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欢迎来到精神科
一切都是天意

安定此心  作者:姜涛

如果说想参透人间百态就去医院,那么想看尽人性奇观,就去医院的精神科。


踏进安定医院的第一天,我就想逃离这里。

这话听上去像是精神科患者的心声,但我却是个实打实的精神科医生。

1993年我从哈尔滨医科大学毕业后,被分配到北京安定医院(以下简称“安定医院”)。那一年北京的医学生毕业分配情况比较严峻,等到我们这些外地院校学生分配时,北京好一点儿的综合医院早都满员了,只剩下些小医院,以及当时冷门的专科医院,比如安定医院。

和我一拨分配来的同学,大部分都没再坚持医疗一线工作。我之所以留下,纯粹是因为赔不起违约金——分配时签的5年合同规定,提前走人的话,每年要赔偿3 000元,5年就是15 000元。这对当时月工资300多元的我来说无异于天文数字,遂作罢。

这也不能怪我们思想狭隘,当时别说普通民众对精神科敬而远之,就连医生看我们精神科也带着异样的眼光。一次,北京市卫生局(今北京市卫生健康委员会)组织全市医院开会,点名时问:“安定医院的来了吗?”全场哄堂大笑。其内涵大家都心领神会,似乎“安定医院”已成为“疯子”的代名词。电影《顽主》里就有这样的桥段:张国立饰演的角色声称自己刚从安定医院跑出来,警察都不敢拦他。跟我同期入职的一个上海小伙儿,出身医学世家,父母都是沪上名医。自打他来安定医院工作以后,他父亲整整半年不肯跟他讲话。

相比之下,我父母对于我的分配结果倒是很满意。在他们的朴素认知里,儿子毕业后有个正经的班上,还是当医生,不已经很好了吗?

医生确实是个令人向往的职业。当年填报高考志愿时,我们班52个同学几乎都报了医学院校,而且几乎全瞄准了北京医科大学。我担心北京医科大学分数太高,就填了哈尔滨医科大学,没想到这一“保守”选择倒让我顺利踏上了学医之路。

5年学下来,我发现自己真心喜欢这一行——往大了说,拯危解困,救死扶伤;往实际看,每天面对各色病例,任何情况都得真枪实弹地冲上去,这个过程既紧张又刺激。大五那年,我特意申请到哈尔滨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实习,就因为那里肯给实习生提供更多实践机会。内、外、妇、儿、麻各科室轮转,什么样的病种都见,什么操作都有机会上手,比如腰椎穿刺、气管胸膜腔穿刺、骨髓穿刺、气管插管,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但也不觉得累。可以说,那段日子满足了我对“医生”二字的所有想象,也勾勒出我对未来职业的美好向往。

然而,一纸派遣证下来,将我从理想云端狠狠拽回现实——“正品”与“试用装”截然不同,落差之大打得我措手不及。

20世纪90年代初,社会对精神疾病远没有现在这么重视。再往前追溯三四十年,各地的精神专科医院还被统称为“疯人院”,对住院患者的治疗大多是以管理、看护为主,基本停留在“关起来、别出事”的层面。无论是家属还是医生,都对疗效不抱什么期望。

与其他疾病不同,精神疾病往往病因学不明,病理机制不清,所以当时也不知道该如何治,更谈不上完整的诊疗体系,诊断及用药全凭医生的个人经验。90年代虽然国内已经有了一些药物,但选择极其有限——氯丙嗪、奋乃静、氟哌啶醇、甲硫哒嗪……这些名词几乎构成了精神科医生全部的“武器库”。再者,绝大多数患者都被诊断为精神分裂症。很多情感类精神障碍统统按精神分裂症的思路来治。总之整个诊疗过程就是简单、粗放、初级。

对于这样一个医学学科,从医之后能做什么呢?

这个疑问,从拿到派遣证那天起就在消磨我的热情,疑问逐渐发酵成愤懑,最后化为深深的沮丧。正式到安定医院报到的那天,更是给了我迎头一击。

住院医师被要求先在病房轮转5年。报到第一天,医务处处长把我们领去住院部,刚进门正好赶上一位患者办出院。那人看上去60来岁,神情呆滞,目光涣散,脚下倒腾着小碎步,被两个人一边一个地搀着往前挪。从病房到楼道口不过十几米的距离,他挪了足足两分钟。这副模样,比他实际年龄还要苍老20岁。

“这病人的疗效填什么?”护士边填出院单,边询问医生。

“痊愈!”医生回答得斩钉截铁。

“就这还痊愈呢?!”我没忍住嘀咕出了声。那医生回头瞥了我一眼,眼神意味深长。

后来护士告诉我,这位患者是周边县城的一位中药师,在当地小有名气,号称“一抓准”。因为有幻听、妄想症状,被收住院。住进来时人还精神矍铄,健步如飞;3个月的药物治疗抑制住了他的症状,同时也阻断了他的正常行动能力。然而按照当时的诊疗标准,只要幻听、妄想的症状消失,自制力恢复了大半,临床上就算“痊愈”。至于药物导致的迟发性运动障碍、情感淡漠等副作用,根本不在考量范围内。这也是很多患者在治疗后变得呆呆愣愣,看起来不如从前的原因。

这个场面对20岁出头的我来说,简直是当头一棒:如果所谓的“痊愈”就是让鲜活的人变成这样,那这个医生还有什么可当的?

后来我才明白,当时的感慨还是太天真了。精神疾病患者一般都需要长期服药。在精神科,出院从来不是终点,对多数患者而言,这只是另一段艰难旅程的开始——疾病反复发作,患者反复入院,就像陷入一个无解的循环。

我在女病区接手的第一位患者张阿姨,就是这种循环的真实写照。收她住院时,翻看她过往的病历,我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张凤香,61岁,第46次住院。

我反复核对这个数字,生怕自己看错了,但那摞起来半米高的住院病案不会说谎。泛黄的纸页间,记录着她此前45次的住院经过,也见证了她这些年来被切割得支离破碎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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