体重管理是一种正常行为，而神经性厌食症则是一种进食障碍，是病。患者会严格限制能量摄入，还会通过运动、催吐等手段拼命把能量消耗掉，让自己瘦到不正常。他们起初只是体重减轻，而瘦到一定程度后，体重会跟坐滑梯似的急速下降，同时出现电解质紊乱、骨质疏松、便秘、闭经等并发症，严重的则会造成心力衰竭、脑出血、昏迷，甚至死亡。这种病在十几岁到20多岁的女孩里特别常见，男性患者则相对较少。

千万别小瞧这种病。在所有精神疾病中，神经性厌食症是死亡率最高的，每五名患者中就有一人死于神经性厌食症的并发症。

晓雪这次也是命悬一线。被送到医院时，她的心率已经掉到45次/分钟（正常是60~100次/分钟），血钾低到2.5 mmol/L[血钾的单位通常用mmol/L（毫摩尔/升）。——编者注]（正常是3.5~5.5 mmol/L），肝、肾功能异常，有衰竭的趋势，身体各处零件都开始罢工。医生后来跟我说：“这个女孩能撑过来真是命大。一般这种状态，再晚送来半小时，继发心力衰竭或脑出血就要命了。”

所以，对晓雪来说，“想胖回来”并不如她母亲说的那么容易。长期的营养不足、能量亏空，她的身体就像一座破破烂烂、摇摇欲坠的老房子，到处都是问题。她的肠胃现在就像纸糊的一样脆弱，稍微吃点儿东西就可能腹胀腹痛，根本无法像正常人那样高效吸收营养。肝脏本来是承担着人体代谢、解毒等关键职责的“化工厂”，可如今工厂零件都生了锈，运转不起来；心脏、内分泌、代谢、骨骼等千疮百孔，岌岌可危。

其实，“房子”不是一夜间破成这样的，它早在半年前就给晓雪发出了警报。据晓雪父亲说，高一期末那会儿，晓雪得过一次重感冒，高烧三四天不退。“二十多度（摄氏度）的天气，她冷得直发抖。去急诊输了液，请假在家躺了一周才缓过来。病好后瘦了一圈，孩子还挺高兴。”

营养不良，免疫力低下，是警报，也是身体的求救信号，但晓雪充耳不闻。她已经大半年没来月经了。当摄入能量长期低于基础代谢率时，身体就会疯狂降低基础代谢率。此外，她变得特别怕冷，皮肤干枯，大量掉头发。食物中的蛋白质、脂肪和微量元素，都是头发生长所需的营养，缺了它们，头发就像无本之木，脱落也就不奇怪了。

但在晓雪看来：“掉头发，是因为头部的脂肪还没有减下去，证明我还不够瘦……”

这正是体像障碍的可怕之处，它会和厌食症形成一种恶性循环，让患者更加抗拒治疗。晓雪这次意识清醒后，开口问她父亲的第一句话就是：“我要在这儿住多久？是不是只有胖回去才能出院？”

当我告诉晓雪，按照她的身高，起码得把体重维持在40公斤时，晓雪脸上第一次有了明显的表情——厌恶。她轻轻摇头，说：“不行，我接受不了那么胖……那么胖不如让我死掉……”

“你现在已经危及生命了，再不补充……”

“我宁愿危及生命，也不要长胖！”她声音变得急促，带着哭腔：“我不要长胖！不要长胖！胖了就没人喜欢我了……”她边说边抽泣起来，手使劲拍床，带动着手背上的输液管晃动起来。那纤弱的胳膊每动一下都让人心惊肉跳。我和护士连忙按住她，安抚着，可晓雪越哭越凶，吃力地喘着气。监护仪上显示的心率从62升到了80，血氧从95%掉到92%。机器的嘀嘀声夹杂着她断断续续的声音：“我不要胖……体重是我现在唯一能掌控的事情了……”

“晓雪，别激动！”她父亲急得满头汗，“你不胖，真的不胖！”

“我不要胖……”拍床耗尽了女孩全身的力气。她的手软绵绵地垂下，头歪在枕头上，昏了过去。

进食障碍属于行为障碍的一种，通常跟患者的人格发展、生活习惯、家庭教育水平等有关。患者常伴有自卑、焦虑、抑郁等情绪问题，共病率非常高。

此前晓雪父亲提及女儿在家经常愁眉苦脸，话不多，但频繁为些琐事发火，我推测她可能存在抑郁的问题。而刚才她的行为表现也正符合这种推测。晓雪大部分时间都情绪低落，突然又会被激惹到崩溃大哭，这都倾向于抑郁心境状态下的激越、烦躁、易冲动等不稳定的表现。

由于晓雪情绪激动，我们不得不暂停了对话。出了病房，我跟晓雪父母来到走廊上。女孩的病情并不复杂，我想不通的是，她这么长时间不吃饭，家长就没想过带她来医院看看？

“想过，怎么没想过，一说去医院孩子就发脾气、摔东西，大哭大闹地抵抗，死活不去，说去了她就绝食。她妈妈也跟着说不去不去……”晓雪父亲看向妻子，眼神中闪过愤怒和无奈。

“不就是少吃了点儿饭嘛，能有什么事。我像晓雪这么大的时候，也有过不想吃饭的时候，过段时间自然就好了，干吗小题大做。她爸之前总说要送她去医院看看，看什么看，这该来的自然不就来了嘛，哈哈哈……”

的确是自然就来了，自然地用救护车拉来了。

“孩子都病成这样了，你还在说这种话！”男人的声音有些颤抖，“要不是你一开始就不当回事，由着她不来医院，她会变成现在这样吗？”

面对指责，晓雪母亲似乎毫不在意。她还沉浸在刚才的笑意里，仿佛是真的觉得很好笑：“你看我现在多能吃，医生，你知道我吃了几个猪蹄吗？哈哈哈，我吃了6个！一高压锅的全给吃了！我都不知道胃能装下这么多啊，哈哈哈……”

她的笑声跟当下的环境格格不入，让人满腹狐疑。我不得不打断她：“你女儿那么高的个子，瘦到五十几斤，你不觉得有问题吗？”

“我给她做好吃的了啊，每天换着花样做，喂到她嘴边，但是她不听话！气死我了！这孩子小时候最听话了，又懂事，你说怎么就变成这样了！以前她最喜欢吃我做的拔丝苹果了，二年级有一次还把一颗牙粘掉了，吐出一口血，给她吓得哇哇哭，哈哈哈……”

她继续疯狂输出，句与句之间几乎没有停顿，像机枪扫射一样密集，其他人根本插不进去话。她一双眼睛透着兴奋的目光，跟她女儿枯木无神的眼睛形成鲜明对比。

可这种兴奋并不是个好征兆。

刚才在病房里我就纳闷，现在越听心里的疑问越大。这位母亲一见面就来拉我胳膊，又总是抢话，还高声叫嚷；对女儿的危重病情不仅感觉不到一点儿担心难过，反而显得异常兴奋。种种迹象都太反常了。

“那您怎么想到帮闺女吃东西的？”我问。

晓雪母亲一听，眼睛瞪得溜圆，声音拔高了好几度：“她不吃，我能咋办？我也想让她多吃点儿啊，但我得尊重她，不能强求，她饿到一定程度自然就会吃的。可她看到食物又馋得慌，我得帮她啊！”她眼神亮得吓人，像刚喝了10杯咖啡。

晓雪父亲低声道：“大夫，她娘俩就这样，晓雪不吃饭，非让她妈吃，我劝不住……”话没说完，晓雪母亲一瞪眼：“劝啥劝？我闺女让我吃的，我得听她的！”