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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自己活不成了安定此心 作者:姜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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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阿姨患的是双相障碍。在20世纪90年代,这种病还被称作“躁狂-抑郁性精神病”,顾名思义,是指既有躁狂或者轻躁狂发作,又有抑郁发作的一类心境障碍。 这次入院时,张阿姨正处于躁狂发作期。初次查房,还没等我开口,她就热情地招呼道:“你是新来的大夫吧?以前没见过呢!”虽然嗓音嘶哑,她却神采奕奕,一双眼睛放着光。听护士说,她这次住院是因为三天两头上街跟人吵架,跟路人吵完跟警察吵,见谁骂谁,站在马路上扯着嗓子能骂一整天,把嗓子都喊哑了。老伴怕她出事,于是把她送了进来。 她住进来后倒是不吵了,成天乐呵呵的,见了谁都热情地打招呼。等她嗓子稍微好些,病房走廊上总能听到她标志性的大笑或是欢快的歌声。她最爱唱《金梭和银梭》的那句“太阳太阳像一把金梭,月亮月亮像一把银梭”,还喜欢模仿赵丽蓉的小品《妈妈的今天》中的经典台词“探戈儿——就是——蹚啊蹚着走”,那是那年春晚最火的小品。 张阿姨在病房里也像跳探戈一样自由自在,热情似火。开饭时,她会主动帮病友摆好碗筷,吃完饭又抢着跟卫生员一起刷碗,把餐具码放得整整齐齐。每天一大早,她都要用拖布把病房拖一遍,连床底都不放过,硬是把灰扑扑的水泥地面擦得照出了人影。只要听到房间里丁零咣当挪床的声音,准是张阿姨又在打扫卫生了。 她不仅打扫自己的,还会帮病友们洗衣服、洗袜子。遇到有病友尿床,她也不嫌弃,二话不说卷起袖子就换被褥、洗床单,动作利落得像专业护工。最让人哭笑不得的是,当隔壁病房的王奶奶因为心衰被送进抢救室时,张阿姨非嚷嚷着要进抢救室照顾,被护士拦下后,她还赌气了好几天,虽然她压根儿不认识王奶奶。 “阿姨,您这么忙活不累吗?”我忍不住问她。 “累啊!”她手上搓洗着病友的袜子,头也不抬地答道,“但这事我得管啊!” 表面上看,她就是一个热心的活雷锋;可当这种“热心”过了头,就显露出病态的一面。 王奶奶脱离危险,转回普通病房后,张阿姨总是横跨3个病房跑过去,忙前忙后,端屎端尿,冲在照顾的第一线。王奶奶女儿来探视时,刚拿起饭碗就被张阿姨一把推开:“哎呀,笨手笨脚的,什么都不会,你起开!” 没等对方反应过来,张阿姨又指着病房各个角落连珠炮似的数落:“瞧瞧这卫生,地都没擦过!你们家属就这么照顾病人的?”王奶奶女儿刚想说话,立刻就被她更高的音量压住:“少找借口,你根本就是不上心!”一边说一边气得直跺脚,活像在训斥不懂事的晚辈。 渐渐地,张阿姨的“热心监督”演变成了无差别的言语扫射。不仅王奶奶的女儿,其他患者家属也纷纷领教过她的“正义审判”,每次都需要护士硬把她拖走才算罢了。被拖走时,她还总是一脸的义愤填膺,嘴里不住地念叨:“这事我不管谁管!” 似乎从那时开始,张阿姨的吵架模式被彻底激活了,病房里经常回荡着她嘶哑的斥责声,以及漫无边际的挑剔声——地板上有个脚印要骂,饭菜咸淡不合意要骂,就连病友间的玩笑话也能点燃她的怒火。 而承受火力最猛烈的,永远是她的老伴——赵叔。每次赵叔来探视时,我总能看到他被张阿姨呵斥,而他就像棵被狂风摧折的老树,缩着脖子,一言不发。这个本就瘦小的老头儿,在张阿姨的嚣张气焰下,显得更加渺小了。 赵叔比张阿姨大两岁。夫妻俩原本是东北某工厂的技术骨干,因业务能力突出被调往北京工作。1952年,他们迎来了第一个孩子,这本该是幸福的起点,却成了他们命运的转折点。 那年张阿姨才21岁。产后第四天,护士查房时发现她把自己完全蒙在被子里。掀开被子一看,她正用裤腿的一头绑着床头栏杆,另一头勒住自己的脖子,拼命往下拽。护士慌忙把她救下,然而转头的景象更让护士大惊失色:旁边婴儿床上的新生儿已经面色青紫,没了呼吸。 张阿姨刚刚掐死了他。 “我觉得自己活不成了,但我死了,孩子怎么办?所以只能先送走他,再了结自己。”多年后张阿姨向我讲述这段往事时,语气平静得可怕。 现在看来,张阿姨当年是得了产后抑郁障碍。产后抑郁障碍是分娩后最常见的精神障碍,通常在产后1周内抑郁发作起病。女性分娩后,体内雌激素、孕激素等激素水平会经历断崖式下跌,此时如果中枢神经系统无法很好地适应和应答,就会导致情绪调节出现问题。值得注意的是,产后抑郁往往并非单相抑郁,而多表现为双相抑郁。单相抑郁就是单纯的情绪低落、悲伤、沮丧,对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是个体的情感、认知、意志行为的全面“抑制”;双相抑郁则在出现上述抑郁症状的同时,还会在某个时段出现躁狂或轻躁狂,疾病特征表现为“不稳定”和“摇摆”。 不少人将产妇的情绪波动简单归为“矫情”或“想太多”,甚至流传着这样的论调:“哪个女人不生孩子?忍忍不就过去了。”殊不知,这种身心剧变绝不是靠“忍”就能过去的。生育对女性而言,是一场全方位的生理和心理考验。除了分娩后血液中激素的剧变,心理社会因素与产后抑郁障碍的发生也密切相关。原生家庭关系、婚姻问题、不良生活事件、支持不足、社会经济地位低下、人际关系敏感等均为产后抑郁障碍的重要危险因素。产后抑郁障碍的女性往往不能有效地照顾婴儿,并会由此感到自罪自责,严重者可能会有伤及自己或婴儿的危险,产生扩大化自杀行为。 时至今日,社会对产后抑郁障碍的认知尚且不足,更不用说20世纪50年代了。所有人都认为:这个女人疯了。医院报了警,后来鉴于她的精神问题,司法部门未追究其刑事责任。但“精神病”的标签就此烙在了她身上。 那年,21岁的张凤香第一次被送进了精神病医院,开始了她漫长而坎坷的治疗之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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