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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人间我来过 作者:那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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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夜里就起了大雾。刮了一整天的长风说停就停,烟气先是丝丝缕缕,继而一团一团在地上游荡,似是从土里渗出来的。至少连夜挖着尸骸的刑警们这样觉得,一锹一锹掘出的坑转眼就漫了白雾,像是在打一口雾井。黎明后各处的雾连到一起,新的雾又不停挤进来,以至黏稠。 有人开了窗户,雾放进病房变得像烟,湿漉漉蒙住口鼻,米莲就醒来了。起初她不知道为什么烟有铁锈味,看见枕边的塑料袋,反应过来是血的味道—那里面是叠好的衣物,风衣下半截都染成褐色了。昨晚的事慢慢想起,路小威开车送她来的医院,半路苏醒过来她就知道发生了什么事,前次去检查时医生便郑重提示过危险。到医院胎儿已经没了,然后做清宫术。手续之类是路小威办的吧,想来是,记不清楚,衣服是不是自己换的也不知道,也不重要。浮浮沉沉不知醒过几次,每次醒来都需要反应一会儿,把事情一件件从雾里拉回来,然后就累了,或者是厌了,便又昏睡。 现在她想再睡一会儿,什么都不用想地躺着,失去意识。能死掉当然更好,可死掉需要力气,一时间办不到。 病房里响起电话铃,米莲觉得像是自己的,她睁开眼睛,但是不想动,不想接。等到电话停,旁边暗了一点,她把眼珠转过去,看见站了个陌生男人。是邻床的家属,请她把手机调成振动。手机又响了,声音在床边抽屉里,她拉开抽屉,取出手机接起。 是路小威打来问情况,她说没事,挺好,谢谢。路小威当然知道是流产,不便多问,一时不知该说什么,米莲想挂电话,却又多说了一句,那些女孩怎么样了?路小威答还没全部找到,但许峰写的都是真的。停了停,路小威说,还有一个没写在本子上的,今年3月份,他可能又杀了一个人,可能就是你觉得他有外遇的那个人。米莲没说话,路小威说你先休息吧。 米莲躺回床上,却再也睡不去了,眼睛合起又睁开,心里像在煎一服中药,咕嘟嘟滚气泡。她爬起来,蹬上鞋拎起塑料袋,临走看一遍抽屉,没落东西。 她穿着病号服走过长廊,护士打招呼她没理,问她去哪儿也不回答。护士不放心从站里跑出来,米莲已经进了电梯。 抢到了长途单的司机兴致很高,一路上话不停。米莲孤身从妇婴医院门口上车,鬓发凌乱失颜色,似海棠碾入泥尘。司机偷偷打量,猜是失意人,去处又在郊区,心里生了想法,嘘寒问暖谈论男人品德。这些越界的话米莲大多没听见,只是望着窗外。天日不见,晨昏不明,前后左右的车都闪着黄灯,夹着她在雾中缓慢行进,车流从未如此有机地联结在一起,前后蜿蜒几十公里,仿佛整个城市在进行一场葬礼。 还没进周浦的时候米莲就要求下车。司机一愣,这里前不着村后不着店,不是个下车的地方。米莲又强调了一次,司机瞥见路边警车,道歉说自己没有歹意,只是出于关心说了不合适的话,不必害怕。米莲伸手开了车门,司机急刹车。 天地依然迷蒙,米莲却没有呼吸到湿润空气,扑面的干燥混杂气味,让人想起锈蚀的铁塔、烟花的余烬和枯萎的发梢分叉。雾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退去,留下的是霾。 路边停了许多辆警车,就像昨夜。米莲要去的小路被警察拦住,她打通电话,路小威跑过来接她。 “你怎么出院了,身体可以吗?” 路小威的表情有些复杂,他更想问米莲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当然他也可以给出一个答案,这是米莲从市区回周浦的必经路,她来看看热闹。能信吗?许峰以往杀人时是独狼,但他杀小琳的时候和米莲共同生活在一起,作为妻子的米莲知不知情?所有这些疑惑被路小威按进肚子里,米莲出现在这儿,给他打这通电话,怎么都不会是为了包庇许峰,看看再说吧。 “轻松了很多。” 下腹时有收缩痛,但米莲并非敷衍。这些天里,命运(是叫这个吧?那巨大的难以名状的恶意)一把一把撕掉她的裹躯布—不论那些布匹是为了营造虚幻之美、为了遮羞还是为了抵御世情薄凉,直至她赤身裸体,继而鲜血淋漓。命运收手之后,她自己尤不罢休,想要斩断一切羁绊,若只剩一具空壳,便可轻抛。所以她从心里一把一把往外掏,无论是寄存的还是生长的、呵护的还是厌恶的,全都还出去。昨夜那胎儿便是该还掉的,现在来这里也是。她料到会碰见路小威,实际遇见了,不知怎么,在这雾霾天里竟多了两分不合适的疏朗心情。还也需要一个接的人吧,路小威是妥当的。 “你们找到她了吗?”米莲问。 “还没有。他在这里吗,你觉得?”路小威试探着问。 “看到枇杷树了吗?” 路小威愣了一下,问:“你是说找到谁?” “那个新的女孩,第12个受害人。” “哦,她也还没有找到。” 专案组大多数人都扑在了这附近,主要是为了找许峰。 所有人都希望小琳的手机被使用至今,如此就可以直接定位,然而并没有。手机使用到9号中午12点49分,就没再接入网内了。这是5天前的事,也就是李节和路小威拜访米莲的次日。最后的信号位置就在这里—方圆六七百米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一片地儿。郊区信号基站不如城区密集,没法更精确了。许峰可能把手机扔这儿了,他们正组织人手找,主路附近已经找过一遍,现在沿小路两边搜索。周边路段的摄像头也派了人看,只是数量少清晰度低不能太指望,还有干警拿照片沿路询问,看能不能找到目击者。李节此刻颜面无光,前脚刚说过许峰不会在市区犯案,后脚就有了小琳的案子。许峰的行动轨迹与分析对不上号也就理所当然了,他竟是从周浦又折返往城区方向去了,移动速度上看是步行,即便他打算走回宁海,也不是这条路。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是小琳没死,或者说她活到了5天前,那么她就是在附近遇害的。这种可能性太小,小琳的手机信号这几周最常出现在桂府,7日晚的手机移动轨迹与监控中许峰的行动轨迹一模一样,时间也重合。 其实开会的时候,李节的意见大家都认同,然而技侦的结果出来,嫌疑人行为彻底偏离,整个专案组都蒙了,没人还指望能在短时间内逮到许峰。现在把人力堆到这儿,在路小威看来多少有些乱了方寸,可是米莲出乎意料地出现,变数就来了。 路小威在丁字路口处接到米莲,简单几句话后,米莲信步走上小路。路小威跟上去,不由得想起昨天,米莲也如这样并不明说,可心里有一个去处。 小路两边能见到弯着腰工作的警察,这里比大路荒芜,草木繁盛,搜寻难度大。米莲并不左顾右盼,行走速度颇快,这让路小威更相信她有一个目的地。关于案件的最新进展,包括监控录像、小琳手机信号轨迹这些,并不适合向米莲透露,而路小威又不想在此刻盘问米莲,一时竟没有了交谈的话题。不知不觉间,路小威发现自己像昨天那样落后半步而行,两人间的沉默并不让他尴尬,反倒有一种默契。 走了大半里地,米莲停下来,这里已经出了警察搜索的范围。她转向路左,那儿长了大片一人高的蒿草。 米莲拨开草向前眺望,顺着她的视线,路小威望见一处高地。他的心揪起来,因为许峰选择的埋尸处多在坡上,高处风水好。他仔细辨认,并未见到枇杷树,埋一个人栽一株树,这似是许峰的习惯。身边人影晃动,扑簌簌草木声响,米莲走了进去。 路小威深一脚浅一脚跟在米莲身后,昨天的悲伤再次袭来。某一瞬间他觉得自己会永远记得这个场景,天地间逼仄狭窄,草木被烟霾掩去所有生气,一个女人在灰雾里走向未知的宿命。 米莲站在坡腰,路小威越过她向上去,那儿有一株小枇杷树苗倒伏着。走到近前,他看见了新土和一把遗弃的铲子。 几分钟后,包括李节在内的更多刑警赶到。现场发现的铲子被当作证物保存。新铲子送来,米莲站在原处没动,离着十几米,看警察一铲一铲挖下去。 铲子碰到硬物了,比想象中浅得多,清理过后,露出一方木板。多么熟悉的场景。 “打开。”李节说。 竟于此时出了太阳。 米莲不禁望向这一大片光亮,它穿过云隙笼罩整个小坡,她亦沐浴其中。霾依然在,灰烬铺遍天空,光并未照透它们,只是在其间曲折落下,仿佛一道由遥远梦境而来的苍茫天路。 木板掀开,米莲听见了刑警们的惊呼声。她走上去,刑警们给她让道,一如昨夜。 她以为自己知道坑里有什么,然而坑中景象让她停住呼吸。 穿着大红色寿衣已经开始腐烂的小琳身边,躺着另一个人。 他皮肤发黑,死去时间并不久远,双手交叠于腹部,右手握着手机,嘴唇张开似在微笑。 时隔24天,米莲终于再次见到了自己的丈夫。他与另一个女人合葬于此。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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