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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饥饿游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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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母女俩很奇怪,一个快撑死了,一个快饿死了。 女儿与母亲似乎构成了某种病态的共生系统——一个通过厌食获得掌控感,另一个借助躁狂逃避不愿面对的现实。 2002年的一天上午,医务科通知我去一家三甲综合医院急会诊,并且叮嘱是“同时看两个病人”。我纳闷,精神科的疾病一般都是慢性病,很少有急症,这么多年从没接到过急会诊,还是两个患者同时需要急会诊,这是什么情况? 到了那儿,对方医生向我做了简要介绍:“是母女俩,一周多前被救护车一块儿拉过来的。母亲40多岁,因急性胰腺炎住在普外科,这几天已经接近康复。女儿16岁,由神经性厌食症导致的重度营养不良,送来时差点儿心搏骤停,在ICU(重症医学病房)待了十来天才救回来,现在刚转到消化科。” 急性胰腺炎通常是暴饮暴食闹出来的,也就是短时间内吃得太多、太猛,听上去好像没什么大不了,但要是抢救不及时,很容易丧命。而重度营养不良,到了危及生命的程度,用大白话说就是“快饿死了”,器官功能接近衰竭,更是相当凶险。 “这母女俩很奇怪,一个快撑死了,一个快饿死了,感觉都不对劲儿,所以我们请了精神科急会诊。” 医生一边交代病情,一边将我带到消化科病房。还没走到女孩的床跟前,一股刺鼻的腐酸味就扑面而来。那是胃肠减压管吸出的胃酸与其他黏液的混合气味,也是消化系统在长期饥饿下已经开始崩溃的信号。 床边站着一位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还有个穿着病号服的女人从床头到床尾来回踱步。他们应该就是孩子的父母了。不等我们走近,女人先迎了上来:“您就是精神科大夫吧!哎呀,您可算来了!我闺女不吃饭,非让我吃……” 这就是那位“快撑死”的母亲,她现在显然已经恢复了精神活力。她声音尖得像拉警笛,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尤其刺耳。医生向她做了个“嘘”的手势,她旁若无人地一笑,二话不说扯起我的胳膊,就把我拽到女孩的病床前。 以前我也接诊过因为厌食症而骨瘦如柴的患者,虽然已有了心理准备,但看到女孩时,我还是倒吸了一口凉气。花季少女,竟然像一把干柴一样蜷缩在被褥中。她闭着眼睛,面色惨白如纸,而且是那种放了多年、发黄发脆的纸,惨白中还泛着不健康的青灰色,看不到一点儿生气。胃肠减压管从她鼻腔蜿蜒至引流袋,袋中积蓄着浑浊的黄绿色液体,像一小潭被暴晒的沼泽,表面漂浮着未消化的绝望。她的皮肤因为缺乏脂肪和胶原蛋白变得异常纤薄,薄得连底下的血管都清晰可见。被子一侧露出的手腕只有竹竿那么细,仿佛轻轻一碰就能折断,住院腕带扣到最里面的扣眼,在她手腕上还是松松垮垮的。 我看了下床尾的病历卡:林晓雪,16岁。 “这孩子从什么时候开始不吃饭的?”我问。 “大概是去年吧,高一那会儿。她班上……”女孩父亲的话还没说完,那个尖厉的声音就抢过发言权:“她班上有男生笑她胖,她回来就说要减肥。我闺女哪胖啊,一米七的个子,比我都高半头,也就130斤,哪胖啊你说说!”晓雪母亲语速飞快,一脸的义愤填膺。 男人皱了皱眉,接着说:“有同学给她起外号,她那时候就经常愁眉苦脸的,也不爱说话了,还动不动发脾气。她一开始就是减肥,每天跑步、跳绳,我们也觉得没什么。然后越吃越少,到高二这学期几乎就不怎么吃东西了,还经常吃了再抠吐。你看她手上这些伤……”他指着女儿的左手给我看,“都是用手抠吐弄出来的疤。” 晓雪手背上布满深浅交错的褐色瘢痕,明显是长期跟牙齿摩擦磨出的茧子,有些地方还带着未愈合的溃烂伤口,像被火烧过一样发红发皱——那是胃酸灼伤皮肤的印记。这在医学上被称为拉塞尔(Russell)征,是神经性厌食症最典型的皮肤体征。 抠吐是进食障碍常见的伴随行为之一,即通过呕吐来消除摄入的热量,通过“摄入-清除”的循环获得短暂的“控制感”。 所有人都知道呕吐的滋味不好受:迷走神经反射引发的心率过缓,喉头痉挛导致的窒息感,喉咙像被火燎过的灼痛,还有满嘴挥之不去的酸苦……可总有人天真地以为,这是解馋不胖的捷径。但他们不会知道,那些带着胃酸的食物残渣,腐蚀性堪比电池溶液。胃酸是一种强酸,空腹时胃酸的pH值一般在1.5~2.0。如果长期反复抠吐,胃酸涌上来时会灼烧食管,破坏口腔黏膜,还会灼烧手上的皮肤,更别说对牙齿的腐蚀了。有的人甚至因为长期抠吐,牙齿都掉光了。更可怕的是,这种伤害会形成肌肉记忆。到最后,哪怕只是弯下腰,胃酸都会自动涌上来。 而比胃酸更灼人的,是抠吐后袭来的崩溃和羞耻感——对“失控”的自我批判,对伤害身体的罪恶感,在人前要装作若无其事的分裂感,以及害怕被看穿的焦虑感……难以想象,日复一日,晓雪经历着怎样的生理和心理上的痛苦折磨。每一次手指探向喉头的动作,都是一场精密的自我处刑。 晓雪父亲摸着女儿伤痕累累的手,眼圈泛红。晓雪的眼皮动了动,缓缓睁开,眼神空洞涣散。我轻声问:“晓雪,你怎么不吃饭啊?” “我太胖了……不好看……”她声音低得像蚊子哼,听不出任何情绪。 “那你觉得自己现在还胖吗?” “还是有点儿胖……还要再瘦一些……” “你知道你现在多重吗?” “56斤!”她母亲尖厉的声音再次抢先响起。 晓雪微微叹了口气,说:“这几天老躺着不动,还打营养液,肯定又胖了。” “那你觉得瘦到多少斤才算瘦?”我问。 她咬了咬嘴唇,说:“50斤……50斤以下吧……” 晓雪父亲紧锁的眉头一直就没松开过。他摘下眼镜,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急躁地说:“100多斤的时候,她说要减到80斤;等瘦到80斤,她又说目标是70斤;等春天那会儿到了70斤,她又说不能超过60斤,不然夏天穿衣服不好看。这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啊?” 明明已经瘦骨嶙峋了,还觉得自己胖,对整个身体或身体某部分产生扭曲的负面认知,过度关注外貌的瑕疵或想象中的缺陷,并因此产生强烈的痛苦感或行为改变,这是一种“体像障碍”。体像障碍者看自己的身材就像照了哈哈镜,完全跟现实脱节。哪怕肋骨都凸出来了,在本人眼中,自己还是肚子圆、大腿粗,哪哪都是肉,就像晓雪这样。更可怕的是,这个扭曲的认知督促着她拼命节食、催吐、运动,努力想改变那个“胖胖”的自己,直到把自己送进了ICU。 “唉,小女孩喜欢漂亮,追求瘦,减肥嘛。现在年轻人都这样,谁不减肥?等她身体恢复了,多吃点儿不就好了。”晓雪母亲轻描淡写地说,“想胖还不容易,到时候带她去吃大餐,敞开了吃,肯定能恢复得白白胖胖的。” 我看着眼前这个女人,满脑子问号。她面色红润,中气十足,声音里一点儿听不出虚弱,而且语速是普通人的两倍,不认真听甚至都跟不上。要不是她穿着病号服,你完全不敢相信这是一位才被抢救回来没多久的病人。 更让人疑惑的是,她到现在都没意识到,女儿的做法早已超过了减肥的合理范围,而成了病态——神经性厌食症。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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