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

团圆记  作者:杨云苏

直到走上家门口那条公路,妈妈也没再开口,也没慢下来。一路上我又问起怎么卤鹅,她就喉咙里“唔”一声,只顾闷头赶路。更没等我。

我早就发现了,她不习惯被我搀着胳膊,像那种准婆媳应该表现出的亲热姿态,她根本不喜欢。有时好像忽然想起来,当着人面,或者要拍照片了,才临时划拉我过去挽一挽,但一分钟之内就会来个金蝉脱壳。也没见她搀过檀生爸爸,除了在照片上。我怀疑她为了逃避牵和挽,才会一直直挎着小皮包,因为如果斜挎的话两只手就自由了。那包带子在她肩膀上老是卡不好位置,不断滑下来落到臂弯里,她老得一只手抓包另一只手去捉包带子,所以时刻保持双手都被占着。她不想办法改善这种不便,一准儿是成心的,或者她在利用这种不便,甚至……这不便根本就是她制造的。只有她本人需要自由时,她才会脑袋钻进带圈里斜挎皮包,解放双手。她故意放弃一个表象的自由以换取真正的自由。刚才我在塘边见到她发呆那会儿,她就斜挎着。见到我才改成直挎。她出拳打空气那一下,两手往前一伸包就滑下来,但她马上就接住,两手马上就被占满,一点不给我可乘之机。

走到家门口,她刹住脚,还往后退一步,回身拽上我,退到花坛边紫荆树的后面。

“今天呢,唉……怎么说呢,我们……就是,”妈妈没松开拽着我胳膊的手,眼眶子是正正朝着我,可一双眼珠子却转向紫荆树,像害了严重的斜视病,“都是很多很多年前的,老掉牙的,记也记不得的,拉拉杂杂的事情。你们小孩子想也不要再去想……”她说得很慢,好像说的东西很涩嘴,“我们大人会处理好的,你们小孩子玩你们的,你们玩开心。”

她说着说着,脸上逐渐堆起一点笑容,表现出松弛,意思今天下午不仅没事还很愉快,可拽我胳膊的手没撒开,在等我答复。

“好的我知道了,您放心,我听您的。就是吧——檀生怕您心里难过,非叫我来找您陪着您。他不放心您……”都推到檀生头上。

“我有什么好难过的?我就是想到处走走,清净清净。我根本没想事。”她哈哈假笑几声,撒开了手。

“但是……”我反手扯住她,“就是……”

“啊,怎么?”

“您今天当着那么多人,对爸爸……吼他……爸爸肯定,檀生觉得特别……他现在在楼上陪着,他很担心,他们爷儿俩在一起呢。”我说了一堆前言不搭后语。但妈妈一听就明白。

“哦他爸啊?——他没事。”妈妈笑了,这笑是真心的不是堆的,“你们乱担心。”她笑得肩膀耸了好几下,不耐烦似的,如果我没看错,最终还有那么一丝儿狡猾。

“噢噢,懂了!你们回来车上是不是就已经和好啦?”我嬉笑谄媚。

“根本就没事!回去了回去了!”妈妈转陀螺一样把我转了个半圈,推着进了家门。这刹那我脑袋像瓶盖被拧开了,忽然明白爸爸为什么在饭桌上冲着妈妈发脾气,他那副样子叫人以为这两口子已经过不下去马上要离婚——这不就是“向我开炮”吗?把火力往自己身上引,用冲突转移冲突嘛。

果然“根本就没事”。我们上二楼进他们的房间,正听见他们爷儿俩在说笑。一见妈妈,檀生马上瞟我一眼,我轻轻摇摇头笑笑,他也大概领会了。

我们这样心怀鬼胎,他们老两口却大大咧咧。爸爸笑道:“二弟回来了吗?”妈妈说还没有,又问爸爸你知道他干吗去了呀,这么晚了还不回来,下车的时候看见你们两个交头接耳,他提没提去向。爸爸笑道可能是去跟他的朋友们商量过几天拜老爷的事情,二弟他在此间很有体面,大家都抢着请陈大夫吃席。边说边站起来把软椅让给妈妈坐。

“我跟桂芝打招呼了,等二弟回来再吃饭。”爸爸说,又叫妈妈吃饭前先躺会儿,今天太累了。檀生也站起来拉着我回屋,但妈妈又叫我们全都坐下。

“这几天呢,没想到,乱七八糟的事情,”妈妈话里含着抱歉,看了我一眼,“原来还说回来一趟就是过个年,团个圆,啊,跟阿嬷跟亲人们报告一下你们两个的情况。本来高高兴兴的。”她一边说,爸爸一边嗯嗯点头附和,热茶端到她手上。

“就是,二姨也太多事了,不然……”檀生摇头叹道。虽然之前在辜记他完全没有插嘴老姐妹俩的争吵,但说到底谁还能不偏着自己亲妈。他有种狗子护主的倔脾气,只管帮亲不帮理,傻里傻气但赤胆忠心。我忍不住胡噜胡噜他脑袋,怜爱地搂搂他腰。

“你看我来做个战略分析啊,”檀生列出两只手,“现在的局势是这么个局势:咱们这边是咱们家、二舅家、三舅家,他们那边是小姨、二姨、大舅家。这么个局势。小舅态度不明朗,但我感觉他都听大舅的,应该算在他们那边。不过可别忘了,咱们这边还有阿嬷呢,真要打起来阿嬷肯定向着咱们!”说完两手一拍一攥,表示胜券在握。

他滔滔不绝时妈妈正咕咚咕咚喝茶,大概渴得冒烟儿,但听见这话水也不喝了,劈头就训斥战略分析家。

“张嘴就乱讲!”妈妈厉声喝道,“事情都是你们两个搞出来的好不好?居然怪二姨小姨?怪我娘家?”妈妈也有要护的主,也有同样的赤胆忠心,“还划出敌我两边了!唐僧,我跟你讲,你不要煽阴风点鬼火啊,二姨小姨大舅小舅这些天对咱们是什么态度?你讲这话没良心。不是东西!——讲起来都是你们闯的祸。”

我们俩吓得赶紧松开手都坐直了。一切又回到起点,宝石,璀璨的祸害。

“二姨是跟你们两个老的……又不关我们的事……”檀生咕哝。

“二姨也是因为小姨的事情勾起来的呀。”妈妈不放过,“如果你没有不懂事乱收礼物。唐僧啊,你不动脑子的吗?还是你就很贪心呢?我们从小缺你吃缺你穿了?我们怎么教育你的?你小时候都知道不能随便接受人家给你的东西,现在三十岁倒不知道了?”妈妈越说越伤感,对檀生失望至极。

我好像听见自己脸皮发出煎炸时轻微的嗞嗞声。

“不是不是,”檀生忽然换一副嬉皮笑脸样,“我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会喜欢这些玩意儿啊,我拿着有什么用呢?我主要是想着你们女的肯定喜欢,所以也就不说什么了……”

“啊啊,什么意思啊,郁檀生!”我急了,眼看火往我这儿烧过来,“你是说全都为了我吗?是我喜欢所以我收的?”

“那可不就是吗?姑奶奶都没叫我,直接叫你过去看,然后盒子也是在你手里过的啊!”他笑道,挤挤眼又朝爸爸那边努努嘴。

其实我也明白他的意思,他无非是想把气氛搞得欢乐些,大概之前他很费了番工夫才安抚好爸爸的情绪。再说了,他肯定觉得要是把事儿推到我头上,妈妈就不好拉下脸追究我,总要给未来儿媳一个台阶嘛,反倒是越护我越不好办。别说,他还挺有心眼儿的。

但我可爱惜自己的清誉呢,我塑造多年的高洁形象绝对不能被破坏,甭管什么原因我都不想被冤枉——

“没冤枉你,真的,你都不知道你自己当时那个样子,”檀生呵呵直乐,“真的是两眼闪光。我侧面看着都觉得你瞳孔放老大,嘴也张开了,想乐不敢乐但又憋不住乐。哎呀,太明显了,我没法不提醒你,还使劲捏了下你肩膀呢!”

“啥?你净胡说,你啥时候捏我肩膀了——”我吓得够呛,不敢相信他的话,也不能让爸妈相信他的话。

“你看!我就知道你都没觉出来!这么大劲儿你都没感觉,可见心思全在宝石上!”他夸张地哈哈大笑。我也只好忍着肉麻去抓他掐他,像八十年代那种老电影里的谈恋爱,我们俩努力去演。

可能被我们的一片孝心感动了,妈妈终于露出点笑意。爸爸一直觑着妈妈,终于也放心地跟着笑起来。

“但你今天不该说大舅。”妈妈还没完,“批评照片没完没了,这不是逼人家说最不想说的话吗?戳到人家痛处。”

“你也不必要啥都顺着舅妈她们,讨她们开心,用不着,多事。”又说我。

“我也不对,唉。”妈妈深叹口气,准备开始自我批评,可低头沉默一会儿,终究没说自己到底怎么不对。爸爸伸手拍拍妈妈膝盖,微笑着轻轻摇摇头。妈妈也笑道:“嗯,今天亏了你,不然的话怎么办呢,要吵三天三夜了,收不了场啦。”

我跟檀生正打闹,他听见这话马上停下来,硬生生用肚子接下我一拳。

“妈,我有个,不太好的感觉啊。”他皱着眉头,“咱们也来了好几天了,咱家会不会——就是咱自己家啊,咱四口人——实际上,并不那么受欢迎啊?新的事儿旧的事儿,咱家人好像……挺能得罪人的,也挺能给人添麻烦的。”他说着坐下来,深棕色的大眼睛看向妈妈,眼角垮着,显出担忧。

“没事,”妈妈忽然非常温柔,看着棕眼睛,她总说檀生从小到大眼睛都没有变,一直好看,“咱们好好地做人、做事情,都是最亲的人,不会记仇的。你舅舅他们还有二姨小姨都是老实人、厚道人。”她口气笃定,打了一个保票。可檀生的担忧并没缓解。“要不,咱们早点回北京吧?”他轻声说。现在这情况跟我们来之前预想的一团和气其乐融融,可差得太远了。

“什么叫咱们四口?这话不对!”爸爸笑道,“我可没得罪人啊!我可没给人添麻烦啊!我这儿可是一点问题都没出!要说我这为人处世,滴水不漏,真值得你们好好学学!”他眯眼微笑非常骄矜,我们不得不承认的确如此。连妈妈也至真至诚地点头,温声道:“老郁你是的,是好是好,今天亏了你反应快。”

正笑着,听见楼下二舅妈的声音,听不清说了些什么,大概是叫我们下去吃饭。天都黑透了二舅才回来。果然一开门又听见阿煌叫爸,但他叫着忽然就变成惊叫,而且尖声哭起来。檀生急道:“坏了坏了,阿煌挨揍了!”我们都记得二舅在辜记放过的狠话,“回家再算总账”,不知他下手会多重,阿煌万一受伤……檀生恨不得直接跳楼下去阻拦二舅。然而抢到跟前才发现,阿煌啥事没有,受伤的是他爸。二舅的右手包着白纱布,右臂的西装和白衬衣袖子都有点脏兮兮破破烂烂,卷到很高,裸露着好几处刺眼的挫伤。

“已经处置过,非常妥当,没有问题!就是回来的路上拐到卫生所了,所以才回来晚。”二舅笑着声明,还抱歉回来晚了耽误大家吃饭。他一转身,我们又发现他右边裤子的屁股大腿处全是灰,像是摔在地上过。

二舅的话二舅妈好像没听到,潮州话说了一大堆,能听出来害怕。阿煌闭着眼哇哇哭,他爸拿另一只手摸摸他头顶叫他闭嘴,可他一睁眼看见他爸手上的纱布哭得更惨痛。

看见二舅的伤我们也呆住,妈妈连着尖声吼道:“你怎么啦?你怎么弄的?”二舅只顾笑呵呵说没有问题全都处置好了,非常及时非常规范,口气完全是大夫在说患者的事儿。爸爸眉头紧锁半天没说话,他就算是部队卫生员出身,看着也不太镇定,虽然既没尖叫也没手足无措。他轻轻把二舅的手翻了一个面,我们更倒吸口气,原来有三个指甲盖都成了黑紫色。

“哈哈哈,我没想到竟然那么重,我们两个人一起抬的。这说明什么?说明质量是正宗的!哈哈哈哈,一般木材的假货没有这个重量!我就是跟那个师傅没配合好,哈哈哈,但是没关系,那个,那个,并没有搞坏,包装很严格的。哈哈哈,姐夫放心放心。”二舅对爸爸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爸爸听了眉头更紧,直搂着二舅叫他别说了,心疼得不行。

阿煌哭妈妈吼二舅妈问问题,厅堂里回声嗡嗡。阿嬷也从她房间里出来查看,一看也吓得叹粗气。

等他们各自暂时散了,厅堂里只剩我们家四口,爸爸才吞吞吐吐向妈妈说了几句话。妈妈一听立刻跌坐在椅子上。

原来二舅是被很重的东西砸成这样,在搬运的时候。什么东西呢?一架酸枝木三人沙发,和一套酸枝木书桌圈椅。这些东西,全都是爸爸背着妈妈悄悄让二舅去搜罗的。他看见二舅家这套眼馋得不行。二舅辗转托了好几个朋友才找到合适款式,拿照片给爸爸看了好几个来回终于合了意,郎舅二人本来今天约好散席后一起去仓库看货下定,但临时爸爸不敢撇下妈妈,只能让二舅独自去。结果出了意外。

这几天天天的,有目共睹,二舅多么操劳,又要工作又要张罗陪我们,规定动作做完后又一大堆自选动作,我都觉得他原本饱满光溜的面颊起了褶,眼圈也有青晕。哪知道暗地里他还在为爸爸交托的任务奔波。

我瞄一眼爸爸,他瞄着妈妈。

他勉强分辩说买红木家具呢他原本也就那么一提,二舅心重,太当真,而且非要初七一上班就起运。“他就是想我们回北京立刻就能用上,就是,给我,给咱们一个惊喜嘛。”他心虚,说话声越来越细弱。

还惊喜,我觉得妈妈得惊怒。他们北京家里已经有沙发和书桌圈椅了,真皮的,也是他当年赶时髦买的。新沙发新桌椅来了放哪呢?摞在旧的上?

妈妈连看都不看他一下。她两眼失神,有气无力:“郁志岩,我跟你没话可讲。”停了半天才又开口,“二弟他是医生,靠手吃饭的,这下你让他怎么工作呢?”

爸爸脸通红,塌着脖颈子,拿拳头一下一下砸自己大腿。

我们刚刚承认这回四口人里就他没出问题,没得罪人,没给人添麻烦,妈妈刚刚赞许过他好,我们刚刚决心要好好学学他那滴水不漏的为人处世。

我看了眼檀生,他杵在那儿发愣,我知道他一准儿又动了“早点回北京”的心思。老实说,我觉得就算现在立刻登机都有点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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