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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人间我来过 作者:那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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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步判断许峰死于自杀,死亡时间在9号凌晨。根据现场痕迹,他用两根粗树枝支起木板一侧,和山坡成V字夹角,蓄了大量土在翘起的木板上,然后从树枝撑起的空隙爬进坑内,通过绑绳拉倒树枝,木板带着泥土落下来,把坑穴盖住。尸检还来不及做,不知道他是否死于窒息,因为坑里发现一个装有少量胶囊的小塑料袋,另有一枚胶囊遗落在许峰颈部左侧,很可能许峰在死前吃了一把胶囊。胶囊内白色粉末未及化验,联系许峰租住处的痕迹,推测为安眠药。 他为什么要自杀?是在警方的压力下走投无路了吗?可哪怕是死刑犯,为了多活几天翻供上诉的比比皆是,有几个会在被抓前自杀呢?只有彻底失去生的希望才会如此,不是物理上的无处可逃,而是精神上的无路可走。把许峰真正击倒的是什么,刑警们还想不到。礁石般一直蹲坐在现场的米莲呢,她会知道吗? 许峰爬进坑里的时候,身边挨着死亡两个月身体开始腐烂的小琳,那情景难以想象,没人听说过这种事。震惊之后,刑警们多少能理解他为什么选择死在这里。毕竟连这儿在内许峰总共为自己挖了13座合葬墓,而小琳又是所有受害人里和曾之琳最相似的,除了米莲。 李节把路小威叫到一边,和他聊米莲的问题。 小琳的埋葬地是米莲找到的。当然,严格来说,是米莲先把路小威带到附近,路小威再通过倒伏的枇杷树和新翻过的土壤进一步找到了埋尸处,但那没区别。米莲显然知道小琳在这儿,这说明她在案件里扮演了某种角色。办案讲证据,许峰毫无疑问是主犯,米莲毫无疑问有立功表现,直接带走不合适。 “让她回家休养,刚从医院出来,别又送回医院了。先挖受害人手机里的东西,看可以把案子还原到什么程度,发现确切证据再找她不迟。看她这个样子,也不会跑吧。”李节做出了决定。 “不会。”路小威说。 “那要是没找到确切证据呢?”路小威又问。 李节看看他:“办案不都得讲证据?” 路小威走到米莲身边,也和她一样蹲下来。这个角度看不见坑里景象,眼前只有泥土、野草、枯死的小枇杷树及刑警们的脏鞋子。所以,她只是一直在发呆吧。 “我送你回家。”他说。 “什么时候能给他收尸?”米莲停了很久才回答。 “没那么快,得有个流程。” “我想把他和他爹埋一起。没人会做这个事了,只好我来。” 米莲摇晃着要站起来,却跌坐在地上。 “拉我一把。”她说。 路小威把米莲送回家,目送她下车,这次她平安走到门口。进门前米莲回头看了一眼,路小威挥挥手。 关起门,原本在这些天里变得越来越陌生的家,竟又多了几分熟悉。拉开鞋柜,最上排放着许峰的鞋。去洗手间刷牙,漱口杯里一粉一蓝两把牙刷。冲了半小时热水澡,眩晕,回卧室躺在床上,侧过脸看见另一只枕头。人已经死掉,痕迹反倒明显起来,像颗硌在脚底的石子。她闭上眼,一会儿又睁开,已经做过一个梦,再闭上眼,又是一个梦,凌乱的幻影飞快旋转,梦里有许多话许多信息,密密麻麻辐射线般烫过来,什么都记不住。她爬起来,看看时间,也就过了10分钟。 也许是太久没有吃东西,她想,于是出门寻食。正是傍晚,许多人家的厨房外都飘着白烟,香气四溢。米莲在烟火味道中走着,这味道里有许许多多人间的连接,让她不太适应。米莲对去处有些茫然,因为她几乎不吃外食。一本正经的馆子等菜太耗精神,最后米莲进沙县小吃吃了两碗馄饨。再次回到家里时她已经想清楚,不必勉强继续住着,因为自己已没有家。另寻个安心去处吧,也不需要住太久。她早就听说海边起了一座大庙,收拾好东西,出门叫车。 “海边的大庙?”司机打了几个电话问同行,才搞清楚地方。 “是不是拜观音的?” “好像是吧。” “很灵吗?” “灵啊。” 车往东南方向开了很久,最后停在一个丁字路口。 “好像是这里。” 米莲拖着行李箱下车,司机探头问要不要等,她说不用。 暮色中一座宽阔高大的门楼立于丁字路口,正对直路。米莲记得这似乎不是好风水,叫路冲还是路煞?想来菩萨是不用顾忌这些的。走进去一条路看不到尽头,两边草木森森,仿佛刚才的丁字路口其实是被门楼截断的十字路。她从未见过如此空寂辽阔的庙宇,其实都还看不到任何的庙宇建筑,让人走得心生彷徨。她怕走岔,停步打量,前路空无一人,却有个穿了赭红色衣服的长发女孩从后面门楼婷婷走来。米莲迎上去,问她庙是不是在这儿,女孩往后指指,轻声说走错了。米莲原路返回,走过门楼时抬头看,却是一座墓园。她心头一触,再看那女孩,身影还在,却已经走得极深极远,似在回望她,又似在继续往里走。她定一定神,那抹红色就不可辨察了。 庙在左近一条小路上,走进去也很广大,且没有香客。大雄宝殿已经关门了,再往里走,隐约可以听到堤外的潮声。米莲拦下一名僧侣,问有没有可以住的房间。僧人问她是否礼佛的香客,她说住下来就会礼佛,就是香客了。僧人打量她,又看看立在旁边的行李箱,低眉合掌念一声佛号,悠长洪亮,钟一样把米莲撞得嗡嗡响。 米莲一沾这儿的枕头就睡着了,一夜无梦。早上醒来,屋外除潮声别有一种声响。她循之而去,走到簇新的圆通宝殿外,里面磬钹阵阵,梵唱起伏,又伴着木鱼和鼓声,是僧侣在做早课。她在门外站了一会儿,早课毕,僧人们鱼贯而出,昨天那名僧人穿着袈裟走在最前,见到她笑一笑,告诉她用早餐的地方。 米莲独自进殿,不见佛祖,四处皆是观音,才又记起这是座观音庙,怪不得不叫大雄宝殿。观音行走世间的各种色相环绕于四壁,中央一尊千手观音像,层层叠叠千手千面。米莲敬了一支香,伏在案前拜了三拜,心里没有什么可期待许愿的,就默念观音菩萨尊号—大慈大悲救苦救难观世音菩萨。念到救苦救难时忽然觉得这四个字分量极重,压得心头一阵悯然,似是悯己,又是悯人。她抬起头,发现先前离得远,没有看清楚菩萨全貌,最顶上竟还有两重佛首。这两重都是面向前方,其一状似怒目金刚,与下面的微笑慈悲面孔全然不同,拜完起身时恰恰望见,直刺心中恶念。米莲心想,浊恶世间,就是菩萨也需有镇恶的威仪,这同样也是一种慈悲。在这威仪之上最顶端的佛首,既不竖眉瞋目,也不慈悲微笑,只是无悲无喜的平静面目,连眉间洞察万物的第三目都收去不见。这大约就是超脱吧。 米莲重新跪坐到案前,俯下身体,闭上眼睛,什么都不想,然而她的一切心思一切过往,仿佛脱离了身体,浮到她脊骨上方某处,接受菩萨的注视。她感到前所未有的宁谧,这正是她想寻找的安静地。这种甚至带有浅浅愉悦的情绪刚出来,心底突然横生一根刺,她睁开眼睛,盯着膝下蒲团发了会儿呆,站起身走出殿宇。 佛度众生,无论犯下多重罪孽的人,都可以在佛前找到位置。怎能如此轻易? 走去吃早餐的路上,米莲接到曾之琳的电话。 上午10点40许,米莲走入桂府,保安得了招呼并未阻拦,只是用异样的眼光打量她。米莲进6号楼,上了B座电梯到22层,曾之琳等在门口。这是两人的第三次见面。 “进来吧。”曾之琳说,带着米莲熟悉又陌生的微笑。 “为什么选这里见面,在你男朋友的房子?他也在?” “他总说要去云南写生,我让他趁这个时候去,昨天走的。你知道的,也不晓得许峰把毒下在哪里,所以我想该扔的要全部扔掉,然后索性重新装修一遍最保险。哦对了,这不是柯承泽的房子,这是我的房子,只是给他住住。” 曾之琳把米莲引到沙发上坐下,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个只完成了一角的拼图,看不出是什么图案。 “不好意思。”曾之琳把拼图搬到窗边长桌上,空出茶几。 “他临走前送我的小礼物,昨天耗了大半夜,有点难。” 米莲看看她,果然眼睛里有血丝,不过因为化着盛妆,也不显憔悴。 “你知道这是个什么拼图吗?” 米莲摇摇头。 “银河系。小时候在山里八九点钟上床,半夜偷偷跑出来看星星。现在要么半夜睡觉,要么半夜睡不着觉,时间是多了,但是想不到去看星星了,买的天文望远镜几年没用过。拼图的话呢,有心情随时可玩,也随时可停,算个替代吧。” 米莲不知道曾之琳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但如今她的人生只剩下等待,等待着把许峰的骨灰葬回宁海,除此外白茫茫无事可做,否则也不会来这里见曾之琳。她最不缺的就是耐心。 “这些年许峰还看星星吗?”曾之琳忽然问。 许峰偶尔会对着夜空出神,米莲见过,但她没有回答,等着曾之琳自己说下去。 “那时候他问我,星星到底有什么好看。我说照在这儿的星星,和照在北京、照在上海的星星是一样的,但照着的人不一样,总有一天我会去另一些地方,变成另一些人。我想他不明白我的意思,但不耽误他满山给我找适合看星星的地方。他还自己买天文书看,就为了晚上可以有点话题,给我指这是什么星,那又是什么星。” 米莲觉得有点好笑,就笑了出来。 “小时候我也喜欢看星星,一闪一闪,美丽、未知、无限可能,就像未来。现在你不看了,因为你30了,就是现在这个样子了,还怎么无限可能?现在再去看星星,万一想起从前,不就得拷问自己了?” 从前米莲不是个有攻击性的人,但现在她游走在一片没有边界的虚空中,随心所欲。 “你说这些和示威似的。住着你房子的男人,你让他走几天他就得走几天;至于另一个男人,这点看星星的兴趣算什么,他整个人,连命都被你改啦。” 米莲这么一说一笑,曾之琳反而软了下来。 “你说得没错,无限未来我是不想了,把现在有的守守好就行。干这一行见识太多男人,爱不爱的一天到晚挂嘴上,心里本来早就不指望,结果碰上一个。是老了吧,不想浪了,该挣的挣了,该看的看了,想找一头安定下来。让个男人住我房子,照顾他还各种贴钱,找资源开画展,十几岁小姑娘头脑发昏做的事情都做了,整个人扑进去,肯定想要守住的对不对?否则被人笑死。本来我不担心,对男人我还有点杀伤力,可是你忽然跑出来了。” 曾之琳伸出手虚抚米莲的脸庞轮廓,从眉尖到嘴角。米莲没有闪躲,任她的手指拂过耳鬓发梢。 曾之琳收回手,笑笑。 “你来了我就没那么确定了。刚见到你是不慌的,不就一个低配吗,怎么和正版比?但马上我就知道不对头,男人对你上心了。搞艺术的最怕什么?看不透的、新鲜的、纯粹到极点或者复杂到极点的。我算沾点边,但是你呢,看上去单纯,浅浅的一眼就能望透,其实不是。你有一种你自己的东西,像年轻时候的我,还没有走出山里的我,但又有不一样。最关键是你看起来无害,其实藏得深啊。你现在就坐在这里,说实话我看不透,好像伸伸手就可以碰到,其实离着十万八千里。这样一个人,偏偏长得又和我这么像,对柯承泽那就是加倍的魔力、挡不住的魔力。” “所以你把柯承泽给支开了,物理上隔离?”米莲又笑,“今天你是找我谈判的,离你男朋友远一点对不对?” 曾之琳在杞人忧天,米莲对这点非常确定,但她觉得有趣,想逗一逗。 “其实我很同情你,和许峰这样一个人生活了这么多年。一个我曾经很熟悉的人,居然变成杀人犯,想一想我就要打冷战。我不要去想他,可忍不住去想他,他杀了不止一个人对吗?他还杀了小琳对吗?” 拨到了心里最深的那根弦,米莲佯装的笑容就不见了。 “昨天上午我打电话给路警官,报告了小琳的事情。昨天晚上他告诉我,小琳确实死了,埋在哪儿都找到了,世界上现在没这么个人了。我就在想一件事,一个人不见了,再怎么怀疑,至少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昨天见了尸,警察才肯定她死了。可你是怎么知道的?前天,你对我说,小琳死了!” 曾之琳死死盯住米莲的眼睛,就像在面对一头危险的猫科动物,不能松懈,不能游移,不能露出软肋。昨夜的失眠不是因为拼星图,相反,拼图是为了帮助她平静,让她放松下来,但并无作用。甚至在拼图的时候,她忽而想到,米莲就像一颗传说中的妖星,一出现,就把她与柯承泽看似稳定的关系搅得岌岌可危。她能降得住吗? “我本来以为你是想吓唬我,是在说气话说大话。可是我翻来覆去地琢磨,不是的,你就是知道小琳死了,在警察发现尸体之前你就知道!你本来不知道小琳这个名字的,我给你看了小琳的视频,你见过她,你认出她了,我还以为是你撞见过许峰和她约会。你是撞见了对不对,撞见以后呢?发生什么了?为什么你看了视频反应这么大?只一眼你就晕了,你倒在田里了!我昨天和路警官通电话,他口风蛮紧的,但我听得出来,找到小琳你出力了,对不对?你出什么力了,你知道她埋哪儿对不对?” 曾之琳步步紧逼,眼神也毫不放松,但她什么都看不出来。米莲的表情完全没有改变,她说的这些话对米莲似乎是清风拂面。 “小琳死那天你就在现场,你知道她埋哪里,是这样吗?只是这样吗?前天你晕倒时我觉得你太弱了,敏感脆弱,这是第一面留下来的印象。我不知道那回你是伪装还是什么,但其实前天你就已经不一样了,前天的你和现在是一样的。脆弱,天,我看没几个人能比你更坚强。你这里面深得让我怕。” 曾之琳用手点米莲的胸口。 “但是第一面印象先入为主了,前天我还把你当一个脆弱的人,所以理解你晕倒。但你不脆弱啊,你可有韧劲呢。哪怕是你见过许峰杀人,知道小琳死了,这个反应是不是都太剧烈了一点?我就忍不住地想,你心里藏着的这只鬼,该凶恶到什么程度呢! “我就想,如果我是你的话会怎么样,我觉得这样设想很靠谱对不对?你是被当成我的,那除了外貌,性格上会不会也有点像?我撞见老公和一个女人约会,说不定还上了床,我会怎么样?我付出这么多,舍弃这么多,最后换回来背叛,我能忍吗?我肯定忍不了。我不知道我会干什么,因为我被摧毁了,我所有的信心都会丧失掉,我就是废墟了,废墟上一定有火,是要把一切都烧毁的熊熊大火。” 曾之琳的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但说到这儿,忽然慢了下来。 “我说我不知道自己会干什么,那意思就是,干什么都有可能。米莲,你在发现小琳和许峰约会的时候同样干什么都有可能!米莲,我把我所知道的、我所怀疑的,全都告诉路警官了,然后我问他一句话,小琳的致命伤,和从前那些女孩的致命伤类似吗?” 这个问题,路小威并没有回答曾之琳。 曾之琳一下子站起来,用手指着米莲,用近乎撕心裂肺的声音喊:“是你杀的,是你杀死的小琳!” “你在录音?”米莲问。 曾之琳一下子噎住,紧张地吞咽口水。 米莲闭上眼睛,轻轻吐出一口气。这口气在她心里已经憋了太长太长的时间。 “是我杀死的小琳。”她睁开眼睛,吐字清晰地说出这句话,站起来径自走出门去。曾之琳不敢拦。 电梯“叮”一声响,门打开,米莲走进去,门关上。这个孤独狭小的空间独属于她了,苍白明亮的小匣子装着她往下去,许峰也曾乘着电梯往上来,两人交错之际,米莲又看到小琳。 小琳躺倒在地,手脚无意识地抽搐,头上鲜血汩汩,润湿长发。血从台灯基座滴落,鲜艳浓稠,旋转着撞击地面,粉碎世界的声响排山倒海地淹来,手松开,水晶灯罩掉在地上,炸裂无声。 为什么会这样?自己本来是要救她的,两个人一起逃出去,可是外面忽然吵起来,有一个女人的声音在叫报警报警,小琳就停下来找手机。她还是半蒙着的,不知道轻重缓急,嘴里念叨的永远忘不掉:他要杀我对了他要杀我他应该被抓进去赶紧抓进去赶紧枪毙赶紧抓枪毙枪毙一百次。 然后呢,然后自己怎么了? 是因为小孩吗?都没来得及和许峰说这事,验孕棒两条杠,想着再买根确认一下,就出事了。后来偷偷去医院,医生说胎位有点危险,怕转头孩子没了,说了平添波折。那阵子拼命维持现状,什么险都不想冒,想等两个月胎位稳定了再讲。许峰一走,再没有机会。就为了这在自己身体里倏忽来去之物,自己当时是怎么想的?记不起来了,似乎也没想,又或者这两条杠只是在眼前一晃而过,腾地就慌起来了。 可以让许峰被抓吗?可以让许峰被枪毙掉吗?可以让宝宝没有爸爸吗?可以让自己没有老公吗?可以让世界上孤零零只剩自己一个人吗……所有这些都没来得及细想,纠缠混杂着在眼前一晃而过。不能这么快决定的啊,几小时前许峰还是仰望的神灵是生活的一切,现在他坠落下来,地狱太深他和她都还没掉到底,怎么就要决定了不行不可以等一等别打电话。砰! 好想让生活变回原样。 砰。 许峰你一定有你的理由。你一直是对的。 砰。 但你别杀人啊,你不能杀人的。 砰。 我被你照顾这么多年,被你从地狱里救出来,现在我回地狱里去。 砰。 这一次你还能救我吗?我们还能把路走下去吗? 砰。 好想让生活变回原样。 叮。 一楼到了。 米莲捏着手机穿过大堂,她想去太阳底下打这个电话,今天日头好。门口台阶上背对她坐一个人,力工似的弓腰躲在阴影里抽烟。是路小威。她把手机收回去。 脚步响,路小威瞥一眼,耷下眉毛继续吸烟。 米莲走下台阶,站在太阳里,和路小威平齐。她看着路小威,路小威还有小半根烟,埋头慢慢抽,直抽到烧屁股,才把头抬起来。 他还是不知道要怎么开口。读警校时期盼一朝穿起警服,擎剑荡涤人间,不管未来是去缉毒、打黑还是追击逃犯生死斗,都自慨然当之。然而真的一头扎进这世道里,满腔锐勇并无发挥空间,越体会个中三昧,越觉人之艰难。有时他会想,自己是否不适合当警察?放那么多个人情绪到案子里,到被害人甚至施害人的身上,有意义吗?平白捆住手脚陷入泥淖。对面的女人凝望着他,脸色苍白,额间鬓角都是细汗,头发一缕缕贴在脸上。她就像一株冰中兰草,此刻冰正在阳光中融化,待到冰消时,草也就委顿成泥了。这些日子他曾觉得对面的人探不到底,曾觉得她在地狱里受苦,想要搭一把手,伸过去却落不到实处。现在他终于知道了,知道她陷在怎样的地狱里,也知道她是如何走入那个地狱的,但他拉不起她。 路小威提起一口气,他终需做他该做的事情。他站起来,却觉得过于居高临下,便走下台阶,和米莲一并站到太阳里。 米莲看着披了阳光的路小威,看着他脸庞和肩膀上镀着的熠熠金边,眼泪突然涌了出来。光芒在泪水间闪烁,她伸手抵住路小威的胸膛,咚的一声心跳传过来,如观音庙的晨钟。 路小威上一次见到米莲大哭,是与李节一同登门时。此后的几天里,在挂坡村流了一些泪,重走心路流了一些泪,一次比一次少,到挖出空穴、失去孩子、发现许峰时,几乎看不出她的情绪波动了。路小威觉得米莲的眼泪流尽了,经历了一重压过一重的苦难,心田干涸泉眼枯竭,再制造不出这种液体了,但现在米莲肆意哭泣,眼泪几乎铺满脸庞。她不低头不遮面,毫不掩饰这场哭泣,始终望着路小威。这不是崩溃的哭,不是悔恨的哭,甚至不是忏悔的哭。这是什么哭? “谢谢你,路警官。”米莲说。 “我是来抓你的。” “很高兴是你。谢谢你。” 车停在小区门口,路小威打开后车门,米莲坐进去。 “我本来想等到把许峰埋了,再自首的。” “我知道的。” 车子发动起来,电台自动打开,正播到一首张国荣的老歌。米莲忽然想起,那天她误入小径,听见若有若无的歌声。算算时间,是许峰自杀后不久。 “许峰死的时候,手机播放器是不是开着,是不是在放歌?能告诉我是些什么歌吗?”米莲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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