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瓢虫，不好意思。其实我怀疑过你。”奏田深深陷在沙发里，挠了挠头，“我现在能理解赛利奴第乌斯的心情了。”

“赛什么？”

他们顺着逃生梯回到了1121号房。七尾只能想到这个暂时藏身的地方。

仔细想来，奏田和高良都是可可雇来的保镖。换言之，奏田的工作本来就是帮助纸野结花。

“你的腿没事吧？”保险起见，七尾问了一声。奏田一听，慌忙揉起了脚，并说：“还是很痛呢。”他可能忘了到底是哪只脚，所以两只手都在揉。

“其实我有一刻曾经怀疑过，瓢虫会不会违背我们的约定，直接离开酒店。毕竟我刚才看你真的很想离开。”

“我当然想离开。”

“而我只能像《奔跑吧，梅勒斯》里面的赛利奴第乌斯一样，在原地苦苦等待。”

“你除了自我启发的书籍，还会看别的书吗？”

“以前教科书上有这篇文章，所以我看了。不过，真的很对不起，我不该怀疑朋友。”

“我跟你不是朋友。”

“你现在连保镖的工作都帮我做了。”奏田满意地指着纸野结花，“我不该怀疑你的。要不你像梅勒斯那样，揍我一顿吧？”

“不，我不想像任何人那样揍你。”

“啊对了，高良哥呢，还有可可呢？他们要单独行动吗？”

七尾不知该如何解释，但他也只犹豫了一瞬便开口道：“他们都死了。”没必要迟疑，毕竟业内人士丧命早已是家常便饭。“是她说的。”他指着纸野结花，但对方抱着抱枕，只是一脸茫然，没有什么反应。

“啊？”奏田的表情僵硬了一瞬。

“他们都死了。”

“高良哥死了？”

七尾解释道，可可在2010号房发现了可能是高良的男性的尸体，后来可可自己也遭遇了袭击。

“可可女士在电话里说，她听见有人来了。”

纸野结花的话语有些哽咽，不知是出于恐惧还是悲伤。她断断续续地说：“然后我听到一阵打斗的动静，接着是一对男女告诉他们的同伴，说可可女士死了。”

“高良哥也是被他们弄死的？”

“不清楚。”七尾含糊道。他总不能说高良当着他的面一头撞在桌子上死了。

奏田开始摆弄自己的手机，然后转过屏幕，展示了一张照片。“高良哥长这样。”

“哦，是了。是这张脸。”七尾条件反射地答道。照片里的人正是他在2010号房见到的人。

同时，他内心暗道糟糕。万一奏田问他什么时候见过高良的脸可怎么办。毕竟他刚才说的是可可在2010号房发现了高良的尸体，这样对不上号。

不过奏田似乎顾不上发现七尾话中的矛盾，只“唉”了一声，然后全身卸力，好一会儿都没有动弹。

他顶着一张苍白的脸，抓了几下头发，然后接连吐出好几口气。

“搞什么啊。”他嘀咕道，“难怪联系不上。”

七尾不知如何安慰她，只能做了个手势，像是在说“我理解你”，又像是在说“你随便”。

奏田沉默了一会儿，反复调整着呼吸。他可能在回忆自己跟高良在一起的那几年。七尾想象不出失去合作多年的伙伴什么感觉。不过这两人在过去肯定夺走过不少人的性命，既然如此，那也该对伙伴的死毫无怨言才对。

感觉过了很久，奏田终于低声说：“没想到竟是这样的结局。到底是谁干的？”

“反正不是我。”七尾不及细思，已经脱口说出了这句话，还连连摆手。

我当然知道——奏田瞥了他一眼，长叹一声，抬手指向纸野结花。“可可是准备帮你逃走，对吧？而追杀你的人干掉了可可和高良哥，是这样吗？”

“六人组。”纸野结花到现在还接受不了自己所处的现实，有点恍惚地喃喃道，“可可女士说他们是六人组。用吹箭的六人组。”

七尾察觉到奏田的脸色变黑了。“你知道那帮人？”

“你说的六人组是个大麻烦。原来是他们啊。”

“他们很厉害？”

“你知道江户吗？”

“江户？是个人名？”

“我说瓢虫啊，刚才也说过了，你还是关心一下自己的行业比较好。江户是个三十五岁左右的业内人士，本来一直独自接单，最爱折磨自己的目标，是个不折不扣的虐待狂。现在他又招揽了五个比自己小的人一起干活，使用的武器是吹箭。”

“他们用的确实是吹箭。”跟他在电梯厅打斗的男人，还有摸进525号房的一男一女都用吹箭攻击。七尾一点都不卖弄地描述了当时的场景。

“高良哥之前说过，如果是刀枪反倒更容易防备，神出鬼没的吹箭最难防了。”奏田说完，又咬牙切齿地加了一句，“高良哥真的很博学。”

“我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发射的吹箭，反正意识到时，身后已经传来了刺中的响动。等我感觉到吹箭过来时，箭已经飞过去了。”

“对，就是那种感觉。”

“什么？”

“光阴似箭。”

七尾不知如何回应。

“不过你这都能平安无事，不愧是瓢虫啊。”

“哪来的不愧，我可是拼了老命了。在生死攸关的时候，我只能尽力而为。”

“你不是已经干掉三个人了吗？”

“不，有两个还活着。刚才我们只顾着逃出525号房了。”

“你第一个干掉的应该是镰仓。他很年轻，长得很英俊，身材瘦高。追到525号房的是一男一女，身材都很高大，我猜应该是战国和奈良。”

“你还挺了解的。”

“因为高良哥要我记住业内人士的长相和名字。”奏田耸了耸肩，突然笑了笑。

七尾问：“怎么了？”

“我想起跟高良哥的对话了。我们在一起十年，做了不少事情，可我不知为什么突然想起了他跟我说的狛犬。特别可笑。”

“狛犬？神社里面那种？”

“没错。高良哥说，左边的是狛犬，摆出了‘吽’的嘴型，就是阿吽那个吽。右边的其实是张开嘴的狮子。不过二者都很可爱。”

“原来不是两只狛犬啊。”

“有的地方是两只狛犬，有的地方是狛犬和狮子。高良哥特别喜欢看狛犬和狮子。”

“去神社看？”

“对呀。他还一本正经地问我喜欢狛犬和狮子背对鸟居朝向大门，还是喜欢狛犬和狮子面对面。”

说到这里，奏田用双手摆出动物嘴巴的造型，先让二者相对，然后转向了七尾。

“好像是有这两种朝向。”七尾回忆起了两种朝向的雕像。

“高良哥当时的表情太认真了，我还以为他在为什么发愁呢，结果竟然是因为那个。我忍不住笑了。于是我说，两种都好可爱，实在选不出来。没想到高良哥死后，我最先想起的竟然是这件事。”奏田说完，又陷入了沉默，还抬手擦了擦眼角。

好一会儿都没有人说话，室内安静得能听见秒针跳动的声音。

失去了高良的奏田和失去了可可的纸野结花分别坐在两侧，被夹在中间的七尾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他漫不经心地想，是不是自己也该失去什么重要的人才对。只是他实在装不出肃穆的表情。

“算了，总会有这么一天的。”奏田自言自语般说道，“高良哥以前也说了，我们得罪了很多人，将来就算被干掉了也是活该，需要做好心理准备。我记得还有这样一本书，叫《善恶终有报》。”

七尾不禁怀疑，奏田是不是只看书的标题。“嗯，也许有点道理吧。”七尾把手揣进兜里，指尖触碰到一个东西。他掏出来一看，原来是镰仓掉落的耳麦。

“那是什么？”奏田眼尖地看见了。

“六人组之一戴在耳朵上的东西。应该是用来互相联系的。”他把耳麦放到耳边听了一会儿，没有声音，随即意识到，电源没打开。“用这个能听到他们说话吗？”

“好主意。”

七尾打开电源，放到耳边。为了防止对方听到这边的动静，他闭着嘴，刻意放缓了呼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