橡皮筋,崩断了

安定此心  作者:姜涛

回顾这两个月的病程,吴莉的情绪像坐过山车般剧烈起伏,一会儿高涨饱满,惊天动地,一会儿郁郁寡欢,萎靡低沉;而同时,她谈论的内容却始终保持着逻辑性,哪怕语速极快、表达略显凌乱的时候,思维也是连贯的,言语之间都有一定的关联……这些碎片拼出一幅矛盾的图景——虽然有幻听、妄想的症状,其他表现却根本不符合精神分裂症的核心特征。

就像发烧可以是很多疾病的共同表现,幻听、妄想这个症状,也可能源自完全不同的病理基础。我的诊断手册突然变得沉重起来。

那天下午的探视时间,我特意将吴莉父母请到医生办公室,进一步了解吴莉的成长经历。通过他们的讲述,我大致拼凑出这个三口之家这些年的轨迹。那是20世纪90年代中国普通工人家庭的典型缩影。

吴莉父母原本是国营厂的双职工,家庭不算富裕,但守着“铁饭碗”,日子也过得安安稳稳。直到下岗潮袭来,将这种安稳打得七零八落。他们买断了工龄,失去了稳定的收入来源,只能四处打零工。父亲在劳务市场什么活都干,今天砸墙,明天布线,指甲里永远嵌着洗不掉的泥灰;母亲凌晨3点去早餐店和面,下午再去工地筛沙子、扛水泥。下岗第二年,正赶上家里最困难的时候,女儿考上了大学。来不及细细品味这份喜悦,他们首先要应对的是3 500元的学杂费。这对一个月收入不到100元的家庭来说,无疑是笔巨款。东拼西凑也无济于事,后来母亲卖掉了家里一枚祖传戒指,才勉强凑够吴莉第一学年的费用。

吴莉也很懂事要强。为了减轻家庭负担,她一进大学就开始勤工俭学,做各种兼职挣钱。晚上去学校附近的小餐馆打扫卫生、收拾餐桌,周六日去做家教、发传单。就这样,到大一下学期,她居然从牙缝里抠出了500元,足够支付下个学期的生活费。

“莉莉写信来总说,‘爸妈,我能养活自己了’,我们都特别高兴……”吴莉母亲搓着洗得发白的裤子,笑容还没展开就凝固在嘴角,“这孩子就是太懂事了,她从小就知道体谅我和她爸,懂事得让人心疼。”

生活的重锤确实能锻造出坚韧,却也悄悄在灵魂上凿出看不见的裂痕。上课、考试、打工,满登登的日程表,让吴莉好似一根被拉伸至极限的橡皮筋,时时紧绷着。大一还能勉强支撑,到了大二课业压力越来越大,考试科目加到十几门,这根橡皮筋终于禁不住持续的拉拽,崩断了。

“都怪我,我这个当妈的,怎么就没多关心关心她,让她累成这样……”吴莉母亲边说边抹泪。

“之前你们发现她有什么特别的变化吗?”

吴莉母亲下意识地摇了摇头,忽然又怔住:“大一寒假回来,这孩子就像被抽走了魂儿,不说话,也不找同学玩,整天闷在屋里不动弹,连最爱吃的炸酱面都懒得碰……我当时还以为这个年龄段的孩子都这样,长大了,心思重了……可到了暑假,她又像换了个人,变得活泼开朗,嗓门都亮堂了。有天半夜爬起来擦玻璃,还非要把全家被褥都拆洗了……”

她描述的,正是双相障碍的经典轨迹:冬季的抑郁像退潮一样带走所有活力,表现为沉闷、不说话,而夏季的躁狂又如海啸般席卷而来,表现出一种病态的亢奋。可惜家长怎么会想到,孩子忽而沉默寡言、忽而精力充沛的表现,竟是精神世界失衡的征兆。

次日查房,我特意在吴莉床前多停留了半小时。她间歇性出现的幻听、情绪剧烈波动,特别是对父母那种鲜活的情感反应,在精神分裂症患者身上几乎不可能存在。她更可能的诊断是:双相障碍伴精神病性症状的躁狂发作。此前从抑郁相转向躁狂相,在躁狂发作期出现了幻听、妄想等症状。

我迫不及待地向上级医生汇报,希望能给吴莉调整治疗方案。

“小姜啊,”医生摘下眼镜揉了揉鼻梁,“别说咱们院,全国的精神科病历堆里,十有八九都写着‘精神分裂’。”他欲言又止的眼神里写着未尽之言:在连脑部CT(计算机断层扫描)都稀缺的年代,谁敢冒险推翻这个“最安全”的诊断?

“但是她的幻听会随情绪状态变化,这更像是躁狂期的继发症状……”

“再观察观察。”医生说。

一盆凉水浇下来。那时吴莉已经住院两个月了,原治疗方案显然已被验证效果甚微,多等一天就多耽误一天。我不死心,第二天又去找上级医生:“要是继续用抗精神病药物压制,她可能永远走不出这个循环……能不能用抗抑郁药试一下?反正也不会比现在的状况更糟了。”

经过连续一周的软磨硬泡,对于修改为双相障碍的诊断,上级医生终于松了口,并指示:“那就小剂量地用一点儿抗抑郁药试试吧。”

我立即着手调整用药方案:减少抗精神病药物的剂量,谨慎添加阿米替林。此后我每天3次查房,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录着吴莉的每丝情绪波动。第四天下午,我正在值班室整理观察记录,门被轻轻推开,吴莉父母局促地站在门口。

“姜医生,我们来给莉莉办出院。”

我不解地看着他们:“为什么啊?”

“我们打算……带孩子回家休养……”父亲声音沙哑地说。

“治疗刚有转机,怎么突然……”我话未说完,就被她母亲急促地打断:“在这待着,还不如让她回家吃点儿好的,我们全家出去玩一玩……”她手指死死掐进丈夫的手臂,青白的骨节像要刺破皮肤。这让我有种不好的预感,那分明是某种决绝的暗示。

我起身关上了办公室门,问:“二位是不是遇到什么难处了?”

沉默许久,她父亲终于开口:“我们打听过了,这种病治不好……我俩都下岗,以后等我们不在了,莉莉可怎么办……”

“我不想让女儿受这个罪了,我不想以后她跟街上那些人一样……”她母亲边说边抹眼泪。在那个精神疾病仍被视作洪水猛兽的年代,他们早已在街角见过太多结局——那些蜷缩在垃圾箱旁的“野人”,那些被小孩儿丢石子追赶的“疯子”。作为父母,他们宁愿亲手结束这场看不到尽头的折磨。

“吴莉的情况还是有希望的,咱们再观察一段时间……”

“还有啥希望,一点儿希望都没有了,”吴莉母亲突然崩溃地捂住脸,“我老鼠药都买好了……”她没说完,丈夫一把攥住了她的手腕。

我后背猛地沁出一层冷汗。本以为他们只是不想治病了,或是对精神病医院不能接受,但万万没想到他们是不想活了。对于新的诊断,我原打算等治疗方案见效再说,此刻赶紧和盘托出:“吴莉很可能不是精神分裂症!我们正在尝试新方案,现在可不能放弃啊!”

他们眼中的死寂瞬间裂开一道缝,却又迅速被疑惑填满:“不是精神分裂症,那还能是什么?”

我给他们解释了自己的猜想,吴莉可能是双相障碍。“就像情绪的钟摆卡在了极端位置,”我抓起笔在纸上画了条波浪线,“抑郁时跌入谷底,躁狂时又冲上顶峰。”

吴莉父母大概是第一次听说“双相障碍”这个词,一脸茫然。不过,他们最关心的问题只有一个:“那能治好吗?会不会治到最后还是这样?”

“就像高血压,虽然需要长期用药,但控制好了完全能正常生活。”我解释道,“吴莉前几天说起你们还哭了,恰恰说明她情感功能完好,这是最好的希望。这时候可一定不能放弃啊!”

“我们也不想放弃,这么好的孩子啊……”吴莉母亲哽咽着,情绪再次失控,变得手足无措起来。

“叔叔,阿姨,我理解你们的担心。药物起效得有一个过程,咱们再耐心等一等。”我一边劝着,一边赶紧让护士联系吴莉的亲戚。我记得她表姐和小姨都来看过她,探视登记表上有她们的单位电话。很快,两个人都赶了过来,一起开解了吴莉父母半天。到了傍晚,吴莉父母终于决定:“姜大夫,我们听你的,继续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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