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久没在正规餐厅吃饭，七尾有点坐立难安。他不习惯一道一道上菜的规矩，也不习惯有人在旁边讲解每一道菜。对面的真莉亚听了他的抱怨，对他说：“每顿饭都这样吃当然很麻烦，不过每年在这种地方吃上几次还是好的。可以体验一下法式全餐的滋味。”

“你是一年几次，我几年都没有一次。”

“那不就跟世界杯一样吗？应该挺热闹的。”

七尾感觉自己一拳打在棉花上，不由得叹了口气。“那什么，一年前蓬也是在这家餐厅里吗？”

“他在这家酒店的餐厅里，跟一名记者吃了一顿全餐。店里的人都记得呢。”

“餐厅没有监控摄像头吗？”七尾看了看天花板和四周的墙壁。

“餐厅门口有，但是里面没有。”说话的人是七尾旁边的可可，“其实为了防范小偷和给饮料下药的人，应该每张桌子都装监控才对。”

“那天酒店内的监控录像都没了，是可可女士做的吗？”真莉亚问。

温顿皇宫酒店的骚动已经过去了一年。那天，吹箭六人组、高良与奏田、蓬实笃及其秘书佐藤，还有一名新闻网站的记者都死在了这里，但事情完全没有传出去。

没有传出去的原因之一，就是有人及时处理了尸体。听闻有人把所有尸体都运了出去。也就是525号房、2010号房、1720号房，以及三楼和一楼厕所里的尸体，无一遗漏。真莉亚说：“枕头和毛毯很优秀，我都想把她们招过来了。”不过七尾觉得，成为真莉亚的专属下线好像并没有好处。

后来，关东地区某高原疗养地的别墅发生火灾，人们在现场发现了蓬实笃和佐藤秘书的尸体，这一消息震惊全国。是真莉亚让人把他们的尸体运到了那个地方，因为“一直失踪会显得不正常”。

骚动没有传出去的第二个原因，就是酒店没有留下监控录像。就算有人知道蓬长官去了餐厅，却也无从调查他们在酒店内的行动。

“删除录像数据的人不是我。”可可说，“你们也知道，我当时还在三途河[神话传说中冥界的河流，生与死的分界。]里游泳呢。”

“三途河原来是游过去的吗？”

可可做了个划水的动作。

“还是自由泳啊。”七尾忍不住说。

“我猜是六人组那些人干的。他们那天一直在查看监控摄像，也许在快要抓住纸野妹妹的时候，顺手删掉了全部数据，还把录像功能停掉了。”

七尾戳起一块瑶柱，蘸上盘子里的酱汁，送入口中。

“怎么样，好吃吗？”真莉亚问得他有点烦。

“还能不好吃吗？”

“可可女士，你今天叫我们来吃饭，”真莉亚擦了擦嘴，“是想听听那天发生了什么事吧。”

“都过去一年了才打听？”

“因为可可女士一直在住院，之前就算想打听也有心无力吧。”

“我前不久刚出院了。”

“恭喜出院。”

“医生也很惊讶，不过啊，我还没看够儿子的比赛呢。”

“可可女士，那是真的吗？我还以为只是传闻呢。”

“当然是真的。我儿子是老练的左投手。”

七尾不明白她们在说什么，也不想明白，干脆埋头吃饭。

一年前在温顿皇宫酒店度过的那一天，是他不愿意回想起来的噩梦。

“我出了那么多力，竟然没人来感谢我。”七尾感叹道。

“首先我不需要感谢你，因为反而是我救了你啊。”

“真要这么说，有人迁怒于你，要找你报复的事还是我告诉你的呢。”

后来，真莉亚轻而易举地查到了那个人的身份，找上门去把话说清楚，解除误会之后便两不相欠了。从结果而言，真莉亚没有去看戏其实是好事，可她事后抱怨了好久，说“我可想看那场戏了”。

“准确来说，提醒我的人是纸野妹妹。因为是她给我发的消息。”

“那也是我叫她发的。”

稍早前真莉亚对七尾说：“我现在能联系上可可女士了，下次找她吃个饭，听她说说是怎么回事吧。”七尾一点都不想去。毕竟那件事已经过去一年了，他好不容易才遗忘了一些。最终之所以答应下来，是觉得可可应该会跟他说声谢谢。

毕竟带纸野结花逃走是可可的工作，却被她半强迫式地转给了自己。按理说她应该道歉，至少得说声谢谢的。

然而，菜一道又一道地端上来，可可始终没有开口感谢的意思。他又不好主动说“你该谢谢我”。

好烦啊。七尾已经有点放弃了，好在每一道菜都特别好吃，这才让他不至于心情郁闷。在口腔中蔓延的美味让他沉浸在幸福中，甚至觉得“那只是一点小烦恼”罢了。

可可面前摆着一杯苏打水，七尾的则是可乐。方才落座时，可可开口说：“高良和奏田真是受了无妄之灾，不如就用这个来祭奠他们过世一周年吧。”然后她就点了这两杯饮料。唯独真莉亚不明就里，点了她爱喝的葡萄酒。

“可可女士，乾和纸野小姐怎么样了？后来好像没人能找到他们。”吃完肉食主菜，真莉亚问道，“是你帮他们逃走的吗？”

“我一直在住院啊。”

“就算在住院，可可女士也能做到吧。”真莉亚说着，双手做了个打字的动作。

可可面露微笑，既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我能说的不多。不过，你们不觉得他们很般配吗？纸野妹妹做事认真又深思熟虑，学什么都快，而乾是吊儿郎当的轻浮性子。”

“他们是一起躲到什么地方去了吗？我不太明白，那两个人关系这么好的吗？”

“你问我，我也不知道啊。”七尾说。

“他们之前不是那种关系，不过后来应该是了。”

“怎么跟猜谜语似的。”七尾摇摇头。一切都像个谜团。酒店里的蓬长官为什么会掺和进去，乾和纸野结花究竟做了什么。“那天有不少人守在酒店门口，纸野结花是怎么逃出去的？”

“应该是跟乾一起出去的吧。我听枕头和毛毯说，当时还有专门搞运送的业内人士。”真莉亚漫不经心地说。

“乾和纸野其实想远走高飞，躲到国外去，但是他们首先要攒一笔钱。乾还说他会好好工作的。”

“好好工作？那跟不准猫睡觉有什么区别？”真莉亚觉得他不可能做得到，“万一他们藏的地方暴露了，恐怕会很惨。”

“那么，假如我用尽浑身解数为他们重启人生呢。”

“唔……”

“应该不会有人发现，因为我很擅长这种事啊。所以，他们两个肯定能开启新的人生。不需要躲躲藏藏，甚至就坐在我们隔壁桌吃饭也不用担心。”

被她这么一说，七尾忍不住往旁边看。但那里并没有人。“哦。”他应了一声。

“哦什么，真没意思。”真莉亚指着他说，“纸野小姐可是你的救命恩人。”

“是吗？”

“我没告诉你吗？多亏她逃出宴会场，你才保住了性命。”

“哦，话是这么说，不过后来我一想，如果她不把我卷进去，我根本就不会遇到那些事。”

她应该感谢我才对。七尾正要这么说，甜品端上来了。

硕大的圆盘中央摆着一块起司蛋糕，搭配了巧克力酱和一小块冰激凌。跟之前那些精致的料理相比，这东西显得保守多了。

七尾用餐叉切下一块蛋糕送入口中，随即感叹出声。起司的香味混合着酸味，甜橙的馨香一直蔓延到了鼻腔。片刻之后，又感受到了一点点不知是辣味还是苦味的刺激。

“怎么了？”真莉亚吃了一口蛋糕，问道。

“这是柚子胡椒吧，比我想象的好吃一些。”

真莉亚蹙起眉。“柚子胡椒？这里面有那东西？”

“啊？”七尾看了一眼真莉亚的盘子，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剩下的起司蛋糕。两边的形状差不多，但是颜色有少许不同，而且七尾的这块蛋糕上还有胡椒似的斑点。

他又伸头去看旁边可可的盘子，可可戏谑地看着他，满脸愉悦。

接着，七尾又转头寻找厨房的位置，此时正好有一名服务生端着饮品路过他身边，突然脚下一滑，洒了七尾一身的红酒。还不止如此。另一名服务生慌忙跑过来帮忙，同样脚下一滑，把事情闹得更大了。七尾和真莉亚几乎同时开口道：“经常这样。”“不必在意。”

可可先是一惊，然后忍不住笑了。七尾唉声叹气，他还是这么倒霉。

“对了对了，枕头和毛毯还说了一件事。”真莉亚吃着蛋糕继续道。

“什么？”

“那天事情结束后，你不是嘀嘀咕咕地说不能跟别人比较，苹果如何如何吗？”

七尾记得离开枫之间时的确说过那样的话。因为他实在太讨厌自己的倒霉体质，迷糊间就像念咒一样念起了那堆话。

真莉亚又补充道——她们都说：“听了有种奇怪的认同感。”然后还笑着说：“真想在读高中时听到那句话。”说完，两个人都有点难过。

“纸野妹妹肯定不会忘记吧。”过了一会儿，可可看也不看七尾，自言自语般说道。

“啊，什么？”

“恩情。”

“哦。”

“是啊。”

“嗯，也对。毕竟她忘不了。”

七尾呆呆地晃着餐叉，用剩下的蛋糕抹掉盘子上的巧克力酱。就在他觉得那些巧克力酱好像能组成文字时，却已经被抹得七零八落了。送入口中，他尝到了红酒的香味，这应该是刚才服务生滑倒时浇在他身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