔着一个许峰。他承接着前后两端,以那次重伤为转化的契机,在康复和父亲去世时真正苏醒,一直活动到……她本来觉得一直到自己认识许峰,两人结婚,他才蜕变成了她熟悉的光明伟岸的男人,但忽然之间意识到并非这样,那片黑暗从多年前漫卷而来,何曾中断?在她婚后,第二个许峰依然存在着,只是成了底色,最黑最暗的底色。

路小威已经等了很久,米莲驻足凝望,似乎陷入了沉思。

“过去吗?”他忍不住开口催促。

“走吧。”米莲说。

路小威举步,却见米莲转身。

“你不去曾家了?”他赶回去问米莲。

“你看她爸爸坐在那儿的样子,能问出什么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不想试。”

“为什么不想试呀?”路小威有点急了。一路相伴到现在,他是真的相信,米莲是来寻找许峰的过去的,显然她并不了解丈夫的一切。可是明明到现在才只摸到些基础,最关键的信息无疑是许峰受伤的原因以及伤愈后和曾之琳的后续关系。整个挂坡村,最可能了解这些的,除了曾仪王龙,就剩下曾之琳的父母了。

“因为……”米莲没有说下去,转头望了老人一眼,反问路小威,“刚才我婆婆为什么不在我面前提曾之琳?”

路小威愣了一下,不明白她在说什么。

“所以我也不愿意对着她的父母,问曾之琳的过去。”

路小威也回头看了一眼老人,似懂非懂。

“那你接下来呢,还想找谁?”

“再找一次王龙。我想问他,曾之琳的闺密都有谁。”

路小威一拍脑袋。

10多分钟后,两人踏上了归程,因为曾之琳当年最可能了解情况的闺密,此时并不在挂坡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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