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封信
与人相伴

人生总会有答案  作者:金惟纯

默蓝的信

爸爸:

自幼,我便喜欢讲故事或是跟人议论一些不着边际的大道理。

10岁时,有一回我在台北的一个地方等待妈妈来接我,和大楼的管理员伯伯聊起了“政治”。(10岁的孩子懂什么政治?)一聊,少说就过了一两个钟头。妈妈终于到了,我依依不舍地离开,有种派对结束时顿时茫然的感觉。在家也是,我十分喜欢在餐桌边上听大人谈论各种社会话题,也乐于提问或是发表意见。上了大学,校园中有各种聪明伶俐、思想奇特的同学。每天有人一起辩论、交换知识,让我觉得生活多彩多姿。

由此可见,借由语言交流知识和思想向来是我人生的一大乐趣,也是我跟人相处的主要模式。这个倾向默默地影响了我对于人的“品味”,过往多半只能够对于我认为思想具有“深度”、有所“洞见”或是经历“奇特”的人产生兴趣。跟人相处时,要是聊到一些老掉牙、琐碎或是八卦等平淡无趣的话题,便觉得无聊透顶。

然而,近来我不禁思索,这种执着是否限制了我,让我无法全然体验跟人的相处?这么多年来,我在跟很多人相处的过程中,注意力是否都放在了“想法”和“事情”之上,少有真正关注过对方这个“人”?毕竟,思想和知识只是人的一部分。一个意识体生而为人,有千百种存在的形态与可能与其产生连接的方式,而我却将自己和他人的价值简化到只剩下一颗脑袋、一张嘴。

有一回,我想到,有一种人与人之间最美好的记忆,是琐碎之间的会心一笑。

日前,有个从小和我一起长大的同学来家中做客,带上了一位她的室友。我们三人随便喝点饮料,尽闲聊些鸡毛蒜皮的生活小事,时间也就安安静静地过了。过程中,我观察到另外两人的相处模式:一回,说对方的下巴非常完美圆润,很好捧在手里,还叫我也捧捧看,评断一下是否如此;又一回,两人绘声绘色地向我描述他们一日将大件行李搬上公寓楼梯的浩大工程,讲得巨细无遗,仿佛是一部史诗级的历险。这时,我突然发现,一群人单纯互相照顾,有时小吵小闹,确实也是一种温馨的相处方式,其中的内容“无关紧要”,没有犀利的洞见,也没有非比寻常的际遇,唯有全然地相互接受与珍惜。

也有时,我体会到,人在这物理世界之中的存在,超越言语。

我总认为,夜店这种场所无聊得令人发慌,无法理解为什么大家那么爱去。近日仔细想想我为何在夜店会感觉无聊,发现可能是因为我从小不太喜欢跳舞,对于肢体韵律的欣赏水平也有限,到舞池里晃个十分钟就越发无趣。加上夜店音乐又如此大声,无法跟任何人进行“深度”沟通,便开始想着要离开。因此,我断定夜店是一个肤浅的地方,缺乏人文价值。

然而,仔细想想,音乐是创作者借音符所撰写的一篇故事,而沉浸在音乐之中一同摆动则是人与人之间互相调频、经历同在的方式。也许,我只是基于某种偏见,才未曾用心体验其中的乐趣。

也许,我可以通过更多方式体验跟人相处的乐趣,可以不只是活在大脑里,毕竟,人有各种不同的感觉和知觉方式。论及哲学、历史、科学,当然十分耐人寻味,能够欣赏其中的奥妙算是我的福气。不过,人还有好多种非语言的相处模式,同在于歌颂、律动、无厘头和静默之间。以往,我喜欢跟“事实”和“概念”相处。如今,我也逐渐学习、体验到了单纯只是跟“人”相处的喜悦。

爸爸总是建议我要多跟人在一起。对你而言,何谓“跟人在一起”?你自己是如何跟人在一起的呢?

---默蓝


(回信)

默蓝:

很高兴你提到“跟人在一起”这个话题,并说了一些自己的反思,让我有机会回顾一下。

先说点好玩的。你还记得小时候我们常去骑马、玩飞行伞吗?那时你胆子可大了,没什么不敢尝试的,总是玩兴冲天。还有你可能没记忆的:你三岁多时,我和你妈曾带你去夜店(不知为何会让这么小的孩子入场),每次只要乐队一演奏,你就跑到舞池中央自己扭起来,博得满堂彩,一直跳到半夜哭闹着不肯走……当然,这些都是你上初中变成“小学者”(姐姐给你取的外号)之前的事。

你变成小学者后,每逢家里来客拉家常,你就抱一本书在旁自己看。如果来客有水平、话题有深度,你就会认真听,不时提出问题,或发表观点。那时爸爸非常得意,觉得女儿有乃父之风,妥妥的小知识分子做派。但也从那时起,不知不觉你变得比较严肃,那个在舞池中央自顾自闻乐起舞的小女孩,很少再现身影。

如今听你分享,我才惊觉,或许因为你出生时爸爸已经45岁,所以你人生中没有爸爸年轻时的画面。你青少年时代看到的爸爸,已经是中年后期,处于日渐安静下来、向深处走的阶段,因此对你造成一定的影响。现在就让爸爸补上“年少轻狂”这一段吧。

其实自童年到老年,贯穿我人生的,就是“玩”这个字。只不过不同的人生阶段,玩的游戏不太一样而已。不管做什么事,即使表面严肃正经,背后那颗“玩心”始终都在。“游戏人间”始终是我人生的底色,有时轻浮,有时躁动,有时壮阔,有时超脱,从来没那么当真。

在我的认知里,人世间是所大学校,最重要的事就是“学习”和“玩耍”。高明的人就是在学习中玩耍,在玩耍中学习;要是既没学到,又没玩到,这一生就算白过了。

从这底色看我的人际交往,其实就是不同阶段的“玩伴”而已。当然,我也时常行侠仗义、济弱扶贫,但年轻时最吸引我的,还是好玩的人。所谓的“好玩的人”,是有才华、有个性、有追求、有魅力的人。总而言之,就是必须有“特色”。

我当时还特别容易被“怪人”吸引。这些怪人,有的胆大妄为,有的极度自恋,有的甚至缺乏道德底线,正常人避而远之,但只要他们有强烈的特色,我就抑制不住好奇心,即使在交往中付出很大代价,仍然无怨无悔。直到中年以后,才戒掉了这个癖好。

十余年前,我整理自己的朋友清单,把能够彼此信任、敞开交流的朋友列出来,赫然发现,当年那些怪人们不是出事了,就是避而远之了。曾经才华横溢、魅力四射的,后来多数也不怎么出众,认识多年仍在交往的,居然都是平淡无奇却有深度的人,从此了解“君子之交淡如水”是什么意思。

我同时发现,自己其实也不怎么“跟人在一起”。尤其是出社会闯事业后,难免有功利之心,交往的大多数是事业上有关的人,不知不觉中,从原来的“好玩”,转向后来的“有利”,而且熏染了社会习气,同类相聚,只在某一个圈子里打转。追根究底,无论好玩还是有利,背后其实都是一个“挑”字。而那个对人挑来挑去的我,怎么能称之为“跟人在一起”呢?依我如今的理解,真正跟人在一起,接近于一种空性,不挑人,不挑事,不管在什么环境,跟什么人在一起,皆能随缘自在,无不尽兴,无不自得。这当然是一种境界,也是我如今的功课。我要求自己,在平淡无奇的人身上,找到属于他的特质。结果发现,每个人都不容易,每个人其实都很特别。

几年前的一件事情,给我留下深刻印象。那时我带你妹妹去巴厘岛参加夏令营,其中有一个亲子活动,我率先带头大玩大闹,让许多年轻的老外家长大吃一惊。因为我身为东方男性长者,这样的作风,完全不符合他们对东方人的刻板印象,让众人跌破眼镜。这件事让我体会到,“跟人在一起”好像也是一种返老还童的修炼,如果继续修下去,说不定有一天能修成一个“老顽童”,也相当不错。

真正跟人在一起的人,是不着相的,是活在当下的,当环境或别人有需要的时候,总有适合的样子给出别人的需要,而且真心实意、自在自然、没有目的。不着相,也可以说成有千百种相,用大白话来说,就是没什么不可以。

当然,我所形容的是一种终极境界,少有人能做到,老爸也只能做几分算几分。至于青春正茂的你,尽可能地体验各种人生滋味,和各种不同的人交流,总是不会错的。即使有抱负和责任感,仍然不忘学习和玩耍,这样就行了。

---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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