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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间我来过 作者:那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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专案组投影幕布上投出许峰的光头照片。 “你说一个人有没有头发咋就区别这么大呢?”下面一个发量超群的刑警和他的秃头同事探讨着这个问题,然后收获一对非同凡响的白眼。 “人有没有头发不光有年龄视觉差,气质也会发生巨大变化。这个是技术部门根据许峰的头型做出的模拟图,应该说和真实情况非常接近。” 李节接着又放出蓄须模拟图。 “这是留小胡子、留山羊胡和留络腮胡的版本。我们还做了一个比较极端的无眉版。虽然把眉毛剃掉比较少见,但有没有眉毛对一个人外貌的视觉改变其实非常大。电子版照片稍后就会发送给你们。负责走访桂府的组,建议你们打几张出来,拿给人看起来比手机直观。” 其实走访桂府之前做过一轮,但当时用的是许峰的正常照片。等到许峰迟迟不冒头,警方意识到挂坡村的DNA调取走了风时,走访刚刚结束。昨天李节知道了茉莉女孩,突然发觉许峰可能涉及更多命案,危险性骤增,开始重新梳理脉络,这才觉察有漏洞—如果许峰有了警觉,很可能会乔装打扮,这样一来走访时使用的照片就不准确了,会漏掉线索。 “监控组辛苦一点,桂府小区内以及紧贴小区的四条路,总共十三个监控点,从当前时间点一直给我回看到许峰手机信号活动的那几天。我知道小区监控你们之前看过,但现在都照新形象重新筛一遍,不准打折扣。” 这是巨大的工作量,下面开始有交头接耳的嗡嗡声。 “有啥问题说响一点嘛,这么小声干什么?”李节说。 “老大,任务当然是肯定完成,不过你得给交个底啊。” “交什么底?” “这个案子本来就是冷案重启,之前咱们集中火力扎过一猛子,按照一般规律—我是说警力分配的规律哈,现在这个情况好像……” “大刘,你有话直说,怎么比我还会打官腔?”李节笑他。 “老大,你是不是偷偷摸摸藏了啥消息,否则忽然这么大力往上扑,没道理啊。” 路小威这时候推门进来,在角落找了个位子坐下,盯着投影布上的照片出神。 “不是我藏消息。有新线索,但指向许峰的证据链尚不完备。路小威!”李节点名。 “啊?” “你把女孩的事情说一下吧。” 让他在这个场合说,相当于是李节给做背书了,说明许峰多次作案这个推测得到了高度认同。路小威也不怯,因为今天一天内从挂坡村到青浦得到的线索,已经给他的推测做了强有力的补充。 路小威站起来,面皮微微泛红。他清了清嗓子,再次说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 当他说到第二天发现的大坑时,同僚们又开始交头接耳,当他说到茉莉女孩的相貌和七一三案女孩及米莲相似,并且还有一个“原版”曾之琳时,嗡嗡声一下子放大了。然后他拿出昨天打印的那几张照片,所有人都围了过来。 真他妈的像!不停地有这样的评论声响起。 “08年杀了一个,09年逃了一个,11年和米莲结婚。许峰这家伙绝不可能只杀过一个人。”大刘说。 所有刑警都赞同此判断,这也是李节忽然紧张起来,在缺乏足够证据的情况下再度调集警力攻坚的原因。茉莉女孩一案中,扼颈这个行凶手段、挖出方正大坑这个埋尸方式,再加上受害人被凶手换上了红衣服,这三点与七一三案高度吻合,说明凶手形成了一整套独有的作案方式。这种方式不可能一次形成,必然要通过两次甚至三次的成功犯罪才能建立,而茉莉女孩这样的未遂作案还不能算在其中。 当然,现在案子的根基还不稳。这不光指的是茉莉女孩没有立案,更是指茉莉女孩的长相只有路小威见过,她与其他几个人相似这点全凭路小威的个人回忆,否则李节就不会单单只在专案组里布置工作,早把案子捅上去了。 “许峰有个初恋这事情,你是怎么掌握的?”有人问。 路小威瞧瞧李节。 “说呗。”李节说。 路小威便说了他在业余时间对米莲的监控,如何顺藤摸到了柯承泽,摸到了曾之琳,又如何跟着米莲回了一次许峰的老家挂坡村。 许峰在桂府的行踪得到了一个完美的解释。路小威来得晚,没听到李节的新安排,但他的话恰好解答了大刘的疑惑—为啥李节要围绕桂府再动干戈? 如果从实习开始算,路小威进警局也有小十年了,但资历和在场的其他刑警比,仍然是嫩嫩的小字辈。这是他第一次被同行用这样的眼光打量,因为他不光以一己之力为调查受阻的重启冷案开辟了新战线,提供的线索也很可能会把许峰定义为一个连环杀人魔,那可就是恶劣程度截然不同的另一个案子了。这样一桩大案,目前直通凶犯的两大关系人—米莲和曾之琳,居然全都让他这么个小警察攥在手里。 “小路啊,你这可是要发。” 类似这样虽不至于阴阳怪气,但背地里情绪复杂的调侃,代表了在座一众资深刑警的普遍心态。 “什么发不发的?”路小威虽然面皮还红着,但不会被这种话将住,“我就是给案子做点基础工作,盯盯梢打打杂。” 嘘声四起。 “这是念念不忘,必有回响。要说发,也该他。”李节说。 “这是他运气好。要说钉子,谁心里没戳着几根?”大刘这话一说,在场沉默了好几个人。 李节敲敲桌子:“回到这个案子啊。其实昨天路小威和我说他那根钉子的时候,我还拿不太准。做咱们这行都知道,这世界上的巧合说多不多说少也不少。今天他一趟宁海跑下来,巧合的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我这里小范围说一下,案子的性质已经变了!所以,必须要不惜警力,让嫌犯尽快归案。 “先前,我们是通过DNA,通过技术手段锁定的嫌犯,如果一切顺利,我们可以先逮住他,再让他从头交代梳理案情。现在许峰不露头,我们一方面继续在技术这头努力,比如回看桂府周边的监控。” 下面响起几声嘟囔,因为这个技术手段特别消耗人力,其实很不技术。 李节只当没听见,接着说:“与此同时,我们要把许峰这个人摸透,他的背景、他的性格,再到他的动机,把他丰满起来。由此,尽可能地去回答两个问题,一个是他会躲去哪里,一个是他还有什么想干的事情。” “就怕他还想干啥。”大刘说。 “我们现在是把他往‘连环谋杀犯’这头定性,这就不能排除他继续作案的可能。目前发现的受害人都出现在他结婚前,也许他结婚后就停止杀人了,但谁说得准呢?就算他很多年没再杀人,现在事发了,等于给了一个强刺激,他会不会重启?这就需要我们把这个人梳透了。” 李节说到这里,却点了路小威的名:“路小威,这个案子你肯定没少琢磨,你来讲,给许峰做个侧写。” “好。” 路小威把眼睛闭了起来,但他在心湖中最先看到的,却是米莲的模样。他看着米莲,然后把许峰从湖水里一点点捞出来。起初那个人还不太清晰,披着波诡云谲的水光,缠着来自湖底的水草。那些水从他的脚底漫起,汩汩蜿蜒而来,爬上路小威的脚背,把两个人联通。许峰的脸从水纹后浮现,有了五官,有了眼睛,这眼慢慢睁开,望向路小威。 “他是个深情的人。”路小威睁开眼说。 “他在宁海的山里出生、长大,因为相对顺利且封闭的成长环境,至少在高三毕业离乡之前,许峰没有表现出迥异于常人的性格特征。他开朗活泼,但也有一个人独处思考的时候;他热爱冒险,面临险境时也会犹豫害怕;他朋友不多不少,真正交心的就那么几个。总之,他是个普普通通的山里孩子,唯一特殊之处就是有一个同村的漂亮女朋友曾之琳。 “许峰真正的改变,是从他离开家乡到上海打工开始的。他第一次离开父母独自生活,从山里来到了一线城市—虽然只是上海的郊区,但接触的不再是同乡同学和老师,而是工友。那时他身边最熟悉的人只剩下曾之琳,两个人会天然地更靠近,我相信他们迎来了一段蜜月期。 “随后,曾之琳被介绍去夜总会兼职陪酒,这极大地刺激了许峰,他对曾之琳的感情、他的道德观、他身为男友的尊严都令他无法接受。两个人为此多次争吵,但许峰无法劝阻,最后只能将情况告诉曾之琳的父母。这一行为非但没能令女友回头,反而使双方关系彻底破裂。曾之琳搬离同居处且与许峰断绝联系,消失在他视线内。苦苦寻找多日后,许峰发现曾之琳去了市中心一家高级夜总会上班。他冲进夜总会,与保安发生激烈冲突,被打成重伤,不得已回家休养。 “许峰经历了长达一年的疗伤恢复,不仅花光了家中积蓄,父亲也在陪他治病的过程中查出白血病,很快去世。几年之后,他的母亲改嫁,某个意义上说,他没有家了。所有这些,包括家庭的变故在内,许峰很可能把原因归于……” 说到这里,路小威停了下来,似乎对于接下来要说的话不太确定。 “按照正常逻辑,他应该把一切归因于曾之琳。许峰养好伤后,于2007年再一次回到了上海。上海是彻底改变他人生的伤心地,为什么还要回来?按照此后的行为倒推,他就是回来杀人的。他的心理已经在此前的巨大打击中扭曲了,但他是回来杀谁的呢?曾之琳可还活着呢,这就是我不确定他把一切归因于曾之琳的原因。下午我还问了郑秀秀一个问题,就是当年把她和曾之琳介绍去夜总会的人是谁。那个人叫张玲,不知道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路小威看看李节。 “查到了,她还活着。”李节说。 路小威点点头:“我就猜这个人还活着。许峰的杀人逻辑不是这么直接的。” “他杀的是和曾之琳很像的人,独独放过了曾之琳,这就是你说他深情的原因?因为他实际想杀的人下不了手,只能不停用别人来代替?”大刘问。 “有这个可能,但我觉得许峰的情绪肯定更复杂。我说许峰是深情的人,有两个原因。第一是,曾之琳非但还活得好好的,而且从我了解到的情况,许峰哪怕在和曾之琳矛盾冲突最激烈的时候,也没对她采用过暴力手段。女朋友去坐台了,男友发现后把她打个半死,或者将其监禁,这种事我们都听说过,但许峰没有这么做。许峰被打那一次,他冲进夜总会的行为肯定是失控了的。我问郑秀秀曾之琳当时有没有受伤,她说没有。所以,哪怕情绪失控,许峰也没打曾之琳。” “也有可能是被保安拦住了呢?”有人说。 “也许,但从曾之琳还活着这一点,是否可以说,许峰对她的非暴力是一以贯之的?不过我觉得许峰深情,最主要是另一个原因。这个原因同时也能解释他异常的作案手段,也就是他为什么要给被害人换红衣服,为什么要费力挖方方正正的埋尸大坑。” 路小威露出了复杂的表情,他叹了口气,说:“他每次挖的,都是个双人墓穴啊。” 他这话一说,周围顿时炸了锅。 “双人墓?” “真的还有另一个受害者吗?” 七一三案的埋尸坑宽大得不合理,在分析原因的时候就有人提出过,这个坑大到足以埋两个人,会否还有另一个受害人,却出于种种原因没有埋进去?但没有任何其他的证据支撑这个假想,所以就连提出者本人也没有太过认真。 “你前面电话里怎么没说这个?你还给我留了一手?”李节瞪着眼珠子问路小威。 “我也是来的路上才想通的。” “快快快,别卖关子。”其他人催促起来。 “我是从许峰和他母亲曾仪之间的矛盾想到的。前几年曾仪病危,许峰回了一次挂坡村,希望曾仪过世后可以和许海军葬在一起。曾仪早已经改嫁了,这个要求当然得不到现任丈夫的同意。那回曾仪熬过来了,这事不了了之。今天我和米莲跟着曾仪去了许海军的墓地,在他坟前,曾仪也提到墓是许海军生前仔细挑选的,还看过风水。这说明他对身后事很重视,对死亡有比较传统的信仰。” 路小威舔舔说干的嘴唇,扫了一眼周围的同事—他们正一声不吭地听着。 “许海军希望死后可以和妻子合葬一处。我猜测,许峰不仅仅想努力完成父亲的愿望,他对自己身后事的态度,同样也受到了父亲的影响。这方面父子俩很可能是一致的!” 路小威说到这里,有的听者已经露出了若有所悟的神情。 “那就是,死后要和所爱的人葬在一起。活着的时候一起生活,死了之后埋在一块儿,这也许是许峰对于爱情和婚姻的终极追求。我们不明白为什么凶手要把埋尸坑挖得这么规整,但如果他挖的不是纯以掩盖尸体为目的的坑,而是正正经经落葬的墓呢?我们不明白为什么他要把坑挖得这么大,但如果他挖的是一个双人合葬墓呢?他选择杀害长相和曾之琳相似的女孩,是否他真的在某些时候把对方想象成了曾之琳,幻想自己可以和曾之琳死后埋在一起?这也进一步确认了红衣服的寿衣属性,正式下葬得穿专门服装呀。” 路小威的语速越来越急,把心中所想一吐为快。 “他无法对曾之琳下手,但心中又有恨,所以就把这仇恨转移到了和曾之琳同样从事灰色职业,并且长相相似的女孩身上。不,不完全是恨,或许更多的是爱。死后同穴,这是他的爱之终极。所以他挖双人墓,这满足了他的终极想象。他把受害人杀死之后,当然会意识到埋葬的并不是真正的曾之琳,这段模拟的爱情结束,他要继续寻找下一个目标,一直到他遇见米莲—一个和曾之琳非常相似,并且对他言听计从的人。我想这么多年,许峰很可能是把米莲当成了曾之琳的,所以才会和米莲结婚。从这个角度说,婚后许峰真有可能停止杀人。” “以假乱真的模拟养成游戏吗?”李节喃喃自语。 “这就是我说许峰深情的原因。当然这是一种变态的深情,他一方面避免真正伤害曾之琳,一方面又想要实现自己的爱之终极。我甚至觉得,许峰不会那么干脆利落地把被害人杀死,他有一段温柔的时间,在那段时间里,他会尽量欺骗自己,假装面对的是初恋曾之琳。不管他是在杀人之后清醒,还是清醒之后杀人,他无疑陷入了一场又一场的轮回,和曾之琳生活、死去、合葬、没有曾之琳、空虚、和曾之琳生活、死去、合葬、没有曾之琳、空虚……” 路小威的声音慢慢低下来,终于停止。 周围传来长短不一的吁声,一时间没有人说话。 把胸中那一团几乎凝固的块垒吐尽,再吸进去的,却是专案室里糅杂了红双喜、前门和其他牌子香烟烟雾的浑浊气体,仿佛是对轮回的呼应。 遍洒在屋内缭绕烟雾上的白光闪烁了一下,那是头顶一根两头发黑的日光灯管不稳定,但此时此刻,就像是某个注视这里的存在眨了下眼。 杀人……是为了合葬吗?这是一个近乎让人发笑的解释,因为合葬墓里可只葬下了一个人,凶手并没有自杀、把自个儿也埋进去,从这个角度说他清醒着呢。但没有人笑得出来,连环谋杀犯往往伴随着严重的心理扭曲,他们有一套自己的逻辑。巨大的不适感在每个人的心里发酵,他们或多或少都有一种要挨枚鱼雷的预感。 “鱼雷”是几十年前上海警界名探端木对这类案情的叫法,因为鱼雷在水面上几乎看不见,动静小,挨上了却是重创。也有人发明了属于自己的叫法,比如李节就管这叫酱眼珠子—一口下去忘不掉的味道。刑警一般不怕恶性案件,熬过菜鸟期对现场的生理不适,再残忍的犯罪,也不会真的往心里走。怕的是那种晦暗不明、游走在灰色地带的案件。人们可以很轻松地谴责恶,越是负面,自己反而越可以站在光明的地方批判,并不会有心理负担,但要是进入了善恶模糊的泥淖区,心情就会复杂得多,即便把罪犯绳之以法,也不是惯常痛快淋漓的感觉。 就像眼下这个案子。爱是人最美好的情感,生为比翼鸟死化连理枝,其实是大多数人对爱情的追求。怀抱这样追求的谋杀,还是一个经历了那样过去的凶手,简直就是一枚戳穿世情的尖针,告诉你这世界就是锅混沌的原汤,黑白分明只是浮在表面的一层薄薄错觉。所谓“为爱杀人”是刑警最厌恶的,这种“爱”要么是层虚伪胞衣,里面是混着贪婪仇恨和其他一些鬼东西的脓水,要么就像现在这样,堵得人不想说话。 但会还是要继续开。 最先打破沉默的是大刘。 “合葬啊……这他妈有点变态了,但是好像真能串起来。” “我不能说这个推测很有力,但非常精彩。这是目前唯一可以把所有不合理统合起来的解释。”李节这样说着,脸色却越来越沉。 “就像吸毒一样,短暂的满足之后,会越来越空虚,驱赶着人去吸下一次。说实话我不希望你的推测是真的,因为那样一来,哪怕许峰结婚后停手,从2007年到2011年,这头尾5年里面,受害者的人数也可能超乎我们的想象。而且,许峰出现在桂府周围,也就意味着他出现在了真正的曾之琳周围,米莲这个替代品无疑就失效了。所以他不会回家,也不会再和米莲联系,并且极有可能再次杀人。” “老大你的意思是,他被重新激活了?”路小威努力从刚才的情绪里挣脱出来。 “这是最坏的情况。” 专案室里的人都明白李节的潜台词。最坏的情况,也是最可能发生的情况。 果然,李节的下一句话就是:“但我们要按照这个最坏的情况来做准备。” “难道说,我们要捋一遍市里相关场所所有和曾之琳长相相似的人,这里面有许峰的下手目标?”大刘挠头,“难度太大了。不光是工作量问题,我们根本不掌握名单,那些小姐可都是躲着我们走的。” “而且像不像某种程度上是主观问题,和审美一样。比如我老婆觉得我像徐锦江,但其实我更像徐峥,对吧?”秃头刑警说。 他的话不免又引起了一些小骚动。 “重新激活,不代表还是过去的行为模式。如果许峰真的在结婚后收手,那么他就休息了整整6年。人是会变的,凶手也一样。”李节说,“我们能掌握到的许峰最近的行踪,桂府是一个核心点。现在我们知道,曾之琳的男友柯承泽就住在桂府。然后我让技侦核查了曾之琳的住所。她住浅海国际,更早一些的时候,许峰的手机信号也曾出现在那附近,只是不如桂府那么频繁,所以我们没重点关注。曾之琳和柯承泽,这两个人里,恐怕有一个就是许峰的目标。” 李节说到这儿,拿眼去瞧路小威。 “我……”路小威张了几次嘴,没能把话接上来,“我还是,听老大你再分析分析。” 李节扫了其他刑警一圈,又点了大刘的名。 “大刘你说说想法。” “我偏柯承泽。从技侦结果看,许峰在桂府周边的时间要远多于在浅海国际的时间,他要是想对曾之琳下手,那应该反过来才对。小威,昨天你找曾之琳的时候,问过她最近一次见许峰是什么时候吗?” “她说至少10年没见,又说来上海以后就没见过。许峰被打是06年,我想会不会从那个时候起,两个人就没再见过?” “我觉得有可能。如果许峰还和曾之琳保持联系,那他就没办法从冒牌货当中获得沉浸感了。” “那些不是冒牌货。”路小威低声说。 大刘举起手:“不好意思啊,这样说是有点问题,意思大家明白就行。我是尽量贴着许峰的心理去想这事,他杀完人挖了合葬墓最后只埋进去一个,这个时刻许峰或许会清醒过来,知道一切都只是自己的假想,他也可能会想念真正的曾之琳,如果说两个人发生联络,那也是在这样的时间段。所以呢,不说这11年来两个人都没见过吧,至少从许峰结婚开始,他就应该没再见曾之琳,否则米莲这个替代品会立刻失效。” 说到这里,大刘忽然皱起了眉头。他做了一个较长时间的停顿,不过还是又照着原本的思路说了下去。 “我做了一个假想,就是许峰时隔多年后再次见到曾之琳,会发现对方有什么变化。最大的变化显然就是身边多了个柯承泽。许峰当年和曾之琳的冲突点,在于曾之琳把赚钱看得比感情重,而陪酒这行来钱太轻松。一个那么爱钱的人,在当陪酒女的时候是不会和男人谈感情的,至少刚开始那几年里不会。但是现在,柯承泽只是个没出名的画家,曾之琳和他好了,三天两头往桂府跑,我都觉得她是倒贴的,肯定动了感情。许峰之前一直没有动曾之琳,说不定心里还存了重归于好的念想,现在多出来个柯承泽,这刺激多大?所以我觉得他的目标是柯承泽。” 最后这些话,大刘语速明显放慢,神思不属,说完之后还兀自挠着脑门。 “挺有道理。不过你现在脑子里在琢磨的是什么?”李节说。 “我刚说到一半忽然……让我再想想,还没理清楚思路。” “是许峰。”大刘先前皱眉的时候,路小威就已经想到了,“许峰为什么又想起来去找曾之琳。” 大刘一拍巴掌:“对对,就是这个。如果米莲没说瞎话,那许峰以出差为名离家去找曾之琳的时候,还不知道警方查他DNA呢。那会儿许峰是不是就已经醒过来了?我是说,他不再把米莲当作替代品了?他是怎么醒的,受了什么刺激呢?如果能搞清楚这个,也许可以帮助我们确定许峰的下手目标。” “明天我再找一次米莲。”路小威说。 李节点点头:“大刘认为柯承泽是许峰的目标,理由也比较有说服力,但是不能据此就完全排除曾之琳。许峰杀和曾之琳相似的人,也可以看作是犯罪预演,是对真正目标下手前的练习,就像有人吃东西要把喜欢的留到最后。对桂府监控的回看也别从明天开始了,今晚,现在就开始看。我给你们48小时,到时要有初步结论,必要的话对柯承泽实施保护。万一没看出东西来,就去看浅海国际的监控。散会,干活去。” 大家四散而去,大刘是负责监控组的,凑上来说:“十三个监控点,回看那么多天,就给48小时,不吃不喝人手也不够。” “去抓几个菜鸟。”李节说的是实习警,茉莉女孩报案那晚路小威的角色。 “给几个?” “你能抓几个抓几个呗。” 大刘得令而去。 路小威坐着没动弹,李节敲敲他脑门,路小威想挡,慢了一拍。 “你是不是觉得,许峰不会杀曾之琳?”李节问。 路小威嘴唇抿成一线,不说话。 “这不是做二选一的选择题,哪怕A的可能性是90%,也不能不管B。而且,我担心你走得太深。” 路小威抬头看李节。 “还是得把心收着点儿,尤其是……投注到嫌犯身上的感情。干这行是要有共情力,许多人缺这个,但是走过头了也不行。” “因为一个人,永远都走不进别人的地狱里?”路小威问。 李节被这句戏剧台词般的话说得一愣。 “可是不走进去,远远地伸出手,这样够得到吗?把罪犯抓住,给他们惩罚,我们全部的工作,就只是这样而已吗?” 李节看着路小威,露出复杂的神情。 “要够到别人,也许真的很难,但如果有可能,我想尽量走近一些。” 李节忽然叹了口气,说:“挺好。” “是吧。”路小威笑起来,歪头躲掉李节的巴掌。 “年轻挺好。”李节关掉投影,走出房间。 路小威转头看看暗下来的投影布,心头像有蚂蚁在爬。 自己……该不会是在哪里见过许峰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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