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人性的温度安定此心 作者:姜涛 |
||||
|
那时候我在病房里经常跟患者聊天,一来了解他们的病情,二来也是打发时间。吴莉刚住进来的时候不怎么搭理人,问十句答一句,不知道是本性使然还是药物所致。或许因为我俩算同龄人,她对跟我聊天并不排斥,偶尔还会多说几句,有时是关于校园的只言片语,有时是忽然冒出的诗句。在这些零散的对话中,我仿佛能瞥见那个未被疾病侵蚀的灵秀女孩。 有一天查房时,我照例问她:“那些声音还在吗?” 她点点头。 “这次又说什么?” “还是那些,老一套。”她抬起眼睛,眼神清明得让我吃惊,“其实我知道那个声音来自哪。我得意的时候,觉得自己特别棒,它就煽风点火说‘同学都嫉妒你,想设套害你’;等我沮丧的时候,觉得自己一无是处,那个声音又落井下石,说我是废物,骂我‘赶紧死了得了’……” 那是我第一次听吴莉这么详细地分析自己,逻辑清晰,语言完整,一点儿也不像精神分裂症患者的思维。 精神分裂症患者典型的临床表现是思维障碍,其认知、情感、意志和行为等精神活动都不协调,脱离实际,现实检验能力下降,只沉浸在自己的主观世界中,存在突出的感知觉障碍,即具体、丰富的幻觉形象,但对周围的人和事漠不关心。即使在意识清楚时,精神分裂症患者的交谈也多难以理解和无法深入,说的话总让人摸不着头脑。比如,有些患者说自己在发明无动力潜水艇,院子里那些废铜烂铁、锅碗瓢盆都是他发明的关键材料。再比如,有些患者说,“太阳是绿色的,绿色是外星人的信号,他们用这种方式在和我对话,只有我能接收到这种信号。我每天都要对着太阳默念咒语,保护地球不被外星人攻击”。这些都叫作“内向性思维”,这类患者完全陷入自己幻想的、毫无根据的思维逻辑体系中,把一些不相关的事物随意联系在一起,推理过程荒谬离奇,缺乏逻辑依据。 还有些患者突然毫无缘由地坚信自己被监控了,走在路上周围的陌生人都是坏蛋派来的眼线,家里电器上的指示灯也都是摄像头,时刻监视着他的一举一动。这叫作“原发性妄想”,它不是基于任何事实或经历,而是毫无理由地突然预感到某种邪恶事件即将发生,且坚信不疑。 但吴莉不一样。她虽然也存在幻觉和妄想,但是她幻觉和妄想的产生是继发于情绪症状,跟心情波动存在高相关性。这让我大为意外。 随着交流的深入,我越发惊诧于她思维和表述的清晰连贯,剖析起自己的症状头头是道,具有很强的逻辑性。 可惜这种清醒模式不太稳定,就像时断时续的网络信号。 第六周的一天,“信号”终于全面中断,那个兴奋状态的吴莉再次苏醒。护士的手刚碰到她的衣袖,就被她狠狠甩开。“想害我!”她笑得像金属刮擦玻璃一样刺耳。最后4个医护人员才把她按躺在床上,用约束带将她的双手绑在了床两侧。 “绑吧!使劲!爱怎么绑就怎么绑!”吴莉仍在扭着身体大笑。 接下来的几天,吴莉基本是这个状态。不绑约束带的话就各处乱跑,把铁床拉得震天响;绑上约束带时,她又对着天花板喋喋不休,声音时高时低,一会儿愤懑不甘,像对着某个人吵架,一会儿又低声自语,偶尔还咯咯地笑出来。她母亲看着被绑在床上的女儿,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这场拉锯战持续了5天,吴莉直到“电量”耗尽,才终于平静下来,然而,又变得过于平静了。她开始整日整夜不下床,盯着某一处发呆,仿佛一具被抽空灵魂的躯壳。 一个周五上午,我查完房从走廊经过,瞥见吴莉罕见地伫立在窗前。阳光透过窗户栅栏,在她的病号服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等会儿你妈妈又要给你带好吃的来了吧?”我驻足问道。那时候每周二、周五、周日下午1~3点为固定探视时间,她母亲总是风雨无阻地出现在病房门口。 往常这种闲聊总能换来她浅浅的微笑,但那天回应我的只有玻璃上模糊的身影。我正准备离开,突然发现她瘦削的肩膀在微微抽动。她转过来,泪水正沿着她苍白的脸颊往下淌。“我就是个累赘……”她哽咽着扯紧袖口,“他们把钱都花在我身上了,自己连顿肉都舍不得吃……” 正如前面所说,典型的精神分裂症患者通常情感淡漠,对外界的人和事物都不感兴趣,几乎丧失细微的情感能力。但吴莉此刻的泪水,那种对父母的愧疚和心疼,分明透着鲜活的人性温度。这再次让我既震惊又困惑:她如果是精神分裂症,又怎么会有这么细腻的情感呢? |
||||
| 上一章:绝望的... | 下一章:橡皮筋... | |||
|
邮箱:yuedusg@foxmail.com Copyright@2016-2026 文学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