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一

少年天子  作者:凌力

一交顺治十六年,前方的胜利消息便雪片般飞来。正月,多尼、吴三桂、赵布泰等四路大军会师于平越府,随后再分三路取云南,所向皆捷,不久就收复了昆明。继而大军追击永历帝朱由榔,进克永昌,在怒江之滨磨盘山一场大战,清军虽然中伏损失不小,但最后大获全胜,李定国奉永历帝出逃缅甸,于是云贵全部收复。平西王吴三桂镇守云南,平南王尚可喜镇守广东,靖南王耿继茂镇守四川,西南诸省大定,统一大业终于完成了。举朝上下一片欢腾,满洲王公贵族更是兴高采烈,他们攀上了他们祖先不曾达到的高峰!

由于撤议政改内阁造成的矛盾和龃龉,此时都淹没在胜利的狂欢之中。各地一些响应南明的小股造反人马,都被轻而易举地平定下去了。三月里,郑成功曾率军进犯浙江太平,企图减轻云贵方面的压力,但被官军击败,远遁海岛。撤议政虽未成功,但内院改内阁和增设翰林院,总算是付诸实施了。顺治踌躇满志,开始计划许多统一后的大事:撤回大军,削减军费,改革赋税,进一步推行"招抚流亡、开垦荒地"等等。

福临身边也一切如意。宫内平静和顺,太后福体安康,后妃相亲相爱,阿哥、格格也都平安。由于皇上"雨露均匀”,各宫主位的怨气平息了许多。董鄂妃的堂妹已经进宫,封为贞贵人,和姐姐一样受到皇上的宠爱。政暇日,顺治或与后妃们饮宴说笑、赏花看戏;或召内阁、翰林院学士谈诗作赋;或往万善殿拜访玉林、木陈等高僧,参禅学道。总而言之,一切都顺利得不能再顺利,他自己也十分满意。

七月初七七巧节,是民间所谓天上牛郎会织女的日子。喜鹊、乌鸦之类,一整天都应当不见踪影,因为它们都去天河为牛郎、织女搭桥了。偏偏有两只喜鹊,不知为什么缺少仁义心,不曾飞往遥远的银河,只在坤宁宫前黄澄澄的屋檐上跳来跳去,喳喳乱叫。容妞儿正跟皇后的侍女在阶前卜巧,听到鹊噪,抬头呆呆地望了好一会儿,悄悄说:“俺再没喜气要你报的。你别叫了,你走吧,快去搭桥吧,人家夫妻一年就见这么一回面儿,这点儿忙你都不肯帮吗?……”“唉呀!瞧我的这个多好!"皇后的一个侍女拍手笑着喊:“容妞儿,快来瞧呀!"台阶上放了四五个盛满清水的瓷碗,晒在太阳下。女孩子们各拿一枚小针,轮流往水碗里投。沉入水底,最拙,能浮在水面,就算有巧。再看水底针影的形状:散如花,动如云,中等;如果细如线,尖如锥,这投针的女孩儿便是最巧手了。这就是俗称丢针儿的小姑娘七夕之戏,也叫卜巧。到了晚上月出的时候,女孩子们还要往供桌上摆瓜果糕点和自己的女红绣品,向银河祝拜,祈求织女保佑她们拙的变巧,巧的更巧。

阳光在水面上嬉戏,女孩子们忽而叹息,忽而欢笑。容妞儿最后一个丢针。小小银针象贴在水面的一根羽毛,极轻极稳,水面纹丝不动,碗底透出一道细细如丝的线。"哈,容妞儿最巧!"女孩子们笑着嚷叫起来。

笑嚷声惊动了董鄂妃,她走出暖阁,女孩子们赶忙低头敛容,恭敬地站好。董鄂妃看看阶上的碗,笑了,说:“在卜巧吗?你们最巧的是谁?"皇后的侍女跪下笑道:“禀皇贵妃,是你宫里的容妞儿。”“快起来,什么大事,还要跪禀。"董鄂妃和蔼地说:“倒不知道容妞儿这么好运气,今儿晚上还得乞乞巧吧?"女孩子们都笑着连连点头称是。

“好。皇后病体初愈,你们不要大声说笑,好吗?"董鄂妃依然那么和蔼地提出要求,宫女们哪能不立刻遵行?看她移动着弱不禁风的身体回到坤宁宫,她们忍不住小声议论开了:“多亏了皇贵妃,不然,咱们皇后这一病可就难好了!”“可不吗!五天五夜,皇贵妃眼睛都没闭过,守在床边喂水喂药,洗脸洗脚,就是坤宁宫侍女、太监还轮着歇息呢,她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有!”“唉,不管哪宫主子病了,皇贵妃都去亲自照看,她的心眼儿也太厚道了!”“哼,谁再说董鄂娘娘想当皇后,我就不信!……”年龄最小的一位皇后侍女刚不平地说了一声,就被旁人把嘴捂上了,还挨了几句申斥:“这话是你能说的吗?快闭嘴!"容妞儿只是听着,没有搭碴。她比她们知道得多得多。她知道董鄂妃五昼夜目不交睫;她知道皇后病危时,董鄂妃每离皇后榻出寝门便落泪说:“皇上委我侍候照看皇后,要是不能痊愈,可怎么办哪!"容妞儿还亲眼见她设香案为皇后祈祷。

但容妞儿更知道在这耗费心力的五昼夜之后,皇贵妃更加消瘦、更加虚弱了;夜晚更难入眠,痰中见血的次数也更多了。

不过皇贵妃严禁容妞儿对别人提起这些,如果犯禁,她说就要把容妞儿立刻赶出宫去!

容妞儿可不愿离开这里!在她短短的一生中,还没有对谁产生过这样又敬又爱的感情。在马兰村的时候,她还是个无忧无虑的小丫头。她爱母亲、姐姐,也爱大哥。但对母亲她是爱而不敬,对姐姐是又爱又怜,对大哥是怕多于爱。怎么能跟皇贵妃比呢?皇贵妃象是天上的神仙啊!

当初容姑全家被押进京,很快就被赏给功臣家为奴了。容姑因为年龄小,干不了活,王府都不要,最后落到一家包衣佐领手中。包衣按说是满洲的家奴,可是待自家的奴婢却格外凶狠,不到半个月,容姑就被打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块好肉,一头黑发被揪得七零八落,一个漂亮活泼的小姑娘被折磨得没了人形,容姑的眼泪都哭干了。

谁知主人家忽然变了面孔,对容姑好起来。做了两套绸子的鞑子袍,另拨了一间干净屋子让她住,不仅不再饿肚子,隔三岔五总有好菜好汤款待她。容姑是直心眼的小女孩儿,对她坏她就骂,对她好她又很感激,不多时竟养得白白胖胖,倒象主子姑娘了,又恢复了原来的天真。这是为什么?容姑想不透,也不爱想。但主母很快就向她透了底:她得顶替主人家的女儿去选宫女。

宫女不同于秀女,是每年由十三衙门中的内官监办选,选自包衣佐领下各家十三岁以上、十八岁以下的女儿。她们的地位比秀女低得多,主要供内廷各宫主位役使。年满二十五岁就被遣出宫,由母家另行择配。

容姑的主人主管选宫女,暗中早已做好手脚,唯一要堵的漏洞是容姑的嘴。于是容姑受到严厉警告:胆敢透露真情,就把她的母亲和姐姐杀掉!

就这样,容姑莫名其妙地进了宫,成了承乾宫扫地送水的粗使丫头。由于她天真的笑脸、秀丽的眼睛和对本宫主子的说不清的倾慕,董鄂妃注意到她,很快就使她代替出宫的蓉妞儿,做了皇贵妃随侍宫女中的一名。

容姑心甘情愿地服侍皇贵妃,一片忠心。皇贵妃也喜欢她,但做得从不过分,恰到好处地使容姑感到皇贵妃另眼看待,又不使其他宫女、太监有所觉察。不管皇贵妃怎样得到内廷几乎所有人的喜爱和赞美,不管皇贵妃平日怎样谈笑风生,神采奕奕,容姑却知道皇贵妃有多少说不出的苦楚、有多少需要背人流泪的辛酸。在这些时候,容姑恨不得跪到皇贵妃面前,搂着她的双腿替她痛哭一场,哪怕只向她说一句安慰的话呢!但容姑不敢……“容妞儿,你听!"冷不防皇后的侍女小声叫她:“皇贵妃又讲笑话了,咱们去听听啊?"果然,从暖阁打开的窗纱里传来了笑声。自打皇后的病有了起色,陪在床边的皇贵妃又多了一件事,为皇后读书讲史,不时讲几个小笑话为皇后解闷。可是皇贵妃一夜一夜地睡不着、身体衰弱而又孤单的时候,有谁来给她讲笑话解闷呢?容妞儿摇摇头,她不忍心去听。

东暖阁里,董鄂妃果然在强打精神,给皇后讲笑话:“从前有个邢进士,长得十分矮小,有一次在鄱阳湖遇到水盗,水盗把他的财物抢到手,便要杀他灭口。强盗刚刚举起鬼头大刀,邢进士赶忙凑趣说:'人家已经叫我邢矮子了,假如你再砍了我的头,我不就更矮了?'强盗听了不觉大笑,收起刀,放他走了。"皇后又笑了,道:“难得这位邢进士不怕死。”“正是呢!万事只要想得开,死在眼前都有办法化解。”董鄂妃笑着说,很是自然亲切。

皇后斜靠在凉塌上,董鄂妃坐的椅子就在榻边。窗外强烈的阳光经过浓绿的窗纱后,已经变得十分柔和,仿佛带着淡淡的青绿。这样的冷光斜射在董鄂妃的脸上,使她的面庞更显苍白,眼圈的乌青色也更浓重了。皇后心里不过意,说:“我的病已经全好了。你辛苦了这么些日子,也该好好歇歇了,不要天天来陪我……““娘娘言重了。妾妃等辈理当事皇上如父,事皇后如母,母病,子女怎能不尽心尽孝呢?但凡有体贴不周之处,娘娘多加教训才好。"皇后望着董鄂妃美丽的眼睛,感受到一阵煦煦暖意,心里很激动,却不知说什么才好。后来,她长叹一声,握住了董鄂妃的一只手,含泪道:“你真是好人!心肠好!……一向都是好的……我只当你处处邀买人心,不是想取中宫之位,也要日后当皇太后。这回我病倒,心想你不知有多高兴、不知怎么盼着我早死呢!……哪晓得你全然不是的,你这样待我,我……唉,我太多心了!"董鄂妃把另一只手也伸过去,轻轻抚摸着皇后胖胖的手背,诚挚地说:“皇上治国日理万机,劳心费神,娘娘内为六宫之主,外替皇上分忧。如今天下归一,国事政务、宫外宫内都会更加繁忙。妾妃若能为皇上娘娘分担细务,分忧解愁,不但责无旁贷,也是一大快事,理当的啊!……“皇后道:“我病已全好,明日要去慈宁宫请安。太后遣人来问候看视,真叫我羞愧啊!……妹妹,我们明天一起去,好吗?"听到最后这一个新的、从未有过的称呼"妹妹",董鄂妃心里一热,眼睛湿润了。她连连点头称是。

当董鄂妃向皇后告辞时,实际上已经精疲力尽了。她怕自己岂不来,便撑着椅子扶手,猛的一站,只听耳朵里“嗡"的一阵尖啸,顿时眼冒金花,意乱心慌,摇晃着就要摔倒,皇后惊呼一声,宫女们连忙赶来扶住她。皇后看她嘴唇都失去了颜色,忙问:“你这是……嗳呀,快去传太医!……”

董鄂妃勉强笑着安慰皇后:“娘娘,我不要紧的,回去躺躺就好。你好好歇着吧!"容妞儿和一个坤宁宫侍女扶着董鄂妃,只走了几步,董鄂妃又回头对皇后笑道:“娘娘,明儿早起等着我,咱们一起去慈宁宫跪安。"次日清晨,后妃们按每日必修课,都往慈宁宫请安,前前后后络绎不绝。唯有皇后和皇贵妃七八天没有亲身来慈宁宫了,遇到的妃嫔都向她俩请安,为皇后康复而祝福,为见到皇贵妃而欣慰。皇后看得清楚,董鄂妃在宫中上上下下很得人心。如果在过去,她会因此而郁闷心酸的。今天她却由衷地高兴,因为她明白了:她和董鄂妃象自家姐妹似的友爱,她也会得人心的。

淑惠妃和贞贵人正陪着太后说话。见她俩一同来了,太后很高兴。两人一同跪下请安,站起来时,皇后怕皇贵妃体弱无力,向侧后方的皇贵妃斜过身子,伸过手去扶了她一把。

在皇后,这是一个很自然的动作;在皇贵妃,心里很感动。其他人可就觉得诧异了:皇后怎么能降低身份去搀皇贵妃呢?淑惠妃蹙蹙眉头,愤愤不平的神色立刻不加掩饰地从眼睛里透露出来,使劲白了她姐姐一眼;贞贵人还年轻,只管看着她的姐姐,脸上泛出羞涩的愉快的笑;太后呢,显而易见地非常高兴,立刻命二人坐下,细细问起皇后这些日子生病到痊愈的情况。

皇后感激地讲起皇贵妃五昼夜衣不解带、目不交睫的辛苦侍奉。皇太后频频点头,十分感慨。皇后说完,和皇太后一期望着皇贵妃。皇贵妃红了脸,很难为情地立起身,低声说:“娘娘夸奖,实在不敢当,这原是妾妃份内事……”她的瘦弱的身姿,羞赧的神态,愈加令人怜爱。皇太后拉着她一只手,疼爱地说:“我的儿,真难为你了……”皇太后盯着董鄂妃看了片刻,又用另一只手拉着皇后的手,笑道:“古时候有位大舜帝,娥皇女英姐妹同心,辅佐君王成就千秋大业。今日里你们姐妹相亲相爱、和顺端敬,可称又一代贤后贤妃。辅佐皇帝励精图治,做我们满洲的娥皇、女英吧!"皇后和皇贵妃都笑着敛身向皇太后致谢。但董鄂妃心头却忽然闪出《九歌》中《湘夫人》的名句:“帝子降兮北渚,目眇眇兮愁予。袅袅兮秋风,洞庭波兮木叶下。"她联想到娥皇、女英投水殉舜的结局,太后的比方竟使她产生不祥的预感,心里暗暗发抖,但她尽力把这悲哀遮掩了过去。

太后用商量的口吻说:“立秋已过,我想到温泉去住几天。

皇后病体初愈,正好去静养,乌云珠,你也去吧!"董鄂妃迟疑片刻,说:“儿近日气虚体弱,还是不去为好。"皇后说:“禀母后,昨天皇贵妃在儿宫中昏厥过。这些日子她太劳累了。"皇太后说:“我知道你近年身心交瘁,亏虚太过,正需要好好静养。我特地着人命西鹤年堂配制了白凤丸、八宝丹、女金丹几种名药,专治气血不足、经血不调等一应妇人病症。……贞贵人也去,时时扶持,总是姐妹,好照应。"听到这样体贴的、充满母爱的话,泪水直在乌云珠眼里打转儿,毕竟有人真疼她,她的劳瘁得到了报偿。

贞贵人连忙答应:“我正想去呢!跟姐姐作伴儿最好。"太后瞪了贞贵人一眼:“不是要你给姐姐作伴儿,是要你多照看姐姐的病!"听太后的口气,分明很喜欢那个一团稚气的贞贵人。贞贵人悄悄从太后背后向姐姐顽皮地挤挤眼儿,董鄂妃只当没看见,又禀道:“母后恩德,儿铭记在心。只是这些日子皇后病重,宫内事务繁杂,许多事情都没有办完。儿想把内廷事务、宫规宫训都弄出个头绪,再……“太后叹道:“就是一块坚玉,也经不住日夜磨损,何况血肉之躯呢?你聪明过人,才智出众,又识大局顾大体,原是好的。只是后宫一年到头多少事,你怎能事事都担在肩上?操劳过了,操劳过了!我正要你离后宫往温泉静养。这些日子老没见你,说话儿都没趣。您能不能勉强起来跟我一同去,让我这老太平高兴高兴呢?“董鄂妃连忙跪下,说:“母后言重了,儿实不敢当。儿一定同去。什么时候动身?““哦,我已让他们准备好,用过早膳就动身。你们也回宫收拾一下。淑惠妃,我们去后,宫里的事你代管几天。我已告诉皇帝,有什么大事,差人来温泉禀告。“淑惠妃早跪下领命了。

后妃们出了慈宁宫,入凭祥门,在月华门前分手。董鄂妃笑着对淑惠妃拜了拜,说:“妹妹,家里的事就累你了!……”

淑惠妃微微一笑:“没什么,理当代劳……”当她眼望着董鄂妃姐妹的背影消失在月华门内,脸上的笑容霎时消失殆尽,气愤愤地说:“狐媚子!看把她兴头的!"皇后皱眉道:“你又在胡说什么!"淑惠妃两年来长大成人,稚气退了,对董鄂妃的嫉恨更深了:“我就看不惯她拿腔作势,装神弄鬼的,把太后哄得一腔心思全在她身上了!你看看刚才那个劲儿!”“刚才怎么啦?太后说的话,句句都是真的。”“哎哟我的姐姐,你也给胡弄住了?你当你真能跟她当什么娥皇、女英?”“为什么不能?”“天无二日,后宫也不能有两个皇后哇!瞧她这狐媚子把太后和皇上都灌迷糊了,谁不说她比你强?早晚姐姐你这皇后得让了她!"皇后皱漆黑黑的细眉:“她要想当皇后,我死了不是正好?

前几天她为什么要不顾自己地照看我?”“……邀买人心呗!"淑惠妃迟疑片刻,找出这么一句话,大约自己也觉得不能自圆其说。

皇后叹了一口气,说:“妹妹,做人总要讲良心。人家为了救活我,累得半死不活,我再猜忌人家,可就太说不过去了……”“姐姐,难道你就真不明白,你们俩势如水火?"皇后摇摇头:“水火也罢,木土也罢,我可不能忘记在我垂危之际,她陪伴我的日日夜夜。你是我的亲妹子,不也就白天来看看,晚上仍然回你的储秀宫吗?"淑惠妃咬住嘴唇,无言以对。

“妹妹,你还是多想想这几天如何理事吧!不要再往皇贵妃身上费心思了。”皇后走了。淑惠妃不满地低声嘟囔:“好,好!不听劝,后悔迟!……”对董鄂妃的恶感,她无论如何也无法消除。淑惠妃已不是当年那个孩子气很浓的少女了。她认定,以门阀和大清的利益而言,皇后非科尔沁蒙古博尔济吉特的格格不可。这样,她便是当然的候补皇后。可是有了董鄂妃,不但她的希望成了泡影,姐姐的地位也受到威胁。如果董鄂氏比她们博尔济吉特氏更高贵,淑惠妃也认了,偏偏她是个卑贱的南蛮子的女儿!这是淑惠妃死也不能服气的!

谨贵人在世,淑惠妃还有个可以畅所欲骂的谈伴。谨贵人不明不白地死了,淑惠妃便想到了另一个同盟者康妃。不过,从一定意义上来说,康妃是她的另一个劲敌。因为康妃生了皇子,而淑惠妃和她的姐姐连个格格也没有生出来。康妃也是一位候补皇后,只是她的威胁比董鄂妃小得多,而且远不如董鄂氏逼近眼前,所以淑惠妃还是打定了联合康妃的主意。

“远交近攻",这个产生于战国时期著名的连横合纵斗争中的策略,正在被一位年轻的宫妃使用。她也许根本不懂这个名词,也不知道那一大套史书上精彩的记载,但她却完全掌握了,这种策略的精髓,并且用来得心应手。

淑惠妃站在月华门前想了想,便举步进门,往景仁宫去了。景仁宫主位虽然极少讲话,也极少露出笑容,但她只要讲出一句来,就很有分量,对她大有启迪。对此,淑惠妃已感受多次了。

皇太后领了皇后、皇贵妃、贞妃和身边的公主格格到温泉去后,宫里一下子冷清了许多。福临上朝下朝,军国大事不少,回宫后不需去向太后请安,也见不到董鄂妃姐妹的面,不免觉得孤寂,不习惯了。他看看书,练练字,找乐工来奏些曲子,自己也和着吹笛消遣,有时召淑惠妃、端妃、康妃来养心殿一宵,虽然不及董鄂妃那么知心着意,总可消些寂寞。一天一天,平平静静地过去,再有两天,去温泉的人们就要回来,福临颇有一日三秋之叹。

晚膳后,福临在养心殿前的月台上漫步,几盆秋海棠茂盛得如同矮树,一串串深红浅红的花开得象无尽的缨络。海棠花下有几个十分精巧的的粉彩花鸟小瓷罐,那里有小太监特地为皇上装来的蟋蟀,"啯啯啯啯"地叫得正欢。顺治幼年时爱斗蟋蟀,直到十二、三岁了,还和太监们斗蟋蟀赌输赢,当然,他是从不输什么的。其实,那时他怕摄政王加害自己,故意装得象个不懂事的贪玩的孩子,即所谓的韬晦之计。太监哪知真情,只当皇上喜欢这东西;年年入秋都弄来孝敬他。

他也乐得听听蟋蟀那悦耳的鸣叫。

福临顺手从门边小几上的果盘里,拿了一颗鸡蛋大的马牙枣,一点点掐碎了,喂那罐里张须高唱的斗士。

“淑惠娘娘来了!"小太监在旁边禀了一声。

福临抬头,漫不经心地向养心门看了一眼,立刻好奇地扬了扬眉梢。他身边的侍卫、太监们也都惊异地瞪大眼睛。

淑惠妃是应召来养心殿的,坐着轻便舆一种四人抬的无顶小轿。皇上的肩舆有"尚乘轿"管理,首领太监二人,侍监、太监三十二人,随时承应抬舆。后妃当然也可以向"尚乘轿"要舆,但为了方便,有时也由本宫太监抬。今天淑惠妃乘的还是她平日所乘的便舆,而抬肩舆的人,却换成了一色的蓝布袍、大黑辫的宫女,不是四个,而是八个。女孩子们没有干过这样的重活,一个个脸儿发红,口里喘气,汗珠子顺着脖子往下流。淑惠妃虽然不重,可那肩舆是硬木家什,跟块石头似地沉。

淑惠妃早就注意到皇上和众人的惊讶表情,抿嘴一笑,轻快地下了肩舆,大声嘱咐宫女:“明儿早起来接我。还是你们几个来!"宫女们领命,抬着依然沉重的空肩舆,脚步错乱地走了。

进到寝宫正间,福临忍不住问道:“你怎么别出心裁,弄这帮宫女抬舆?她们怎能抬得动?”“所以呀,我才用了八个。不好吗?”“为什么不叫小太监抬?"淑惠妃等的就是这一问。她故作神秘地一笑,说:“哼,小太监!恣肆放浪,不成体统。我也是今儿才知道。以后哇,我宁肯走路,也不要他们给我抬舆!”“哦?怎么回事?”“我……”淑惠妃今天的样子又神秘又好奇,仿佛小了五岁,竟向皇上挤挤眼,笑着悄悄说:“我真……从来没听说过,太可笑啦,康妃姐姐发现的,皇上召康妃姐姐来……”福临不高兴了:“你既知道,就说,何必再问别人!“淑惠妃也怕福临发火,忙说:“我说我说,这真是天下奇闻!康妃姐姐还怕皇上生气,一直不敢说呢……”福临不耐烦地催促道:“到底是什么事?"淑惠妃心里多少有些紧张。她娇媚地笑笑,端起茶几上一盏也许是福临喝剩的凉茶,一仰脖喝了下去,这才定下心来,问道:“皇上博古通今,尤其注重前明之鉴,一定还记得天启年间的魏忠贤与奉圣夫人客氏①吧?"福临皱皱眉头:“朕早就见到这些前车之鉴,所以立铁牌严禁中宫干政……你也想干政?”“不,不!"淑惠妃连连否认:“这完全是内事!皇上想必知道,客氏先与太监魏朝有私,后又与魏忠贤相通。在乾清宫西暖阁,两魏因争夺客氏而惊驾……”“朕知道。"福临不让她说下去,因为那件事情太丑恶了:天启帝一天午睡时被惊醒了,魏朝、魏忠贤与客氏只好跪请处分。天启帝竟说:“客奶奶,你到底要跟着谁?朕替你断。"客氏便指了魏忠贤。于是,经过"圣断",客、魏竟成"夫妻",从此狼狈为奸,结党乱政,肆意横行。前明的败亡,终于无可挽回。

“那么,皇上想必知道'对食'的意思了?”“嗯?这倒不晓得。"淑惠妃笑道:“所谓'对食’,在前明宫中盛行,宫女常与别的宫女或太监结为'夫妻',如同客氏与魏忠贤一般,就称'对食'。如今宫中使女仍然沿袭明宫旧俗,不过不称夫妻,①奉圣夫人客氏是明天启帝的乳母,魏忠贤是宫中太监。

而是结拜太监为兄弟叔伯……”

“也不过求个互相照应,有什么奇怪。”“可是,明是兄弟叔伯,暗中也许还是'对食'。"福临一笑:“就称夫妻,也是假夫妻,有什么要紧?"淑惠妃的脸迅速地红了,咬着嘴唇,嘻嘻地笑个不停,半天才小声说:“妾妃原也以为是假夫素。其实……不假!……”

“什么?”福临一惊:“难道太监有假?”

“不,太监……太监也不假。”

“别这么吞吞吐吐的!"福临的眸子射出怕人的寒光。

淑惠妃面红耳赤,附在福临耳边笑着轻声说了几句话,福临一怔,眉毛直竖起来,压低声音问:“你见到过?”“没,没有!……可是宫女们私下透露……承乾宫里就有……”淑惠妃真象是在传笑话,掩着口只是笑。

福临大怒,把淑惠妃一推,她踉踉跄跄倒退几步,赶紧跪倒,吓得直哆嗦。福临眼睛冒火,直逼到淑惠妃跟前,一把揪住她的袍子前襟,脸色铁青地喊道:“你撒谎!"淑惠妃瞪大惊慌的眼睛。她想到他会发火,却没料到他会发这么大的脾气,而且来得这么快!她象憋着气出不来似的,好半天,眼泪"哗"地流了下来,连连叩头说:“妾妃有多大胆子,敢在皇上面前说谎?我只当是个笑话,说给皇上解闷的,没承想皇上生这么大的气……实在是康妃姐姐宫里的太监吴禄,跟皇贵妃身边的两个容妞儿都结了干亲。这个吴禄跟别的小太监吹牛,被康妃姐姐无意听见,怕对皇贵妃名声有碍,不敢声张,只把吴禄赶出了景仁宫。可是吴禄是原先吴良辅的干儿子,并没有出内廷,又到'尚乘轿'当差了。我听了康妃姐姐的话,心里对这帮太监直恶心,才换了宫女抬舆。这都是明宫旧习、下人恶俗,跟皇贵妃怎么也不会有关联。皇上千万别生气。怪我心直口快,兜不住事儿,就别再问了吧……”“承乾宫!……”福临眼睛发直,脸色非常可怕。

“皇上,皇上!"淑惠妃跪着向前爬了好几步,哀求道:“这种事说什么也不会跟皇贵妃有关,只有那些卑贱的下人才能干这种丑事。皇上对皇贵妃情深如海,恩重如山,皇贵妃决不会辜负皇上这一片真心的。千万别张扬!千万别怪罪皇贵妃!千万别去承乾宫搜寻那个!……”淑惠妃的话,一句句象鞭子,狠狠抽在福临心上。他的心痛苦地缩成一团,痛苦又使怒气在胸中膨胀。他脑子里十分混乱。但淑惠妃的最后一句话却使他打了个冷战:“什么?搜查承乾宫?”“不,不!“淑惠妃竟尖声叫起来,"千万不能去搜查,千万千万!皇上,求求你!就当我年轻不懂事、胡说八道,不,就当我一个字也没说过!……”福临红头胀脑,额上青筋暴起,渐渐失去了理智。淑惠妃越是这样说,越激得他非要弄清真相不可。他逼近淑惠妃的眼睛,问:“你为什么不让我搜查承乾宫?嗯?那些妖具在谁那里?在吴禄身边,还是在容妞儿身边?"淑惠妃惊惧地看着福临忽大忽小的眼睛,不肯作声。

“嗯?"福临的目光象寒光闪闪的利剑,杀气腾腾。淑惠妃吓得象小老鼠似地缩成一团,抖抖缩缩地小声说:“……吴禄说……都放在容妞儿那里……“福临狠狠一挫牙齿,召来养心殿首领太监李国柱,命他立即率人往承乾宫搜查宫女容妞儿的住处。李国柱领旨刚要走,福临心里忽悠一闪,昏眩中似有一线光亮,他把李国柱叫回来,严厉地叮嘱道:“带去的人要牢靠,随便找个借口,不许让人知道是去搜查。要是走漏半点风声,小心你的脑袋!"李国柱诺诺而退。不到一个时辰,他就回来向皇上交差,在寝宫的东次间,他把一个小木匣子呈交皇上,低声禀告:确实是从容妞儿床下的衣物箱中搜出。福临的手颤抖着,打开匣盒,便看到里面用丝巾包着的几个形状奇异的小包。他打开一个小包只看了一眼,便象被烫着了似地撒手扔下,"啪"的一声合了盖,扭头走开,胸口堵得发闷,如同看见百花竞发的月夜芳园中聚集了一群叫声凄厉的叫春猫,忍不住一阵阵作呕。

正间里酒膳尚未撤去,他大步冲过去,端起那一大壶新进的醇厚浓烈的玉泉醴酒,咕嘟咕嘟喝水似地仰脖灌了下去,随后用力把酒壶往门外猛的一摔,通往正殿的过道上清脆的陶瓷碎裂声在高大的殿堂内引起了回响。他声音嘶哑地大吼:“无耻!"他醉了,但没有忘记亲手给那小木匣加了一道御笔亲封,之后便沉沉入睡。他既不知道太监给他解衣脱靴,也不知道李国柱小心地收好那木匣,更不知道淑惠妃从西梢间跑到东梢间来看他,眼睛里闪烁着隐隐的笑意。

第二天,皇太后一行就回宫了。福临去看视母亲,后妃们也向皇上跪安。看她们的气色,都显得比在宫里时红润些,还透出一股新鲜。年轻的小董鄂贵人,更是鲜嫩得如同一朵半开的玫瑰花。

福临不动声色地看看董鄂妃,她只用眼睛对他微微一笑,这是别人觉察不到,而只有福临能够感到的一种知心的笑。福临的心一抖,嗓子眼象塞了一团棉花,非常难受,直想喊叫:“不!她不是那样的!她是无瑕的仙女!……”当晚,福临召董鄂妃来养心殿。但不是在寝宫,而是在福临平日读书习字的西暖阁。董鄂妃稍觉惊异,并没有表现出来,她含笑向皇上行罢礼,象平日一样,婉静温柔地笑着,满目爱抚,如同春阳般倾洒在福临身上。她轻轻说:“好些天不见了,皇上安好?"福临不作声,只是严厉地审视着她。他在心里说:“如果她心中没鬼,她会一直很坦然;如果她表现出不安,那么……”可是董鄂妃从来没有承受过福临这种怀疑的冷冰冰的目光,心里惊异,神情上自然不安起来,甚至有些手足无措。她勉强笑道:“皇上,您这是怎么啦?……”啊,瞧她笑得多虚假,那是装出来的笑!福临心里透过一阵寒流。面对乌云珠,他原先的设想都做不到了。他没法象审案那样步步逼近中心,没法使用这样那样的障眼法儿,没法在这里那里设置圈套。他什么都忍不住了,"啪"的一声就把那小木匣撂在董鄂妃身边的茶几上,铁青着脸,冷着声音,指着木匣命令说:“打开它!"如果她看到木匣里的东西时迷惑不解,一副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表情,那就好了。那就是说,她根本不知道这种丑事!福临板着脸,不眨眼地盯着董鄂妃的动作,胸膛里,心跳得怦怦直响。

木匣打开了,绸巾也摊开了,董鄂妃的脸红了,她看了福临一眼,扭开身子低下了头。她知道!该死,她知道啊!福临差点儿喊出声,拚命克制着,故意问道:“你……你知道这东西?”“这……怎么说呢?……可以算是知道的……“啊!她居然还露出那么一点羞涩的笑容……她真会装腔作势啊……不,不一定!福临猛然决定抛出最关键的情况,她只要大吃一惊,那还是表明她不知情:“这东西,是从你的贴身侍女容妞儿床下衣箱找出来的!"福临全神贯注、目不转睛,要攫住董鄂妃脸上一丝一毫的变化。他期待着董鄂妃一声惊叫,期待着她几乎跳起来的又惊又怒的表情。然而,他落空了!董鄂妃只是表现出轻微的惊讶,更多的却是为难,还轻声地说道:“哦……”福临的心一下子象是浸到了冰水里!她知道,她全知道!

她却长时间地护着那个容妞儿,长时间地瞒着我!……为什么?为什么?难道她过分宠爱那个有点疯气的丫头?会不会她也和她们成了一伙?……这念头刚在福临脑中闪出,立刻就紧紧地抓住了他,他眼前竟那么逼真地出现了容妞儿使用这些妖具的影象,出现了太监吴禄和容妞儿在一起的影象,忽然,容妞儿的身影被乌云珠所代替,是乌云珠在和吴禄、在和那些下贱的太监……福临几乎要昏过去了,咬牙切齿,怒不可遏地拍着桌子大吼:“你!你还不知罪吗?"炕桌被他拍得一跳,他的脸色倏然间变得十分狂暴可怕。

董鄂妃这时才大吃一惊,忙说:“陛下,你这是……”“啪!"一记耳光重重搧在乌云珠脸上。福临的面孔已被愤怒扭歪,涨得发紫,眼睛象火炭一样燃烧,打过乌云珠的手停在空中,止不住地颤抖着。乌云珠吓坏了,白着一张脸,瞪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不知所措。福临恶狠狠地喝道:“你!

你胆敢抗辩?”

乌云珠慌忙跪倒,低头,一句话也不敢说了。

福临一个急转身,用脊背对着乌云珠,仰着脑袋对窗外看了许久,自然什么也没有看见。他用稍稍平静一点的、差不多维持了他的帝王尊严的声调,说:“回宫去!自责待罪!"说完,不等董鄂妃叩头谢恩,他拔脚就离开了西暖阁。

董鄂妃眼前一黑,昏了过去。

从这天起,董鄂妃不曾出过承乾宫。皇后和其他妃嫔都不知是怎么回事。向皇上求情,皇上不理;去看望待罪的董鄂妃,董鄂妃也不提一句起因;知道内情的淑惠妃,也许还有康妃,更是一个字也不肯透露了。

整整十天,皇上没有召见皇贵妃。后宫的人们从窃窃私语变成了议论纷纷,终于传到了皇太后耳中。于是,皇太后特意召皇上进慈宁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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