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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人间我来过 作者:那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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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柱状的云把太阳卷在中间,云底有一条狭长的稀薄带,光线从那儿被释放出来,仿佛一艘喷射着火焰缓缓降落的庞大星舰。它将落在广阔油菜田间,也许会摧折地平线附近的几株野树,油菜黯然低伏,金光不再。绵绵长风稍止,油菜摆回来,整座田野轻轻摇动,星舰往远处驶去,底焰消退,那光在舰尾酝酿,乍然倾出,落入油菜田里,漫过路小威,继续推向前方。前方的风衣女人还暗着,她面朝田野坐在路边,对这奇景无动于衷,那片正逼来的浩大的光也不能让她远望的视线稍稍偏移。 路小威怀着巨大的疑惑走到米莲身边,她这时已经完全在光亮里了,头发和风衣上沾满了草灰泥尘,但她显然并不在意,或者早已经忘记了。风衣衣襟敞着,里面露出一抹淡粉,路小威不便多看,那应该是一件大翻领睡衣。出门如此匆忙吗,还是如此失魂落魄?想到昨天分开时米莲的异常,路小威按住一肚皮问题,在米莲身畔坐下。 来的路上路小威还去加了个油。昨天大刘提出来的问题很关键,他需要找米莲再聊一次,搞清楚许峰离开家之前是什么状态。如果存在一个契机让他无法再把米莲当成曾之琳,继续此前的生活,那这个契机到底是什么?早上给米莲打电话她没有接,短信也没有回,问完王龙话又打过去,正在通话中。他给李节汇报了进度,猛然想起车还停在昂贵的地库,结果花掉了60块钱才开出来。他先往桂府方向去,那边有巨大进展。开到一半他又给米莲打电话,这回通了,他毫不犹豫地掉头,因为桂府的进展毕竟属于别人。只是没想到米莲去了这么远的地方。如果说之前去宁海他还能想到原因,那么来西岑又是为什么? “很美,”路小威说,“简直不像在上海。” “曾经对我来说,这就是上海。”米莲说。 路小威以为要花点工夫才能打开缺口,没想到米莲开口如此轻易。 米莲原本不打算对任何人说,那种事情毫无意义。巨大的创口已经突破了某条界线,倾诉或者其他任何举动都无法搭救她,而她也无须再被搭救了,如同一匹觉察了死亡的野生动物,披着微凉的晨曦离群去行自己的绝路。她大概猜到警方还会有什么问题,如果不解路小威之疑,则换不来安宁时光。所以她答应再见路小威,见完后她还要继续这段意在舔伤的独行,不是为了愈合,而是亲自舔过,才知道这伤口到底有多长、多深、多腥。 但是刚刚离开的曾之琳说出了小琳,这个头回听到的名字有一种魔力,让她一跤跌回那个夜晚,跌在小琳倒挂的脸庞前。她曾经想要把那个夜晚放一放,先塞进某条肮脏的缝隙里,这样她才能有足够的理智去把来上海的6年整理清楚,给自己险恶的人生一个一镜到底的回望。现在不可能了,那个夜晚从缝隙里弥散出来,小琳于黑雾中现身,仿佛从未死去,只是一尊困顿已久的幽灵,与米莲并肩远望,天地间遂现出奇景。路小威不知道这些,听不见与米莲重叠的另一种呼吸,他以为米莲只是在对他说话。 “你在西岑待过?”路小威问。 “这儿的夕阳很好看,但傍晚是最忙的时候,所以只能是中午吃了饭,才好出来坐一会儿。也只能坐在这里,因为要在店里看得见的地方。” 路小威瞧了一眼对面拉起的卷帘门,有些意外。 “你会修汽车?” “11年的时候,那儿不是汽修店。”米莲没有回头。从路小威出现到坐下,从阴影里移转到光明里,她始终不曾改变过姿势。 “我中专毕业以后找不到好工作,卖过衣服,卖过化妆品,推销过红酒,一个月挣不满2000块钱。那时候在网上碰到一个人,介绍我来上海的美容院,干得好一个月有5位数。我就来了。” “就这里?” 米莲忽然起身穿过柏油路,路小威连忙跟上去。 卷帘门两边是青白色的混凝土墙面,右边掉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红砖墙。 “美容院名字都没有,只一个旋转灯挂在这里,日夜不停。”米莲指着露出的红砖说。 路小威心头一突。市郊偏僻处、挂着旋转灯的无名小店、年轻女孩,这三者碰在一起,代表什么几乎不言而喻。米莲竟然经历过这个吗? “昨天谢谢你。”米莲继续波澜不惊的语气,无论是前面的经历还是此刻的感谢,都说成了平凡琐碎的日常事。 “谢谢你问我那件事。你可能都忘记了吧。那时候我就奇怪,怎么你不问,我自己都不会去想这件事呢?大概是一种下意识的自我逃避、自我保护吧。可笑,我还有哪里可以逃呢。” 路小威听米莲平平淡淡地说着,一颗心却揪起来,预感到不详的降临。可是还会有多糟糕呢?会比许峰是杀人犯更糟糕吗?会比自己是替代品更糟糕吗?会比做过“发廊小姐”更糟糕吗? “我是怎么认识许峰的?我是在这里认识他的呀,他把我给救出去啦。”米莲终于露出了表情。她笑起来。 “长得像曾之琳,又在做小姐,是不是被害的就是些这样的人呀?昨天我坐在你车上的时候才想明白,原来那个时候,他是想杀我的呀。” 路小威的汗毛一下子炸开。 “这里是放着一个饮水机的。”米莲指着墙说。 路小威愣了一下,反应过来她说的是墙背后相应的位置。 “饮水机旁边有个很矮的小凳子,我就坐在那里。我是说刚来那天。早上9点多我就到了,看到几个女孩子在门口刷牙,我稍微安心一点。老板扔给我一支烟,倒了杯水让我等,就和领我来的人出去说话。然后来了个人,顾客,要我给他洗头,别人跟他说我刚来什么都不会,然后他选了另一个刚刷完牙的女孩子。我想这个男人好奇怪,洗个头还要先把女孩子挨个看一遍。洗头池旁边拉着道帘子,那人洗完头就和女孩子去后面了。帘子后面有四个小隔间,晚上我们就睡在那儿,一张床上挤两个人。女孩子多的时候有人就要睡在地上。我宁可睡地上,床上总有股味道,是那么多男人女人的身体积在一起发了霉的味道,闻多了就要出去透透气,让太阳烤烤自己。” 路小威安静地听。他眼睛盯着墙,盯着铁门,仿佛穿透过去看见了里面。不是此刻的里面,而是随着米莲描述的细节,看到那个墙角的饮水机,看到那卷微微晃动的帘子,看到来来去去的男人女人,以及其中的米莲。他目不转睛,不曾旁视—他不敢去看此刻的米莲。 米莲竟感觉到了。身边的人有一种明显的异样,很难说清楚来源,也许是由呼吸的节奏、站立的姿态、散发的味道这些汇聚起来的吧,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悲伤。米莲忽然转过脸去看路小威,路小威直愣愣瞧着前方,不肯与她目光交汇。米莲很想问你在难过什么呢,话出口却化作了一声哑笑。 “老板给我安排了个在这里待了三年的女孩当师父,只大我一岁。头几天我挨了不少打,她把我拉到小隔间里,说老板给了介绍人钱,不把这钱给他挣出来,回头在老家一宣扬我干了发廊,全家都做不了人。来不及跑也跑不掉,进过这道门,做没做说不清楚,晚了。她说这些时声音小得像做贼,旁边隔间里两个人扯着嗓子在干那事情,一声声雷劈在耳朵根,我一边哭一边抖,师父搂着我说没事的没事的,就那回事儿嘛。我知道进地狱了。” 说到地狱米莲不禁一笑,她想真是境况不同了,地狱也分层。 “人说落难的时候有根稻草也得抓住,师父那是从水底长出来的草,根扎得深,我抓着一起沉下去了。第一次是师父的熟客,她说你就在旁边搭把手,什么都不用做,有钱拿。200块钱,老板一分没有抽,让师父带着去邮局寄回了家。邮局回来老板把我带到最后面的隔间,扒衣服的时候他说你把卖淫赚的钱寄回去了,公安要抓你了,你没地跑了。” 米莲述说苦难的语气是如此的平淡,仿佛所有的伤痛都已经被她消化掉了,但正是这种消化逼得路小威喘不过气来。他告诉自己一定要忍住,千万不要流泪,对此刻的米莲来说,听者的泪水是无谓的甚而是可笑的,是负担甚而是侮辱。她平静地说,他平静地听,这样最好。但要做到真的好难。 这间曾经的发廊离两边的房子都有些距离,旺盛的杂草和野树簇拥着它,仿佛一块被尖牙交错的嘴含住的腐肉。米莲从原来的转灯处向前走到头,望一眼草木掩映下折向深处的外墙,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了进去。路小威跟在后面。四周飞虫舞动,前面的人不紧不慢,时而拨开面前枝条,时而轻抚污垢墙皮。此情此景,分明是一个人在捡拾过往时光,重历回忆之乡,然而这是怎样的过往怎样的回忆呵!米莲指尖所触之墙的另一面,是那卷帘子后的一个个隔间吧。此刻必然在她脑海里纷至沓来的画面,会是些什么呀? 米莲绕到屋后,那儿有一扇后门,绿色漆面剩下小半,露出侵蚀严重的门板,脆弱得似乎一脚就可以踹开。 “那阵子我烟抽得凶,大概是日子真的很难熬吧,抽口烟,就可以把前一刻、后一刻的事情搁在一边。”米莲闭上眼睛,深深吸了口气,一缕烟从幽深的时光隧道里游出来了。 “两个多星期的时候,我晚上睡不着起来找烟,快3点店里没客人,师父睡得香,老板在前厅。后门没锁,我逃出来沿着田走,路上一个人都没有。我不敢报警,只想着离开这里,离开上海,回家看爸爸妈妈。我走啊走,烟瘾越来越重,越来越重。我想我得回去找支烟,我想我总能再等到后门不关的时候,也不是非得现在跑。后来我问老板烟里掺了什么东西,他说你发现了啊,那就不能免费了,得花钱买。我赚的钱刚够买烟。” 米莲在门上叩了两下,笃笃,然后从另一侧绕回到路边,重新在田畔坐下来。 “那天时间比现在早,我坐在这儿抽烟,有个男人在后面来来回回。我知道他在看我,但这种时候我就想慢慢抽支烟,假装这片天这片地都是我的,空着脑子什么都不想。那人进了店,师父出来说点我,我让他等了一分钟,抽完烟进去,第一次看见许峰。你知道那时候我心里在想什么吗?” 路小威默然。 米莲也没在等他回答,说:“又可以放开抽了,我想的就是这个。我带他进到帘子后面,他坐在床板上,也不对我动手动脚,就跟我说话。在隔间里从来没有男人这么正常地对我说过话,过了一会儿他伸手碰了下我的腰,我想要开始了,但并没有,他松开了。我说进到这里要200块钱你知道吗,他说知道,我说再聊下去快到钟了,他躺到床上说那你给我按两下吧,就翻过身背对我。我胡按一气,到钟他问能不能亲我,我说不可以,他说再加一个钟,我说那也不可以亲。他还是加了个钟,让我陪他在田边坐一会儿。他天天来,天天付200块钱和我在这里坐一小时。大家都说他神经病,师父说这男人喜欢上你了,你得让他多花点钱。 “其实和他坐在这里,我一点都不自在。本来可以假装这是属于我的时间我的世界,但他在旁边,我就没办法再骗自己,因为他要为这一小时付钱的,这个钱会提醒我,自己实际在做着什么勾当。我宁愿他和其他男人一样对我,否则算什么,他花钱和我谈恋爱吗?我配和人谈恋爱吗?好在他话不多,很多时候就是这么肩并肩坐着,我向前望的时候,余光里有一个人、有一个肩膀,恍恍惚惚时我也会有错觉,也会很想靠一靠那个肩膀。这么持续了一个星期,有一天晚上他来问老板能不能把我带出去包夜,别人是800,但老板担心我会跑,他给了2000块把我带出去。” 米莲站起来,也不招呼路小威,双手插在衣兜里,径自往镇子方向走去。路小威落后她一步,心里猜测,这大概就是当时许峰带她走的方向吧。 两人在乡间路上默默而行,各怀忐忑,走了一段,拐进一个弯,人烟渐稠,再一折,就到了西岑镇最中心的地方。迎着丁字路口是一家电影院,许峰问想不想看电影,米莲一激灵,说不用。说完她又一激灵。四下里灯影褪尽,天色骤然放亮,重回下午时分,影院外贴的海报不再是《危情三日》,变成了《记忆大师》《春娇救志明》《拆弹专家》。她望向身边人,路小威回望过来,米莲轻轻摇头,继续往前走。 西岑镇热闹的地方集中在两三个街区,6年间变化并不太大。米莲走走停停,有时她会闭上眼睛,让一切暗下来,便可以回到那个夜晚,认出曾经走过的路。两边渐趋冷僻,她最终又走上一条田畔小路,田野的对面是个池塘,走过一个小土桥,池塘变成了养老院,接着有一些零星的平房,第三间房子的门虚掩着,米莲轻轻一推。 屋子里新粉了墙,日光灯一开,把四壁打得雪白。家什少得很,没有床,许是在另一间里。米莲的心脏跳得快要爆炸,无心环顾打量。门咔嚓一声在身后关上,仿佛一声信号,她猛地转过身,跪倒在许峰面前。 “救救我,求求你救救我。”米莲说。 路小威跟进了屋子,近门处垒了十几个编织袋大包,不知装了什么东西,往里是几个纸箱,热水瓶和搪瓷面盆挨着纸箱放在地上,塑料桌椅顶住墙角,窗下倒了一张缺坐板的椅子,旁边扔了几把工具,墙上有许多污渍,其中一些是虫子被打死后的留痕,天花板上有大块水渍和明显霉点,里面的房门关着。看起来这儿可能住了人,也可能是个仓库。 “我求他带我走,离开这里离开西岑,钱和身份证都被扣着但我只想逃。我抱着他的腿不知道哭了多久,哭到没有力气没有信心觉得就要被扔回发廊再挨一顿毒打,他蹲下来摸摸我的头,说我们走。” 米莲站在入门处环顾四周,这房间当年她就只进到这里,只停留了那场哭的时间,再没有回来过。 “许峰在这里救了我,帮我戒掉毒,然后结婚。他亲手打扮我,教我该读什么书、听什么音乐、做怎样的人。他从来不提西岑的事,我想他是要让我完全忘掉这段过去。我很感激。我几乎做到了。” 路小威看见米莲无声地笑,这笑容雕刻在脸上,如冰湖上冻住的涟漪。 “原来他不提西岑,也不仅仅是因为我。他不提西岑,就不用解释他为什么来西岑,为什么去发廊,为什么租下这么一间可以弃之不顾再不回来的房子。” 米莲转身走出去,走到晒着太阳的土路上,看看来路,看看去路。她隐约又听见了两个月前康桥的那一声春雷,又记起了许峰从中介手里租下的那幢漂亮洋楼,又看见了小琳。 “这是专门为我租下的房子。如果我没有一进屋就下跪求救,如果我不像一个受了难的人,而像正常小姐一样收钱陪睡……” 米莲闭上眼睛,想起了许峰曾经对她说过的许多话。那些曾经以为的真知灼见和对社会的批判,仿佛一个光芒万丈的指路导师,此刻她终于明白了那恨从何而来,那剑指向何方。 “卑劣者拖纯良者下水,白纸被墨汁浸染。”米莲轻声说了一句许峰的话。现在想来,他指的其实是介绍曾之琳进入这行当的人吧,或者他指的是除了曾之琳外所有的小姐。 “我被他当成了还没浸透的白纸,还可以挽救。”她的笑容隐去,“所以我没能用上这间房子。我本该死在这里的。” 就和那些死去的女孩一样,她在心里补充。比如小琳。 她本该死在这里,但却嫁给了那个要杀她的人。路小威跟在米莲身后,重走这一段死亡之路,他试图体会米莲的感受,恶寒汹涌而至,让他踩在地上的脚掌都麻木了。某个不符合警察身份的想法不停地冒出来,又被他不停地摁下去,可是老天,如果那个夜晚,米莲就在这间房子里被许峰杀了,对于她的一生来说,真的会是一个更糟的结果吗? 米莲顶着田野上的长风,那风把她往屋子的方向推,像是觉得她属于那儿。路小威站在几步外,挡在她和屋子之间,仿佛要隔绝她和屋子的联系。这个年轻警察今天保持了值得敬佩的低调,始终沉默地走在她身后,有时甚至不在她的视野内,但她知道有个人一直在那儿,他的存在无法真正忽略,就像曾经坐在身边并肩眺望田野的许峰。米莲忽然想到,当年她在油菜田畔的独处空间被许峰侵入,今天原本想独走的路上却多出一个路小威,两种情景竟有几分相似。她不禁去看路小威,见他转过了一直凝望自己的目光,视线先是移往脚下,继而投向远方,最后又笨拙地慢慢挪回来,拼命撑大眼眶不叫眼泪流出来。他是如此努力地要把温和、坚定、安慰这些情绪传递给她,但她接收到感知到的,却是一方被刺痛的蜷缩颤抖的柔软心田。其实自己现在已不再痛苦,但面前这个人却如此痛苦,那份本该属于自己的痛苦竟让他在承担着吗?她想到自己昨天对他说的话—你走不进别人的地狱里。 米莲向路小威走去,直走到他面前,她都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但是下一刻,她伸出手掌轻轻抵住路小威的胸膛。咚的一声心跳捶来,震透皮肤鲜血骨髓直达死寂魂灵,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让她恍惚了一瞬间,然后泪水奔涌而出。 路小威愣在那儿,米莲摸了摸自己的面颊,仿佛是在确认自己的哭泣,然后有一丝讶然。 路小威挣扎着要说点什么,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你的手机。”他提醒。 “什么?” “是你的手机在响。” 陌生来电,米莲接起来,是前天那位画家。他说找到许峰了。 米莲没有雀跃欢呼,她甚至没有在第一时间说要赶过去。这条路走完,对于许峰的一切念想俱已了断,曾经想问的皆已埋葬,一时间她竟不知面对面的那刻该说些什么做些什么。但她最终还是答应了。 “你可能要等我一段时间,我不在市区。”米莲对柯承泽说。 挂了电话,她告诉路小威有了许峰的消息。路小威旁听时已经有了几分猜测,挑起眉毛想说什么,话出口却换成了“要我送你过去吗”。 “再等会儿吧。” 路小威见米莲举步向前,有些不解。再往前更偏僻,许峰当年带她离开西岑的路线不该是这样的。 米莲知道路小威有所疑惑,开口给了解答。 “听你说过一个女孩的故事,第二天你发现了个事先挖好的大坑。这确实像他,在哪儿杀人、用什么运人、在哪里埋人,做之前就都备周全了。这么说起来,6年前也应该有这样一个挖好的坑吧,我想看看自己可能会被埋在哪里。当然,我知道坑多半已经不在了。” 如果存在这样一个坑,那肯定在更偏僻的方向,原来这才是米莲此行的最后一站。 尽管更添唏嘘,但路小威并不认为米莲真能把6年前的坑找到。事实也印证了他的判断,往前走了20分钟,都不见路边有明显的大坑。他提醒米莲,坑不会挖在经常翻动的田地里,米莲不置可否。她不像在认真寻找,哪怕看见野地也不深入。小路弯弯折折终到了尽头,前方坡地上野树杂草交错生长,若要埋尸倒是个去处,路小威猜米莲会折返,她需要的仪式到此已经完整,可她却驻足凝望。 “那是棵枇杷树吧?”米莲问。 路小威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坡的那边冒出一顶缀了黄澄澄小果子的树冠,正是株枇杷树。 那个寒冷的春夜再次侵入米莲的脑海。许峰骑着三轮车,她跟在旁边走,想逃又不知该逃往何处,眼睛焊死一样直愣愣盯住三轮车后厢板。板上一块油毡盖着小琳,赤脚露在外头,用树苗的枝叶挡着,那树苗最后种在了小琳上面。那就是株枇杷。 还有厨房窗台上,爬满了蚂蚁的也是枇杷。 许峰喜欢枇杷。 远处那株突兀地在野坡上长出来的枇杷,是由多年前偶然抛掷的枇杷籽发芽而来,还是由6年前的一株树苗长成? 路小威急奔而去,十几分钟后扛着先前屋里的铲子气喘吁吁跑回来。他绕着枇杷树挖了三个坑,然后停下来。 汗打湿衣服,还在不停地从下巴滴落,路小威顾不得擦,他的心脏跳得比挖土时更快。 “不能再挖了。”他对守在旁边看的米莲说。 “铲子好像碰到东西了。我得报告队里,调专业人手过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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