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5人间我来过 作者:那多 |
||||
“我到你说的地方了,西岑街靠近练西公路的邮政储蓄银行。你在哪里?” “沿着西岑街,你再往里走一点。” “具体哪里?我开着车来的。” “车先停了吧。” 这是曾之琳第二次见米莲。不,现在还没真正见上,相比起第一次见面时的俯视,此刻曾之琳颇有些主客易位的感觉。 曾之琳打电话给米莲说想聊聊。她也有很多问题想当面问我吧,曾之琳想。可是米莲并没有一口答应,在电话里听起来兴致不高,是可有可无的怠慢语气。曾之琳说关于许峰有特别重要的事情想告诉她,米莲回以一声意味不明的冷淡的笑,曾之琳只好老老实实恳求,说还有特别重要的事情想要问她,米莲总算松口。米莲此刻并不在市区里,所以当然是曾之琳去找她。 顺着延安路高架往西开40公里就是西岑,青浦下面的一个镇。曾之琳半点吃午饭的胃口都没有,上海商城出来从石门路上高架,一口气开到西岑时还不到1点半。她把车往路边一靠,沿西岑街往里走。依着米莲的指示,她拐进一条巷子,弯弯曲曲走了一段,看到前面通向一片稻田。看到田往左转,米莲说。曾之琳不明白为什么要这么复杂,明明可以把车开过来的,简直像是拿着赎金去见一个不断变化接头地点的绑匪。 往左转之后水稻田在前方变成了油菜田,花期已过,沉甸甸的油菜籽在太阳下摆弄着金光。田畔的路不比小巷更宽,有些地方无法会车,但因为田野而不觉其窄。对着田开有沙县小吃、三鑫五金店、小王摩托车修理店、重庆鸡公煲。一辆后座载了人的助动车迎面而来,后面慢慢跟着辆小货车,货车驶过之后,露出一条站在田边的单薄身影。 曾之琳朝她走过去,走入了米莲的视线,但米莲直直望着对面,不曾瞥对方一眼。对面是家拉着卷帘门的汽修店,没有可端详之处。曾之琳能屈能伸,这是吃饭的本事,所以不觉得如何难堪。她挨着米莲站定,同向对面眺望,仿佛那扇卷帘门是一件摆在画廊里的装置艺术作品。 二轮、三轮和四轮的车辆间或驶过时,驾驶员的视线都会因这两人偏移,她们分明不属于这里,仿佛是站在画布外的人,却让这一切成了景色。米莲穿驼色薄风衣,腰里扎着带子,穿过田野的风拂动衣袂,扬散长发,仿佛再加把劲就可以把她吹走。这几日气温不低,穿风衣有点多,但纤弱让米莲适合这装扮。身边的曾之琳更清凉,砖红色小西装配同色短裤,长发束成马尾,脸庞细心勾描过,流苏耳坠轻轻摇动,比起未施粉黛的米莲,有一种在人间扎住根的浓烈。两个人并肩而立,如此相似,如此泾渭分明。 她们在日头下面站着,没有树荫遮挡。曾之琳等了许久,直到脸上微微发烫,终于忍不住,侧过头去瞧米莲。太阳底下那张和她相似的脸煞白着,像是风衣下的身子全没在冰水里。她不是在拿捏自己什么,曾之琳忽然意识到,她是遇着事了。曾之琳当然早就知道米莲遇着事了,但之前这只是一个符号、一段信息、一块挂在别人脖子上的标牌,现在她有了切肤之痛,因为刺入彼此身体的针来自同一个人。 她遇着什么事了?不光是因为找不到许峰,一定还有别的,曾之琳想。是发现了和自己长相相似,发现是替身而受了打击吗?不对,那她对自己不能是这个毫不在乎的态度。那会和自己想的事情有关系吗?念头只这么一转,曾之琳就顶着太阳打了个哆嗦。 “前天对不起啦,我有点误会了,说了一堆不好听的。那个时候你是在找许峰吗?上午有位警官来找我,我才知道许峰成了杀人嫌疑犯。真是想不到,因为我很多很多年都没有见过他了,今天特别集中地知道了他的消息,却居然是这样的消息。” 曾之琳觉得身边是一个缓慢旋转的巨大封闭世界,她说着一些铺垫的话,作为敲门的石子。这些年她只和两种人打交道,一种是至少已到中年、事业有成的男人,他们狡诈、刚硬、虚伪且又有本质世故的坦诚,对世界和人性有着各自精彩的看法;另一种是和她一样的同前述男人们周旋的女人。如此打滚十年,自有对红尘的洞悉,但是她却还没有看明白米莲。 前天见面的时候,曾之琳根本没觉得米莲有什么特别,其情状一眼就可以看穿—单薄脆弱,显然刚受了打击。些许的小异常,比如相貌相似,比如提了一个从前人的名字,并不真能往她心里去,因为那是不相干的旁人的事,还不如考虑一下柯承泽会否受诱惑来得实在。和路小威及王龙的会面让她终于正视许峰,那是一颗从太阳背面转出来的巨大天体,汹涌的引力会把她的生活撕碎。对米莲的看法也随之改变,曾之琳觉得自己此前搞错了焦点。于是她急急忙忙约米莲见面,却发现这已经不是前天蹲在街角垃圾桶边的人了。两天能发生什么?能改变什么?只不过之前人家露出了一方柔软脆弱的腹部,而现在早已翻转身躯,展现出她从未见过的陌生皮毛。 曾之琳尝试着做出一些猜测。一个女人,发现自己在婚姻中的角色是他人的替代品,这已经是天大的事情,要把这件事完全盖下去,恐怕得是遇到真正关乎生存或死亡的事了。能产生这样威胁的,是许峰吧。所以,想要米莲有所反应,想要对她产生点刺激,还是得着落在许峰身上。 “今天我还知道了一件非常意外的事情。你是许峰的妻子,我想最好还是告诉你,许峰这些年可能在窥视我。” 这句话说完,曾之琳停了下来,等待米莲的反应。 米莲的头稍稍偏转,仿佛从自己的梦境里缓慢苏醒,视线掠过曾之琳的鼻尖。 曾之琳在心里笑了一下,开始掌握局面的感觉让她舒服了些。 “这都是在我不知道的情况下发生的。”她用低落的语气说,“我被告知说,许峰可能隔一阵就会偷偷来看我一眼。” “这真是……”曾之琳顿了顿,然后重重说,“太可怕了!” 然后她等了一等,她想米莲应该给反馈了。 “你求我什么事?”米莲问。 “我没有,我不是……”曾之琳猝不及防,一时竟连语言都失序了。 “许峰选和你像的下手,大概不止杀过一个,埋了之后可能会想来看看你。后来他娶我当老婆,今年终于发现我和你也不够像,就走了。他也许觉得那些小姐脏,也许觉得没有那些人你就不会当小姐,也许觉得多杀掉一个就可以救起你一点点。他不会碰你。” 这些话就像一把双刃剑,被米莲用手抵进她的胸口。明明米莲也应该被割得鲜血淋漓,但她仿佛没有感觉,毫不在乎。曾之琳自然听得懂潜台词,她被连皮带骨一把掀开,又痛又怕又怒。 “如果你看见许峰,也不用怕他,告诉警察就行了。你找我什么事?”米莲换了个表述,还是一样的意思。曾之琳这样的人,如果不是有求于她,怎么会如此作态? 一股无名火自曾之琳肚肠里蹿起来,把面皮烧透。她怒意勃发,竟无法遏制。 “世界上千万条路,每个人走他自己的,你说不着别人的路。许峰是什么救世主吗,他是救了你还是救了谁?你和他结婚这么多年算是被他救起了吗?我过得也没比你更糟心,就算更糟,我也不要别人救,我自己好着呢。你觉得我脏吗?杀人犯脏吗?你和杀人犯结婚你脏吗?谁没他妈在泥里滚过,你脚上干净,你踩在石头上踩在水泥路面上,往下刨三尺你看是不是泥?是不是泥?全都是泥!” 曾之琳喘着气停下来。她问自己这是怎么了,刺着哪根神经了,犯得着现在对米莲说这些吗? “都是泥。”米莲轻轻应了一句。语气里没有嘲讽,只是简单地复述,又像是带了某种认同。 曾之琳有些意外,然后平静下来。似乎有汩汩的水漫过来把她浸润,彼此之间竟有了一种恍惚的连接甚而共情。 “做我这行的,身边来来往往,认识的多留住的少,一拨拨都是热热闹闹的过路人。三年前我碰到个第一天上班的女孩,清纯得很,在房间里自我介绍的时候说是宁波的。客人选她陪酒,‘公主’收她手机,她不知道要上交手机的,本来装得无所谓,一下子就慌了。我想起来,自己第一天上班,也不肯交手机,怕万一出事没办法打电话求救。我把她拉出去,说我和你老乡,今天认你个干妹妹,你手机给我,我在房间里陪着你哪儿都不去。后来我会先帮她看一下,没品的烂客人就不带她进房间了。再后来我问她要不要做业务,丫头说姐让干啥就干啥。” 曾之琳说到这里哑了声音,她停下来定了定神,许多事情在心头滚一遍,就不再往外说了。 “这个女孩子不见了,不去上班,不接我电话,不回我微信。这不正常。我有一点担心,小琳的消失和许峰之间……哦对了,这个女孩子叫小琳,长得和我挺像。警察告诉我,许峰杀害的女孩也和我有点像。他会不会就盯着这样的女孩?” 米莲沉默不语。 曾之琳从手机相册里翻出张照片,给米莲看。 “就是她。” 米莲死死盯着手机屏幕。 那是个女孩的侧脸,她穿着V领白毛衣,坐在沙发上看手机。 曾之琳用手点了一下,手机里传出她的声音。 小琳。 女孩抬起头往镜头方向看,瞪大的眼睛里带着少许惊讶,然后便甜甜笑起来。 姐。 画面随即恢复原状。 原来这是一段5秒钟的视频。 米莲几乎觉得自己不曾见过这个小琳,生与死之间有巨大的鸿沟。直到听见那一声“姐”,一转三回,绵软柔糯,却带着千钧之力,迅疾如雷电正撞胸口。她觉得自己飞了起来,浮在煌煌油菜田上,背后现出一个巨大的旋涡,猛然将她吸回那个夜晚。是的,当然,她见过她,生或者死都见过。那晚她赤裸,仅活了片刻,转瞬即逝,所以记忆里满塞着她失去生命的模样。而现在,她那甜甜一笑仿如离弦之箭,把米莲钉在箭头,穿过心底的幽深黑暗,射向甬道另一端她那短暂活着的光景。转眼之间,米莲便只记得她活时的样子了,记得她的大口喘息,记得她圆睁的双眼,记得她抓着自己时双目迸溅出的熔岩般的光芒,也记得她最后的挣扎、哀求、哭泣、不甘。 鼻头有毛茸茸的痒痒的触觉,眼前有些什么在晃动,是枝条一样细细长长的,或者是藤蔓,也可能是某种虫子的触须。米莲意识到自己一直张着眼睛,那张脸不知是何时不见的,眼前茫茫然一片焦灼沸腾的暗金红底色,仿佛在俯瞰辉煌的地狱之景,随即她明白自己其实是在仰望着,无边无际的闪烁着金光的暗红悬于穹顶。然后这世界黯淡下来,云层把太阳遮去,米莲的视觉从对光芒的直视中逐渐恢复,晃动的枝条再次出现,她分辨出了轮廓,应该是油菜秆子和叶片、菜籽之类,绿色浮现填满轮廓,与此同时她闻到了青青涩涩的油香。这香早已顺着她的呼吸填满了胸腹,却于此刻骤然绽开,告诉她置身何方。云层移开,米莲垂落眼睑躲避阳光,便看见了站在脚边的曾之琳,她正弯着腰,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痒痒的触觉再现,米莲清楚感受到了它的移动—一只青绿色的蚱蜢从嘴角爬上颧骨,长足奋力一蹬,跃入草间。 曾之琳把倒在田里的米莲拉起来,松开手时,掌心全是米莲冷腻的汗。她依然盯着米莲的眼睛,不曾松开一刻。 “你见过她。”她说,像是疑问又像是肯定。 “她在哪里?她还活着吗?” 米莲凌乱的风衣上沾满草叶,她并不整理,只是怔怔站着,魂魄好像还留在另一个交叠的世界中。 “她叫小琳?”许久,米莲问。 “我们都叫她小琳。我是琳姐,她是小琳。” 米莲点点头,仿佛确认了某种关联:“今年有段时间,我猜许峰有外遇。” “什么时间?”曾之琳逼问。 “感觉是过年后吧,也可能从年前就开始了。” 曾之琳的脸色忽然变得很难看。 过年她和柯承泽长途旅行,在欧洲玩了三周,前后一整个月没上班,是小琳带着花花顶下来的。她听花花说,那阵子有个豪客总让小琳陪。业务忌讳和客人发生关系,但曾之琳觉得小琳是个伶俐的,知道进退,就没多嘴。回来后也没见过这传说中的豪客,更没往心里去,直到现在猛然警醒。 “许峰和小琳吗?你确定是和小琳,你见过他们两个在一起?” 米莲不语。 “他当然不会让你看见。”曾之琳想笑一笑,并不成功。 “最近你有许峰的消息吗?特别是这周一周二。”她问。 从周一开始,小琳就不回她的微信了。 “他上个月离开后,我就再没有联系上他。那是4月20号。” “3月份呢?3月中旬的时候,你有没有觉得许峰有异常?”曾之琳嘴唇一阵颤抖,还是说出了那个她早早核查过的时间,“特别是3月15号晚上,或者是3月16号。3月15号是……” “周三。3月15号是周三。”米莲接上了曾之琳的话,“那天晚上,许峰没有回家,他说有朋友来上海,去市区喝酒了。” “你为什么记得是周三?你为什么记得这么清楚!”曾之琳厉声问。 “因为他没什么朋友,因为他很少进城,因为他从不喝酒夜不归宿,因为我觉得他去约会了,因为……”米莲艰难地说着。她挣扎着,觉得自己又被压到了那张床底下,她几乎想要把一切都说出来。 “他什么时候回家的?他是什么样子?你有没有问他到底干什么去了?” “天快亮的时候,或者刚亮的时候。他就和从前一样,我们就和从前一样。我没有问,我不需要问。” 曾之琳看着米莲,她觉得这个女人的精神处于一种迷离飘忽的状态,虽然对着自己说话,但仿佛在穿过自己向某个未知的存在倾诉。她说着说着忽然停了下来,半张着嘴不出声,然后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面容。 “她死了。”米莲说。 “你放屁!”曾之琳暴怒。 “放屁!”她近乎歇斯底里地朝米莲吼,然后一阵强烈的心悸袭来。 她觉得对面女人说的也许是真的。 |
||||
上一章:4 | 下一章:6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